第55章 星辰大海
季宁忽然很慌。
像是走进了一条漆黑而狭长的胡同, 被不安充斥煎熬,却总也走不到尽头。
一整夜混乱梦境中醒来,头昏沉沉地疼,到百思时意外看到象彩的资料, 才得知象彩已经开始筹划上市。
公司首次公开发行股票并上市, 也就是通常所说的IPO。
圈子里有句话——作为一名审计师, 如果没有亲身经历过一次IPO, 那么审计生涯不能算完整。
IPO审计与券商、律师、评估师合作,学习到最前沿的资本市场知识。一场IPO下来, 底稿通常已经能做得非常扎实,履历也更加漂亮。
可很多同事并不热衷于这类差事。
如果说年审累,那么IPO更累, 年审好歹分忙季淡季,IPO项目则是可以一年到头不眠不休。
更为关键的一点是,还未必能看到成果。
公司上市是一件极其复杂、繁琐的工作,受诸多因素影响,能否成功是个未知数,大多筹备时间长达几年之久,更有甚者几十年不见进展。
这种超负荷对身心都是种极大挑战, 但季宁在了解到这一消息的当下,便做出了决定。
只因为背后有严北承,她相信象彩可以。
事实证明, 相信严北承的不止她一个。
审计启动大会上, 介绍到象彩这个项目时, 很多同事跃跃欲试地表达出强烈的意愿,甚至不少同事为了进这个项目,不惜申请调组。
其实不难理解, 严北承之前在东格的卓然表现早已声明在外。
另外,百思接象彩这个项目前,也会对其整体运营状况做一个前期尽调,至于结果如何,所里都是常年浸润在金融流里的,对这类信息嗅觉灵敏得很。
这么抢手的项目,总要有所取舍,为此经理还单独找季宁聊了下。
“你来所里这么久,能力和勤勉程度大家有目共睹,这个项目你参与进来自然是有很大助益,只是……我查了下OT,你已经有近半年没休息过,如果再接这么个要持续连轴转几个月的IPO项目,我是真的担心你身体吃不消。”
季宁一直是个不太会跟人明面上起纷争的隐忍型性格,可在这件事情上,一反常态地格外坚持。
加上她之前亮眼的CPA成绩,最后在一干人中幸运地被选中。
不过进现场就不太走运了,第一天就遇见了严北承。
清隽挺拔,依旧那么耀眼。
旁边站着一手创立象彩的杨果学姐,也是如今象彩的CTO——首席技术官。
象彩四年前从一个做车载APP的小团队起家,如今已是业内领先的信息与通信基础设施和智能终端提供商,主营业务为:通信网络、IT、智能终端和云服务。
在寸土寸金的S市CBD,拥有一整栋42层办公大厦。
宽敞明亮的大厅,各色身着职业装的男女来往穿梭,细高跟在光可鉴人的瓷砖地上敲出清脆声响。
隔着几重人影,严北承似乎注意到她,遥遥望过来。
没等对上他的视线,季宁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怎么了么?”这边,杨果顺着严北承的视线望过去,问。
严北承抿唇不语,神色莫辨,片刻后收回视线,径直迈步进了专用电梯。
杨果眨了眨眼,慢半拍跟上。
象彩四十二层,最里面一间办公室。
照例沟通完工作,杨果要离开时,听到严北承忽然问了句,“象彩IPO审计选百思,谁做的决定?”
杨果愣了愣,不明白严北承怎么突然cue到IPO审计这件事。
“选的百思吗?我不知道啊。”
她平时一心扑在代码上,没留意到这个。
而且IPO审计这事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正常由财务高层对接就可以了,也轮不到她管。
听到她的回答,严北承绷着下颌,没再说什么,杨果不明所以,莫名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说起来,对自己的这位工作伙伴,杨果是心存感激的。
当初没人看好象彩,她还曾为象彩拉投资被骗过,也是在那个生死存亡的节点,严北承出现在她面前。
不止注入资金,更为象彩的一步步成长出谋划策。
中间最艰难的时候,象彩被大公司烧钱式打压,一个月在她手上蒸发掉一个村子的果园,严北承却眉头都没皱一下,亲自找到当时极力反对她和唐禹辰的唐家,将象彩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
所以说,象彩虽然是在她手下产生的,但没有严北承,它活不下去,更遑论发展到如今的规模。
四年的合作,严北承在杨果这里,一直是个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冰冷强大。
今天这么反常,似乎还是第一次。
办公室门关上,严北承抬手揉了揉眉骨,另只手习惯性去摸烟盒。
深深吸一口,尼古丁的味道在空荡荡的心里环绕。
烟雾氤氲中,手机响起。
“象彩要招技术助理?!”电话里,霍灵的声音充满惊喜与期待。
“所以呢?”严北承垂眼吸烟,声音漫不经心。
“我也想成为象彩这个大家庭的一员啊!”
“可以,985院校毕业,有业内知名企业至少三年工作经验,之前工作经验和当前职位要求匹配,符合以上条件自行给人事发邮件。”
“……”
霍灵:“你们这招的是技术助理还是经理啊?”
“而且你也太不近人情了,上次不要说助理了,还是我自己走回家的,亏我还演得那么卖力,那个小姐姐后来肯定给你反馈了吧,她走的时候表情已经很不对了,你确定不再跟我合作一次?……”
霍灵抱着手机叨叨得起劲,冷不丁被对方打断。
“杨总监的助理已经招聘完毕,象彩有个前台的工作你倒是可以去试试。”
“……”
周一,季宁来得早,一进象彩便敏感地捕捉到那道青春靓丽的身影,霍灵见到她似乎也很意外,不过紧接着,目光变得意味不明,莫名含着一抹促狭的笑。
审计会议室,有同事边对账边感慨:“从业这么多年,这是我经手过最合规的帐了。象彩能从四年前的名不见经传发展到如今的规模,果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深表赞同。”很快有同事附和。
许是账目太合规,审计起来轻松,同事们还接着话头闲聊了几句。
“连前台都比我们百思的甜美,尤其是今天新入职的那个小姑娘,你们看到没有,也太青春了,传说中氧气少女的感觉!”声音顿了顿,忽然压低:“我今早还看到她给严总递奶茶来着。”
“真的啊,上班第一天就敢撩大老板?也太那个了吧……”
“关键是严总接了啊,”同事深深叹息,一副痛心模样,“男人啊,果然还是看脸的。”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响在耳边,季宁低垂着眼睫,始终安安静静的。
审计工作流动性大,一起做项目的同事永远不固定。
这批同事显然都没见识过严北承在东格冷着脸凶她吃萝卜的场面。
季宁盯着手中文件,精力总有些不集中,恍惚中似乎听到有人喊了声“杨总”,她抬头,见杨果学姐不知何时走进来,目光环扫会议室,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视线在她这里多停留了两秒。
客户大老板突然降临,同事们不明所以。
杨总倒是亲民,似乎也没什么重点,慰问了下百思同事进驻象彩后有没有什么工作上的困难,又嘱咐两句,最后提议晚上聚餐。
杨果走后,旁边女同事立刻眼睛亮亮地道:“不知道严总会不会去呢……”
“严总去的话,大家应该会比较拘谨吧,”另一女同事话锋一转,“不过我还是希望能看到严总,因为那张脸实在是太下饭了!”
“真的,眉眼过于完美了,传说中眼睛里有星辰大海的那种。”
“只有眉眼吗,我觉得他鼻梁也很绝,上面驼峰恰到好处的攻气。”
“你也是big胆,还能注意到驼峰,只有我一见到严总就躲着走么?”
“不是,去年并购英世利不是上了热搜吗,上面有照片,当时的词条我还记得——霸道总裁从小说里走出来了……”
女同事们七嘴八舌的,有些压不住兴奋地打开了话匣,季宁深呼吸,让自己投入工作。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众多女同事的殷殷期盼,晚上聚餐时,严北承还真现了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闲散又淡漠。
迈步进来时,大家齐齐转头望过去。
然后,包间刚刚还热烈的讨论戛然而止。
严北承目光没在她这里停顿,淡淡环视一圈,点点头。
“大家随意,我埋单。”
与他一同进来的,还有杨果学姐。
学姐显然比他可亲得多,脸上挂着笑,而且不是那种礼貌假笑,纯真坦率由内而外,衬着她几乎完全素着的一张白净面庞,看起来就像是个干净美好的女大学生。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位甲方老板没坐一起,中间隔了个座位。
夹在两个大老板之间的窒息宝座,象彩的员工自然没谁有那个胆量敢去染指。
其他审计同事坐过去显然更不合适。
杨果抬头环视一圈,目光莫名定在季宁身上,嘴巴张了张,刚要开口说什么,霍灵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屁股坐到杨果旁边。
她眼睛弯着,浑身洋溢着年轻漂亮女孩天然的自信,季宁看到她将一杯红酒搁在严北承面前,而后又说了句什么,严北承微微侧低下头去听。
季宁不知道包间里声音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吵,以至于霍灵红润润的唇几乎凑到严北承脸庞。
严北承今天穿了件黑衬衣,衬出他冷白的肤色,有种漫不经心的冷淡感,愈发勾人。
那杯酒他没有喝,握在手中随意把玩。
淡红色的液体在修长白净指间轻轻晃动,季宁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盯了那个方向很长时间,她垂眼移开,倒了杯酒来喝。
微辣的液体入喉,她蹙了蹙眉,没留意到对面有道视线落过来。
包间气氛很快又松快起来,热络的聊天声中,季宁一直话很少,握着酒杯又喝了口酒后,脑袋晕晕乎乎地难受,她起身离开包间,靠在走廊窗边吹风。
不一会儿,一道熟悉的修长挺拔身影走来,不过像是没看见她这么个人,经过她时停也未停,径直离开。
季宁按了按额角,感觉头更疼。
聚餐结束,杨果和几位领导在安排各自的员工坐车离开,季宁有些疲惫,低头看手机,耳朵里依然能听见女同事和严北承说话的声音。
律所券商和百思的人到底不直接归象彩管,面对严北承时也没那么拘谨,有大胆的女同事柔声问严北承顺不顺路送她一程。
季宁捏着手机的手不自觉用力,指尖泛白。
严北承似乎顿了两秒,才问女同事住哪里。
季宁强忍着没让自己转头去看,又捕捉到一道听了一晚上很是耳熟的声音。
“严总送我吧,我家顺路!”霍灵笑盈盈地凑过去。
这时,杨果有些突兀地接了一句:“我送你,严总送季小姐吧。”
在一众女同事掩饰不住的羡慕眼神中,季宁神色不明,上了车。
夜风习习,车子开得很稳,季宁却感觉醉酒的脑子越发混沌,为了防止说错话,她上车后就没开口,一直闭目休息。
到住处楼下,她缓缓睁开眼,盯着驾驶座男人的侧颜看了会。
有几秒的恍惚,好像又回到了上次他送她的那个纠结夜晚。
一切都没有改变,反而愈加混乱。
他没有做错什么,她还不能表现出不开心。
错的不过是她自己罢了。
错的离谱。
季宁用力咬了下唇。
“我走了。”
低低打了招呼,不等回应,她推开车门下车。
可她喝了酒,又穿的高跟鞋,走路不是很稳,踉踉跄跄就要摔倒时,一双有力的大手扶住了她。
带着熟悉的温度。
季宁缓缓抬起头,对上的那双眼睛也是熟悉的,深邃迷人。
却清冷如深海。
“你怎么瘦这么多?”
夜风中,严北承的语气绝不是关切,反而有种咬牙隐忍的意味。
季宁却无端地生出一股委屈,冲得喉头酸涩,想起一晚上的种种,又抑制不住地气躁,脸转向一侧。
“不管你的事。”声音闷闷的。
严北承紧紧抿着唇,黯淡的光线下,眼神晦暗难辨。
“为什么来象彩?”他又问。
“工作。”
整个小区被沉沉的夜幕包裹,安静,黑暗,令人窒息。
良久,严北承忽然笑了,“好玩吗?”
“因为恨是吗?”
“恨我当初横刀插入你和何学新之间,毁了你原本的幸福,所以一而再跑来玩我?”
他的语气轻飘飘,每个字却都化成针,扎在人心上。
季宁压根没想到严北承是这样想她的,僵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彻骨的凉意渐渐漫过全身,冷却所有的不甘与气闷。
“你可以等我几年吗?”
好半响,她终于问出这一句,声音里有自己才能察觉的微颤。
这句回应显然不在严北承的意料之中。
他眸光倏然一顿。
气氛凝滞。
季宁半垂着脑袋,牙齿不自觉地用力咬着下嘴唇。
一颗心悬在半空中,连呼吸都屏住,却不敢抬头看严北承。
想要听到他的答案,又有些害怕听到他的答案。
蓦地,一只修长干净的手闯入她低垂的视线,将她的下巴托起,强迫她撞入他幽深的眼眸。
严北承直直盯着她,盯了许久。
似乎是要从她眼睛里走进她的内心,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季宁,对你来说,我到底算什么?”
季宁水润的眸子一颤,心如同被这句话揪住,撕扯。
她嘴唇翕动,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双眼睛深深地望着他。
里面似乎有无尽的难以言说的委屈。
严北承视线凝在上面。
过了会,别开眼,不让自己再看。
忽然很想抽根烟,摸出烟盒,熟练地敲出一支含在嘴里,却在点火时,不知想到什么,瞥了季宁一眼,又生生作罢。
心头躁郁更盛。
“不行。”他忽然说:“一分钟都等不了。”
“现在就让我上,否则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这么直白粗暴的拒绝,直接把季宁砸懵了,原地定了好几秒,她忽而抬手捶他,被气得也口不择言起来,“你不要脸!”
看样子是气得不轻,她脸颊整个涨红,像某种熟透的果实,鲜嫩欲滴。
跟刚刚那个苦情小白菜的模样判若两人。
严北承眸色深沉,压根没理自己胸口那只没什么用的小手,抬手直接扣住她腰身的同时,头低下去。
属于他的气息侵袭过来,季宁心跳更是整个乱了,两唇相接的前一瞬,几乎是本能地捂住嘴,说了一句很矫情的话——“不答应就别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