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委屈
季宁的那条新年祝福微信, 严北承其实是看见了的。
一条普普通通的群发消息。
他不自觉地逐字逐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一遍,而后顺着她的头像,又一次点进她的朋友圈——
更新频率不高, 保持在每两周一条的状态。
很规律, 很正常。
最新一条裹成粽子模样, 只露出一双笑得弯弯的眼睛, 配文:【审计生涯最北的城市。】
上面笑容刺到严北承的眼睛,他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力道有些重地扔开手机。
时隔四个月,季宁才发现自己被删,懵在原地好半晌。
她眨了眨眼, 回过神,当即找出严北承的电话拨过去。
“嘟——”电话通了。
好在他电话号码没换,季宁稍稍松了口气。
可几声长“嘟”音过去,电话没人接。
手机另一端,来电铃声一声又一声,每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都无比清晰。
严北承盯着微微跳动的来电显示,下颌不自觉地绷紧。
要自动挂断的前一刻, 他接起。
却没出声。
电话通了,没听到说话的声音。
季宁试探地“喂”了一声,彼端才传来没什么感情的三个字:“什么事?”
夹在微弱的电流声中, 莫名透着冷意。
季宁抿了抿唇, 问:“你现在有时间吗?”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重复刚刚那句:“什么事?”
顿了几秒,季宁低声说:“我想见你。”
严北承闭眼深吸了口气,才压下心头汹涌的躁意, 他很想回没时间,可喉咙口莫名发紧,没能说出任何话。
“你在梨苑对吗,”季宁当他默认了,径自又道:“我现在去找你。”
挂了电话,严北承在原地静站了许久。
门口那双拖鞋还在,上面一只卡通猫图案,微微眯着眼,慵懒得嚣张。
严北承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忍受它在自己面前若无其事地摆了大半年的。
外面日头很盛,阳光涌进来,明亮得有些晃眼。
已经七月份,年审忙季早就结束。
严北承很难说服自己:她一直不来找他,是因为忙。
盯着那两只猫看了一会,他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弯身将它拎起来,打开旁边鞋柜,正要塞进去,可不知怎么,手又骤然一僵。
“砰”地一声闷响,两只可怜的猫又被扔回原地。
严北承重新捞过手机,径直发了个地址出去。
对于严北承突然改了见面时间地点,季宁没多想,以为他不过是行程上不方便。
只是没想到,他选了这么个网红甜点店。
不是周末,店里却几乎座无虚席,通透的开放性布局,还可以看到超级多的美女在自拍,不少偷偷朝这边投过来视线。
这样的背景环境,实在不怎么适合叙旧。
“你最近还好吗?”良久,季宁勉强寒暄出一句开场白。
对座严北承抬了抬眼,淡淡望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定了几秒,没接话。
在这种目光下,季宁隐隐有些坐立难安,她眸子微微转了转,随意扯了个话题。
“这家店你以前来过?”
不料这句不知怎么惹到他,季宁看到严北承微微蹙了下眉。
“季宁。”他目光沉沉,似是有些不耐。
“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季宁贴着杯子的手指屈了屈,指纹隔着透明玻璃被放大,她咬唇盯了好半天,又暗暗吸了口气,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让自己再次开口:“我——”
可刚冒出这么一个字,一道清脆又惊喜的声音忽然横插进来。
——“严北承?”
季宁慢半拍地抬眼望过去,看到侧前方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手中端着餐盘,正两眼放光直勾勾地盯着严北承。
相对来讲,严北承神色平淡许多,但也温和有礼。
“好巧。”
女生又往前走了两步,定定站到严北承身侧:“我前两天给你发消息,你看到了?”
“嗯。”
“看到了你不回!”女生抱怨,“我还以为自上次之后,你就不理我了呢!”
季宁本来还有点搞不清楚状况,听到这话,清凌凌的眸子倏然一紧,直直望过去。
女生年纪不大,脸上有点肉肉的婴儿肥,看上去很是青春洋溢。
有点眼熟。
大概她的这一注视太过灼热,女生终于感受到,偏头对上她的视线,微怔了怔,又望向严北承:“你……女朋友?”
季宁心脏不由自主地收紧。
不过片刻,听到严北承开口解释,似乎不想被误会:“不是,同学。”
霍灵眸子闪了闪,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问严北承:“那我可以也坐这里吗?”
严北承微微挑了下眉,态度有些可有可无,朝季宁这里淡淡掠了一眼,似乎是征询她的意见。
季宁已经不知道自己脑袋里在想什么,千头万绪,乱糟糟地理不清。
她抿着唇,没说话。
严北承像是当她默认,霍灵更是自来熟,当即往他身边的位置一坐,舀了一大勺冰淇淋送进嘴里。
嘴角还不小心沾到一点。
严北承很自然地将手边纸巾盒递过去。
几乎是一瞬间,一种分不清是酸咸苦辣的情绪灌满心口。
季宁也是第一次发现,自己醋意这么大。
严北承在这时抬眼望过来,视线在她脸上定了两秒,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你要吃什么,我去点单。”
季宁这会儿还哪有什么心情吃,要吃也是把严北承生吞活剥了。
“随便。”她语气不太好。
严北承指尖微微蜷缩,察觉到时,很快又松开。
他没再多言,径直起身。
点单台前排了几个人,严北承眼神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不大会,霍灵从旁边凑过来,悄声:“怎么感觉你有点拿我当工具人?”
“你不会是看到我前两天给你发的消息……特意来这儿守株待我的吧?”
严北承瞥她一眼,目光很静:“《消失的桃花源》门票。”
《消失的桃花源》是唐禹辰推了很多影视资源参演的一部话剧,门票开售后几乎是立刻售罄,很多粉丝都没有进到购买页面,售票就已经结束了。
霍灵最近因为这事,连不怎么敢惹的严北承都求上了,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听到这句,她当即挽住严北承手臂:“要在小姐姐面前贴脸比心自拍么?还是互喂冰淇淋?我都可以!”
严北承微微皱了下眉,不自觉地瞟了眼不远处座位上的季宁,不动声色将自己被挽住的手臂扯出来。
“倒也不必这么用力过猛。”
望着面前被自己挽一下胳膊上像是粘上奥利给的严北承,霍灵啧啧两声摇头。
“怕把人彻底气跑了?”
“我跟你说,这种事心疼可不行,舍不得胳膊套不住小姐姐——”
“第一排,两张,你老婆给的。”严北承面无表情打断她。
霍灵表演了个一秒换笑颜,抬手比了OK的手势,“您说怎样就怎样,我无底线配合。”
两人互动就在正前方,季宁一抬眼就能看到,她咬唇别开脸,依然压不下心底泛上来的酸涩。
她不相信严北承已经移情。
也是这个念头支撑着,让她没有夺门而出。
可那点不相信被接下来亲眼所见的一幕幕遮盖住。
严北承对别的女生有多冷漠她是见识过的,除了对她,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对另外一个女生露出点滴温情。
煎熬又沉默的一餐结束,严北承从座位上起身,对仍咬着冰淇淋勺的霍灵道:“你不用着急,吃饱了再回去,我和同学聊点事,待会儿我让助理送你回去。”
霍灵微微噘嘴,有些不高兴地撒娇:“我不喜欢助理接。”
严北承略顿,道:“我看下时间再说。”
季宁胸口憋闷得已经无法顺畅呼吸,没办法再多看多听一秒,率先大步往外走去。
出了餐厅,她脑仁还突突直跳,胀得疼,一时竟想不起来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严北承拉开她面前一辆车的副驾车门。
“上车。”
“我自己可以走。”季宁绕过他径直往前走。
在原地站了片刻,严北承大步上前,拉住她手腕。
“我说了不用你送!”季宁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忽地扬高。
七月份,已经下午六点,阳光依旧灼热,风里都带着燥意。
严北承定定望了她几秒,再次伸手,不顾她的挣扎反抗,径直将人半搂半抱强迫性塞入车里。
“你干什么?”季宁胸口起伏,瞪着他。
严北承面无表情,漆黑的眼直直俯视着她:“你在干什么?”
语速很缓,过度压抑的声音异常平静。
对上他的眼神,季宁滞了一下。
奇异地安静下来。
沉默几秒后,避开了他的视线。
严北承还维持着倾身的姿势,距离她不足十厘米,时隔大半年再一次闻到她身上清甜的气息,还能看到她细密微颤的长睫,却捕捉不到她眼底的情绪。
熟悉的无力感再次由心底涌上来。
他闭了闭眼,伸手去摸抽屉里烟盒,早已空了,一如他早已空荡荡的心。
严北承绕过车头上车,没再去看右边的人。
“你今天找我什么事?”
他语气听起来已恢复淡然。
季宁下意识咬住唇,望了望他,却半响没能说出一个字。
夕阳越来越低,空气沉闷干燥。
严北承忽然没了耐心,径直发动车子。
车子朝着西沉的红日绝尘而去,仿佛在不管不顾地冲向一条不归路。
季宁双手紧紧攥着安全带,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一个小时后车停下时,夜幕已经将沉未沉。
老城区居民楼依旧安静,季宁没立刻下车,犹豫着朝驾驶座男人瞟了眼,欲言又止。
严北承手撑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没有看她,也没开口赶人下车。
“你……要去接她吗?”季宁忽然问。
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突然颤了颤。
安静狭小的空间,她的声音那么小,却又无比清晰。
严北承缓缓转过头,漆黑的眸子定定锁着她,沉得像是风雨欲来。
他没说话。
空气凝滞又窒息。
季宁承受不住他眼神里的压力,仓惶要避开眼,又不甘心退回去,两难之下,生生憋得一张脸涨红,眼角也有可疑的红。
严北承皱了眉。
“哭什么?”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
顿了顿,又恢复冷声:“你有什么好委屈的。”
“我没有!”
也不知道是没有哭,还是没有委屈。
季宁忽然很气,扔下这么一句,就要下车。
严北承用了很大的意志力,才没让自己再一次伸手去抓她。
许是情绪冲击太大,季宁解安全带的手不听使唤,哆哆嗦嗦好半天都弄不开,泄愤似的用力一拽,反而越拽越紧,她气得眼周更红。
严北承忽然倾身过来,帮她解。
季宁抬眼看他,泪意更是压不住,一下子全涌上眼眶。
严北承却不看她,留给她一张冷漠无情的侧脸。
季宁更是委屈,抽噎似的,轻轻吸了吸鼻子。
两人离得近,这个动静严北承想听不到都难,心里构筑的防线就那么塌了一块,他眉心紧蹙着偏过脸,对上她盈满水光似乎盛了无限委屈的眼睛。
车停在一棵高大香樟树下,风吹动树叶,沙沙的响声清浅,挠过人心尖一样。
严北承静默许久,终是叹了口气,气息凑近,薄唇印上,轻轻抿去悬在她下眼眶的一滴眼泪。
再开口声音已经彻底软下来:“别哭了。”
她却完全不领情:“就哭!”
“……”
严北承刻意让声音沉了两分,充满威胁:“想哭,我可以让你停不下来。”
“……”
这句比较管用,季宁的眼泪跟水龙头一样,说关就关上了。
严北承无奈之余,又有些哭笑不得。
不知怎么,见季宁这梨花带雨的模样,他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长指伸出去,拇指指腹贴着她眼睑下方湿湿的肌肤,轻轻擦了擦。
他今天穿了件竖条纹衬衫,温莎结系得一丝不苟,斯文清贵。
季宁咬了咬唇,忽然伸手开始解他领带。
“……”
严北承喉结用力滚了下,难得地,眸底划过一丝不解。
不过也只是片刻。
以严北承的反应速度和臂力,将在他领口作乱的那只手捉住并把人拎开,其实是一件很轻松的事,可是没有,他手指动了动,又放下,任由她扯开他的衣领,摸到那条项链。
那条印刻有她指纹的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