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自己人
雨夜的大街上, 季宁撑着伞往最近一个地铁口走,后面跟着严北承。
他没有站在伞下,静静落后在两三步远的雨幕里。
这种状态自季宁从他怀里退出来就一直保持,便利店已被远远甩在后头。
三月初, 说早春都有点勉强, 寒凉在周身肆虐。
不过几分钟的路程似乎也变得无比漫长, 季宁脚下毫无征兆一停。
放弃了搭乘地铁的打算。
坐上出租车后, 她便偏头望向车窗外,有意无意地回避着身侧男人的目光。
雨水模糊车窗, 彩色霓虹留在玻璃上蜿蜒的水纹里。
季宁恍惚又沉默地盯着看了许久,忽然想起什么,手指动了动, 摸出包里手机,打开某款理财App。
看到她买的那支股票又涨了很多,她抿了抿唇,总算活过来一点。
她和严北承,家世背景明明白白摆在那里,她对他的这份喜欢虽然不可能有着落,但她也不想一直背负着一百七十万的耻辱。
在喜欢的人面前, 她还是想有那么一点点尊严。
恍神间,车子抵达她住处楼下。
雨停了,风里仍满是沁人的凉意。
透过半降的车窗, 严北承静静望着那道默然离去的背影, 忽然喊了一声:“季宁。”
季宁回头。
“四月十七号之前卖掉。”他说。
-
那晚过后, 很长一段时间季宁没再遇见严北承。
当天夜里她便向IC申请,主动揽下了去外地的项目。
出差经费多,而且, 她也不想给自己留有任何遇见严北承的机会。
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他的喜欢,季宁没办法再继续自欺欺人下去,放任自己陷入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
日复一日地出差,生活维持在异常忙碌状态,有时候甚至一天奔波于两个城市,足迹渐渐遍布大半个中国,却独独没再回过东格总部。
缺觉严重,每天披星戴月回到住处倒头就睡,完全无暇想别的什么。
同事们都说五月开始慢慢进入淡季就好了,可季宁却总有种错觉——这种昏天暗地的日子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东格到底是甲方,再刻意避开,还是免不了要打交道。
四月中旬,季宁再次回到东格总部,财务部转一圈,没有刻意去听,还是收获了严北承从国外出差回来的消息。
季宁捏着文件的手指紧了紧。
那天她比以往下班都要早,各类审计报告合同和电脑统统塞进通勤包,把工作带回家去做。
之后几天也都是如此。
直到四月十七日这天。
阳光一早从天边绽开灵金色光芒,一个难得的好天气,黄历上的出行黄道吉日。
可季宁一踏入东格大厅,便嗅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员工们小心翼翼交换着眼神,却各个安静如鸡。
对于高层领导出轨这种桃色新闻,东格员工讳莫如深,百思的人关起门来谈论得可是毫不避讳——
“今天早上爆出来的几张照片你们看到没有,孟优意现身某产科,说是疑似怀孕,我看八成就是,那肚子都要遮不住了!”
“是的呢,不过话说回来,严家这位是不是就对女明星情有独钟啊,早前他不是就被爆出轨过黎枝吗?”
“可不是,黎枝当年就是因为这个退圈的呢!”
“欸对,黎枝现在也没人报道了,还在意大利吗?”
“前段时间不还有传言说她已经去世了么,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不过当年她那部《明西水》真的美到没朋友,我小时候看真的惊为天人……”
季宁默默听着这些议论,视线长久停留在手机里理财软件上,庆幸自己当初听进去了严北承的提醒。
出轨的这位是严礼征的父亲,也就是严北承的大伯——严晋。
第三者是个颇具流量的带货网红,算是半个娱乐圈的人,跟季宁之前买的那支股有着紧密的合作关系。
自负面消息爆出,季宁之前买的那支股股价盘前一度暴跌,开盘后更是直线跳水闪崩,仅四十分钟就触及跌停板。
同事们的八卦还在继续。
“东格股市已经开始动荡了,刚刚看到严总的车了,估计也是因为这事紧急赶回来的。”
季宁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有女同事立刻惊喜接话:“严总回来了?!”
“你这么激动干嘛?”旁边同事暧昧打趣。
女同事脸色微红,绷着气势回:“严总好看啊!你还说我,昨天不知道是谁哀怨说严总不在,来东格都没动力了。”
“可别瞎说啊,我那只是单纯站在欣赏颜值的角度,我一小小打工人,头没那么铁,真的怕姜语那长长的指甲伸过来手撕了我……”同事半开玩笑地说着,边收拾东西下班,又转头喊季宁,“Jen,一起拼车下班?”
季宁默了两秒,说:“我还有些东西没弄完。”
“底稿不都拖回百思了?还有什么要弄的?”同事纳闷咕哝。
“一些工作总结。”季宁从电脑前抬眼,淡笑着应了句。
难得工作早早结束,同事们三三两两很快相继离去,办公室静下来,只剩敲击键盘的声音,顿顿停停。
季宁不时望一眼门口,呼吸也忽轻忽重的,理不清自己这一刻的心绪。
今天发生的事到底还是给了她一些震动。
严北承的那一句时间精准到天的提醒,足以证明——严晋的事爆出来,是他在背后下的手。
对于严北承这种为了争权夺利连自己大伯都阴的行为,季宁没太大感觉,毕竟她早就透彻了解到他不是什么好人。
何况严晋也不冤,出轨男没什么好说的。
令季宁意外的是——严北承竟然提前给了她预警。
纵然她并不能从他那句话中品出背后即将发生的变革,可总是有一定风险的。
他肯这么做,说明已经将她归为自己人行列了吧。
其实细细回想一下,严北承虽然阴狠,对她倒一直是温柔的。
或许……他对她的喜欢比她想象中要多一点,多到可以抗衡世俗压力抗衡严家也说不定……
季宁不自觉地紧紧咬住下嘴唇,忽然又觉得放任自己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梦太过荒唐。
一个都不肯将自己明明白白袒露给她的男人,谈何抗衡。
心思浮浮沉沉间,人也坐立难安。
就在这时,桌上手机忽然有电话进来。
彼端万念的声音弱弱的,听起来有些心虚:“宁宁,我可能做错事情了……”
“就是我和……何学新不是同一个论文指导老师么,今天去找老师审批论文就碰上了,本来我没想跟他多说话,可他可能看到我前几天发的你送我香水的那条朋友圈了,所以就问我你最近怎么样,我就跟他聊了几句,结果不知道怎么就把你当初借我钱的事给叨叨出来了……然后,然后我就觉得他表情不太对了……”
“宁宁……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呀?”
万念欲言又止半响,还是忍不住小声道:“听同学们说,他最近好像……不太好,工作一直找得不顺利,家里还有人被病拖着……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怎么了,我就是觉得你们在一起那么久一直很好,现在这样,教人怪不忍心的……”
明日大约不是晴天,漆黑的夜空不见半颗星子,树叶在夜色里静止不动。
东格内部一整天人心惶惶,严北承作为常务副总裁,倒是一贯的沉着冷静,只不过工作量到底增加了不少。
处理完所有事情,外面已然暮色沉沉。
出了东格大门,像是无意识地,他往上望了眼。
七楼审计办公室灯灭了。
回到住处,一室清冷,他扯了扯领带,去厨房倒水,打开冰箱时,看到里面一盒未开封的马斯卡彭。
意大利空运过来,保质期极短。
或许是见期限临近,或许是闲来无事,他从冰箱里又拿了两个鸡蛋出来。
烤手指饼干、打发奶油、刷咖啡酒,一套流程他熟练到闭眼都能做出。
提拉米苏入冰箱冷藏,他倚着中岛台微微出神。
过了会儿,接了个电话,捡起沙发上西装外套再次出门。
没用司机,他亲自驱车来到一家茶苑。
一个不在行程单里的私人会晤。
进到二楼包厢,碧螺春幽幽的醇香味道包围过来。
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女人已经等在里面,她正盯着满屏幕的代码敲敲打打,侧脸干净专注,直到严北承进到包厢落座,才回神抬头。
共事近四年,杨果自然是十分了解自己这位投资人的行事风格。
没有半句寒暄,她直奔主题,汇报象彩近况,提出当下面临的问题,严北承给出解决方案。
他思路仍是无比清晰,句句切中问题核心,杨果却总觉得他今天有些反常。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正事谈完,她关心了一句,但也没指望能从严北承这里得到什么带人情味的反馈。
果然冰冷工作机器用寥寥“没有”两个字打发了她。
杨果没再多说,捞过旁边一个限量款爱马仕,从里面掏出一袋子苹果递给他。
“虽然你不把我当朋友,但我也不能像你一样无情无义。”“无情无义”四个字被特意加重,“这是我从老家带回来的苹果,你尝尝。”
“不用。”
严北承起身整理西装衣襟,看都没看。
“……”
杨果咬了咬牙:“你这个人还真是让人喜欢不起来啊。”
严北承正抬手捡桌上车钥匙,闻言稍稍一顿。
见工作机器有了点反应,杨果还以为自己话说重了,清咳了一声,又忙赔了个笑脸。
苹果再次递过去,“糖心的,很甜。我特意在我家果园挑的,爬了好多棵果树才挑了这么一兜子。你这待遇够好吧,仅次于我家唐禹辰!”
很甜。
两个字在齿间过了一遍,严北承不知在想什么,居然伸手接了。
杨果有些没想到,随即便笑了。
就说嘛,没人不喜欢吃甜。
将苹果丢后备箱,严北承在车里坐了几分钟,才发动车子。
半个小时后车停下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开到这里的。
老旧住宅楼,四层某扇窗灯没亮,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睡下。
目光落在上面静静看了会,严北承从旁边置物盒摸了支烟出来。
灰白烟雾飘散如纱,男人眉眼被笼住,不甚明亮的光线中,显得神色有些晦暗。
香水送人,微信删了他,一个月以来再没碰过面。
严北承没办法让自己不相信:她在刻意躲他。
唯一感到疑惑的是——是什么让她的态度突然之间转变如此之大。
思绪不由又一次飘到一个月前——A5L发布会那晚她突然现身,一开始并没有表现出别的情绪,他克制着自己去找她,路上因为被人搭讪耽搁了一会儿,之后她就……很生气。
严北承垂眼,又抽了口烟,没让自己发散思维下去。
夜风疏冷,吹散指间烟雾。
视线里不期然地出现一道身影。
黯淡的光线,不足以看清那人面目,只大致勾勒轮廓。
有些熟悉。
小区虽然老旧,但单元门需要刷卡,之前季宁刷卡时,严北承见过两次。
是一张边长约两厘米的小小磁扣。
这个磁扣,不远处的男人也有,他走到单元门前,将磁扣往门锁上轻轻一贴,滴滴两声,门开,人进。
夜深人静,上楼的脚步声似乎都清晰入耳。
伴随着脚步声,楼道感应灯一层又一层亮起,从窗格透出昏黄光亮,直到停在四层。
那扇窗亮起,楼道感应灯灭掉,小区陷入长久的安静。
严北承指尖捻了捻,又摸了支烟出来。
他烟瘾本来不大,最近总有些控制不住。
打火机“咔哒”一声,金红色的光芒瞬间迸出,映出男人唇角扯出的一抹自嘲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