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怎么哄你
严北承的“哄”很公式化。
——【这两天港市会下大雨, 出行注意安全。】
在港市出差的季宁扫了这条微信一眼,塞了把雨伞到包里,但没回复。
——【咖啡少喝点。】
看到这条,季宁立刻删除了昨夜凌晨两点发的意识流朋友圈, 不过晚上和同事拼单买咖啡时, 还是换了份红枣牛奶。
诸如此类, 并不多, 保持在一天一两条的状态。
季宁一概采取不回应,不给他留有丝毫发挥余地的态度。严北承大约是实在不知道再发什么, 又开始采取早安晚安问候战略,间或掺上些不痛不痒的报备。
【刚从慕尼黑车展回来,在倒时差。】
【今天去A5L发布会。】
季宁此时已回了S市, 底稿弄到一半,手头急缺一份资料,电话联系东格出纳。
电话甫一接起,对方声音里满是歉意:“不好意思啊,我一时忙忘了,把对账单带到发布会现场了。”
季宁正在敲电脑键盘,闻言手上稍顿。
对方又道:“如果你不着急的话, 我明天回东格再给你好吗?”
季宁沉吟片刻,“你电脑里应该有原始数据吧,不然让你同事用你的电脑传我一份电子档?”
“部门的人大部分都来忙发布会了, 剩下几个估计也已经下班了。”
季宁手指顿在空格键, 不知在想什么, 电脑屏幕划拉出两行空白才被电话那头喊回神,道:“那我去一趟发布会现场吧。”
东格这次新车上市发布会宣传力度很大,网上随便一搜, 就找到了具体地址。
去的路上,季宁心不在焉地往下翻了翻搜索结果,看到还有微博大V在直播。
汽车相关相对冷门,季宁原以为不会有多少人关注,没想到直播间人气还挺高,从小窗口看上去,滚动弹幕密密麻麻。
点进去,才发现全是要求博主将镜头再切到刚刚台下第一排中间坐着的男人,还有很多问他联系方式的。
博主大概已经回答了不少类似问题,这会儿有点崩溃,无奈笑说:“你们怎么都相中他了,果然是一眼便惊艳帅得太明显哈,不过联系方式我是真不知道。”
“那可是东格的副总裁,我这儿可不敢往上凑。”
“家人们,敲黑板注意了,今天的主角是东陵A5L……”
发布会需要邀请函,季宁在场外给出纳打电话,对方显然在忙,杂乱的背景音里匆忙用对讲机跟安保沟通了两句,交代季宁先进去稍等。
季宁进去时,现场已步入尾声,压轴节目是一曲古典舞,台上姑娘身轻似燕,衣袂翩跹间宛如出尘仙子。
台下灯光应和气氛无声无息变幻,沉浸式的幽蓝色里,严北承坐在第一排中间,双腿自然交叠,隽冷矜贵,自信从骨子里透出来。
曲毕,刚刚跳舞的姑娘们从台上下来,窸窣交谈声随着一阵香风拂过。
“刚刚台下第一排中间那人谁啊?苏死我了!想上去要微信!”
“你也注意到了啊,我刚刚在台上瞟到,差点跳错拍!”
“我也是我也是!气场太强了,就是那种上位者的贵气冷漠帅!”
“别想了,是大佬,没看到之前上台致辞的总经理都在那儿跪舔呢么!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给微信!”
“不试试怎么知道,没准我这款就是他的取向狙击呢!”
“奉劝你一句,那种级别的招惹就是玩火,到时候怎么被玩死的都不知道……”
压低的碎语飘远,季宁站在原地有片刻的失神。
像是有感应般,侧前方严北承忽然偏头望过来,目光越过重重人影和变幻的灯光,遥遥与她对上。
不知道是不是季宁的错觉,那双眼睛在扫到她的一瞬,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季宁呼吸随之微微一紧。
莫名觉得,自己也是在玩火。
舞台展示告一段落,进入晚宴环节,严北承有三分钟的媒体采访时间。
都是包吃住好生招待来的,媒体自然是捧着来,加上被现场高级科技感感染,提问时语气间还透着难以抑制的激昂:“严总,A5L率先在中国和马来西亚同步上市,随后进入欧美等发达国家,是不是意味着东格已经实现国际化?”
严北承稍默:“品牌影响力的推广非一朝一夕,我们会努力让东格走向世界,成为具有竞争力和值得信赖的国际品牌。”
不错,说了一句很完美的废话。
季宁默默在心里拜服。
记者又问:“外界关于东格并购英世利众说纷纭,有媒体评价说,这对东格来说是机遇,更是挑战,对此严总您怎么看?”
记者说得隐晦,其实外界的普遍说法要直白得多——东格要是能吞下英世利,我直播吃东陵A5L。
这个问题,季宁闭眼都能想到严北承接下来的一套官方说辞:并购英世利是我们的战略计划之一,我们会尽力,相信未来会更好之类。
却见严北承顿了顿,目光忽地一转,突兀地定在了她的方向。
“……?”
季宁茫然眨了眨眼,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忐忑,然后听到他缓声说:“机遇,并不总在你准备好的时候到来。”
他眸色深深,目光莫名有些遥远。
不过片刻,又淡然从容接上:“不过并购英世利是我们的战略计划之一,我们会尽力,相信未来……”
“……”
季宁心头刚刚那点异样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
懒得再听这些套话,刚好出纳在这时打电话过来,季宁取了对账单,就要抬脚往外走。
余光里严北承结束采访,边整理西装前襟,边往她这边阔步走来。
短短两三秒,季宁在迈不迈步之间几度徘徊。
不料,那边严北承刚走出没两步,迎面便被刚刚那几个古典舞姑娘围住。其中一个头戴步摇的女生走到他近前,手里拿着手机,仰头跟他说话。
其她几个女生也戴着步摇,不过上面没有羽毛。
季宁记得刚刚跳舞时她站在最中间。
隔着一段距离,季宁不能听清女生跟严北承说了什么,只看到女生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含着笑。
这个角度看不到严北承的表情,季宁猜测应该还是那副清冷正经的模样。
其实想想大学时他就挺招人的,而面对一众女生明里暗里的示好,他一向淡漠又妥帖地拒绝,留下片叶不沾身的高洁形象。
在没经历那个雪夜之前,季宁也是信了他的正人君子人设的。
这些思绪滚过脑海,季宁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
却见严北承朝那女生轻微地点了下头,接着女生眼睛更亮了,嘴角笑容都倏然漾开。
?
季宁眼睛眨了眨,就见严北承竟然——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
……这是在她面前人设崩了,连装都懒得装了?!
季宁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一处,眼睁睁看着他们就那么在大庭广众之下——交换了联系方式。
好,只强迫她一个,自愿的一大堆是吧。
反应过来,季宁只觉气血在胸腔里滚滚翻涌。
他是怎么好意思在她面前做这种事的?嗯?
难道不是他自己说的吗?睡了叫有关系,那既然有关系,他好歹顾及一下她吧?
就不能隐晦一点,通过助理递房卡什么的吗?!!!
季宁倏地撇开目光,一连深呼吸好几下都没能平复,忽而又觉得自己可笑。
严北承需要顾及她什么?一百七十万的她在他面前早就没什么尊严可言。
现场光影浮动,后台这一处,昏沉暗淡,偶有一束射灯强烈的光线倏忽扫过,刺到眼睛。
季宁待不下去了,径直转身往外走。
出会场时,手机响了一声。
严北承:【在哪儿?】
屏幕的光映出季宁冷若冰霜的脸,她低着头,指尖用力戳了几下手机,不到三秒,一份拉黑删除套餐再次赠送给严大副总裁。
发布会还未散场,活动场地外面反而清净。
走了不大一会儿,侧后方便传来一道男声:“季宁。”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熟悉的沉静感。
心跳十分不争气地又漏了拍。
季宁没转头。
脚步没停,反而加快。
后头有车门打开的声响,有人下车,脚步声由远及近。
季宁权当没听见,埋头继续疾步向前。
直到严北承追上来,从前面挡住她的去路。
她才缓缓抬起头,盯着男人那张招人的脸。
很想扯出一个若无其事的微笑,奈何难度系数太高。
表情淡下去,声音也冷冷的:“严总有事吗?”
“……”
似是有些没想到,严北承稍稍一顿。
片刻后,侧过脸,略低的声音里有些许无奈,“个子不大,气性不小。”
还搞人身攻击?
季宁强自压抑三秒。
“严总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口中说着这话,也不等面前人回应,她脚步已然迈开,绕开严北承,径直往前。
季宁很想做到心无旁骛,可耳朵不受控制。
不受控制地听到后头男人随后抬脚迈步的声音。
不过,不是朝着她的方向,而是远离她的方向,似乎是又回了车上。
心也变得不受控制,沉下去的声音仿佛都能听到。
后头严北承的确是朝车边走了,不过是交代司机先下班,之后便又转身跟上了季宁。
没直接走到她身边,甚至没有离太近,隔着两三步远的距离,静静地跟着她。
夜空不知何时飘起雨丝,淅淅沥沥的。
季宁掏出包里雨伞,撑开后,见严北承走上来,不待他开口说什么,她将伞面往自己这一侧移了移,用实际行动表明不可能让他蹭到一点伞边边。
“……”
绵绵细雨中,严北承垂眼盯了她几秒,抬手松了松领口的温莎结,感受到鲜少有的一种名为头疼的情绪。
还有些不能理解。
“你这些天,一直在生我的气?”
这话不知怎么就直直戳到季宁的点,她猛地抬头看他,目光灼灼,连垂下来的刘海都写着“你对我没那么大影响力”。
非但没被时间冲淡,反而比那天还要激烈百倍。
她这个反应,不合常理。
不知想到什么,严北承蓦地一顿。
望向季宁的眼睛动了动。
对上他的眼神,季宁捏伞的手指倏地攥紧。
空气无端沉静下来,雨声都被衬得大了起来。
严北承站在雨幕里,那双眼睛沾了湿气,愈发显得深黑,晕染着墨一般。
他静默地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几下。
顿了顿,缓声开口:“刚才……”
“刚才怎么样跟我没关系!”季宁急急截住他的解释,生怕他不信似的,又强调着补了句,“你怎么样都跟我没关系。”
空气再次沉寂下来。
雨幕不止,初春的雨像是进过冰箱冷藏柜,空气中都泛着寒凉。
似是真的完全不在意,季宁扫了眼不远处一家便利店,又语气平常道,“你可以去便利店买把伞。”
“我淋不淋雨跟你也没关系。”
气氛凝成冰。
季宁抿了抿唇,“那我先走了。”
她说着,抬脚就要离开。
在原地静了几秒,严北承深吸一口气,去拉季宁的手腕。
季宁没往外挣。
不知怎么,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言的委屈。
她别开脸,强行压下眼睛里的酸涩。
僵持中,有手机铃声响起。
严北承没松开她,另只手接起电话。
这么近的距离,加之四下安静,电话那端路叙一板一眼的汇报听得清楚:“严总,刚刚销售那边来消息,说是顾小姐得知您给的是东格销售的电话并没有生气,反而……
彼端稍顿了顿,才又道:“订购了一百辆A5L。”
“走合同预付定金,直接从静北区车厂出货。”严北承神情无任何波动,言简意赅吩咐。
挂了电话,他低头看向季宁,片刻后,握着她的手轻轻使力,将人带进怀里。
他身上淋了雨,湿哒哒的,贴过来并不怎么舒服。
可仿佛有种魔力,一下子抽走了四下的动静。
唯有他的声音,落在耳边。
很轻,很缓,夹杂着浅浅的无奈。
“或者你来教教我。”
“怎么哄你。”
季宁早已怔在原地,连呼吸几乎都忘了。
他给没给电话,给了谁的电话,其实一点都不重要。
季宁一直都知道,重要的是她。
她为什么那样生气,这样委屈。
夜色浓郁,雨声静谧。
季宁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扑通扑通。
从未有过的,鲜活。
像是在胸口养了一只漂亮的小鹿,它衔着花,蹦蹦跳跳地跑来提醒你——傻子,别再自欺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