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亲我一下
马路上时不时有车辆穿行而过, 人行道上行人三三两两,脚步声交谈声混杂,周遭不怎么安静。
严北承这低低的一句,夹在其中, 轻得几乎难以捕捉。
季宁却还是清晰地听到了, 她下意识地咬住嘴唇。
想到严北承工作忙成那样, 是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再去强迫别人了。
所以他之前说的需要打马赛克的那两句, 应该是可信的——.
思绪及时打住,季宁很快回过神, 赶忙摇了摇脑袋,甩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缕缕清风拂面,吹散冬末的灰白, 好像春天触手可及。
折返回家时,进门便有一股檀香味扑来,小彩正放着《大悲咒》。
见他们回来,季庆波高高兴兴迎上来,“北承,刚刚有几个自称是暖气片销售商技术团队的人来测量设计暖气片,说是明天来给安装, 是你安排的吧?”
季宁一顿,缓缓转过头。
严北承没否认,清清淡淡应:“他们工作效率倒是不错。”
耳边爸爸又说了什么, 声音倏然间变得忽近忽远。
花了整整一分钟才消化完这一消息, 季宁到底没能拒绝严北承的好意, 毕竟到了奶奶这个年纪,冬天的确难熬。
压了压不知打哪儿来的别扭,她僵着声音跟严北承道了声谢。
严北承垂眼看了看她, 眸底似有几不可察的无奈。
过了一会儿,他才声音很轻地回了句,“不用谢,不是为你。”
不是为她?
季宁懵了两秒。
转瞬又想到,他大概是指她不常住家里,享用不上这件事。
季宁没多想,在季庆波嚷着晚上涮羊肉火锅时,没什么表情地打断他:“我下午就回去了。”
“……”
季庆波瞪大眼:“不是,不昨天才到的吗?”
季宁抿唇,没多言。
其实事务所是给了几天年假的,只不过这种假期很有弹性,赶上项目紧,可能还需要在家办公。
季宁上一个马来项目结束得漂亮,倒是可以有个安心的假期,是她自己主动申请进另一加急项目。
她想多赚点钱。
项目是明天进组,但明早回去,好像……有点赶。
所以她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搭严北承下午的顺风车一起回S市。
奶奶万般不舍,絮絮叨叨地一会儿问季宁什么时候再回来,一会儿又叮咛她不要挑食夜里不要踢被子等等。
奶奶一向唠叨,季宁顾及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再听不到她老人家的碎碎念,便乖乖地一一应着,可老人家说着说着竟有了垂泪的迹象。
季宁顿时手足无措,心情也跟着低落下来。
之前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严北承望过来,沉默片刻,适时地向奶奶讨教糯米藕的做法,奶奶切换心情,换了个人继续发挥絮絮叨叨的功力,末了还取了瓶自己做的桂花酿给严北承。
季宁看了眼严北承,垂下眸子,抿了抿唇。
像以往每次寒暑假开学时一样,奶奶准备了一大兜子东西非要季宁带着。
这次更甚,加上给严北承的那份,东西直接堆了大半后备箱。
“里面有煮羊蝎子的高汤,已经分装成一小袋一小袋,回去后记得放冰箱冷冻,煮馄饨面条的时候一次放一袋……”临行前,老人家站在车后,仍在叮咛嘱咐。
季庆波心里同样不舍,嘴上调侃:“闺女,你这是一分钟几百万的工作啊,比北承这总裁都忙。”
“……”
季宁没理他,只抱了抱奶奶安慰:“再过三个月我工作就到淡季了,到时候天天在家烦你。”
要上车时,季庆波忽然把季宁悄悄拉到一边,看了眼几步远处严北承,压低声音说:“宁宁,别拧巴着自己,一百七十万,爸爸来还。”
在季宁一路长大的过程中,季庆波做过太多无效的承诺,此刻听到这句,她已经懒得去分辨这句话的可信度。
雪后天晴,阳光将他鬓间新冒出来的白发映得分明。
季宁目光在上面停顿几秒,什么也没说,转身上车。
冬日白昼短,到S市季宁住处楼下时不过六点多,天色已经全暗下来。
季宁下车后,蹙眉盯着后备箱里奶奶那沉甸甸的爱心,打定主意——就算是累到原地去世,也绝不开口求严北承帮她送上楼。
因为站在严北承目前的角度,她对他是有想法的,这时候她提这么个请求无异于“要不要上去坐坐”。
季宁深吸一口气,手刚伸出去,旁边严北承塞给她一个里面装着奶奶织的围巾的袋子。
“去开门。”
老式居民楼斑驳的墙体隐匿在灰暗中,单元门打开,楼道狭窄逼仄,贴满小广告,隐约还有一股子潮霉味。
季宁默不作声跟在严北承后面,看他提着满手重物依旧不掩通身矜贵气度,与周遭格格不入。
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再度侵袭上来。
可他又确确实实站在这里。
四楼左手边一户,一室一厅的小房间,一眼望到全局。
季宁进门后低头换拖鞋,却在给严北承找拖鞋时顿了顿。
家里当然有男士拖鞋,是刚搬来这里时和何学新一起逛超市时买的,和她的还是情侣款。
严北承的目光也往地板上那一灰一白两双拖鞋上扫过,大概只有一秒。
到季宁抬起头,捕捉到的已经是他无波无澜的眼神。
可即便是这样,季宁还是莫名不自在。
站在原地无措两秒,就见严北承脱了皮鞋,也没穿那双灰色棉拖,径直踩上地板往里走了。
“……”
那句“何学新没教过你怎么接吻”言犹在耳,所以季宁认为,严北承这个举动背后,表达的并不是对季宁前男友的介意,而是单纯对何学新,赤/裸/裸的,嫌弃。
房子久不住人,空气里满是滞闷感。
季宁垂了垂眼,走去开窗通风。
春节期间,这座城市空了大半,又因为烟花禁燃,整栋小区只零星几个窗子透出孤零零闪烁的彩灯。
将东西放下,严北承回头见季宁安静站在窗边,背影纤瘦单薄。
他稍稍沉默,道:“给我倒杯水。”
倒水就倒水,这使唤丫鬟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季宁回过神,心里片刻郁郁顿时转化为不满。
她走去开放式小厨房那边,给烧水壶灌水,忍不住往里面加点软刺:“需不需要我再给少爷煮碗面啊?”
“……”
严北承唇线轻扬,回敬的语调透着漫不经心:“你会煮面条?”
这句不知怎么就直直戳到了季宁的点,她腰板倏地挺直,“啪”的一声将接满水的壶盖盖上,不服气又认真地道:“当然!”
低头给水壶插上电,又忍不住补充:“我爸那个人,他说的话你不能全信你知道吧,他自己成天投机倒把,说别人倒是一点都不含糊……”
季宁说着说着,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不怎么友好地又问了一遍:“所以你到底吃不吃面条?”
严北承大概已经习惯她的“无理”,也不在意。
“不了。”
他低眸看了眼腕间手表,直起身打算离开的架势。
水也不喝了?
季宁愣愣地目送,等到门口,见他又回过头,看向她这边。
玄关光线微弱,莫名衬得他眸色有些深。
空气安静了会。
严北承忽然出声喊她名字:“季宁。”
季宁不确定是不是在他眼中看出了不舍,她没让自己多想,随意地移开视线,应了句:“干什么?”
“过来。”
季宁咬了咬唇,没动,坚持问:“过去干什么?”
“亲我一下。”
“???!!”
季宁简直怀疑自己听错,这男人是间歇性自作多情症又发作了?
大概她此刻的表情过于类似被雷劈到,严北承顿了顿,又改口:“或者过来抱我一下。”
“……”
那你也想得美!
季宁动也未动,倒是严北承忽然抬步走过去,不等她反应过来,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那让我抱一下。”他说。
空气里清冷的风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心理学上有个拆屋效应,大意是指:假如你嫌房子太暗了,想要开一扇窗,你直接提出来,大家会反对你;但如果你先说把整个屋顶都拆掉,他们就会过来协调说,不如开一扇窗吧。
或许是前两个要求太过惊悚,此刻面对严北承的第三个要求,季宁一时竟觉得——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
“我今晚飞加拿大,谈一个合作,要待上两周左右。”
“有事给我打电话。”
严北承没有贴得很近,语气也是清冷正经的交代叮嘱。
说话时胸腔微微震动,传到季宁反应过来抵着他推拒的掌心,她指尖一缩,竟没再动。
两人相处以来,或许是因为季宁自己本身目的不纯,所以总觉得严北承对她也隔着一层什么,真真假假揉在一起。
还从未像这一刻,有种落了地的真实感。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带有重量,真真切切砸在她心上。
她没再往外挣,微垂着眼睫安安静静的,不知在想什么。
严北承默然垂眼看她,还是没忍住,手臂缓缓收紧,低头埋在她柔软的发间,克制地深深浅浅呼吸,有椰奶糖的清甜融入身体。
季宁感受到有温热的气息摩挲,拂动耳侧发丝。
心跳激烈得像是在敲鼓,不争气地在胸口作乱,声响几乎将她淹没。
四下寂静。
季宁忽然不敢动,呼吸也不自觉地放得极轻。
生怕泄露自己的什么一样。
冲破耳膜的心跳声中,严北承微微哑着嗓子,贴在她耳边又加了一句:“没事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