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披肩扔了”
沈棠初和她的缺德小叔叔分开后回到家, 满心惴惴,连和母亲同桌吃饭都忍不住紧张。
结果却没等到她发威。
梁今韵倒是问起过那天晚上的事。
她很自然地提起:“傅柏凛那么晚送你回来,你跟人家说谢谢没有?”
沈棠初:“……说了。”
梁今韵:“那就行, 小傅有心了, 你外婆大寿那天记得请人来吃饭。”
沈棠初把嘴里的汤咽下去, 放下筷子,她怕梁今韵又语出惊人呛到她,“妈妈,傅总忙得很, 我们自己家家宴请他干嘛?”
“你这孩子, 真是。”梁今韵睨她一眼,不赞同地摇摇头。
沈棠初对母亲这副神情很熟悉, 每到这时候,她就会迎来一通长篇大论的教育。
梁今韵是典型的企业家作风, 雷厉风行惯了, 很少笑,很擅长对下面的人施压。
所以沈棠初年幼时, 为了从这种压力中解脱,她就会遵从梁今韵的决定。
就算反抗也没用。
小时候学古典舞偶尔会受伤, 梁今韵看了心疼, 不让她再去学;
学校里开设滑板课,她偷偷报名, 被梁今韵发现了, 她直接利用学校股东的身份, 取消了这门课。
母亲无疑是爱她的,只是这份爱有些窒息。
还剥夺了她其他大大小小的爱。
她都没问过沈棠初喜不喜欢古典舞和滑板,就用她那套爱的方式自作主张。
沈棠初从小就不是爱起争执的性子。
她温顺的接受母亲的安排。
只有两件事是她生平做过最叛逆的举动。
十七岁离家出走, 遇见傅柏凛。
二十三岁退婚,与傅柏凛决裂。
像是一个闭合的圆形。
这两件事她从来都不后悔,更没有要回头的打算。
梁今韵这时却说:“算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了。”
沈棠初那双杏子眼倏地睁大。
怎么回事?母亲刚才说什么……算了?
她有些怀疑母亲是不是发烧了。
“还有那个小明星。”
沈棠初心中敲响警钟,果然还是来了,这才是正常的皇太后。
“妈妈,其实我真的没有……”
她正要解释,却见母亲放下筷子,抽张纸擦了擦嘴,然后站起来,很赶时间的样子,“你叔叔跟我说了,妈妈觉得你要追星也行,但得注意影响,别闹太大,明白吗?”
沈棠初迷茫地看着母亲快步离开的背影。
等等,追星?
她为什么认为自己在追星?
难道是……项希尧帮她遮掩过去了?
她就知道小叔叔不会真的去告状!
沈棠初心里忽顿时雨过天晴。
下午,沈棠初在学校搭乘校车,赶到校园南边的艺术楼。
钢琴声淙淙如流水。
二楼的舞蹈排练室,四面都是镜子,几名舞蹈生伴随着音乐旋转起舞。
沈棠初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眼。
“这里这里!”彭玥靠坐在钢琴上,对着沈棠初招了招手。
沈棠初走过去,彭玥立马抓住她的手:“谢天谢地!这次就靠你江湖救急了!”
“我没问题,可是离演出就只有五天,我怕跟不上你们。”沈棠初微有些犹豫。
“不怕!这个舞你大二演出时跳过,这次就有几个细节的变动,你肯定没问题!”
沈棠初心念微动。
几个舞蹈生伴着音乐,跳完整支舞,身姿轻柔曼妙。阳光照射在棕色木地板上,勾起她的回忆。
沈棠初很喜欢跳舞时的感觉。
仿佛身体变轻盈了,沉浸在舞蹈里,很自由也很快乐,很多烦恼都被抛之脑后。
这支舞她大二时在元旦晚会上跳过,小有改动,但整体动作还是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她有古典舞底子,练起来应该不难。
沈棠初很干脆地答应了。
“太好了!”彭玥拍了拍心口,“放心小初初,我不让你白帮忙,还有件事……”
五天后就是北城大学一百周年的校庆,校方相当重视,早在一个月前各界就开始关注,校内气氛也格外浓郁。
校庆当晚有文艺演出。
彭玥所在的舞蹈系当然跑不了,她们排练好舞蹈,但其中有个同学突然生病,无法参加演出。
她很着急,如果不能在彩排之前找到替补,这个节目就只能被砍掉。
就在这时候,她想起了沈棠初。
彭玥说:“正式演出在晚上,下午在北苑礼堂有个杰出校友颁奖仪式,我男朋友是负责人之一,他给我看过名单,那天的安排有点emmmm……”
沈棠初微微蹙眉。
杰出校友颁奖她知道,行政老师找过她,她是那天的颁奖学生之一。
而其中一位杰出校友是傅柏凛。
他们关系特殊。
老师有所顾虑,想把沈棠初换下来,又觉得可惜。
百年校庆非比寻常,各界都在关注,哪个学生不想在这个场合崭露头角?
给杰出校友颁奖的学生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素质优秀不说,形象也得过关。
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替代的。
听老师说完,沈棠初很无所谓的表示,没关系,只要把她和傅柏凛分开就行。
那老师在她离开后,还跟其他同事感慨,这从小富养长大的女孩就是不一样,和前未婚夫打照面还处变不惊的,瞧人家这心理素质……
很快,老师接到一通电话。
是郑影儿的经纪人打来的。
最终决定给傅柏凛颁奖的那位优秀学生代表,变成了郑影儿。
她看见名单,眼底波澜不惊:“我知道了。”
沈棠初没在装,她的确不在意郑影儿。
人都要往前看。
何况以傅柏凛那样的人,没有郑影儿,也不缺王影儿刘影儿前仆后继。
她真正有些在意的,是在那份名单里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周荷。
她的名字就在傅柏凛旁边,颁奖那天会和他站在一起。
但沈棠初在意的不是这个。
而是她发现,自己以为淡定,但还是会被曾经的阴影所影响,原来她没有想象中那么释然。
她曾经将自己放得卑微,朝他一意孤行地走了九十九步。
原来离倒退回最初的起点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啊。
有点讽刺。
她一个人闷着头往前走,哪怕不知终点在哪儿,也不觉得远。
回过头才发现,自己一意孤行地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她喜欢得毫不费力,却不知道放弃才是最难。
……
彩排在正式演出的前一天。
时间紧迫,每天都要花上四个小时来练舞,沈棠初每天都要往返学校。
偏偏这时候,家里用了好多年的司机老赵因家中有事必须辞职,梁今韵临时让助理请了个新司机,让他专门负责接送沈棠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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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了几天,沈棠初觉得不太习惯。
新司机是个很热络的人,话多,非常多,从上车就开始叨叨个不停。
人是很热情,但是过分的热情让人很不适应。
以前的赵叔叔就很妥帖,开车稳,不多话,在车上听到什么也不外传,就连梁今韵这么挑剔的人都对他很满意。
新司机有些小毛病,但总体没问题。
他在入职前经历过背调,经历很简单,家庭是普通的一家四口,本地人,用起来放心。
沈棠初也就没说什么。
彩排结束那天晚上,司机很为难地向沈棠初请第二天的假。
”实在很抱歉啊,沈小姐,我老妈摔断了腿,我老婆在外面摆摊没时间照顾,夜里只有我能去陪护,请外人陪护我实在不放心……”
沈棠初答应了。
她其实也为难,这几天练舞太勤,两只脚都有些不舒服,没有司机,她就得走到校外去打车,挺麻烦的。
她立刻给项希尧发出请求。
“SOS!我亲爱的小叔叔,你亲爱的侄女明晚演出结束后需要人接,北苑艺术楼礼堂,我们不见不散。”
项希尧收到后,眯着眼吊儿郎当地笑出一声。
然后转手就发给他好兄弟。
一小时后,傅柏凛才回复。
“没空。”
“以后不要再给我转发这种无聊的信息,我不是沈家司机。”
……
北城大学百年校庆当天。
下午两点,准时在明心楼A楼举办杰出校友颁奖仪式。
全国多家媒体汇集,还有政府官员参与这场盛典。
仪式结束后,当天晚上在礼堂举办文艺晚会。
会是非常忙碌的一天。
沈棠初当天轻装上阵,白T加牛仔背带短裤,小白鞋,扎了个高高的丸子头,青春而又不失朝气,赏心悦目,契合学生代表的身份。
多功能报告厅内。
北城大的杰出校友共有五百多名,今天能到场领奖的就只有一百多人,会分成科研人员,政要人士,企业家和艺术家几拨分别上台。
他们坐在最前排。
学生代表就在他们后排。
有同学给沈棠初留好座位,她坐下后,目光淡淡地,从前排扫过一眼。
没看见傅柏凛。
却见到了周荷。
不巧得很,她就在沈棠初的前排。
一转头就能见到。
“小沈?”周荷笑意温柔,“好久不见了。”
沈棠初牵了下嘴角,笑意不达眼底:“你好,周小姐。”
周荷笑了下:“或许该叫我陈太太了。”她像忽然想到什么,语气缓慢而轻盈,“你和阿凛之间……我感到很遗憾。”
前排很安静。
周荷声音不算大,却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很容易就激起波澜。
有同学嗅到八卦的味道,竖起耳朵听。
沈棠初笑容淡去:“周小姐为什么要遗憾呢?”
周荷扶了扶眼镜,表情冷静,她穿着一身白裙,有种一丝不苟的优雅。
她创办了一家传媒公司,打造出一档精品高收视的综艺节目,在网上知名度很高,越来越坐实了“知性女神”的称号。
她缓缓开口:“沈小姐似乎是被我的节目所影响,虽然很没必要,但再想想,或许对你是件好事呢?”
明亮的灯光下,不难发现周荷柔和的眸色里,那一丝藏得很深的得意。
仿佛是个姿态优雅的胜利者。
可她到底赢了什么呢?沈棠初不禁感到迷惑。
四周窸窸窣窣的讨论传入她耳中。
“那不是传媒系系花吗?就是她跟傅柏凛订婚然后又退婚?”
“是退婚还是被退婚谁知道呢。”
“我记得周学姐不是傅柏凛同学吗?”
“是同学加朋友!我以前还以为他们是一对……”
“这妥妥的豪门文啊,霸总不满家族联姻,念念不忘初恋白月光,所以和大小姐退婚!”
傅柏凛姗姗来迟,他的座位在第一排。
刚进场,他就看见沈棠初脑袋后的圆丸子,她头型饱满,像大汤圆上叠了个小汤圆。
眼底不由得浮起一丝淡笑。
在经过她那一排时,恰好听到那些讨论。
像苍蝇在耳边嗡。
他稍稍站定片刻,那张冷峻的脸庞表情淡漠,只是不动声色的睨来一眼,那几人就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顿时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沈棠初看见他后,琥珀色的眼珠随即缓缓移开,冷漠到像不认识这个人。
很快,有校领导上前迎接傅柏凛,好像是专程在等他,上来与他握手,各种恭维客套。
傅柏凛跟身边的何磊说了句什么,便在众人簇拥下走向第一排。
他的侧脸古井无波,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前未婚妻。
那些人不敢明着说,可故事的男女主角都到场,彼此间这么冷漠的表现,仿佛坐实了那些怀疑。
周荷的目光从第一排,如众星拱月那人身上不舍地收回来。
她笑意更盛,撩了撩头发:“对了,沈小姐,我那条披肩还在你那儿吗?”
傅柏凛到场,仪式也快要开始了。
学生代表要先到一边准备。
沈棠初随着同学一起站起来,俯视着周荷,“我给傅柏凛了,让他转交给你,怎么……你没收到吗?”
那一瞬,周荷的目光从困惑,转而变得复杂起来。
沈棠初懒得理会个中缘由。
跟周荷说话简直比跳舞还累,梁盼没说错,这女人真的戏多。
在等待十多分钟后,企业家杰出校友走上台,学生代表紧随其后。
都是按照预先安排的站位。
傅柏凛站了个C位,周荷就在他左边,浅笑盈盈,低声和他说话。
站他面前,给他颁奖的学生代表是郑影儿。
周荷并未把郑影儿放在眼里,一个三流小明星,上不得台面,那点小心思都明晃晃挂在眼底,对着傅柏凛放电,简直贻笑大方。
至于那条披肩。
是沈棠初故意说来气她的也不一定。
想到这儿,她望着傅柏凛,悄悄倾身过去问:“阿凛,我那条披肩是不是在你那里?”
她的声音很轻,又像在刻意引起人注意。
傅柏凛瞥她一眼:“好像是。”
不等周荷再开口,他紧接着说:“被我扔了。”
周荷的脸色明显一僵,染着精致颜色的手指也颤抖着缩了下。
傅柏凛音量也不大,却自带一股上位者的沉着,每一个字都像在台上砸开水花,引得人纷纷侧目。
沈棠初就在傅柏凛的右前方。
她听见了,却目不斜视,只对自己面前的企业家保持微笑。
在主持人一一介绍台上的杰出校友和学生代表之后,悠扬的音乐响起,开始颁奖。
就在这时。
傅柏凛忽然对他右边的人低语一句:“麻烦郑总跟我换个位置。”
那人愣了下。
周荷和郑影儿愣住。
沈棠初直接懵了。
然而一切发生得太快——
她还没反应过来,傅柏凛已经站在她面前。
沈棠初:“……”
怎么这样也可以吗?主持人是不是眼瞎了?
当众违反安排也不管管吗?
然而不管她怎么使眼色,主持人就好像瞎了一样。
沈棠初面无表情地直视傅柏凛:“抱歉傅先生,请您站回原位,不要影响学校的安排。”
“不行。”
傅柏凛身高腿长,气质凛然,在一众圆润的企业家里格外突出,即便是不守规则,那双幽深的眼底冷漠而又漫不经心,语气却不容置喙。
仿佛所谓的规则都该为他开路。
眼前的少女瞪着他,眼底清晰地写着错愕和生气。
面对面看,她脑袋上的团子更圆,扎得有些松,碎发软软地堆在丸子边,还有几根散出来的呆毛,看起来很软。
瞪大眼,却没有攻击性。
但能看起来她很努力在凶了。
他这时淡声开口:“我不喜欢跟无关的人牵扯上奇怪的关系。”
这句话的指向性不要太明显。
周荷脸色发白。
她暗自捏紧裙子,指甲嵌进肉里。
负责礼仪的学生从左往右,分发这次要颁发的证书和校庆奖牌。
到沈棠初身边。
她接过证书,然后盯着手里的奖牌,看见身边的同学将奖牌别在杰出校友的衣服胸口处。
沈棠初:“……”
在她发愣的几秒间。
傅柏凛下颌线绷紧,他清了清嗓子,漆黑的双眸如斯冷漠。
与沈棠初茫然的目光相触,却不自觉缓和下来。
他在沈棠初耳边轻轻打了个响指。
无奈开口:“你是舍不得给我戴上,还是想带回你自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