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生病(修)
这么多年因为这些耿耿于怀, 白嘉树恨极了她。
可今晚知道她的这些过去后,那些恨好像在一瞬间被摁了暂停键。从她的只言片语里, 白嘉树试图去想象那些场景,只几个画面他就已经受不住。
她轻描淡写地叙述,短短几个字,却是抹也无法抹去的悲惨青春。
他这会儿终于知道为什么季清和与季姝冷淡得过分,为什么在大学时能和季姝当场吵到面红耳赤,为什么情感能那样的淡漠。很多在感情里疑惑过的事,在今晚都有了答案, 他的那些耿耿于怀也好像有了消失的答案。
即便白嘉树知道,这答案完全不足以化解他的那些恨。
因为即便季清和可以将一切都解释为她不会爱人, 但她无法否认他们的感情是因为王家舒的存在而开始的。分手后很久,白嘉树试图从记忆里一帧帧拉片,找寻她爱过自己的痕迹, 但因为有王家舒的存在,这些都是无用功。
即便真爱过又怎样,她所有的爱里都带着王家舒的影子,并不是百分百属于他的。
浪费, 他五年的感情因为王家舒的存在,变成一场浪费。
但算了吧,算了。
在这样一个寒风袭人的秋夜里,某些枷锁因为季清和刚才解剖般的自述在逐渐消散。明明他也因为她困苦过这么多年, 明明在洛杉矶提起往事时他还说要永远恨她, 但现在,现在知道她悲惨的过去,一直未肯提起的过去后,他想算了, 不恨了。
“你如果了解从前的我,或许会原谅现在的我。”
偶然一次听付可今说起过张爱玲的这句话,当时只觉得可笑,现在这刻,因为原谅的主角变为季清和,他又一瞬能体会能理解。
就当这五年的浪费,是他的命数,他终于认命选择接受。只是他们唯一的联系就是恨,如今消散了,他们还凭什么联系?没有恨的理由,他们的关系好像也到了一个终止节点。也算了吧,季清和一直都是那只他路过的蜻蜓,他从头到尾都未抓住过他,托别人的福才有和她在一起的经历。他们从来都没缘分,该放下和放手了。
白嘉树偏过头看她,平静地叫她名字:“季清和。”
她闻声转过头来,白嘉树看见她眼里还残留这泪,眼眶红得像是用画笔画出来的一圈。
他默了几秒,说:“我原谅你了。”
……………
白嘉树将季清和送到她小区门前时,夜已很深,街上行人寥寥,只有几盏路灯还寂静地立在街头站岗,悄声偷听他们的分别台词。
季清和下车前,想了想,和白嘉树:“去狮城出差注意安全。”
刚才在车上时,他听见他打电话,好像是明日要出差去临省的狮城。
白嘉树嗯了声,也看了看她,淡声说:“你也多保重。”
等到季清和下车后,白嘉树的车倏地朝远方驶离去,季清和那声“晚安”还在口里打转,未说出口。她只能站在原地,目送白嘉树车尾灯消失在这靡靡夜色里,心里希望着,希望这次后,她的手链会继续落在他的车上。
可惜那晚后一切的发展都不如季清和所愿,之后的时间里,不仅没有手链,她与白嘉树的联系近乎无。
季清和猜想白嘉树是忙,她这阵三天两头见“嘉元集团”的名字上热搜,她几次打开白嘉树的聊天框想说些什么,但苦于无话题,都作罢。
还好天遂人缘,不久后,季清和找到一个与白嘉树见面的好机会——“今”美术馆开业。
这是付可今筹备了很久的美术馆,出席嘉宾名单可谓精彩,看得出来付可今是发挥了全部人脉来为自己的美术馆热场。
白嘉树的名字在最前一列,季清和看了好几遍。
美术馆落座在雅湖一畔,开业那日群星璀璨,但这“群星”里,季清和默不作声逡巡了四圈,也没看见白嘉树——那颗以往最亮眼的星星。
恰好,刚social完的付可今长裙款款朝她而来,坚硬的华丽盔甲在好友面前暂时落下。
“他妈的,今天累死老娘。”
季清和替她揉肩按摩,装作无意地一问:“符远南和白嘉树怎么没帮你应酬?白嘉树不是也投了股份吗?”
“公司有事,符远南处理完再来露面。至于白嘉树,倒霉蛋感冒了在家卧床休息。”
季清和手一顿。
付可今因为按摩的停止,不满地啧一声,回头看她:“24号技师继续啊,这么懈怠,以后不会点你了。”
手上的动作继续,她刻意将自己的语气变得不经意:“他身体不是一向很好吗?”
白嘉树身体健康,认识这些年里他连小病小灾都很少,更何况是需要卧床休息的感冒。
“听说他之前淋过一场雨就感冒了,他又一直没在意,工作狂还跑去狮城出差,拖着久了就严重了呗。诶——24号技师,你怎么又不摁了?你这种态度我是不会加钟的……”
晚上季清和自己开车回家,过桥时,也不知是偏神还是故意,她开错了路,那是去往白嘉树家的路。
等红绿灯的时候,季清和回忆那场大雨,滂沱得像要将江城淹没。他在那样的情景里,将她捡回家,自己也落了病。
欠白嘉树债的笔记本上又可以添上她罪恶的一笔了。
她的车停在白嘉树的小区路边前很久很久。
抬头往上数着,一层一层,终于数到他。只是他家里没亮灯,不知是睡了还是没在家。
很想打电话问问他的情况,但又怕自己唐突,令白嘉树感到冒犯。“原谅”之后他们的关系尚未确定,该以怎样的身份去关心他,季清和不知道。
或者她也打电话给他,说你的什么,你的什么落在了我的车上?哎呀,他又不戴梵克雅宝。
接下来的几天,都在思考着这个看起来没意义,却令季清和可以纠结很久的事。这纠结直到她听助理说狮城似乎传出了类似“非典”的传染病,瞬间消无。
这消息至今一直未被证实或辟谣,不知真假,但也在互联网上引起小小动荡。许多人都说是谣言,但万一,万一要是真的,万一刚从狮城回来感冒加重的白嘉树其实是染上新型传染病……
季清和不敢再想下去,心一时间像被腾空在千米悬崖之上。
她想看他,就现在就此刻。
想亲眼见到他是否还安好。
这件事成为季清和前去找他的动力,心中的担忧占据之前全部的由于。她提早给工作室下班,自己驱车前往白嘉树所在的小区。
这路她虽然来得少,但却不知为何像轻车熟路,像来过很多次。
说来好笑,不止她自己对他家熟,别人对她也熟悉,例如白嘉树楼幢里的保安。他不知道季清和的超模身份,但对她的高个子与脱俗气质有印象,再加之她还是从白总家里走出来的人,所以甫一见到她,便热情打招呼。
季清和正愁着没有房卡,打不开电梯的锁,保安的来临恰好解燃眉之急。
“哎呀,季小姐,这好说好说。”
保安为她摁亮白嘉树所住的楼层。拿出电梯卡时,他与季清和聊起白嘉树。
“白总今早气色很差,他是不是生病了?”
连保安都注意到的气色差,得差到怎样的地步。电梯缓慢上升时,季清和一直在心中勾画白嘉树的样子,越想她心情越惴惴地。
季清和摁响门铃,等了大概两分钟,白嘉树的家门才从里被推开。当她看见虚弱版的白嘉树,面色难见的苍白,一时怔神,半响忘记反应。
而白嘉树看见突然到访的季清和面色也一样是一怔。
他刚才在监视器里看见季清和的脸,还以为自己在做梦。铃声响了三遍,耳朵听得发晕发痛,他才确定这真是现实。
“你怎么来了?”
他不敢靠地离她太近,两人被凸起的门框分割成河东河西。
“来探病。”
相比他的小心翼翼,季清和显得过于不在乎。
说着,她的腿往前一抬跨过楚河汉界,就要进到门里。
白嘉树却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眉蹙出一个川字,语气很不悦带着生气:“你疯了?”他说:“你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现在是人人因为不知真假的SARS而人人自危的时刻,她却这样贸贸然不顾自己安危地赶来,还来看望感冒的他。
探病?不要命了。
可季清和完全忽略他的话,执着且毫不畏惧步伐走到他面前。两眼相望间,她的手伸出,贴上白嘉树的前额。
这动作来得突然,白嘉树因为过分惊讶而忘记要反抗。他的神经集中在额头,感受着她冰凉的手传来的温度,自己的身躯僵硬地贴在背后的白墙上。
相较白嘉树紧张的神经,季清和的表现明显更自然些。尤其是发现他并未如自己所预想的高烧后,她眉间隐蕴的忧虑渐渐散开。
还好还好,没有发烧,“非典”排除50%。
季清和放下手时,白嘉树才回过神来。如今被她的脚步逼着,紧贴着墙的姿势着实狼狈,他总觉得自己被她非礼,面色铁青。
白嘉树冷着神色,准备下逐客令,但话还未出口,却又再一次被季清和抢先提问:“你去医院做过检查吗?”
白嘉树一顿,后眼神阴恻恻地看向她。
“前天去的,我已被确诊SARS。”
季清和听后的表情并未如白嘉树所预想般震惊,无措,反而她面色很平静,十分平静。
她面无表情地盯他看了好一会儿,而后不知为何,忽然像放下大石般如释重负地笑了。
白嘉树气死了。
他得SARS这女人笑这么开心?!等着吃席?
白嘉树咬着牙,不怀好意地提醒她:“我确诊SARS,你和我近距离接触你也逃不了。”
季清和却像没听见他恶劣的话语,提着手中两袋白色纸袋往厅里走。她的步伐很轻车熟路,背影乍一看连白嘉树都要错以为她是女主人。
他很不满这种既视感。
“喂,季清和!”没好气叫她的名字。
季清和回身,“嗯?我给你打包了菠萝粥,快来吃。”她扬了扬手中的纸袋。
现在正值午餐饭点,她来之前猜测他没吃饭,空档厨房与干净餐桌侧面证实她的猜想。
虽然菠萝粥是他最钟爱,但这种命令的口吻令尚在病中的白嘉树不满之意更盛。为什么要听她的,他有些叛逆,才不要。
“小白,快点,粥会冷。”
“………来了。”
其实他正巧肚饿,季清和比美团还来得及时,原来超模偶尔也会跑外卖,那他破例,这次给她一点面子。只是待他落座才发现,餐桌不止菠萝粥,她一碗接一碗将菜品从袋里拿出,她是不是将整间餐厅的菜单都搬来了?
见她忙左忙右,不知辛苦,白嘉树凝神看了几秒,问她:“我不是原谅你了吗?”
这句话没头没尾,季清和乍一听没懂,几秒消化后才知他意思——他那天已经说过原谅她了,她又何必来讨好他。
季清和默了几秒,说:“不是因为这个。”
不是因为这个?
白嘉树搜刮脑中的记忆,值得季清和如此感谢自己的片段。太多了,想不完,回忆与她的种种,他简直大善人。但说起来最近的“值得被感恩事件”还是那次,从雨中捡回他的那次。
白嘉树明了般点点头,古有黄雀衔环,今有超模报恩。
只是——
他再喝一口粥,抬眼看她,“好意”提醒:“我确诊新型非典了。”
我确诊新型非典了,你还敢呆在这里?
谁料季清和头也不抬,起先并没回他。隔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问他:“医生给你开的什么药。”
这话问时白嘉树正在喝粥,他一时未想太多,几乎毫无防备地脱口而出。
“感冒清热颗粒。”
说完,他的动作就僵住了。
妈的,穿帮了。
白嘉树看向季清和明艳的脸,浅笑的面孔仿佛在嘲讽他撒谎能力极其低下。
可恶。
什么时候被她知道的?
一定是他第一次说的时候语气太过夸张,得SARS语气怎么也得更沉重。
可恶,失策!
他边想,边愤愤地又扒两口粥。
本以为“探病”的季清和很快就会走,但直到他用完药后半小时,季清和仍未离开。她种种的怪异,令白嘉树怀疑她是不是中邪,但感冒药副作用发作,他困得上头,没精神理她,想着,反正等他醒来她就会离开了。
季清和看见身侧白嘉树脸上的疲倦。
“快去睡吧,小白。”她催促。
白嘉树面容不耐地转头往卧房走。
“别叫我小白。”
声音闷闷地,还掺着几分因感冒而有的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