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鹦鹉
彼此都没有想过会在这里再见到对方, 互视的目光皆是一顿。
窗外雨淅淅沥沥跌落在廊前,屋外有风从木门间的小缝隙卷入内里, 几分凉意贴着他们,也未令对视停止。直到白嘉树身旁站着的秘书陈佳叫了声白总,要和他说什么事,才令白嘉树视线回神,收回眼,偏头去看陈佳。
不过半分钟,白嘉树身后的木门再次被推开, 从外又进来一人。
伴着雨声,季清和听见来人的交谈声, 往白嘉树身后一看,正见母亲季姝与继父张继宇还有自己的助理从外进来。
张继宇见到季清和抬手示意,季姝站在门前, 拍打着身上的雨水,抱怨这场忽来的雨。
“怎么突然下雨,下午明明还是晴天。”季姝说着,要往前, 抬眼时见身侧的男人似乎很眼熟。定睛一看,才发现是白嘉树,她很惊喜:“嘉树!”
彼时白嘉树正与秘书林佳在聊公事,听见季姝的声音, 他看去。
“季阿姨。”他朝她略略微笑, 示好,后又与站在季姝后侧的张继宇打了招呼,举止谦逊有礼。
白嘉树一算时间,猜出季姝与张继宇此次前来禾城是来复诊, 便问季姝结果如何?
“医生说一切恢复的都很好。”季姝笑:“你有心。”
站在白嘉树身旁的除了林佳之外,都是一些生意伙伴。见一向寡言少语的白总竟体贴问候一位不面熟的妇人,纷纷在心中对她的身份好奇起来。
是哪家的夫人?怎么像没见过?
季姝也看向他们,淡淡的一扫,也猜出白嘉树今晚是来这应酬。有些可惜的:“来禾城后早就想叫你一起吃次饭,但——”但该死的不懂事的女儿,每次她提到这件事就总是装傻推脱。
不远处,爱装傻推脱的女儿看见自己的母亲一见白嘉树脸上就笑出花,想起之前过年时,付可今说白嘉树才是季姝亲生的话,真是颇有几分道理。
白嘉树身旁站着的几人面面相觑,保持着眼观鼻鼻观口的沉默。
担心季姝拉着白嘉树会说个没完,耽误了他的公事,季清和开口叫她:“妈,走了。”
季姝还有些依依不舍的,张继宇也在旁劝:“嘉树还有事,就别打扰他了。”
季姝只能作罢。
离开前,还与白嘉树说:“等你有时间再见。”
白嘉树应了好。
季姝这才跟着季清和与张继宇,往楼上的走去。而站在白嘉树身侧的陈佳,也后知后觉的从前方那道倩影中,察觉出点点不对劲。
刚才白总口中的那位‘季阿姨’身旁的女儿,怎么那么像季清和?又想起上次在洛杉矶时,白嘉树对季清和一脸的冷漠和不喜欢。
所以不应该吧,刚才那位不是季清和吧……
随着服务员的领路,白嘉树一行人也往订好的包厢房前去。
路上,有和陈佳关系不错的,悄声问陈佳刚才那位和白总说话的夫人的身份。
陈佳抬眼,看向前方boss笔挺的背影,无奈摇头。
他也不知道。
另一边。
餐桌上,张继宇正和季清和说今晚又去了哪里哪里,他们在得知乔砚因通稿无法来时都有些失望。话到一半,季姝忽然插了一句:“我给你买了个宠物。”
季清和目光一抬,朝她看去,季姝面不改色:“你家太冷清。”
但那是我家,季清和想说,买宠物这种事是不是要事先与我说一声?
季姝理直气壮先斩后奏的语气,不免让季清和想起当年。
当年她正犹豫着要不要与模特公司签约的那一年,也是因为季姝这样先斩后奏的一通电话,令她在合同上毫不犹豫签上自己的名字。
那是白嘉树为她买的项链,庆祝纪念日。但由于点错收货地址,项链送去了江城的家中。
在禾城读大学的季清和在快递签收后不久,打电话问季姝,有没有拿到快递。季姝说拿了,但:“那条项链不衬你,小姨下午来时说很喜欢,我送给她了。”
很小的一件事,却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令隐忍多年的季清和在那一瞬间彻底爆发。
心想着,既然你这么多年都先斩后奏我的事,爱插手监管控制我的人生,那我也先斩后奏。为了和母亲做对,她什么光明的未来都不要了,她就要她后悔。
办理退学手续的那天,季姝疯了。
不继续攻读医学,那就不和程云凯在一条赛道上,那怎么与程云凯比?女儿还没有超过程云凯,甚至一直落后于他,如今早早退赛,那这局比赛,岂不是她永远输了?她不能接受,无法接受。
在禾大里,季姝大骂季清和疯了,竟然还要去当模特,你以为你还是小孩,做这样可笑的梦?
她伸出手,相信一记记巴掌一定能打醒不听她话的女儿,季清和没有反抗。后来,旁人将她们拉开,季清和没有哭,但眼睛红了,她看着季姝说:“我从来都不想当医生,我讨厌学医,我从来都是为了你的执着而活,但我现在不想这样了。”
“其实最应该成为你孩子的人,是程云凯。”
季姝从女儿的眼里看见浓烈的恨,令她一怔,怒骂也被按了暂停键。她从未在意在意过女儿的眼中有什么,此刻后知后觉,才发现她竟然这么恨她,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应该,不应该,她明明是世上最爱她的人。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因为那条项链?那不过是一条项链。
这一场闹剧,最终以季姝在退学申请上签名告终。
与前夫程临的儿子程云凯竞赛的道路上,因为女儿的退出,她输了;与季清和这场争吵里,因为对女儿恨的害怕,她输了。
母女之间之前一直隐藏的隔阂,在这天终于被摆在桌上,成为房间里的大象,再也无法忽略,无法装作看不见。
此刻,也不知道季姝是不是也想起了当年在禾大发生的事情,她神情微动,软了几分语气,和季清和说:“有个宠物陪你,家会热闹些,你在家里也不会觉得太寂寞。”
季清和没有应和季姝的话,不发一语地夹菜。
季姝脸色开始变得有些难看,张继宇为缓和气氛,在旁说:“是一只鹦鹉,不难照顾,而且很可爱。如果你觉得不喜欢,之后我和你妈回江城时,把它也带走就是了。”
这时,季清和才淡淡地嗯了声,答应了。
因为这一出插曲,这餐饭越吃越觉得味如嚼蜡。
所以没等多久,季清和借故买单,走去门外透气。这包厢如同季姝,密不透风地将她罩住,钳住她的脖子,夺去她的氧气,令她无法呼吸。
买宠物是一件小事,却因为勾起陈年记忆,令季清和的心情持续跌进谷底。怪她记忆太好,那天发生的一切她到现在都记得。
边走边想,她想起退学那天晚上。
在外地参加竞赛的白嘉树因为知道这件事,匆匆才另一座城赶回禾大。
白嘉树像一个开关,见到他之后,季清和所有坚强的伪装,永不会落泪的假面一瞬间被卸下。
她哭得视线全花,只能感觉到白嘉树因为紧张而捧着她的脸,为她擦泪,有些发抖的手。
“受委屈了清清。”
他抱着她,在她耳边温柔地安慰。胸膛像他的语气一样温暖,霎时间被冰封住的心也慢慢融化。
“项链合不合适我,只有我才有资格决定。”
季清和断断续续重复这句话,白嘉树不明前因后果,没听懂,但仍用肯定的语气支持她的话:“当然。”
她做什么,他都是支持的。
即便是他不懂的事,只要是她热爱的,向往的,他也是坚持的。
“季小姐,您的单已经付过了。”
回忆的思绪被收银小姐的话打断。
季清和以为她弄错,又报了一遍自己所在包厢房号,我是A03。
收银小姐再次回到电脑上确定账单,“没错,A03的账签在白总的单上了。”
季清和愣了愣,收回卡,与收银小姐道了谢,转身往包厢回去。
路上,她看着手中的卡,思绪还有些顿顿的。转过一个拐角,她恰好遇见从包厢里出来的白嘉树,几秒后,他也发现了她。
过道里,只有几个服务生匆匆来去。
沉默了几秒,季清和同白嘉树说:“谢谢请客。”
白嘉树表情不变,站在离季清和半米远的位置,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闲适,脸上表情与几次相同,是有着明显的冷漠。
他说:“算作我恭喜阿姨身体康复送的一点礼物。”
“她知道会很开心。”
他没接话,略略颔首,从季清和身边而过,离开。
这态度与之前相较甚至更为疏离,那层透明的薄纱掀开后,他们的距离好像更加遥远了。
季清和迈出步伐往前走,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路过一面玻璃时,下意识想在上面找寻他的背影,却没有,他已走远。
回到房间后,季姝得知是白嘉树买的单后,果然如季清和所料想般喜笑颜开。
“嘉树是最贴心的。”
回家的车上,季姝还在夸着。说了一路,车轱辘话令季清和听得有些烦,想带上耳机。可还没将耳机从充电仓拿出来,季姝的话先一步到季清和的耳边。
“你和嘉树现在真的一点联系都没有了?”她问清和。
季清和嗯了声,将耳机带上。
音乐隔绝声音,季清和也从季姝的口型中,看见她叹了一声长气,还有后面那三个字:
可惜了。
&
回到家后没多久,季清和就收到宠物店的电话,季姝为她购买的鹦鹉来了。
季清和开门拿,打开才发现,鹦鹉是纯白的雪色,店员送这是凤头鹦鹉。目前七个月大,刚刚会开口,但只会说几句你好再见的人类客套寒暄话。
女店员与季清和交代完一些饲养事项后才离开,她离开后,偌大的房间里只剩季清和与一只鸟大眼看小眼。
季清和看她,越觉得季姝这个先斩后奏的决定令人觉得生气之余,又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家冷清所以就送一只会说话的鹦鹉来增加人气,她怎么不送一台电视机给她,说话的人更多,更热闹。
算了,本来自己很早之前就想养只宠物,只是一直没有决定好种类。
就当季姝为她了断了一个一直犹豫不决的决定罢了。
季姝的电话在几分钟后打来。因为要给鹦鹉喂食,季清和将手机点开扬声器放在一边,边用平板搜索着鹦鹉的注意事项,边为鹦鹉吃饲料。
电话里,季姝问了几句鹦鹉的事,见季清和好像并不反感,逐渐放下心。后来不知怎么的,又谈起了白嘉树。
好像是刚才回家在电视上看见白嘉树的采访,一口一个嘉树的夸赞,耳边全是嘉树。
季清和耳朵听到起茧,借口要睡觉,提早挂了电话。
但躺在沙发上,本以为回到一片宁静的季清和,又听见耳边传来几声“嘉树”。起初她还以为自己是被季姝折磨得幻听,但几秒后,那真切的声音告诉她这不是幻觉。
她猛地一震,往后看,正见踩在笼子上的雪白鹦鹉正一声声地朝她叫:“嘉树,嘉树,嘉树。”
季清和听着那几句清脆的声,太阳穴发胀。在她面前重复着念自己的名字,清和,清和,清和。希望鹦鹉能忘了嘉树二字,换个名字念。
谁知这鹦鹉完全不按照她所希望的发展,虽然记得了她的名字,也没有忘记嘉树二字,还将两个名字连起来念。
“嘉树清和,嘉树清和,嘉树清和。”
那语气,很像是她与白嘉树的cp粉。
一想到如果有客人来,尤其是付可今或者是季姝,听到鹦鹉这些话会怎么想?肯定觉得她饥渴难耐,在家里想白嘉树想到痴狂,以至于家里的宠物都成为他们的cp粉。
瞬间季清和头都大了起来。
“笨鹦鹉。”
季清和冷着声骂她。
鹦鹉回她:“再见!”
蹦蹦跳跳转过身,不再理季清和。
被一人一鸟念叨了一晚白嘉树的名字,当晚季清和梦里不可避免也出现了白嘉树的身影。
梦里他们还没有分手,白嘉树和她在闹脾气。他有个习惯,只要生气了,就喜欢重复自己的话,几个字来回地说。
季清和觉得很好笑,说:“你像一只鹦鹉。”
白嘉树觉得不可思议:“你还敢笑。”
惹他生气竟然还能笑出来。
季清和立马投降:“抱歉。”
他说:“你总是这样,认错得这样快,我很难继续生你气。”
季清和说:“那我收回。”
他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