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立春
# 28
“希望这场雨下久一点。”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找到好时机, 问你的名字。”
那年的禾城迎来立春后第一场雨。
雨势迅猛又势大,滂沱着砸向陆地, 屋檐侧两旁的樟树也被稀落地淋着而弯了腰。
也是在这场雨里,他们第一次对话。
“季清和。”
几秒后,她说。
当下暴雨瓢泼,雨声浩大。她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听不清,但他却听见了。
以被这混乱的雨日而打扰的宁静为背景,她看见他笑了下, 而后嘴唇合动,似乎也说了他的名字。
好像是叫白什么?
季清和没听清, 却装作知晓了。糊弄着,点点头,嗯了声。
她没有兴趣了解白后面的字。
他们不是同班, 似乎也不是同系。他们最近的交集,可能就是这次了,所以何必去浪费脑细胞记一个陌生人的名字。懒得记。
那刻的季清和是这样想的。
但那时的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给了一点甜头后的他, 有多么难缠。
她本以为他们的交集会随着那场雨的结束,再次回归成为两条不交错的平行线。他却逆行她的思想,翌日起,开始无孔不入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强行将平行线又掰成相交。
连着几日后, 连室友都问她:“清和,金融系草在追你啊?”
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不是医学院的,是金融系的。
神经病!
金融学院离医学院距离那么远, 他还天天像点卯,准时跑来她们班蹭与金融毫不相干的医学课。
想到昨日他上完解剖,扶墙差点呕了的场景。
季清和又在心里骂了句:
神经病!
——学金融的很闲吗?
在又一次,她去图书馆,他找来,在她旁边坐下后,她在纸条上写上这一行字,神情冷漠地递给他。
很快,她的那行字下,他回复写到:课业很繁重。
——那就不要再浪费时间。
她这样回复。意有所指,语中双关。
不要浪费学业的时间,也不要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纸条递过去,横亘在两人之间,手臂隔着手臂,像一条明显的分界线。
他看后,抬起眼,看她。
没再写字,而是用声回复。
他说:“我喜欢浪费时间。”
图书馆里静悄悄,他声音极轻,每个音节都像踩在棉花上踏步。因两人距离很近,不同于那个暴雨日,这次他的每个字她都听清。
随他。
淡漠地收回眼,她不再理他,继续投入到厚摞的书本之中。期中考试近在眉睫,她没精力将心思分给不重要的人。他愿意浪费就浪费,她言已尽此。
只是,
看着余光里那节双骨节分明的手背,季清和心里给他又贴上了一个标签:
粘人。
之后的几日,他们相处的安静且和平。
安静是因为背景在图书馆,必须保持噤声;
和平是因为,季清和发现他的英语很好,而她的弱项是英语,他帮她补习,做她的老师,季清和态度也较之前的冷淡,稍显了友好些。
讲题的时候,他们站在自习室外的走廊上。
快要闭馆了,却还有许多人身贴着墙在背书。他于一堆郎朗读书声里,和她讲解题目。
高中时,季清和最弱的弱项就是英语。
数学语文理综,尚可用勤奋来弥补短板,而英语,却像一门玄学,有人天生语感好,不用太努力都可以轻松高分。而有人,学得十分吃力,却只能拿个普通成绩。
他就属于前者,季清和属于后者。
一道阅读,拆开揉碎讲了很久,她渐渐得了要领。
见她终于懂了,他靠着身后的银色护栏,吐了口气,像解决棘手麻烦后的放松。
“不容易。”他说。
她学不容易,他教也不容易。
虽然是事实,但语气欠打。
季清和想起高中时,也有一个人,这样耐心细致地教她做英语。
那个人话少安静,只有在给她讲题时,说的字数才变得多。两人坐的稍稍靠近些,他甚至会耳红,完全不似面前这人——
季清和抬眼,看着面前闲适倚在护栏上,看着她轻轻笑的他。
完全不似面前这人,
喜欢得这般张扬。
图书馆一侧亮着的白灯管将光洒在他身上,笑容映得清晰,近在她咫尺。
她却不珍惜,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眼,她还是对他兴趣寥寥。视线垂落,又回到试卷上,她突然注意到,那道阅读标题的左上顶层,有人用变扭的字迹七拐八拐小小地写着:
白嘉树爱季清和。
那个爱,还特意又用一个爱心包围住。
仿佛爱意因此也double。
白嘉树。
她将这个名字,在心内轻轻念出。
白嘉树,嘉树,嘉树。
而见季清和忽然不知因何顿住了的他,也好奇地看过去。在看见那行字,脸竟红了。
这是他的试卷,肯定是哪个室友趁他不注意在他卷上写的,以此奚落他这半月多的倒追。他们还写得这样小,像想被发现又怕被发现,最后没被他发现,被她发现。
丢脸。
真丢脸。
她会不会以为,是自己学习空余时脑袋发昏意淫写上去的?
看着那行字,他头有些嗡嗡响。
撇捺没有一笔在正轨上,他的字才没有这么丑。
丢脸。
真丢脸。
他想开口解释,想说,这是我室友写的。 丽嘉
可还没说出第一个字,就听见季清和忽然抬头问他。
“白嘉树是谁?”
他愣了一下,又愣了愣。
不知是过了多久的多久,他听见自己说:
“是我。”
她眼神里有些惊讶,一闪而过,被白嘉树捕捉。
他问:“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吗?”
他以为她知道,明明在那个暴雨的下午他曾告诉过她的,她也点了头。
季清和沉默着,长睫颤了颤,良久后说:
“现在我知道了。”
现在我知道了。
她记得她当时是这样说的。
眼下的时节也是刚立春,禾城却不似当年被暴雨缠绵,阴着几天后天空放晴,万里无云。此刻的她站在台阶上,手握着剧本,看着眼下处的那个屋檐。
没了暴雨的袭击,樟树安稳地立在屋檐两侧。而那处小小屋檐,这么多年过去,没被翻修,仍只能遮挡小小一隅。
什么都没变,也好像什么都变了。
“清和姐。”
身后的助理叫她,她才终于从回忆里抽回神来。
她转过身,看她。
“嗯?”
小林说:“要开拍了。”
小林上前将她的剧本拿走,化妆师上前再为她最后一次定妆,检查瑕疵。
一切完备。
场记在镜头前打板,开始。
剧情里,这是她与男二的第一次见面。
她来图书馆借书,借了很多,书安静地被叠成厚厚一摞躺在她用手围成的怀里。走出图书馆最里侧的那道玻璃门,脚步却因突至的雨而被迫在门前停下。
剧组人工降雨,晴天都变雨天。
雨势淅淅沥沥,飘落在她的脚尖,贴着鞋面,像与她融为一体。
抱着书,无法打伞,她抬头看着天,表情烦恼。
忽然,头顶横出一把撑开的透明伞,为她遮住半边天空。她偏头看伞的主人,男生她认识,却不熟,同一个社团的只说过一两句话,她甚至不知道他名字,只记得他声音好听。
他问:“你去哪?”
她报出了自己的寝室楼栋数。
他说:“我顺路,送你。”
她疑惑:“男生寝室不是在北边?”
记得禾大的医学院男寝是在学校北边,而女寝在南边,一北一南,顺字似乎不是这样写的。
他面色淡定,说:“我去逸夫楼找老师。”
逸夫楼离她们寝室不远。
原来如此。
她点头,伸出步伐,进入到他的伞里。
“那麻烦你了。”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进入这淅沥的雨里。伞不小,却也遮不住两人的肩,细雨砸落在她的肩,淋湿的衬衣黏在皮肤上,不舒服。
走下图书馆的台阶,她问他:“你叫什么?”
他笑了下,说:“白舟州。”
在他那一瞬的笑间,季清和有些晃神,思绪在某一秒被拉回到那年的春日的雨天。
男生笑着对她说:“白嘉树。”
她那时该听见的。
季清和敛回眸,看着脚尖一步步往前。
“白舟州。”她说:“很好听的名字。”
又过了几秒。
她说:“我叫赵露。”
男生又笑了下。
他说:“我知道。”
“卡!”
导演在监视器前赞叹这条拍得很好,气氛表情台词都很到位,让副导标个小星星,但还是得保几条。
剧组里的工作人员包括所有演员,都早已习惯导演的保守派工作方式。所以当他说出“再保一条”时,没有一人惊讶,都回归到刚开始的位置,继续演出。
最后一共保了四条,这出戏算过了。
男二和季清和去休息,等会儿这个场地还要再拍文纤纤和张川源的戏份。
季清和又坐回那张折叠椅上,文纤纤也在她旁边。她拿着剧本,嘴里背几句台词,手就忍不住几次打开手机屏幕看时间。
非常心不在焉。
文纤纤似乎今天一天都心不在焉。
季清和顿了下,问她:“怎么了吗?”
文纤纤说:“今天嘉树哥受邀来禾大演讲呢,我感觉我要赶不上了。”
说着,文纤纤瘪着嘴,像下一秒就要因这恼人的时间差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