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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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禾城的那日, 张继宇同季姝一同陪送季清和到机场。
季姝一路话少,叮咛嘱咐的话大多都由张继宇说, 断断续续地说着天冷加衣,饿了要吃饭,等等这种车轱辘话。季清和一一听着,也没嫌烦。
送行的脚步在安检口前停住。
“我走了。”
季清和用拿着登机牌的手向他们挥了挥,转身通过安检,往候机楼前去。
季清和的步伐一步步向前迈,张继宇和季姝则立在原地, 一直目送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回神。
张继宇收回视线,身侧的妻子的目光仍粘在季清和方才走过的通道。
他说:“我们走吧?”
季姝却未动, 也未回答他。双眼仍直直看着前方,心中想着,季清和上大学时, 她从没送过她一次。
高考填报志愿时,季姝当时想让季姝留在省内,江城也有很好的顶尖985。但季清和不肯,她想脱离母亲的掌控, 于是默不作声地将每一个志愿都改成离江城天南地北的学校。
季清和瞒得风声不露,直到禾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家,季姝才知道季姝将志愿改了。
其他家里,若是孩子受到禾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家长必会开心, 祝福和拥抱全送给孩子。
但在季家,季姝看见通知书后,给了季清和一巴掌。
原本已近乎冰裂的母女关系,因这件事极度恶化。季姝也因心中郁气, 从未送过季清和去上学。
自上大学始,季清和总是背着行囊独来独往于江城和禾城,她从未说过一句抱怨或者委屈,坚强地像出生起就不用依赖任何人。
此刻,季姝站在这,像是对于当年未来送行的姗姗来迟。
她努力幻想着女儿当年离开的背影,是不是也和今天一样,或许比今天走得更坚决。提着行李和书包,自己一人奔赴两千公里外的遥远禾城,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时候的女儿,总被人夸独立令家长省心,但在季姝的眼里,她的一举一动都是对她家长权威的反抗,是实打实的叛逆。
其实小时候的女儿,乖巧懂事听话,爱抱着她的腰奶声奶气叫妈妈。那到底是从什么时候清和开始叛逆,母女相处得像仇人呢?
季姝认为这一切错误的起点都源于季清和高中时的早恋。
当初她以命相逼,才将季清和与那个男生拆散。本以为一切会回到正轨,但没想到轨道从这里偏离后再也驶不回她原本为季清和预期的规划内。
自此,季清和的逆鳞,一片片长起,布满全身。
一切都是从那时候开始。
一切都是从那时候开始。
一切都是从那时候开始。
张继宇见季姝久久不语,不知她在想什么,却也还是耐心又问了她一遍。
“走吗?”
季姝这次终于收回视线,思绪也从回忆里抽出。
“走吧。”
神色算不上好。
张继宇敏感地觉察出妻子的不对劲,问她,“怎么了?”担心她是身体不舒服,眼神带着些关切:“没事吧?”
“没事。”
季姝摆摆手,顿了顿,又说张继宇:“你太唠叨了。”
指的是刚才为季清和送别前,张继宇那许多叮咛。一段段的,像唐僧念经,她听得都耳朵起茧。
“我还不是——”
张继宇话说出口,却没说完。季姝抬头看他:“还不是什么?”
我还不是将你心里想说的,那些关心清和的话说出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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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清和的班机抵达禾城时刚是下午。
这个年禾城也经历了几场雪,如今也已停,但城市仍四处残留雪迹,放眼望去候机楼外也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白。
回到家时,窗外正是黄昏落日。
远处天边像被灼烧,整个世界只剩深沉的黑与黄。窗外暮霭散散地洒进室内,光让偌大的房间更加孤寂了。
想起那时她和白嘉树在欧洲同居时,孤独没有迎接过她,因为家里有白嘉树。
初当模特那阵,每日都要在外跑面试。有时候这个还要从这个城市飞到那个城市,这个国家到那个国家,做空中飞人。
但不管怎样累,听听白嘉树的声音,好像辛劳疲倦瞬间能消减一半。
在某一个方面来说,他是个很称职的男友。
还记得一次她面试回来的路上崴了脚,无法走路。打电话给他,他到达的速度飞快,像乘火箭来的。
他背她去医院,背脊很宽,下巴放在他厚硬的肩上,有些硌,但换右边脸贴上。
颠颠地,晃晃地,明明脚踝肿得吓人,但这段路走得却莫名让人心安和放松。
白嘉树一遍背着她一边说她不小心,又说高跟鞋太高,她总是不听他的劝,活了该。
季清和不反驳,安安静静听着,好像睡着了般的安静。
白嘉树下意识侧头想看她,脸却贴上她的脸,柔柔嫩嫩。
“——而且季清和,你又抽烟了是不是?”
狗鼻子。
这都闻得到。
季清和继续装睡,不回答。
但她又有点想笑,不知原因的。
其实还有一些,
还有,不对。
季清和强行将自己的思绪停止,不让自己继续往下想,再回忆与他的过往。
她后知后觉自己自过年那次与白嘉树的交集后,总会偶尔想起他,想起以前的事。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怎么又变成这样。
明明都已经分手了五年,大家各自往北往南不交集地走了五年,怎么她竟突然开始不合时宜地想念过去呢?
她开始换鞋,将行李放入卧室内,一件件整理放入衣柜。
用行动来打乱自己的思绪,但在将衣架挂上衣架的那刻,脑中又控制不住地被导入与白嘉树分手的那一天。
那日天空阴沉飘落小雨,白嘉树站在她面前,眼神遥远得像和她隔了一个世纪。
他问她:“我是什么?”
她沉默着。
他自嘲般笑一声,替她答了:“我是个笑话。”
他说:“分手吧。”
他说:“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
永远。
他将这两个字咬得很重。从那后,楚河汉界泾渭分明,永远不见的意思是,他们老死不相往来。
再也不可能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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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假期结束没多久 ,四大时装周的秋冬系列相继开启。
季清和作为如今炙手可热的亚裔首席超模,深受许多蓝血和高奢品牌偏爱。向来被称劳模的她,在今年的秀场持续开启高数量及高质量的走秀。她今年资源仍保持优质且上升趋势,走了几个蓝血品牌的开闭场。
米兰时装周走完,又飞去巴黎,为巴黎时装秀几个品牌走秀。
在某次秀场休息的后台时,蒋一坐在她的身旁。
季清和过去时,她正和一名外模聊天。见她来,笑着和她打招呼。
季清和朝她微微笑了笑。
两人即便私下如何明争暗斗着资源,但在公开场合还是保持着面上的友好。
如今的蒋一春光满面,听闻她最近资源很好,接了几个代言,mdc上的排名也升仙至New Supers,排名仅次于季清和之下。
网上说,蒋一如今势头正好,爱□□业双丰收,超过季清和指日可待。
蒋一也是如此认为。
思及此,面上的得意愈发掩饰不住,和身侧外模聊天的声音也不自觉大了些。说话时,她偷偷用余光瞥着化妆镜内正在换装的季清和。
她的神色平淡,如以往一般平静得似没有情绪。
最见不得她这样,怎么可以一点波动都没有?那她就给她来点波动。
想着,蒋一故意将化妆桌上的手机拿起,拨通了徐琼的电话。
她打了好几次,徐琼才接通。
电话里,徐琼的声音很不耐烦。“什么事?”
蒋一像习惯他这样的语气,竟也没有生气,反而低下声像讨好地问:“你在干什么?”
“打游戏。”
徐琼刚结束纽约时装周的走秀,这几天都呆在纽约的公寓里休息。
“你打我五通电话,为的就是问我在干什么?”
“我想你了,琼。”
那边传来游戏角色死亡的声音,一声从胸腔发出的怒吼嘶喊,带着最后的不甘轰然倒地。徐琼骂了声操,却没回应蒋一的话。
蒋一偷偷瞥看着化妆镜里,季清和的表情。
她仍闭着眼,神情淡定,像丝毫没听见她和徐琼的对话。也像是和他们不熟,全然当她和徐琼是陌生人。
她的这份淡定,令蒋一在某一瞬间都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记忆。
明明,明明季清和是和徐琼有过一段一年多的感情的啊。
那怎么,怎么她会在听见自己亲昵地叫前男友徐琼的名字后,还可以这样淡然?这种态度不仅仅是陌生,更像,更像她从来没爱过徐琼。
这人——
蒋一看着季清和。
难道纹了张面具在脸上?
见蒋一久久不语,电话那边的徐琼更加不耐烦,啧了一声。
“挂了。”他说,利落地收线,继续下一场游戏。
她有些不舍地诶了声,也不知道徐琼有没有听见,回应她的只有如季清和一般冷漠的滴滴滴滴声。
蒋一心中不快,有些闷闷地气。
本来是想让季清和不舒服,没想到这出戏出糗的竟是她自己这个小丑。
偷鸡不成蚀把米。
前方,季清和换好装,又将要上场。
她身着一袭黑色纱裙,整个人干净利落,英姿飒爽,款款一站便已是人群视线的中心。
蒋一在镜内看着,有些嫉妒,又有些不悦。
收回视线,垂落着头,不再看她。直到耳朵听到季清和踩着高跟鞋上台后,心情才堪堪恢复些。
她的手上还握着手机,
徐琼的名字躺在最近联系人的第一位。
冰冰冷冷没有温度的文字,一如他本人。
和他在一起,有想气季清和的程度在,但更多的是喜欢徐琼。很早很早之前她就喜欢徐琼了,在他与季清和还没在一起的时候。
但她那时籍籍无名,怎么配得上他?
等到后来,她越来越火,在华裔模特中占据一席地位时,他又有了归属。
都说徐琼花心,在与季清和谈恋爱时也沾花惹草。
但蒋一却不认同,明明徐琼很专心。
这不是一厢情愿的想法或者对于是她徐琼的滤镜,这是蒋一实践得出来的真理。
她曾在他与季清和恋爱时,几次暗中向徐琼抛出“橄榄枝”,徐琼从没有回应过她。他直截了当地拒绝她,一点暧昧的机会也未给她,这样守男德的男人,让蒋一更爱了。
所以他的拒绝并没有使她选择放弃,仍在暗中伺机。
而她的坚持不懈终于在某天等来回报。
那个某天,是发生在纽约的一场Afterparty上。
她有朋友是徐琼的好友,他告诉蒋一,徐琼最近和季清和刚分手。
她注意到,那一晚徐琼话很少,眉眼沉沉,不悦的心情写在脸上。他一直倚在阳台喝酒,抽烟,独自的。
“徐琼。”
她走上前。
手指不经意划过他的手臂。
他并未理她,身往一侧转,与她拉开一些距离。
她知道,他早就忘记她是谁。
主动报上自己姓名。
“我是蒋一。”
这句话成功令徐琼一顿,他转过头。
他的神色被盖在袅袅的烟雾后,蒋一看不清也看不懂,只知道他正在看着她。然后,她听见他一字一顿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蒋一。”
语气中带着思考,也像是审视。
但蒋一没细想,心里想的全是:
他竟然叫了她的名字。
这是她的名字第一次从他口中说出。
她姓名经他一说,每个音节都好像被沾上了金灿的光。
太好听了。
她隔着烟,朝他笑得很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