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你好
梁铭的话一完,周易宁在台上调整话筒,底下有人躲在人群里带着一股唱《1998》的味道喊了一句。“‘酒吧’酒吧,你是我的无情交际花——”
余方在卡座里笑得打滚。
唯筱默默把手里的水放下,视线从台下移向手机,给他发了一个死亡微笑的表情。
周易宁被这个表情搞得云里雾里,若隐似无地朝二楼某个方向看了眼,没见着人。
他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像刚听到那句话似的,吊儿郎当地拿着话筒反问回去。“什么花?”
许是没料到周易宁会接话,不知道是谁在底下大声接了一句。“我心里的花——”余音颤了颤,吼破了音。
戏笑声充斥在整个公共空间。
周易宁也没忍住跟着笑了声。
有人趁热打铁在台下起哄。“周易宁,唱《野狼disco》。”
这一声一出,一楼的人仿佛提前训练过一般,疯狂地异口同声喊“野狼disco”“野狼disco”“野狼disco”。
周易宁本来是想打架子鼓在唯筱面前耍帅的。
但他今天心情好,唱个歌也行。
他不记得歌词,朝底下确认了一遍。“宝石的那个粤语歌?”
底下众人:“是——”
“行。”他点了点头,朝旁边伴奏的人示意了下,他直接取了话筒走到台子中央。
底下又是一声“wow”。
有人吹口哨,有人哇哦个不停,有人拿着手机对着周易宁录。
二楼玻璃栏杆卡座旁。
黄毛看着一楼那疯狂的架势,瓮声道。“周哥哪里是无情交际花,明明是有情交际花。”
唯筱心里本来就有点不是滋味。
现在,更没滋味了。
这男的,是当着她的面,和别的女人调情?!
她就知道,不能让这男人去卖!弄!色!相!
她在心里暗暗想,待会等他下台,一定要让他知道什么是男德。
还没想完,一楼台子上的人出声了。
不是歌词。
周易宁身形闲散地坐在一张高脚椅上,手里拿着话筒。顶上的光打在他的身上,他微垂着头,脸上半明半暗。
下一刻,他仿佛察觉到唯筱的视线,笑着抬头,朝唯筱的方向看过来,四目相对。
他拿起话筒:“这首歌有点暧昧,大庭广众地唱好像不太好。”
周易宁的视线太过专注,仿佛周遭一切都被屏蔽了一样,只剩下他们俩。
唯筱被看得耳根子有泛红的迹象,见他移开了视线,她悄悄背过脸呼了口气。
底下有人喊没关系我们就喜欢这种色里色气的歌。
周易宁哼地一声勾唇笑。
笑声带着慢条斯理的暧昧,再次引得人尖叫。
“那也不行。”他的目光牢牢抓在唯筱身上,嘴里的话却是对着台下的人。“所以我得提前说一下,这首歌,我是唱给我恋人的。”
说完,他移开视线,朝台下的人看过去,语气宠溺又欠揍。“你们就是借我女朋友的光听一下。”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唯筱全都不记得。
脑子里只剩下那句“这首歌,我是唱给我恋人的”。
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被周易宁牵着手带出了“酒吧”。
夜风很凉,但她感觉浑身都热。
旁边的周易宁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走在路上。
等唯筱往四周看的时候,人已经走到了华清园门口。
她停住,“你到了,那我回去了。”说完,她转身要走,被人拉住。
那人说。“不是说今天住我这?”
唯筱缓慢地眨了眨眼。
她不记得她说过什么话了。
她脑子有点乱,仿佛还得了一种病。
一看见周易宁,一听到周易宁的声音,就忍不住面红耳赤的病。
她略显得呆呆地回了一句“是嘛”,周易宁也没说话,拉着她的手继续往里,她没拒绝。
等进了周易宁家的门。
唯筱才意识到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她看了眼客厅,又朝自己面前这个男人看了看。
他们是男女朋友关系,那如果周易宁想……那她是干脆顺水推舟地应下来还是严厉拒绝。
想到这个,唯筱更乱了。
她换了鞋,周易宁给她倒了杯水,指尖戳了戳她的脸颊,凑近问。“这是怎么了?脸红成这样。”
唯筱要喝水的动作一顿,她侧头看向他。“啊,是嘛?”她喝了一大口水,随便找借口。“可能是太热了。”
“热?”周易宁往后退了些,伸手往她衣领放。她连忙挡住。“你干什么?”
“不是热?我帮你把外套脱掉。”
“……”唯筱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移开,嫌弃自己的大惊小怪。“我自己脱。”
他撑着下颚望着她点头,一副怎么看她都看不够的表情。“好,那我看着你脱。”
唯筱:“……”
时间好像过得特别慢,慢得唯筱有些忍受不了。
在这种情况下,屋子里的寂静仿佛加重了唯筱心里那股悬空感。
她胡乱找着话。“这房子你什么时候买的?以前好像也没听你说起过这个事。”
周易宁坐直身体,往四处随意瞥了眼。最后视线又落回唯筱身上,声音却不似先前的散漫,像是认真询问。“真想知道?”
唯筱什么也没想,就想说点话让自己静下心来。她胡乱点了下头,嗯了一句。
“17年年末买的。”他也倒了杯水喝。
唯筱顺着这个时间往回想了想。
那段时间他们差不多已经谈了快四个月的恋爱,正值热恋期。
“你那个时候怎么没告诉我?”唯筱有点奇怪。
他们那会感情正好,分手好像是18年1月末2月初。记忆里,那个时候他们经常腻在一起,他买了房她竟然完全不知道?
周易宁淡淡地嗯了句。“当时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
他好像没什么兴致了,说话声音不高,似乎并不太想说下去。
“主卧我没动,你今天晚上先凑合住一下。”他站起身,作势往房间走,唯筱喊住他。“什么惊喜?”
唯筱走上前拉住他。“说清楚。”
周易宁低头朝她看,神色淡了点,扯着唇角笑了声。“唬你的你也信。”
唯筱没松手,固执地盯着他看。“周易宁,你是不是有事没告诉我。”
两个人僵持在原地,谁也没先往后退。
良久后,周易宁滚了下喉结,声音晦涩不明。“你觉得我有什么事好瞒你的。”这般说完,他扭开视线。
唯筱不想和他玩躲猫猫的游戏,借着这个机会直截了当地说出口。“比如你有很严重的失眠。”
周易宁霎时朝她往回看。
唯筱迎上他的目光,继续道。“再比如你曾经去过曼彻斯特。”
他的身体有一瞬的僵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问了一句,声音很轻,干哑又低沉。“你怎么知道我去过曼彻斯特。”
唯筱低头自嘲地笑。
那个站在路灯底下的人,果然是他。
她没回他,执着地揪着前一个话题不放。
“当时买房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易宁轻闭了下眼睛。
要他怎样告诉她。
说他当时是打算买了这个房子当婚房,甚至连戒指都买好了,打算给她求婚。结果还没等他策划好,她就和他分了手。
“说了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他睁开眼,拉着她重新在沙发上坐下。“因为当时还没确定下来,所以是想妥当之后和你说的。”
想到这件事,他顺便转移话题问。“当时融知我不是送了你一份见面礼,那见面礼呢?”
唯筱皱眉,“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就突然想到,就顺口问问。”周易宁站起身,又不着痕迹地问了一遍。“好像也没见你用。”
唯筱想到那个就无语,眼下反问他。“你当时送我一个戒指我怎么用?”
周易宁惊讶地挑了下眉。“戒指?”似是不确定,他再次问。“我送你的是戒指?”
唯筱点了下头。
他恍然大悟地说了声难怪。“应该是我拿错了,我应该送的是香水。那戒指是方子的,当时不见了还找了一阵,可能是我当时拿错了。”他抬手摸了下头发,朝唯筱道。“你把那戒指给我吧,我去还给方子。”
唯筱无语。
亏她当时还因为那个戒指瞎想一大堆有的没的。
她郁闷地哦了声,起身往房间走。“明天找出来就给你。”
周易宁没拦她。
他坐在客厅里,看着她进了房间,关上门。
-
第二天,唯筱打算在周易宁这吃了午饭再回去。
做饭做到一半,发现家里没了盐和调料,周易宁临时出了门去买。
刚出去不久,大门被人敲响。
唯筱边开门边嘀咕了句不知道自己进来,抬眸就见到提着一堆东西的陈雅婷。
陈雅婷似乎也是很意外,但很快收敛起惊讶,表明自己的来意。“我刚回京华,我妈给周易宁带了些特产,让我送过来。”
“哦,”唯筱往她的手里看了眼,打开门。“你进来吧。”
进屋后她看了眼时间,11:27。
她猜到什么,朝往餐桌走的人望过去。想了几秒,她没装,直白问出口。“陈雅婷,你是故意挑着这个时间点过来,然后方便顺道和周易宁一起吃个午饭吗?”
陈雅婷背对着她,唯筱看不到她的表情。
“把这些东西都放这吗?”她似乎没听到刚才那句话,自顾自问。
唯筱点了下头。“放这吧,待会周易宁回来再看要放哪。”
她嗯了声,视线在屋子里打量几眼。
唯筱捕捉到她的目光。“你是第一次来周易宁家?”
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应话。“我先走了。”
在她走到敞开的门口时,唯筱喊住她。“我和周易宁重新在一起了。”
陈雅婷往回看了她一眼。
唯筱也想到上次在周易宁办公室唬她那回事,笑了笑。“这次是真的。”
陈雅婷停住脚步,在进来这个房子以后第一次和她正面对上。“你们之前也在一起过,不也分手了?”
唯筱微微皱起了眉。“你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什么。”陈雅婷其实一直以来都很讨厌唯筱身上的那股高傲气,但她也知道,她们那种人,从小养尊处优高人一等,家里有钱有势,所以一直以来很少和她对上。
但这一刻。
不知道是唯筱的话太过刺耳;还是因为那晚在西塘,她戳破她心底最深的那一面让她难堪;又或者是打心底里抵触像唯筱这种高高在上的人。
她反讽回去。“喜欢周易宁的人这么多,你为什么独独这么不待见我?”她了然般笑了笑。“是因为你也知道,我和其他的女生不一样。”
她站在原地,直直看向她。“唯筱,其实你知道。我和周易宁才是同一类人,你不是。所以你才会这么担心我有一天会抢走周易宁,不是吗?”
不是。
唯筱想说不是。
她只是单纯地看不惯陈雅婷。
看不惯她明明喜欢周易宁,却一直不挑破地和周易宁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也看不惯她总打着各种各样暗地里的名义接近周易宁,却偏偏要一副光明磊落的模样;
更看不惯她那一副将自己和周易宁划到一类,将她化到另一类的自以为是。
可能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嫉妒她目睹了周易宁一整个少年时期。
“你觉得你和其他女生对周易宁来说真的不一样吗?”唯筱笑。“虽然你们认识的早,但周易宁对你和对别的女生与众不同过吗?”
“陈雅婷,你只不过是家里住的离周易宁外婆家近了一点而已。”
唯筱没打住话。
她讨厌陈雅婷用在周易宁身上的自以为是。
如果不彻底解决掉这个麻烦,那她以后还会借外婆,借她妈无数次和周易宁拉近关系。尽管周易宁不会对她有什么不同,但这还是很碍眼。
“你是不是很想看看这个房子。”唯筱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里走,陈雅婷没反抗。
两个人走到主卧停住。
唯筱靠在门边上,陈雅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房间里打量,向前再度迈了两步。
见状,唯筱倚在门边上轻笑了声。
陈雅婷回神般骤然转头朝她看过去,她眼神懒懒地落在那张床上,唇角向上勾,眼里没有一丝笑意。“你知道在这张床上周易宁对我说过什么吗?”
陈雅婷僵住,但视线又不受控地往那张大床看过去。
唯筱无声冷笑。
像是一场漫长且无言的博弈,她说得缓慢,字字清晰。“他说,恨不得死在我身上。”
话落,陈雅婷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住,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开始泛白。
唯筱向前几步,彻底撕破陈雅婷的伪装。“其实你和巷子里的那些人一点区别也没有。他们污蔑周易宁父亲,孤立周易宁的时候,你不也站在人群里看戏,没站出来。如果说他们是主犯,那你就是帮凶。”
陈雅婷咬着唇,下唇被她咬得失了血色。
“我那天晚上可能说错了一点。”唯筱的声音极冷。“你可能确实是喜欢周易宁。但你真的是喜欢周易宁这个人吗?你讨厌巷子里的人,自己却长成了那些人的模样。你迫切地想要逃开那个巷子,但你逃不了。”一句接一句,陈雅婷站在原地,微微颤抖。“你或许喜欢周易宁,但你扪心自问,难道不是因为周易宁长成了你渴望的模样,所以才喜欢的吗?”
她没做到的,周易宁做到了。
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陈雅婷心上,仿佛利刃,将人最隐蔽不堪的心事挑破。
两人仿佛僵持住,直到指尖触到一抹湿润,陈雅婷才力竭地松开手。
她嘲讽地笑了声。“你以为你这幅自以为把人看透了的模样很了不起吗?”下唇被她咬得微微泛出血迹,但她丝毫没管。“你敢说要是周易宁长得肥头大耳,你会喜欢他?”
“我不会。”唯筱认真道。“如果他长得丑,我连认识都不会认识他。”
她知道陈雅婷什么意思。“我可以很坦承地承认这一点。我确实是因为他的脸喜欢上他的。但你这样问有意思吗?要是周易宁长得丑,你还会在他第一次进巷子的时候就记住他?”
陈雅婷不说话。
她知道她的反驳苍白又无力。
“陈雅婷,你连当着周易宁的面承认自己喜欢他都不敢,你压根没资格站在我面前和我争。”唯筱不想和她多说了。“没事的话就出去。另外,我希望你自己好好想想,别在周易宁这一课有主的歪脖子树上吊死。”
话落,她走出房间。
却在下一刻,顿在原地。
陈雅婷顺着她的视线看到门口的那个人时,整个人愣住。她握了握拳,又松开,一句话也没说地往外走。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俩。
周易宁关上大门,门锁合上的声音在客厅里颤了两秒。
他转身看向还站在房门口的唯筱,静静看了一会,挑眉笑得轻佻,腔调意味深长。“我恨不得死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