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记忆追溯到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午后, 被暴晒过的马路温度高到往路上砸颗鸡蛋,过会儿说不定都能直接吃的程度。
路纷纷光着脚走路。
十五岁是她的叛逆鼎盛期,哪块地儿烫脚她就越往哪站, 就算烫脚她也能做到面不改色,以此彰显她与众不同的格调。
太阳光下, 少女眼尾微翘,鼻头小巧, 唇色不点自红。她扎着双马尾, 尖尖的下巴傲慢地扬起, 很夸张的发型,却被她驾驭住了, 不仅俏皮可爱,还美得夺目。
她对着一群坏男生自报家门:“没错, 我就是, 美少女战士之, 路纷纷!”
“呸!不就是高一新来的黄毛丫头。”
路纷纷嚣张地眯起眼,裙摆下细长的腿一踢, 边上那颗树枝“咔擦”一声被踹断。
“我日?这妞儿会武功!”几个男生吓得乱逃。
等人跑走,路纷纷“嘶”了一声, 跳起来站进草丛里:“真特么烫脚。”
瘦子陈赶紧拿课本帮路纷纷扇风:“老大,你干嘛非站那里?”看着都烫。
路纷纷:“我那不是鞋掉了吗!”
“那你也不能搁那挨烫啊!”
林繁姿把路纷纷的鞋子捡回来,叨叨道:“不是有大路, 干嘛非要翻那破墙。不翻它, 鞋子就不会飞走,也不用为了保持姿势被烫脚。”
路纷纷:“帅啊。再说了,我不翻那破墙,树杈也不会及时雨一般的断掉!你们还得打架, 还得挨训。这不挺好。”
“帅是帅,脚都烫红了。”
“作业呢?老王跑去跟我爸告状了,我今儿得去小操场补。”
“这儿呢。”林繁姿从书包里拿出数学作业:“真是,不就是抢抄作业的兵乒球台,你也能跟人打起来。”
“跟个小怨妇似的。”路纷纷顺手扒掉林繁姿的校服,搭在肩上,“借我垫垫手,明儿还你。”
除了周一升国旗路纷纷会意思一下穿校服,其余时候总是一身漂亮的名牌裙子。高中女生大多还没长开,打扮也很保守,路纷纷在这群女生的衬托下就格外的妖艳。
她像个破坏纪律的坏女孩,又像是误入凡间妖精幻化飞升的小妖女。
绝对不会是保守听话的乖乖女。
路纷纷除了发育快,早熟之外,领导能力也是一绝,打起架来像梁山好汉,人送外号路坟坟。
谁挡了她的路,谁明天就会变成一个坟堆堆。
小操场很少有人来,基本都被刚才那群校霸占着抽烟用。现在被路纷纷抢过来,成了她抄作业的秘密基地。
不过显然她的这个秘密基地名号还没打响,有几个校霸还是习惯躲过来抽烟作恶。
路纷纷正抄得起劲,甚至还抄出了点儿解题思路,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打断了她。
她不耐烦地抬起头,顺着球台看过去。旁边小山坡底下,几个抽烟的男生围着一个胖胖的男生拳打脚踢。
路纷纷认出其中一个叫刘二麻子的。
亲眼目睹这残忍的一幕,路纷纷没理由坐视不理。她挽起袖子准备上,刚走出两步又突然冷静下来。
她一个人,肯定打不赢对方五个,属于送人头行为。
路纷纷从兜里掏出手机,开始搬救兵。她准备先潜伏起来,最多五分钟,她的小弟们就能赶到。
发完信息,她扛起书包。
转身瞬间,路纷纷不经意对上不远处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瞳仁颜色很浅,迸发着固执又强烈的怒意,却在看向她的一瞬间流露出卑微的祈求。
就在那一秒,路纷纷决定救他,哪怕她知道赤手空拳打不过那几个校霸。
路纷纷丢开校服,从山坡跃下。
她穿一身白裙子,像从天而降的一道光,落地幻化成小仙女。
“喂,”清脆的声音嚣张至极:“单挑还是群殴?”
小仙女一开口,画风突变。
是个小美人,可惜拽了点儿。校霸们更喜欢傻一点的乖乖女,好上手,也好骗,路纷纷这样的美艳小妖女显然不符合他们的审美。
手上夹着烟的男生扭头:“你他妈谁啊?少管闲事。”
路纷纷卷起马尾发梢甩来甩去,探头笑眯眯:“你路爷。”
“我操!路坟坟来了。”刘二麻子抓起书包就跑。
“那他妈谁啊?”
“煤老板的女儿!”
其他几个男生没搞清楚状况,但是听刘二麻子颤抖的声音,感觉这妞儿很可怕,也跟着逃。
“嘁。”路纷纷吹了个口哨,抄着手,眉眼间全都是傲慢与不屑:“一群废物。”
她扭头,趴在地上的男生身形肥胖,比朗越还要胖,头发上全是泥,被打得鼻青脸肿,身上的校服袖子被烟头烫出好几个洞,露在外面那节手臂留下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四目相对。
她的脸颊白皙无瑕,他满脸污泥,伤痕累累。
短暂的一秒对视,他慌乱地避开她的目光。
路纷纷蹲下去,手指轻轻戳了下男生的肩膀,歪起脑袋:“同学,你没事儿吧?”
他抖了抖,嘴角的淤泥被牵起又坠下。他没有开口。
路纷纷以为他被吓傻了,睁着一双大眼睛凑过去:“喂,同学,你说话呀。”
她一边马尾发梢不经意从他肩膀上扫过,他受惊似地躲开,目光直勾勾盯着她的发梢,他手臂动了动,像是想帮她拂去发丝上的尘土。他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眼睛里藏着隐忍。
他突然闭上了眼睛。
路纷纷以为他要晕过去,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慌得花容失色:“同学!你别死啊!你要是死了我就是第一犯罪嫌疑人!”
男生立刻睁开眼,低垂着脑袋,点点头。
路纷纷喃喃道:“该不会被打自闭了吧。”她骂了一声:“刘二麻子那群狗东西。”打开书包掏啊掏,掏出一颗软糖递给他:“给你。”
男生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她盯着他的手看,他立刻将手缩进校服袖子里。
“你别怕,我不打人,他们不是怕我,是怕我爸爸的钱。”路纷纷在他旁边坐下,也不理裙子染上泥土。她侧头,对他说:“对待那种人,就是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退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以后逮着机会就要报仇!记住没有?”
他用力点头。
“但你不能犯罪。”她又补充:“我爸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钱人,但是如果有钱人犯了法,也是摆不平的。知道不?”
男生点头。
路纷纷特别有成就感,也跟着他点头:“嗯!下次再有人欺负你就报我名字,我叫路纷纷,你也可以叫我坟坟。”
他再点头,紧紧地握住了那颗糖。
瘦子陈一行人很快赶到,齐心协力把受伤的男生送去医务室,出来的时候疯狂甩手:“那胖小子也太沉了,起码也得两百斤打底。”
“放屁,人最多一百五。”
“一百五就是两个你!还不沉,你咋不搬。”
“我看你是找打!”
没过几天,路纷纷听老骨头他们说:“刘二麻子完犊子了,欺负到校董的亲戚身上,被开除了。”
路纷纷嚼着泡泡糖,庆祝似地,吹了个大大的泡泡。
泡泡“啵”地一声爆掉,露出一道胖胖的背影。
是那个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傻小子。
从那以后,路纷纷总感觉有人盯着她。也不是那种带有危险性的跟踪,就是在学校的时候时不时都能察觉到有道目光追随她,每当她转过头去看的时候又没人。
她自信自己的美貌,心想八成是想跟她搞早恋的。
可能是行侠仗义善有善报,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的运气都好到爆。
她去夹娃娃永远一夹一个准儿,推币机能把那台机的币全赢走,作业没写往球台上一趴,就会捡到别人的作业。下雨天她忘带伞,总会在路边捡到新伞。
她十六岁生日那天。
欧以彤没有来,但她意外收到一份神秘的礼物。
是一只肥嘟嘟的小猪挂坠。
她怀疑那是欧以彤给她的惊喜,心想妈妈表面不爱她,心里还是念着她的,所以一直把小猪吊坠挂在书包上。
回想过去那些“幸运”的经历,路纷纷开始怀疑,那个总是默默望着她,雨天给她送伞,节日里送礼物给她的人,是明时节。
路纷纷问:“是你吗?”
她猜不透明时节,可他总能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
他答:“是。”
路纷纷:“雨伞,巧克力蛋糕,奶糖,还有我生日那天那只小猪吊坠,都是你送的?”
明时节:“是我。”
原来她年少时所有对妈妈的期待,其实都是另一个人在填补那份渴望。
“因为我救了你?”
“一开始是。”明时节也不太确定,“后来不知道还是不是。”
“后来?”路纷纷问,“你关注了我很久吗。”
“嗯。纷纷,来。”明时节带她去衣帽间。
他从防尘袋里取出一套华丽的公主裙。
这是路纷纷十六岁生日那天穿过的。出自名设计师之手,当年的高定款小礼服,后来被她拿去二手店卖掉了。
路纷纷感动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压抑着声音,低喃:“你买它做什么。”
明时节说:“这是公主的裙子,其他人穿不了。”
路纷纷眼眶一红,内心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种时候说再多感激的话都显矫情,她只知道说:“谢谢。”
明时节抬手,掌心贴着她的脸颊:“不要有压力。”
路纷纷知道他的意思,他要的不是她的感激,他做这些是因为年少时的喜欢,不求回报。告诉她这些也是想证明她不是谁的替身。
“其实,我没你想的那么勇敢,那天我差点跑掉。”
“你比我勇敢。”明时节低头,下颚抵在她发顶,哑声说:“你是小英雄。”
路纷纷摇头:“我不是小英雄。”
明时节坚持道:“你是。”
路纷纷“哦”了一声,目光幽怨地瞥向他。
明时节怔了怔:“怎么不高兴?”
“难道我长得不像小仙女吗?”
“……”
“我还以为你把我当小仙女来着。”
“……”
*
魔法娃娃跟公主裙都被她的王子带回来了。
路纷纷过了好久才接受这件事。
一个晚上,她想到什么问什么,明时节陪她熬到凌晨一点多。
路纷纷毫无睡意,坐起来摇醒明时节,她趴在枕头上,问:“你为什么没来找我?我后来都没有再见过你。”
明时节只答:“找过。”对之后的事只字不提。
“纷纷,”明时节搂过她:“乖乖睡觉。”
路纷纷知道这件事肯定没那么简单。
她握住他的手指,跟没听见似的,追问:“找过,那怎么没有把情书给我呢。”
明时节欲言又止。
“不过我也不敢保证那个时候会不会拒绝你。八成是会。”路纷纷脑袋枕在他手臂上,叹气:“因为那会儿我父母整天吵架,我没想谈恋爱,也不想结婚。”
明时节反握住她的手指,问:“现在呢。”
“现在不那么想了。”路纷纷坐起来,掀开被子,开了一盏台灯,“你转过去,我要脱衣服。”
明时节微愣,俊面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做什么。”
路纷纷已经站在衣帽间里,她心血来潮:“我要穿公主裙。”
明时节:“……”
他转过身去侧躺着,喉结滚动。
路纷纷穿上裙子,回到卧室,推了推明时节,转过身去,很自然地吩咐:“帮我把蝴蝶结系上。”
她变得随心所欲,让原本处于主动方的明时节被衬托成被动的一方。
真正的路纷纷,永远热情似火。
明时节无奈地起身,捉住她裙子的绸带,帮她系蝴蝶结。
“好了。”
“你快睡吧,”路纷纷跑进衣帽间:“晚安。”
明时节哪儿还睡得着:“没事,明天休息日。”
路纷纷:“那你帮我拍张照片。”
“……”
明时节:“好。”
路纷纷是发育比较早那一类女生,十五岁之后基本就没再长个儿,那会儿她往人堆里一站,绝对的鹤立鸡群,不少同学都得仰视她,如今穿上当年的裙子,一点儿也不显短。
她穿上公主裙,明时节的记忆被拉回到那个夜晚。
小洋楼上欢声笑语,他站在她家楼下,透过落地窗,看到漂亮得像小公主的女孩。
他痴痴地望着她,用嘴型对她说:“生日快乐。”
路纷纷翻看着明时节帮她拍的照片,挑了两张光线好的发给自己。她仰头,对上明时节热烈的目光,茫然的低头看了看。
她站到全身镜前,拎着裙摆转了一圈:“我是不是越长越矮了?”
明时节注视着她,浅眸泛起细碎的光:“不矮。”
路纷纷抬起头,用眼神划出一道两人之间的身高差弧线。
“明明就很矮。”
下一秒,她被明时节打横抱了起来。
路纷纷以为他想睡她,准备自己先把公主裙脱掉。手指才刚碰到背后的蝴蝶活结,就被明时节捉住了。
路纷纷微愣,结结巴巴说:“做、做吗?”
“你想做?”
“也,没有很强烈。”
“那就不做。”
“……”
路纷纷发现她还是做不到在明时节面前太不要脸,短短几句话,他面不改色,她心慌意乱。
明时节把她高高托举起来,放到沙发上。
两人的身高差突变。
她在高处,他在低处。
她低头,近距离欣赏着他的脸。离得近了,他的每一根睫毛都变得尤为清晰。明时节的皮肤很好,就算是这样的距离也看不见毛孔,五官更是俊朗得令人心动。
路纷纷的目光从他高挺的鼻梁,挪到薄唇上,视线往下,落到他性感锋利的喉结上,再往下。
她不敢再往下看。
明时节抬起头,像十年前仰望她从天而降那一刻一样,眼神带着强烈的渴求。
他不再克制的目光,目的性很强,所有的渴望出闸洪水般泄流而出,和他平时的冷静自持反差巨大。
路纷纷紧张得手足无措。
“纷纷,”明时节突然说:“今天是初一。”
路纷纷:“???”
初、一。
初一怎么了?
哦。
初一是一个特定的节日。
路纷纷本来就想对他做点儿什么,正好给了她一个合理的借口。
她红着脸,没羞没躁地勾住明时节的脖颈,又有点儿心虚:“那我,要亲你了哦。”
“嗯。”
路纷纷收紧手臂,她站得高,稍微倾斜,整个身体的重量就都落到他身上。
明时节眸光微沉,刻意压制着呼吸。
路纷纷手腕贴着他的脖子,可以清晰感觉到他颈侧脉搏跳动的频率,连带着她的心跳也跟着变得好快。
她靠在明时节怀里,低头,在他下巴上碰了碰。
路纷纷嘴角翘起,眼底闪过奸计得逞的狡黠,想乖乖站回去,明时节两根手指抵着她的后颈,用温柔的力度禁锢着她。
路纷纷逃不掉,只得抬眼看他。
他一双眼像深不见底的海洋,总是静谧平静的海面,此刻翻滚着惊涛骇浪。
像是并不满足她刚才的一触即离,明时节盯着她的红唇,缓缓低头。
他柔软的唇一点一点划过她的鼻尖,下巴,最后轻轻落到她的嘴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