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高原番外
高原没有想到, 自己居然会有和旧人重逢的那一天。
短暂出差来到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城市,颠簸流离了好几天,为了赶这个项目彻夜无休,手上抱着一大堆的资料的她,正打算趁着电梯里没人,把脚跟拔出十厘米的高跟鞋,转动着休息一会。
那明明都已经关剩了一条细缝的门随着一道由远及近的温润声音而再次打开:“稍等一会!”
于是,她只能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 尴尬地抬起眼,和外面西装革履的高大男人对上视线。男人的眼神非常有礼地略过她讪讪缩回去的脚跟,慢慢走了进来, 没有说一句话。
她也眼观鼻鼻观心地默默数着不断跳动着的楼层, 内心盼望着时间快点过去。
“叮”的一声,在电梯到了目标楼层之后,她连忙抱紧那堆比她头还高的文件, 快步走了出去。
才走到门口的位置, 她听见身后一直不吭声的男人开口了。
“高原, 不打算跟我打声招呼吗?”
她两手一软,手上明明拿的很稳的文件资料瞬间落了一地, 鸡飞狗跳。
楼下咖啡馆,蒲京合上餐牌,微笑着对下单的服务生说了一句:“一杯美式,一杯抹茶拿铁。”
她连忙开口:“两杯美式,其中一杯加两份浓缩。”又回过头, 抱歉地给男人解释,“我今晚还要赶报告,不喝的话会犯困。”
蒲京轻皱起眉,有些不赞同:“我记得你……会过敏。”
似乎被唤起了一些不愉快的记忆,她面色一黯,又无所谓笑了笑:“过敏那是富贵病,经常熬夜加班的我得不起这个病,喝着喝着,也就习惯了。”
片刻的让人不舒服的沉默之后,她端起商务上用惯了的客套笑容问蒲京:“你现在在这个公司上班?我怎么听居筱恭说过,你大学的时候就去美国深造生物了?”
蒲京扯了扯唇:“不是,这个公司投资了我们学院的一个项目,这次作为代表过来开个会而已。”
她闻言一怔,喉咙里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只能低头赶紧抿了一口咖啡,掩饰着干涩:“你当老师了?挺好,也算是达成了你的梦想。”
蒲京幽黑的眸子紧紧抓着她:“嗯,我当老师了,授业解惑的同时顺带着做研究。”他的视线落在她胸前的工作牌上,“你是——风尚集团项目组高级助理。风尚集团,所以你现在在S市?很好的公司啊,这回是过来出差?”
她淡淡嗯了一声,眨了眨眼睛。
“那很巧啊,刚好能赶上许随和可以的婚礼……”
她捧着杯子的手倏忽一顿:“…婚…礼?”
蒲京看她的模样,立即意识到了什么,又微笑着解释:“估计是不知道你有时间过来,没给你发邀请。今晚七点,在西街连理大酒店。”
在离别的时候,他问她,要一起去吗?
她极力控制着挠向已经开始微微发痒的皮肤的冲动,将指甲死死抠进手心里,扎心的疼痛使她笑着摇摇头:“我还要赶项目,早点搞完早点回家,我老公孩子还等着我呢。”
“我就不去了。麻烦你代我……代我跟他们说一声恭喜。”
蒲京静静和她对视,半晌颔首:“嗯。”
急诊科里,医生挥笔快速写下除了他以外谁也不认识的字,一边轻描淡写:“要不要查个过敏原,我给你开个单,明天直接去检查就好。”
她摇摇头:“不用,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医生唰唰给她开了药方,闻言嘲讽一笑:“知道还往枪口上撞?是嫌钱多还是嫌命长?”
她抿了抿唇,没解释什么就出了门。开完药,时间还早,她就静静在霓虹灯闪烁的街道上,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驻足停下,抬头看向金碧辉煌的招牌时,明知道那不是自己下榻的酒店,却还是鬼使神差般不由自主走了进去。
这一场出现在路边每一份娱乐报纸头条的婚宴贵气雅致,车水马龙,阵势巨大,宾客如云。送礼的,拍照的,寒暄的人络绎不绝,把门口围的水泄不通。
只是奇怪的是,门口并没有如常规婚礼一样,布上姹紫嫣红的鲜花,而是换成了一整排绽着幽雅清凉香气的薄荷,笼出一条绿意盎然的长廊,让人步入其中时,犹如置身户外花园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就能够嗅到春天复苏的气息。
她垂着头走在人群里,慢慢地踱了进去,竟也没有人拦她,估计是觉得她跟前面那群珠光宝气的女人是一伙的。
只是她低头一看时,又不由得苦笑,只觉得自己这身穿着打扮,顶多算是珠光宝气的女人家里的保姆。
害怕遇到熟人,她低着头左拐右拐,来到了二楼的一个偏僻角落,却还是眼尖地瞄见了不远处那穿着西服礼裙的一对璧人,心里陡然惊慌的她连忙一个转身躲到了拐角处,默默听着那不远处的两人在对着话。
“我听说你和小方待会要闹洞房?是嫌命长还是嫌飞行里程积累得太少了?你就不怕等婚礼过后,许随一声令下,你未来半年时间里恐怕鞋都沾不到大地,来回在各国分公司做一只无脚的小鸟?”
“我说小猴儿,你说话总是这么一针见血就不可爱了啊,我像是这种不识情趣的人吗?春宵一刻值千金,我还是懂的,我顶多就是劝君更进一杯酒而已。”钟徐友声音有点讪讪。
“哦,看在多年好友的份上,我提醒一句,你敢劝许随喝一滴酒,祝可以就敢把你打到只剩一滴血。”
“……那我劝小可以喝酒还不行吗?我就不闹新郎了,闹新娘如何?”“嗯?闹新娘?想好墓志铭写什么了吗?就写‘我本善良,因闹洞房,被新郎暴打而亡,卒于年二十又三’如何?诶你别说,还挺押韵。”
“……我不跟你聊天了!不管爷说什么,你从来都没回过我一句‘你说得对’,没劲!”
耳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只能闪身躲进了离得最近的洗手间里,慌忙藏到最后一个隔间之后,颤着手把锁咔嚓一下扣上。
在里头平静了好一会呼吸,她才安抚下不断颤抖着的心,正打算起身出去,外面两双高跟鞋咯噔咯噔走了进来。
她连忙又退了回去,门虚掩着没来得及关上,只能静静躲在门后,握紧了冒汗的手心。
也许是看到隔间的门都开着,那两个女人倒是毫无顾忌地笑着聊上了。
“今天这排场,我也是服了,连上个洗手间都要排十分钟队,你说今晚赴宴的到底有多少人?还好我知道这里有个没什么人知道的洗手间,不然要憋死我……”
“那可不是,你没看到吗?整个酒店都被包下来了,听说光是流水宴就要摆上三天,这可是古时候皇亲贵族才有的待遇吧。”
“你酸什么,这是人家自己的酒店,想摆上三十天不过也是一句话的事情。简氏集团现在在C市是什么地位你不知道?那两兄弟打个喷嚏,本市都能震上一震。”
“……我才不是酸,我是敬佩。想当年他们当家的因为放火被判了个无期,我还以为简氏指定要垮了,谁知道眼见他楼塌了,眼见他涅槃重生又起更高的楼,商业版图甚至还比以前大了不止一倍,这简素霜的儿子,果然也不是吃素的。”
“简氏集团?我看假以时日就要改姓叫许氏集团了。那简老爷子自打得了阿尔茨海默病,远居美国养病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牢里的那个,据说也是得了原发性高血压,极高危那种,但申请了几次保外就医,都没能成功。”
包里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起来,静静听着壁角的高原如惊弓之鸟一般,哆嗦着打了个激灵,立即伸手进去包里,把电话掐断了。
好在那两个女人只顾着梳妆打扮,没注意她这里发出的声音。
与此同时,八卦的声音也渐行渐远。
“为什么不成功啊?我记得他不是挺有路数的吗?”
“你是不是傻,好不容易把他弄进去了,外面坐拥大好山河的那两人能那么容易让他出来吗……”
高原又默默等了一会,才敢从隔间里走出来。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如过街老鼠一般躲了许久的自己片刻,才掏出手机,闭着眼回拨了回去。
“你这叫什么意思?等了你一个晚上不回来,还敢挂我电话?翅膀硬了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高级白领了,瞧不起家里人了,难得回趟本市连家都不回了?”
“学大禹治水三过家门不入?你也不瞧瞧你有这个本事吗?”
“好不容易给你安排上的相亲,你就这个态度??都没看到你李阿姨脸色有多难看!你这样让我以后在街坊面前脸往哪里搁?”
“妈。”她淡淡打断了大到无需开外放,声音就能充满整个洗手间的女人的话,“我过敏了,刚从医院出来,今天没时间回去了。”
高母闻言噎了噎,反应了一会又开口,声音倒是小了一些,火气还是十足:“那你倒是说一声啊,过敏了打不了电话,发短信应该还是会发吧?在这给我装可怜还是怎么样?”
她死死咬着唇,一直没说话,她知道自己此刻只有保持静默,才是最好的缓解矛盾的方法。
“那不回来的话,也要把这个月生活费给一下吧?都开学两周了,你弟弟的补习费也要交了,现在是文理分科前的重要时候,他物理差了一些,不抓紧一点怎么行啊?你待会把钱给我转过来啊。”
“还有,李阿姨的儿子虽然年纪比较大,也离过一次婚,但条件还是不错的,我看他前妻声的儿子肥肥胖胖也很可爱,你不是说要做丁克吗?那正好啊,嫁给他就不用你生了,下回有时间你俩还是见上一面吧——”
“妈。”她终于忍不住了,艰难地咽了咽喉间的哽塞,问女人,“我答应嫁的话,他会给你多少礼金?”
高母一时愣住了,没想起来搭腔。
“他答应给你多少,我都给你,我去努力赚钱,每个月转给你一点。但人我是不会见的,不管他有没有孩子。”
“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我为什么做丁克吗?因为我不想成为像你们这样的父母,我不想把孩子生出来之后,除了管好衣食住行以外,就无须再对他的人生负责。”
“……你什么意思??你现在是说我做得不对?我生你养你供你上学——”
高原把电话挂了。
过了半秒,她又死死按住侧边的按钮,迅速关了机。
她茫然地看着脖子上褪了大半的红疹发了一会呆,才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一把脸,带着满脸的咸涩水珠,缓缓走了出去。
熟悉的婚礼进行曲在头顶萦绕着,那备受瞩目的婚宴已经开始了。
她倚在雕饰着金龙玉凤的豪华大门处,遥遥望着远处的那抹高挑窈窕的白色丽影,璀璨的灯光洒在她身上时,肤白胜雪。
女人一手拎着裙摆,一手挽着旁边那中年男子的手,笑吟吟地,慢悠悠朝花路的尽头,那道穿着剪裁得体新郎服的长身玉立身影走去。
等到了男人跟前的时候,女人突然小声问他:“你一直在笑什么?我怎么总觉得你好像在算计我些什么。”
她却忘了自己的胸前已经别上了话筒,在场的宾客瞬间就听到了她嘀咕的话,顷刻间哄然大笑。
男人看着女人轰地一下变红的脸颊,像一朵绽开的娇嫩花朵,弯唇浅浅一笑,伸出大掌,隔着一层纱,捂住她发烫的半边脸,轻道:“果然知夫莫若妻,你说的没错,我刚刚确实在算计些什么。”
女人疑惑地抬起头看他,皱紧眉表示不解。
“人家说一步一生,刚才你走过来的时候,我仔细数了数,一共是三十三步,那就是说,你接下来的三十三生,都是笑着走向我的,我只要一想到这,就觉得自己确实是算计到了很多。”
底下的不少人不由得做哆嗦状,表示被这狗粮给噎到了,纷纷起哄,男人却充耳不闻,只是低头在她额上吻了吻,又小心翼翼掀开她头上的白纱,慢慢对上了那双清黑澄澈,一如当年的葡萄眼。
高原听到男人低沉魅惑的声音,穿透了整个宴厅:“那时候,你耐着性子给我念完了一整段同桌誓词,我却从来都没有给你回过一句。也许是因为这样,那段誓词最后没能起到作用,我们也因此分开了两年的时间。”
“所以今天我打算把多年前欠下的誓词再重新念上一遍,把旧时光里没来得及扣上的那一道环,给圆圆满满地扣上。”
女人长而浓密的睫毛细微地颤了颤,弯着眉眼,静静仰头凝望着他。
“所以,祝可以同学,你是否愿意许随成为你的丈夫,无论他以后的日子里如何紧随着你不离身,都不觉得他烦人,无论有开心亦或是不开心的事情,都第一时间告诉他,无论他是学渣还是学霸,都清楚明白他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愿意每一分每一秒都陪在他身边,一起欣赏信都的雪,直至永远?”
她看见女人眨了眨亮黑的眼,浅浅一笑,刹那间顾盼生辉,隔空暖遍了她被冻僵了的那颗心。
她转过身时,听见女人带笑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我的答案,在十六岁那年就已经告诉了你。”
在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她看见头顶的那片皎洁圆月,照在了门口大片的青绿薄荷之上。
花好月正圆。
当年的那些男孩女孩,都因着她的一念之差,偏离了既定的轨道,在十字路口和原来的道路分道扬镳。
好在,地球是圆的,兜兜转转许多年,他们还是回到了红绿灯前,跟命中注定的那些人,相遇,相知,相爱。
只有她,在短暂看到了光明,却痛失机会没能好好抓住之后,又摔回到了那个一眼望不到头的深渊里。
没关系,反正深渊里只有她,她可以接受自己一个人在这无底洞里,一天天地慢慢死去。
只是在死去之前,她还是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能够和这个世界,有一个圆满的告别。
她搓了搓僵硬的手,从包里拿出了那个已经发旧到不行的兔子钥匙扣,轻轻在报警按钮上按了两下之后,就随手把它扔到了一边的垃圾桶里。
过了半秒,她又重新开了手机,朝那个一直躺在通讯录第一位,却从来没有拨打过的手机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小猴儿,小可以跟阿随从后门悄悄溜了,说让你先帮她拿着手机,避免被人找到。哦,她还说麻烦你先帮她简单回一下大家的祝福。”
钟徐友把一台手机递到游莳面前。
她点头应了一声,解了锁,果然发现手机被大面积的道喜信息轰炸了,好不容易帮着回完了,刚想锁了屏收起来,却看到信息栏“叮叮叮”地前后收进两条短信。
她转了转僵硬的拇指,叹了口气,无奈打开信息不经意地瞧了瞧,又倏忽眸光一凝。
【10698xxxx】——“您好,您的朋友高小原(手机尾号3456)正在求助,可能遇到了危险。TA最后在中国X省C市,西街连理大酒店附近,详见链接,请您尽快与TA取得联系。”
【137xxxx6543】——“新婚快乐。还有,对不起,希望后会有期。”
“怎么了?傻傻站在这,还没回完啊?没回完就算了吧,按照这阵势估计是回不完的,作业没带就是没写,信息没回的就是没缘分哈哈哈。走,爷带你吃香喝辣的去,站了一整天水都没喝一口,累死爷了……”
游莳微微一笑,手指滑动间将那两条短信快速删了,又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
“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