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许随番外
许随记得在接到他哥哥跳楼消息的时候, 他还在以校篮球队的队长的身份,带领着队里的人打着当年度的C市初中联赛。
三四小节的休息时间,他回到休息区喝水,没有管观众台上投来的瞩目目光,他只是拿起空水瓶拍了一下因为担心比分咬得太紧,最后一节会输掉的队友的头,没好气地骂一句:“能不能有点志气,我带着你们出来比赛, 就没打算让你们输着回去。”
队友丧气耷拉的头立即抬了起来,被捶了一记,也依旧眼睛亮晶晶地紧盯着他:“对对对, 是我错了!随哥说过的嘛, 亚军等于什么都没有,因为它输给了冠军!”“对对对,我们一定能赢!”
“那可不是, 你不瞧瞧那个一班的大个子袁凯, 把自己吹得牛逼哄哄的, 还不是成为了随哥的手下败将,把篮球队长的位置拱手相让?”
许随眉头轻挑, 淡淡掀了掀眼皮:“不是让的,这位置,只要我想要,那就必须是我的。”
很可惜,他还是食言了。
没等第四小节开始, 他就抛下了球场里的所有人,疯一般地往医院跑去。
他对不起他的那群兄弟,即便他因为跟许敛的室友打了一架,被迫躺在医院的那一个月的时间里,他的兄弟们还在等着他回归。
很可惜,他再也回不去了。
甚至于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碰触给他带来了灭顶般记忆的篮球。接连失去父母兄长的他,在手术室外,在医生说许敛有可能这辈子都要躺在植物人促醒中心之后,被简安伯当众扇了一耳光。
“都是你!你就是一个天煞孤星,只要挨上你哪怕半分,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咳咳咳……”
他木讷地歪着头,垂着眼,感受着脸颊处传来的火烧火燎痛感,冷耳旁听着简山海在一旁着急地劝着:“爸,爸,你冷静一点,这不关小随的事,不是说了小敛是瞒着所有人服药才导致的抑郁加剧……”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去服药?我的小霜,我的阿敛……都是他,都是他!!!”
他舔了舔似乎已经冒出了血腥味的腮帮子,依旧垂着头,黑眼沉沉地看着地面。
直到走廊上脚步声来来往往,直到走廊上再也悄无声息。
直到这个地方,除了他和护工沈阿姨以外,渐渐被所有人遗忘。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也在想同一个问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去服药?
他的哥哥,可是天之骄子啊。
是所有人眼里的骄傲,是小小年纪的他,抬高了头踮高了脚,也瞻仰不到的高度。
他一下就想起了哥哥之前跟他提过的,他觉得自己的两个室友在孤立他,排挤他。
他即单枪匹马地找到了那两个室友,目眦尽裂地跟他们打了一架。
即便三人一起被抬上救护车,一起送往医院的过程中,浑身伤痕不停哀嚎的室友,依旧在间歇中挣扎着表示清白:“我们没有对你哥哥做过那些事情,你他妈是不是被复旦投毒案洗脑了?!你脑子清醒一点!”
他还是不信的。
只是当他浑身裹满了绷带纱布,躺在病床上面无表情看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简山海带着一个女人进来了。
“小随,你还好吧,怎么跟人打架去了?爸爸听到消息之后都气得病倒了……”
“对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舅舅的女朋友,你叫她安姐姐就好……”
他慢慢地抬起眼,对上那张粉白黛绿,妆容精致的长发女人,半晌缓缓一笑,轻启薄唇:“林安,你好。”
女人自打进门后就微微闪烁着,一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一下瞪圆了,惊慌抬头,脸色骤变。
他漫不经心地勾着唇,无声和她对视了许久。
女人估计一直心存着侥幸,希望素未谋面的自己不认识她。
但她不知道的是,他早就在许敛的钱包里,看到过他们两人的合照。
“这是哥哥喜欢的人,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林安。等这阵子研究生的事情忙完了,我就带她给你认识一下。”
自此,他知道了,什么天煞孤星都是假的,造成这一切罪孽根源不在于自己,而在于那个浪子回头金不换的简家独子。
在父母兄长身上,他还知道了一个道理。
锋芒毕露的人,身上飞芒而出的腾焰,最终所伤到的,很有可能是自己。
可惜知道了这一切,他也并没有任何其他的办法去反击。
他只知道,自己要活下去的唯一可能,就是藏拙。
即便他也知道,藏锋敛锐,不是长久之计,因为十八岁之后,他就可以从简山海那里拿回暂时被代为管理的,属于自己的遗产。
简山海不会允许这个事情发生。
打架,逃课,抽烟喝酒,顶撞所有长辈,桀骜不羁,考倒数第一。
身边的所有人从一开始的劝告阻拦,到最后的放手失望,唏嘘于仲永之伤,只用了两年不到的时间。
他就一直颓废不羁到,那个多次阻拦他登上倒第一宝座的女人横空出世。
眼见着倒数第一的位置被多次夺去,即便自己使计让贾母把她调去了天选之人位置——讲台隔壁,她也依旧秉持着上课睡觉下课尿尿的消极向学态度。
许随开始有点着急了。
他甚至一度以为,这女人是跟自己一样,是一个身上有着不可告人故事的社会人。
直到摸底考试,他看到少女为戴望舒和徐志摩组织的一场语文试卷面基会之后,他才知道。
自己考差了是藏拙,这个女人,是真的笨。
没办法,他只能狠下心,一咬牙,把她弄到身边的位置,亲自手把手督促她学习。
只是没想到,这一手把手,就守了她一辈子。
他觉得自己跟那一株街边挖来的薄荷一样,以为这辈子无人驻足,被弃之如履了,却在女人的半吊子且不着调的呵护之下,从那盆干涸贫瘠的泥土里,穿透了冬日的皑皑深雪,倔强地在华丽的春光里,冒出了迎风而立的饱满绿叶。
他翻开那崭新空白的教科书的时候,薄荷底部冒出了颤巍巍的根须。
他重新抱起两年没摸过一次的篮球的时候,薄荷也跟着搬了家,从一汪静水迁移到了肥沃湿软的有机泥里。
他带着少女从医院里翻窗而出,在许敛的病床前被少女反手紧紧拥抱的时候,薄荷也凭借着顽强的生命力,无声中扎土生根。
两人肩并着肩赢下了篮球比赛和黑板报比赛,还进步到年级前三百名的时候,薄荷变得枝繁叶茂,风华渐盛,只凭单调的一抹绿,也能任尔东西南北风地巍然一帜。
他看着心爱的姑娘因为被自己逼到重病一场,大病初愈后满脸憔悴,整个人瘦了一圈,却还在面对着朋友的背叛之时,努力朝着自己微笑的时候,那株薄荷终于顶不住夏日的酷暑,枝叶纷落,零碾成泥。
于是,他对女孩说,祝可以,我可以放手两年,这一辈子的时间,我也只会放你两年。
他说,我们一起努力,一起考上心仪的学校,两年之后,我在C市等你。
他陪着女孩跟她的爸爸妈妈坦白了要转艺考的事情,陪着她在北京找好了住处,陪着她跟画室的白师姐打好招呼,陪着她在江中的图书馆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严寒酷暑的周末。当他知道那个对自己的姑娘多少有些觊觎着的体校生也在北京,并隔三差五去找她的时候,内心不是没有危机感的。
但转眼一瞥见那朔风猎猎中依旧悠悠散开芬芳的薄荷,他面无表情地在对话框里敲下五个字。
“帮我看好她。”
在接女孩回家之前,他去见了一趟应牧。
应牧一见面就狠狠揍了他两拳,跟他说,你真的是有着一颗狼人的心,你知道这两年时间里,她过得有多难吗?
除了她自己以外,没有一个她可以依靠的人陪在身边,一切都得重头做起。
画画的天才?哪有什么天才,就如我一样,关节膜炎,右肘挫伤,手指扭伤,将会跟随我一生的这些病痛促成了我的U18之路,旁人知道吗?
不,所有人都不知道,我受了多少的苦。他们只会看着我的风光无限,马后炮地谬赞一句‘应牧,你就是为篮球而生的’。
她多少年没有画画了,怎么可能只凭着一点天分,就轻轻松松地通过了央美的校考?
按照她报喜不报忧的性格,她应该没有告诉你,在一开始的时候,她被白师姐骂了多少次狗血淋头,被白师姐撕掉了多少次熬夜赶出来的画稿。
北京的每一座山,她都爬过,从天没亮的时候就蹲在那里,冬天披着羽绒服缩成小虾米,夏天拿着大蒲扇瘫成北京老大爷。
等到日光在另一个山头颤巍巍爬起之时,赶着时间落笔成花,却依旧得不到白师姐的一句好。
我一度觉得你不值得,哪有对自己心爱的女孩这么心狠的人,我看着她把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却还是成日里笑嘻嘻没心肝的模样,就觉得眼睛扎得疼。
我跟她说,祝可以,要不你哭一下吧,我求你了,就哭一小会,哭完你想吃什么我都请你吃,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可是她就怎么都不哭,还一脸奇异地看着我,好像我是个脑子不正常的人一样,看得我心里越发难受。
我就跟她说,要不别学了,我养你吧,看在你的份上,小校花我也不要了,下半辈子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也算是对得起你的名字。
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她说,应牧啊,我听有人说过,年少的时候,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不然在陷下去之后,从此见山也是他,见海也是他,见世间万物都只能想到他。
见更高的山,更高的海,见万千繁华,都比不过他。
当时的她小小一只,蹲在悬崖边,面前架着一块画板,即便旭日没有东升,凭借着熹微的晨光,我依旧能看到她脸上是笑吟吟的。
女孩抬头看着我,说,对不起啊应牧,那个年少惊艳的人,我已经遇见了,所以我只能对你说一声抱歉了。
她说,我知道在画画这个事情上,我就是个蓬头垢面的灰姑娘,我知道披荆斩棘地赤脚往前跑很累很痛,可是他已经跟我约好了,十二点钟的时候,在信都拿着水晶鞋等我,一想到这里,我就一点都不想哭了,因为哭累了我就没力气往前跑了。
这两年的时间太长又太短,我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啊,她说。
应牧最后问他,你懂吗,你懂她的辛苦和痛吗?如果你懂的话,你就不会逼她到那样的地步。
许随捂着被揍得隐隐作疼的小腹,慢慢直起腰背,淡淡抬眸看着面前的男人。
他说,我怎么不懂?
她曾经跟我说,以后每逢信都下雪的时候,我们就跟对方说‘我爱你’。
于是在她走了的那两年时间里。
信都每天都在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