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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千宠爱(虐男主)   番外——过年

作者:红小爱 · 类别:言情小说 · 大小:281 KB · 上传时间:2016-03-18

  番外——过年

  转眼又是过年。

  年时皇帝总是非常忙碌,沈宁也没闲着,二人直到年初五才清闲下来。

  这日两人都睡得比平常晚些,用了早膳,东聿衡让沈宁一同去御花园赏梅,沈宁不愿遇到后宫之人,摇头拒绝,哄着东聿衡在乾坤宫一处弄堂赏了两株红梅,并且还拉着他一齐堆了个小小雪人。

  东聿衡怕沈宁又冻伤手,并不让她多玩,沈宁狼心狗肺地将雪球扔在天子身上。

  二人胡闹一场,东聿衡拉着她去往书房,并嘱咐潋艳准备糕点,怕饿着好吃的贵妃。

  二人进了书房,先前婢子置好的几个火盆子烧得很旺,香兽中燃的是尊贵的龙涎香气,皇帝等着沈宁磨墨的空闲,站在窗阁边远眺白雪中更显娇艳的几株冷香,转过身来注视着撩了袖子仔细磨墨的沈宁,专注的侧颜比之红梅更为赏心悦目。

  沈宁磨了许久,抬头笑问他是否够了。东聿衡走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拿了一枝中楷,开始低头弄墨,沈宁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又踱步到书桌旁的火盆子旁坐着,双手伸前汲取温暖,却也是偏着头看着皇帝侧颜。书房里头极静,外头也似是没有人声,一块轻雪自叶间滑落,发出轻响。

  过了许久,书桌前传来皇帝略带低沉的传唤,“研墨。”

  沈宁回过神来,立刻起身走至面前拿了墨棒研磨起来,挑眼偷瞄他所描之物,雪峰腊梅初现,原来是一幅雪景。

  东聿衡稍稍停笔,并交待道:“不必太浓。”

  沈宁只得小心翼翼把握火候。

  转眼便过去一个时辰有余,御笔浓墨美景尽现,画中一美人青丝披肩侧立含苞待放的梅蕊前,杨柳腰肢,顾盼生姿。东聿衡以朱砂点了红梅花瓣,又让她拿了一枝小楷开始细描女子相貌。

  见他弯腰躬身笔触细抬十分专注,沈宁也不由得屏气凝神,画人难画骨,这白描的手法只在这寥寥几笔间显出神韵来。

  不多时,东聿衡轻呼一口气抬起了身。沈宁定睛,画中女子迎雪赏梅,一人一景美不胜收。只是那美人相貌……她不由红了脸颊。

  “如何?”皇帝突地问道。

  沈宁抬头,掩住眼中羞涩与欣喜,清了清嗓子,“好看……”

  画作得到赞美,东聿衡本人却不甚满意,“久未动笔,还是有些生疏了。”他顿一顿,又道,“你瞧这美人是否看着有些愚笨木讷?”

  “……”你才愚笨木讷!沈宁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说道,“我看这美人美得很。”

  东聿衡一愣,哈哈大笑。沈宁被他笑得飘红了脸颊,娇嗔一句讨厌。

  东聿衡好容易止了笑,摇摇头又抽出一枝笔来,在旁龙飞凤舞地写下:“一年春好处,不在浓芳,小艳疏香最娇软”。随即道,“宁儿来题名儿罢。”

  “我怕破坏了你的大作。”沈宁颇有自知之明。

  “朕与你一齐写。”他招招手,让出位置。

  沈宁恭敬不如从命,走过去接过他递的狼毫,沾墨躬身。东聿衡自后环住她,大掌包握了她的小手。

  宽大的胸膛抵着她纤细的背,似乎即便穿着冬衣也能感受到那份灼热。沈宁稍稍偏头,微笑着贴了贴他的脸庞。

  “认真些。”东聿衡干咳一声,贴着她的耳朵道,温热的气息撩拨着她的神经。似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碰到了她的耳垂。

  耳根子有些发烫,沈宁心中腹诽,他让她认真,自己又撩拨。正在她不满之际,皇帝已轻轻将她压下,握着她的手,一横一竖地纸上飞舞。

  不消片刻,四个略为生硬却依旧不乏雅韵的墨字题在左侧,正是“踏雪尋梅”。

  皇帝依旧握着她的手看了一会,才缓缓将其松开。而后又揽着她,自袖中掏出一个锦袋,里头是一枚方形玉章,不过巴掌大小却的的确确是天子玉玺之一,他印在墨宝之上,正是朱红“宸翰”二字,代表帝王御笔。

  沈宁转头,柔柔印上一吻,“谢谢。”

  东聿衡笑受美人恩。

  作完画,东聿衡有些乏了,侧躺在暖炕上,一面让沈宁喂点心,一面让她读书给他听。

  她清了清嗓子,徐徐读了起来,她读得很慢,没有当朝学子的抑扬顿挫,东聿衡支着身子凝视着她读书,也不知听进去多少。

  忽而见她一顿,迅速看他一眼又续读下去,东聿衡却是皱一皱眉,“给朕瞧瞧。”

  沈宁只得将书移至他的面前。

  “念‘鏖’字,不是‘塵’。”皇帝看后淡淡道。

  沈宁被抓包,吐了吐舌,受教地应了一声。

  东聿衡一声轻笑,听她轻轻慢慢地继续读了下去,缓缓阖上了双眼。

  沈宁见他竟睡着了,也知他劳累,阖了书册勾唇凝视着他的睡颜,许久许久,她轻轻地在他额上印上一吻。

  岁月静好,一世安详。


  ☆、122


  皇帝青天白日地带着一脸怒气去了春禧宫,后宫无不揣测皇贵妃是否果真失宠,有人幸灾乐祸,有人若有所思。

  然而翌日二人出现在众人面前,竟是和好如初了。

  庄妃气得摔了心爱的耳杯。

  宫外此时却传来喜讯,大皇子妃诞下一名女婴,母女均安。

  东聿衡听了不过淡淡点了点头,皇后却是很欢喜,无论如何,这也是爱子首次做了父亲。

  “这看着看着,明奕竟也当了父王了,真真是时光如梭。”孟雅今日很是高兴,下午叫了沈宁与几个妃子领着公主们放纸鸢,笑得比平常要开怀几分。

  大家再次道了喜,淑妃道:“也不知孩儿长得像父王还是像母妃?”

  “哎呀,可不是忘了问了。”孟雅轻一抚掌。

  众人轻笑起来,孟雅却真是有些懊恼,“大皇子进宫向天家报了喜,到了昭华宫匆匆说了几句便走了。”

  “娘娘莫急,待出了月,大皇子殿下便会抱着小郡主来看您了,那会儿您看着像谁,那就像谁。”云妃笑嘻嘻地道。

  孟雅掩面而笑,“你们瞧本宫急得,让你们看了笑话。”

  沈宁也笑了起来,只是笑着嗓子有些不舒服,咳了两声。

  “皇贵妃好端端地怎会咳嗽起来?莫不是身子不舒坦?”皇后关心地问道。

  沈宁笑着摇了摇头,“多谢娘娘关心,臣妾无碍。”

  “那就好。”

  沈宁喝了口茶,想着兴许是昨夜着凉了。

  这么点小病小痛沈宁向来是不放在眼里的,只是入了夜好似愈发严重起来。喉咙疼得连喝水都有些吃力,身上似是使不上劲儿,琉璃说请太医过来,沈宁却说再等等。

  沈宁从来秉承是药三分毒的说法,感冒这样的病她一般坚持多喝水就可以康复。可是东聿衡没耐心让她慢慢康复,她一有点风吹草动就让人着急着请太医,慢了连她带春禧宫的都有一顿好骂。

  只是虽挨了骂,这份心疼与在意却总让沈宁非常开心。她这回也想讨一顿骂,然后才看着他板着脸让人去请太医的模样。

  果然不出她所料,等东聿衡回了春禧宫听她咳了两声,眉头皱了起来,问了她几句,立刻不悦道:“多大个人了还不知照顾自己,叫太医也不会么?”说罢他立即让人去叫值班的太医过来。

  沈宁看着他的样儿,支着下巴笑得眼儿眯眯的。

  东聿衡转过头来,见她笑靥如花,挑了挑眉,“朕是夸你了?”

  闻言沈宁更乐,嘻嘻笑出声来。只是一笑又不由咳了两声。

  她喝了口水,故作随意地问道:“子祺的骨灰,你让人好好送回去了?”

  “朕让丰宝岚去办了。”

  “你到底……让他盗出骨灰来作什么?”

  “朕都送回去了,你还问这个作甚?”皇帝不悦地道。

  沈宁道:“你是皇帝啊,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见他已经送还回去了,她也秋后算总帐了。

  “你还教训起朕来了?”东聿衡觉得她真是反了天了。

  “就是说你,你知道这事儿有多令人发指么?咳咳,若是被史官逮住,你的英明神武就全没了,后人只会记得你是个挖人坟墓的皇帝。”沈宁毫不留情地斥责道。

  “你……!”东聿衡自然也知道这事儿不入流,被她这么样责备一番,颜面早就挂不住了,但在她面前丢脸也不止一回了,他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不理会她,径直到榻上背对着她躺下来生闷气。

  “你以后不许再找李家的麻烦啊,子轩当了状元,你也不能为难他。”沈宁还不怕死地说道。看着他的背影轻叹一声,李家跟她扯上关系,真是平白遭了许多罪。

  “你前夫家就是宝,朕要把他们供着!”东聿衡负气大声道。

  沈宁无奈极了,嘴角蠕动两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幼稚。

  殿内安静了一会,沈宁走过去坐到他的边儿上,推推他道:“我听说你在我诈死时,为我建了一座寺庙,那是做什么的?”

  东聿衡不料她竟知道这事,闭着眼假装没听见,沈宁不死心地再摔倒了推她,太医此时却到了。

  “赶紧去。”东聿衡赶苍蝇似的挥了挥。

  温太医随着宫婢低头垂手地进了春禧宫一间屋子,沈宁坐在轻纱帐内等着他。他先请了安,而后小心翼翼地上前坐下为她把脉。

  沈宁探脉时从不遮帕,太医们也不敢多做停留,往往聚精会神请完了脉就收了手。只是今个儿温太医默默地按压许久。

  琉璃有些慌张,沈宁也不由问道:“温太医,我觉得嗓子疼痛,浑身乏力,不是染上风寒了么?”

  温太医这才回神,忙应道:“是了,娘娘玉体娇贵,恐怕风寒入体,微臣开两剂药,娘娘服下,明后日便好了。”

  琉璃松一口气,心中又觉古怪,既是如此,怎地还未请完脉?

  温太医却是老神在在地再探了一会,才微笑着收回手,起身拱手说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看病被道喜,惟有一事。

  皇帝此时正在看书,听得玲珑禀报,猛地抬头,“果真?”

  玲珑笑道:“陛下,温太医说千真万确哩!”

  东聿衡顿时起身,大步流星地赶了过去。

  他跨进上房,温太医还站在一旁等候皇帝召见,不料他竟亲自过来了,忙下跪给他请安。

  东聿衡连起也不叫,径直问道:“温太医,你可是看准了?娘娘果真是怀了身子?”

  温太医答道:“回陛下,微臣仔细探了娘娘玉脉,确实是身怀龙胎无疑。”

  “多久了?”

  “约么月余了。”

  东聿衡抬头与轻纱后的朦胧眼神对视,月余……莫非是那回在积香寺之时……

  沈宁低头抚了抚肚子,没想到,只那一回就……

  东聿衡脸色不难看,但也决计称不上欣喜若狂。温太医与宫仆们都奇怪二人反应,心中有些忐忑。

  “琉璃,给温太医看赏。”东聿衡淡淡道。

  温太医谢了恩,皇帝又道:“此事暂且不许张扬。”

  待让太医退下,宫婢们撤了轻纱帐,东聿衡走过去,沈宁还有些愣愣地坐在椅上。

  他拉起她的手,她温顺地起身,与他缓缓执手走回内殿。

  短短一路二人都没有言语,双双坐在榻上,互相凝视一眼,也是心思各异。

  沈宁不敢要孩子,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太遭人妒恨,她害怕那些不敢对她怎么样的人会将怨气发泄到孩子身上,小孩子的生命太脆弱,她怕一个防不胜防,孩子便命丧黄泉。

  她承受不起这样的结果,她宁愿忍痛无子。

  可是一旦得知这个小生命的存在,再不能升起打掉它的念头。想将这个孩子生下来,想将她与他的孩子生下来,看着他健健康康地长大。

  这个想法成了形,如闪电般扩散至全身,每个细胞都在沸腾。

  皇帝起初是想等她想开了接纳后宫再让她怀孕生子,之后却是愈发不敢。虽然他也很想有一个他与沈宁的孩子,但是古往今来,后宫嫔妃意外离世的,泰半是因难产而亡。他的后宫就有几个年纪轻轻便难产而死,一尸两命。更何况沈宁已过三十,又是头胎……

  他不敢拿这件事去赌,即便生下的是他们的子嗣。

  没人可以代替沈宁的命。

  “聿衡……”

  “宁儿……”

  二人同时开口,沈宁轻笑一声。

  “你说罢。”东聿衡道。

  沈宁点点头,而后低下头抚着肚子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我只道我这段时日这么爱哭,原来是她在作怪。这么爱哭,定是个女孩儿罢?”

  东聿衡勾了勾唇,伸手握住了她的。

  “既是个女孩儿,咱们就把她生下来,好么?”沈宁抬头目光盈盈地看着他。

  东聿衡原以为她自己也有思量不要孩子,突地听到她的恳求,顿时为了难,“宁儿,朕听说,年岁越大,生孩子愈难,你又是头胎,更是难上加难。”

  “不要紧的,我身体很强壮,可以挺得住的。”沈宁举举手臂。

  东聿衡无奈地笑笑,注视着她沉思一番。

  “不成,朕不能冒那个险,”他还是摇了摇头,“你已带养了明晟,想要女娃,把七姐儿带在身边便是。”

  “我不要,我想要这个孩子。”沈宁护着肚子道。

  “你原来也不愿要的,怎地现下……”

  “以前是我不敢,现在我的孩子逼着我鼓起勇气了,你不能阻止我。”

  “你不敢?”东聿衡错愕,“你为何不敢?”

  沈宁沉默片刻,才道:“我怕我们的孩子替我受报应。我霸占了你,我是最霸道自私的人,你的后宫又有什么错……”

  “傻子,”东聿衡听她话语中有浓浓自责之意,心疼地揽过她搂在怀里,“终究是朕做的主意,与你何干?她们锦衣玉食,养尊处优,还敢抱怨什么?”

  沈宁靠在他的怀中,轻轻叹了口气,“跟你在一起真不容易啊……”

  搂着她的铁臂一紧。

  “这么不容易,可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我一定是着了魔了……”沈宁幽幽地说着,然后抬起头来,充满期翼地道,“所以,我想要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这是我们的证明。”

  东聿衡没法子拒绝这样儿的她,他唉了一声,更加搂紧了柔软的身躯。也罢,哪个妇人不希望有自己的孩儿?他不能连这事儿也不满足她……如若不行,便只保大人。

  沈宁得到他的默认,笑靥如花地回抱住他,同时欢喜地蹭了蹭。

  “我们的孩子,一定美若天仙聪明绝顶!”她想像着自己的宝宝,眼儿晶亮晶亮的。

  看她这么开心,东聿衡也跟着轻笑起来,他抚过她的肚子,对这个孩子有了从未有过的好奇与期盼。他与宁儿的孩子……

  琉璃端来药,沈宁问道:“这对孩子有影响么?我听说孕妇都不吃药的。”

  “胡闹,温太医知道你的状况,哪里还敢开虎狼之药?”东聿衡接过,试了试温度,亲自将它喂进她的嘴里。

  沈宁一想是中药应该也没多大关系,她得早些好起来养宝宝,于是乖乖喝了药。快要就寝,她怕传染不让他与自己睡一床。但她也不放过他,精神亢奋的她顶着难受的身子,拉着他让她等她睡了才走。然后便不停地说着与孩子有关的话,叽叽喳喳地,直到药效来袭,才缓缓沉睡过去。

  东聿衡宠爱一笑,亲了亲她的额,为她拉好被子,才轻轻出了内殿。


  ☆、123


  翌日清晨,沈宁一觉醒来,非但没觉着好些,反而感觉更难受了,东聿衡上朝前来看了她,见她这副病恹恹的模样大皱眉头,“你怎地总是吃了药愈发难受?”

  “你别管我了,没事的,你上朝去罢,可能再发一身汗就好了。”沈宁虽说着,但却知自己头痛得厉害,鼻子也不通气,身子像灌了铅似的,真是愈发严重了。

  东聿衡眼底有丝焦躁,摸了摸她的额,没有发热。而后交待左右好生照料后便上朝去了。

  待他一走,沈宁便让琉璃再去请太医过来,并且交待道:“你看看擅长内科的太医进了宫了么?倘若到了,将他一并请来。”如今腹中有了小生命,她也不敢有丝毫差池了。

  琉璃不敢怠慢,忙亲自去请了,刚到了太医院的两名太医并温太医一齐匆匆而来。

  他们一一为沈宁请了脉,沈宁还让他们看了看气色后,三人一同挪到了侧殿商议。

  “二位,不知二位同僚,有何高见?”一名黄须太医首先开了口,问温太医与另一太医马太医。

  马太医也捻捻胡须,说道:“老请了娘娘的脉,也看了温太医的方子,觉得按理娘娘今日即便不能痊愈,也不应这般严重才是。”他顿一顿,小眼往内殿瞅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并且,娘娘此时又怀了龙种,下药猛了又怕伤到里头的小殿下,轻了,又怕没作用……”

  “正是。”黄须太医附和,他沉吟一会,“还是先开些温和的方子,娘娘平素身子康健,理应无碍。”

  马太医点了点头。

  温太医

  沈宁听了太医们的诊断,得知不过平常风寒后,稍稍松了口气,她张口,却是先咳了两声,还刻意提醒道:“一切以胎儿为首要,我好得慢些没关系,定不能伤了胎儿。”

  “是。”

  沈宁因病向皇后告罪,有心人早已在昨夜便知春禧宫进了御医,今日听她连起床也困难,不由神情迥异。

  自一回沈宁生病,德妃带人去探望被皇帝发了好一顿脾气后,低品阶的妃嫔也不该如何是好。皇后命沈湄替大伙去看望她,“皇贵妃身子染疾,心中自不痛快,人去多了反而更不利索,你便好好地照顾你姐姐,就说大伙都惦记着,望她早日好起来。”

  沈湄领命,离开了昭华宫便往春禧宫走去,花弄影此时却叫住了她,“沈婕妤,你可是要去春禧宫?”

  沈湄笑道:“正是,花婕妤有什么事么?”

  花弄影有些支吾道:“那末,我与你一同前去可好?”说罢她又添了一句,“我着实,心下担忧娘娘。”

  沈湄看着她,唇角微微上扬,“那敢情好,咱们便一块儿同行罢。”

  到了春禧宫,沈湄奉了懿旨来探望,玲珑也不敢不让她们进来。二人行至内殿,正巧琉璃正在服侍沈宁喝药。沈湄见沈宁形容憔悴,很是难过,想要接过琉璃药碗亲自服侍,被沈宁轻笑婉拒,“你有这份心便够了。”

  花弄影也向沈宁问了安,沈宁淡淡应了。

  自花破月离开后,沈宁还是照料着花弄影的。如果是她的朋友,沈宁或许就早已不往来了,可她是朋友托负的妹妹,这便是一份责任。

  但除此之外也再无其他,不过见面点点头罢了。花弄影曾有心与她再次交好,但都未能如愿,久而久之也就淡了。

  沈宁的脑袋昏昏沉沉,也没心思去想她这会儿来又做什么。

  二人陪着她说了会话,翠喜进来却说是二殿下回来了,正在殿外候着。

  原来东明晟这两日被皇帝指派去虞州办事去了,这是皇帝头一回将事儿交给他一人去办,虽不是什么大事,但他也十分用心。回来向父皇复了命,得了他一句夸赞。他满心喜悦地回了后宫换衣裳,便听得父皇与母妃和好如初的事儿,更是喜上眉悄。又听闻皇贵妃抱恙,茶也顾不得喝,便匆匆赶往正殿问安,连这回留在宫中的魏会想与他说两句话也不愿。

  沈宁强打起精神,让人请他进来。

  沈湄与花弄影暂且回避。

  东明晟面露忧色走了进来,见沈宁微笑相向,脸色却是苍白。他跪在床头向她请了安,听她说已服了药,抿了抿嘴道:“母妃现下可是感觉好些了?”

  刚吃了药哪里那么快见效,但沈宁还是说道:“嗯,好多了。”

  东明晟似是松了口气,也不敢过多打扰,“那母妃好生歇息,儿臣且告退,等母妃歇息好了,儿臣再来看母妃。”

  沈宁轻轻点头,“难为你惦记母妃,才回来就过来请安,你恐怕也是累了,回去沐浴了便歇一歇,今个儿就不必去上学了,你也不许偷偷地去练箭。”

  东明晟一哂,“儿臣知道了。母妃安心养病,莫为儿臣操心。”

  他上前欲扶沈宁躺下,沈宁道:“母妃还有客人,等送了客再睡。”

  “儿臣知道,是沈婕妤与花婕妤罢?儿臣替您送客便是。”东明晟淡淡道,这模样倒有点他父皇的模样。

  “那母妃便放心了。”

  东明晟为沈宁掖好被子,留了两人守着,叫人去请沈湄与花破月正殿相见。

  一宫婢领命去了,东明晟趁此时细细向琉璃问了沈宁病症,问了哪些太医来看了,开了什么药,吃了几帖了。琉璃一一答了,说道:“娘娘之前分明是好端端的,突地就咳起来,到了夜里愈发重了。唉,也不知怎么染上了寒气。”

  东明晟脸上突地有丝异样。

  此时起居殿中却传来一声厉喝,“花婕妤,你藏的什么!”

  东明晟神情一凛,立刻与琉璃赶往起居殿。他跨过门槛,便透过屏风见两个纤细的身影纠缠一处。

  “你们在干什么!”跨过屏风便见沈湄与花弄影竟扭打起来,东明晟一声大喝,同时却见地下有一个巴掌大的稻草扎的巫术娃娃,上头贴一张黄纸,赫然用朱砂写着【西门月】三字。

  花弄影见东明晟带着人进来,脸上露出了清清楚楚的恐惧之色。

  “二殿下,这正是花婕妤想要藏在这春禧宫的东西!”沈湄大声道。

  “不是我、不是……这、这本来就是、在这儿的!”花弄影惊慌无比地摆手。

  一小太监快步上前拾了起来送到东明晟面前,东明晟抓着娃娃厉喝道:“花婕妤,你胆敢陷害皇贵妃!”

  东聿衡面无表情地赶到昭华宫,殿内一群人向他下跪请安,他理也不理,走到宝座上坐下,才冷声说道:“起来罢。”

  众人起了身,阶下惟有一人瑟瑟发抖不敢起身。

  正是被东明晟与沈湄押送到皇后这儿来的花弄影。

  “怎么回事?”皇帝话语里饱含着怒意问道。

  沈湄站出来,盈盈下跪,“回陛下,妾本奉了皇后娘娘懿旨,去春禧宫伺候皇贵妃娘娘,不料花婕妤突地叫住妾身说是要一齐看望娘娘。妾便应允同行,到了春禧宫,妾与花婕妤陪着娘娘喝药用膳,二殿下回了后宫,要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妾等回避耳房,花婕妤此时却说腹痛难忍,宫婢玲珑便引她去了内殿外侧恭房。”

  其实皇宫原是没有恭房的,哪个主子要出恭,自有奴才们端了木马子,围了障幔燃了熏香。沈宁觉得太麻烦,便在起居殿与内殿两侧都辟了一间恭室。

  “妾见花婕妤好似神情紧张,总是摸着衣袖,心下生疑。过了许久妾也未见花婕妤回来,便到恭房外唤了两声,谁知竟也无人回应,妾失礼进去一看,居然空无一人。”沈湄顿了顿,继续道,“妾认为花婕妤自侧门出了后殿,一路循迹,见一抹身影进了起居殿,妾也跟着走了进去,却见花婕妤正偷偷摸摸往榻里塞些什么,妾便大叫了一声,花婕妤吓了一跳,想要逃跑,妾拼命拦住了她,不多时二殿下与琉璃等人也到了殿中目睹一切。”

  “她藏了什么?”皇帝在外人面前,越是发怒,脸色越是平静。

  东明晟忙双手呈上稻草娃娃,万福接了奉给皇帝,皇帝盯着娃娃看了一会,生生将其捏作两半。

  “好歹毒的计策!”她是想诬陷沈宁因妒忌故而以巫术诅咒西门月么?后宫皆知他最厌毒妇,春禧宫若是被人搜出这东西,沈宁恐怕有口难言。

  “陛下,那不是奴婢的,那真是春禧宫的,奴婢真的在春禧宫找着的,奴婢听说皇贵妃偷偷用了巫术,奴婢不过是想找出证据罢了!”花弄影连气也不喘一下,惊慌失措地辩解道,“那真不是奴婢的啊!奴婢在云州时,便知夫、皇贵妃喜用巫术……”

  东聿衡闭了闭眼,抬手打断她的话。

  花弄影顿时噤如寒蝉。

  “拖出去打五十大板,再拉回来。”皇帝冷酷无比地道。

  “陛下!奴婢说的都是真的……!”花弄影吓得眼泪簌簌地掉。

  有太监拉着花弄影便要下去,皇后却对皇帝道:“陛下,臣妾看这花婕妤身子单薄,恐怕禁不起这五十板子,臣妾认为此事还有蹊跷,花婕妤里外无人,哪里来的稻草娃娃?待问清楚了,陛下即便把她打死也无关紧要了。”

  东聿衡此刻其实已怒火中烧,听了皇后的深吸一口气,“那便先打十板。”

  “陛下,陛下……”花弄影尖叫着,却马上被太监捂住了嘴。

  龙颜不悦,众人大气不敢出,连皇后也想等他稍稍息怒。

  过了一会,东聿衡才沉沉问道:“二皇子,皇贵妃知道了这事儿了么?”

  东明晟连忙回道:“回父皇,儿臣见母妃病体未愈,不忍令她伤心劳心,故而作主隐瞒此事。”

  皇帝点了点头,“你回去时,你母妃可是好些了……”

  “母妃说是身子好些了……”

  正说着,春禧宫太监匆匆而入,对东聿衡磕了一个头,大汗淋漓地道:“陛下,不好了!”


  ☆、124


  东聿衡心头一跳,立刻问道:“娘娘怎么了?”

  “娘娘腹痛难忍,奴才们不知如何是好,故而来禀陛下。”

  “太医干什么去了?”东聿衡顿时站起来,一面往外走一面喝道。

  “快跟上去。”皇后道。

  太监这才敢起身小跑着跟到皇帝身后,“奴才们已派人去请了。”

  东明晟跟沈湄向皇后告退,都匆匆地跟了上去。

  一行人匆匆赶到春禧宫,玲珑迎上前,东聿衡压根连问她的心思都没有,直直大步跨入内殿。

  东明晟与沈湄也想跟着进去,却被眼眶红红的玲珑拦在门外,“二殿下,沈娘娘,二位暂且先回罢。”

  东明晟大皱眉头,“母妃她到底怎么了?”

  玲珑眨了眨眼,一颗泪珠子掉了下来,“奴婢不敢妄言,还是等娘娘好了再跟殿下您说罢。”

  东明晟焦急不已,却也没有法子,只得道:“我在这里等着。”

  沈湄也一脸急色,道:“妾也与殿下一齐等。”

  这厢东聿衡跨入内殿,先是闻到了一股血腥味,绕过画屏见沈宁坐在床头紧握着拳头紧绷着脸,用着紧绷的声音说道:“太医还没来么,快去催,快去催。”

  琉璃不停安抚,“娘娘,太医马上就来了,他们马上就来了。”

  “宁儿!”东聿衡三两步上前。

  沈宁抬头看见他,嘴角颤了两下,泫然若泣地向他张开了双臂,“聿衡……”

  东聿衡见她这副模样心惊不已,他忙将她搂在怀里摩挲安抚,“怎么了?宁儿,怎么了?”

  沈宁紧紧地抱着他,扑在他胸膛上,豆大的泪珠如断了线般掉了下来,“你叫它不要流了,你叫它不要流了!”

  “什么?宁儿,你说什么?”东聿衡听她悲伤欲绝,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陛下……”琉璃此时也哽咽起来,她轻轻指向了床上一滩鲜红的血迹。

  皇帝头回看到血是这般触目惊心,“这是……!”他嘎然而止,顿时明白过来。

  “它还在流,它还在流!”沈宁用力抓着他的衣衫,挫败又痛恨不已地捶着他。

  “快叫小张子去把凌霄阁的叫来!”东聿衡略显慌张地对着琉璃速速说道。

  “是!”琉璃一刻也不敢耽搁地出去了。

  东聿衡低头亲着她汗湿的额,“宁儿,莫哭,莫哭,朕在这儿,”他此刻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里,“你现在身子虚弱,经不起你这样儿的哭法,乖宁儿,莫哭了……”

  “都是我的错,”沈宁止不住眼中的泪水,“都是我的错!”她一点也没发现这个小生命的到来,一点也没尽到做母亲的责任!思及此,她越哭越伤心,湿透了东聿衡的胸襟。

  皇帝心疼得无以复加,“这不怪你,宁儿,是它没有福气,不要自责,你喜欢小孩儿,朕以后再给你,你要几个朕都给你。”

  “我就要这一个!”沈宁用力摇着脑袋,说话又呜呜地哭起来。

  “你再哭,朕就要生气了!朕本来就不想要这个娃儿,没了正好!”

  “你还说,你还说!”沈宁气极地捶他。

  “朕不说,你也不哭。”比起无缘的孩儿,东聿衡更担心沈宁的身子,她近来身心俱惫,现下又遭遇此劫,他怕她好不容易调养好的的身子再次垮了。

  此时太医到了,东聿衡立即让他们直接进了内殿。

  东明晟站在正殿来回踱步,看着太医们鱼贯而入,又想再次闯进殿中。太医都能进去了,他为何不能?

  魏会也陪在他的身后,眼见张公公匆匆忙忙离去,神色淡淡地看了坐在一旁的沈湄一眼。

  沈湄此时也心领神会似的看了他一眼。

  魏会回过头,上前对东明晟道:“殿下,您在这儿也于事无补,不如先回殿中歇息,待有信儿了奴才便知会您。”

  东明晟摇了摇头,“罢了,我便在这儿等着。”

  魏会却不退下,反而加重了语气,“殿下,奴才认为,您还是先回罢。”

  东明晟听出了言外之意,他缓缓回过头,诡异地看了魏会一眼,蓦地恍然,眼底却闪过怒火。

  他双手一背,冷着脸大步走出正殿。

  沈湄坐得直直的,纤细的手指紧握着椅扶,稍稍低头遮住眼中幽光。

  东明晟回到自己的寝殿,一口灌下一杯茶水,顺势将杯子砸到了魏会身上,“果然是你做的好事!”

  魏会不躲不闪,低头不语。

  东明晟此时已没了平时在外人面前的温和乖巧,他满脸戾气地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擅自妄为!你还把不把本殿下放在眼里!”

  魏会深深一躬,“奴才对二殿下衷心耿耿,日月可表。奴才也想等殿下回来,然而又想着这等大好时机若不把握,便是令殿下您与皇位失之交臂啊!”

  “你是怎么给母妃下的毒?”东明晟恶狠狠地问道。

  “不是奴才,是沈婕妤。”

  “是她?”东明晟眉头一皱。

  “正是,沈婕妤心思深沉,奴才在福禧宫观察她与惠妃相处便知道了,她的眼底藏着野心,定不甘屈于小小婕妤之位。自知皇贵妃无意助殿下登上大宝,奴才便开始为殿下另谋出路。而后对沈婕妤几番试探,终而与其达成盟约。”

  “为甚是她?”她不过一个不得宠的婕妤,能有什么法子让他成为皇帝?

  “殿下莫不是忘了,当初惠妃娘娘去世,陛下意欲择惠妃姐姐僖嫔教养于您,现下皇贵妃独霸圣宠,宫中已许久未进新人,如若皇贵妃此时……奴才认为陛下十有八九会提了沈婕妤份位,令她带养于您。如此一来,陛下深念皇贵妃之情,对您与沈婕妤定然都另眼相看,并且沈家也可为殿下所用,如此一来,何愁没有太子之位?”

  东明晟冷哼一声,“你莫要信誓旦旦,上回你说只要惠妃不在,父皇定然将我指给母妃,皇后还不是从哪里找来僖嫔来?”

  “殿下息怒,奴才后头不是拨乱转下了么?”

  东明晟皱着眉头,还是摇了摇脑袋,“母妃如今深宠帝宠,又受百姓爱戴,我跟着她才可顺风顺水。”

  “殿下,”魏会急道,“那皇贵妃娘娘,压根不想让您登基啊!她只想安安稳稳地守着她的宠妃地位,从来不曾为您考量!”

  东明晟紧抿了唇,在方桌边坐了下来,不发一言。

  魏会继续道:“殿下,沈婕妤已下了第一道毒,您只要如上回一般,在皇贵妃娘娘的汤药里下第二道毒,娘娘便必死无疑。”他顿一顿,又添一句,“皇贵妃娘娘身份不同,为免夜长梦多,这回便下重一些。”

  惠妃是被东明晟毒死的。真相正是如此。而这毒,正是魏会给的。

  魏会本是忠于东聿衡,也听他的命令全心全意陪伴东明晟成长,然而久而久之,身为宦官的他却爱上了贤贵妃。贤贵妃也看出他的异样却心照不宣。直到卫家被查,贤贵妃秘密见了他一回,恳切地将东明晟托付于他,并且还告诉他东明晟身上有一块令牌,可以召令卫家暗中培养百名死士,可以用它来为东明晟在宫中安身立命。她想让他当皇帝。

  说完这一切,贤贵妃在他的嘴上轻轻吻了一下。

  魏会愿为这一吻赴汤蹈火。并且,这与忠于东聿衡并不全然相背。二皇子也是他的皇子。

  东明晟本是个温和内敛的皇子,然而自贤贵妃被贬后,他在后宫中遭遇了从未遇过的人情冷暖,竟连势利的奴才都看不起他的。他的性情在不知不觉中变化,经由魏会转达贤贵妃的话,他也下了决心要做万上之人的皇帝,不再看人白眼受人冷落。

  他意欲让背后有沈家撑腰的沈宁成为他的新母妃,不想她竟然拒绝了。父皇将他指给惠妃,不得已之下他只得安分下来静待时机。

  惠妃的娘家薛家渐渐得势后,开始与朝臣关系渐密,也是有那么些意思,然而惠妃懦弱无比,再三劝解父亲与兄弟不要做这些大逆不道之事,同时也请东明晟不要与他们同流合污,东明晟表面应承了下来,背地里却让魏会派人去与薛家接触。

  待亲征大军胜利班师,东明晟已听得东明奕被掳之事,并沈宁死而复生再次复位回宫之事,一时又喜又愁,喜的是对付东明奕有了把柄,愁的是沈宁再获宠爱,万一得了皇子又是一大障碍。

  心知皇帝定会去遇龙寺烧香,魏会派死士去遇龙寺做了手脚,企图阻止沈宁入宫,没想到被她轻易化解。

  进了宫,眼见皇帝对沈宁宠爱不同一般,他们又发觉薛家就像烂泥扶不上墙,只会做些不入流之事。魏会又动了脑筋。

  沈宁无疑是能对抗皇后与孟家的最佳人选,再不济,庄妃与丰家也比惠妃强。

  他拿出了名为蛇缠的毒药。这是他入宫多年,得了一老宦官的信任,将此毒药传给了他。蛇缠的不能令人立即致命,还需下几道毒才能达成目的,但厉害之处却在于它的症状如同风寒无异,甚而连名医都甚少看得出来,正如其名如蛇般缠在身上一点一点地勒去人的性命。

  东明晟犹豫许久,心下一横同意了。他亲手下了几回毒,让惠妃犹如风寒不愈,静静地失去了性命。

  但这一回,他真要重新拿这药来对待宝睿母妃么?思及沈宁平素待他的好,东明晟犹豫了。

  她待他与惠妃待他不同,惠妃待他虽好,但是按规行事,皇贵妃却不一样,她说了会尽量待他像亲生儿子,她就真正地在做到。

  魏会见他还不能下决心,咬一咬牙下了猛药,“殿下,难道您忘了自愿自缢只为换您平安的贤贵妃了么?”魏会从不知贤贵妃会为二皇子做出这样的事来,他悲痛欲绝,同时也更坚定了要实现她的遗愿。

  东明晟身子一颤,闭了闭眼静默许久,才道:“拿药来。”

  魏会一喜,忙将毒药与解药一齐奉上。

  东明晟将毒下到药汤中,会自己以身试药,既表孝心也证了清白,故而魏会也会为他准备解药。

  “殿下,除掉皇贵妃,您与沈婕妤联手,皇位便指日可待了!”

  魏会有拨云见日之感,春禧宫内殿中却是乌云密布。太医们跪在地下大气也不敢出,白发微胖的“凌霄阁的”正为沈宁把脉。他正是神医无尘。

  无尘探了一会脉,皱着眉头道:“不过又是风寒,加之不甚滑胎,怎地又为了这些小病叫了我来!”

  东聿衡扶着沈宁靠在床头,让人把太医们开的药方拿来,“你自己看看,不过风寒,开出的药方怎会令皇贵妃滑胎!”

  无尘一把接过,看了一回却是变了不耐烦的脸色,“这个娘娘吃的就是这些药?”

  跪在地下的温太医等人浑身一颤,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正是,娘娘昨夜与今日皆是按这些方子吃药的。”琉璃急急答道。

  无尘站起来,盯着方子来回踱步,嘴里还喃喃道:“古怪,古怪……”

  东聿衡不耐烦了,“到底怎么了?”

  沈宁等外人进来就缓缓止住了哭声,但现下还有哭噎,她抽泣一声,依旧有水气的大眼也盯着无尘看。

  无尘扔了方子,又坐回床边执了沈宁的手,这回用了极久,太医们都快跪不住了,

  无尘此时却有了动静,他倾身上前,伸手就捏开了沈宁的眼皮,看了看又道:“伸舌头。”

  东聿衡有些不悦,但并未阻止他的行为。

  沈宁伸出舌头让他看了看,无尘又让她拿另一只手给她把脉。

  又过了许久,无尘才舒展了眉头,“你是中毒了。”

  此言一出,全殿皆惊。

  东聿衡扶着沈宁的大手失了力道,沈宁也因震惊并未发觉。

  “皇贵妃中毒了?”皇帝轻轻缓缓地问道。

  无尘点点头,竟然笑道:“这毒我从没见过,竟然这么古怪!皇宫还真是好地方,什么疑难杂症都有……”

  东聿衡一掌将他打倒至地。

  “陛下!”沈宁阻止不及。

  无尘也知自己说错话了,他自个儿摸摸鼻子拍拍衣裳站起来,瞅了皇帝一眼,却不由打了个冷颤。

  皇帝此刻的脸色并非单单“恐怖”二字可以形容。


  ☆、125


  大景皇宫里,因皇贵妃被神医诊出中毒,广德皇帝雷霆震怒,首当其冲的,便是不能诊出皇贵妃病情的太医。

  三名太医被拖下去审问,他们心中皆知恐怕自己是有去无回了,脸色煞白,瘫软在地。温太医被拖起时,猛地回过神来大声道:“陛下,陛下,皇贵妃娘娘的病与惠妃娘娘病情相似之处甚多,着实非臣等三人之错啊!”

  东聿衡闻言,怒极反笑。摆手依旧让人将他们拉了下去。

  沈宁得知自己被人下毒,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悲伤。她知道自己可能会有这么一天,可为何偏偏……是她的孩子!

  “聿衡,如果与太医们无关,就饶了他们罢,医术不精也不必致死……”她靠在他的胸膛上闭了闭眼,无力地说道。

  “朕知道,”东聿衡怜惜地亲亲她的额,“无尘已去研究解毒之法,你定会很快康复。你且好生歇息,睡一觉起来,什么事儿都没了。”

  沈宁虚弱地点了点头,东聿衡抱起她,让琉璃等婢换上干净的床具,自己为她换了干净的衣裳才抱她回床上躺好。

  “找到真凶就罢了,你不要滥杀无辜。”在他临走前,沈宁撑着沉重的眼皮,轻轻说道。

  “朕都依你。”东聿衡轻柔地应允。

  待她缓缓睡去,皇帝出了春禧宫,已是满脸肃杀之气。

  皇贵妃的宫中被拖出三名太医进了内务府,花婕妤被打十大板,如今还在昭华宫受审。后宫上下一时不知风云变幻,人心惶惶。

  紧接着,一批膳房厨子奴婢被抓,花弄影宫人被抓,春禧宫宫仆被撤下。

  不知从何处传出了消息,原来是皇贵妃中毒,帝王震怒。

  顿时风声鹤唳。

  东明晟为示清白待在春禧宫里并不踏出一步,脸色却十分难看。魏会见状悄悄安抚道:“殿下莫急,奴才为以防万一,已让人将毒藏至延禧宫。庄妃与皇贵妃积怨已久,她若下毒正似情理之中。”

  东明晟冷冷一哼。

  昭华宫里,花弄影经了十下板子,被打得鬼哭狼嚎,早已半死不活没了人形,孟雅再一逼供,她就害怕得全都招了。

  她说是庄妃逼她所为,她害怕庄妃的手段,所以鬼迷心窍做出这要命的事来。

  东聿衡与孟雅早在花弄影被打板子前,心中就隐隐有了底。后宫嫔妃里,最有可能做出这种事的就是庄妃。

  万福手持圣旨率内侍禁搜查延禧宫,违者杀无赦。

  庄妃这回异常平静,任由他们在自己的寝宫翻箱倒柜。

  因为她在听到花弄影那蠢货被抓住之时,就将所有的证据都销毁了,只要自己抵死否认,谁也拿她没办法。

  谁知一个内侍竟在八宝阁的一个宝瓶里搜出一包药粉来。

  她瞪大了双眼,这才慌了神惊叫道:“这不是本宫的东西!有人敢诬陷本宫!一定是皇贵妃!”

  万福回了春禧宫书房找东聿衡复命,将庄妃的种种异样与在延禧宫发现的东西一并上禀,皇帝让他将药包带去给无尘,并将庄妃暂时软禁延禧宫。

  虽然在延禧宫找着了疑似毒药的东西,但东聿衡并不认为这事儿是庄妃做的,她没那个耐心下这种毒,也没有机会给沈宁下毒。除非她背后还有主谋,或者另有其人。

  东聿衡捏捏眉心,他一直惦记着沈宁的状况,竟也不能静下心来。他招来内侍,得知沈宁还在安睡的消息,才又稍稍平静。

  他正在过目的是沈宁这两日的起居,里头详细记载着沈宁前几日的吃食——无尘已断定这种毒必定为内敷之药,或许毒发缓慢,渐渐侵蚀,让人无所觉察。

  不幸或幸的,沈宁前几日因心事重重,每日用膳极少,并且都是由膳房送去,琉璃亲自验过毒的,其中惟有一事犹为引人注目。

  沈宁吃了一碗沈湄送来的粥食。

  东聿衡首先怀疑的,就是沈湄。

  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她不过是个以讨好别人依附别人作生存的人物,只会小打小闹,掀不起大的风浪。然而花弄影一事却让他略微诧异。花弄影即便神情有异,那也不过短短一瞬之事,她却笃定了她心中有鬼,并且还能人赃俱获,这便令他生疑了。

  并且惠妃倘若也被下了同一种毒,那末当时住在福禧宫的她更为可疑。

  然而她一个小小婕妤,入宫前又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究竟从哪里得来这等狠毒之药?

  他又让万福送来暗卫监视的后宫人物行为,并没发觉其中干系。

  “来人,把庄妃、沈婕妤宫里的奴才们都叫来,派两个人过去各自伺候着。”东聿衡非常明白,她们无论干了什么,肯定有一两个奴才知道真相,他在审问她们之间,必须心里有个数,并且这几个时辰也将会让她们如坐针毡。

  此时二皇子求见,说是想看望母妃。东聿衡摆摆手,并不让见。

  不一会儿,沈湄的大小宫婢太监都候在了外头。东聿衡亲自一个个提审。

  他本以为审这些奴才会费一番功夫,心中有鬼的不愿承认,没事儿的怕受牵连。

  谁知除了一两个大宫女真假混淆,其余宫女太监似是说的都是真话,虽然害怕犹豫,但显然都是真话。

  稀奇的是,庄妃宫里的也是如此。除却庄妃的心腹女官和太监,其余十几个奴才都一五一十地答了,就连庄妃在沈宁生病头一天夜里秘密让人去找了花弄影一事也有了证人。

  问完了最后一个宫婢,东聿衡在挥退她之前问道:“你说的可是真话?”

  那宫婢答道:“奴婢句句属实,不敢欺瞒陛下。”

  “你这刁奴,是看你主子犯了事,便落井下石是么?”

  那宫婢吓得连连磕头,“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那是为何?”皇帝声音稍厉。

  那宫婢跪在地下,安静了一会,才轻轻道:“奴婢……仰慕皇贵妃娘娘。”

  皇帝闻言,心头滑过一丝异样之情。

  沈宁在后宫中安安静静,但却依旧以她的德行赢得了爱戴。

  他微微勾唇,让婢子退了下去,随即他沉思着这些宫仆的供词,忽而闪过一条两人相同的说法,沈湄的大宫女艳儿与太监小洪子好似对食。

  这对食之事在景宫并不稀奇,只是这小洪子,他好似在哪里听过。

  东聿衡招来万福,“去问问一个小洪子的太监是哪个宫里的。”

  万福领命而去,皇后此时却派了人来,说是有要事相商,请他移驾至昭华宫。

  东聿衡起身,再次见了内殿看了看脸色苍白嘴唇也苍白的沈宁,轻叹一声,再为她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继而转身离开。

  东聿衡才刚离去,东明晟再次进了正殿,这时琉璃也被抓去审问,如意与乾坤宫的宫女一并到了春禧宫。此时她与另一大宫女正守在内殿的弄堂里头,见东明晟过来行了行礼。

  东明晟道:“如意姑姑,母妃醒了么?”

  如意道:“殿下,陛下才进去探视了一回,娘娘还不曾醒哩。”

  东明晟伸着脑袋往里张望,过了一会后,他哀求似地道:“如意姑姑,我着实挂记母妃,你让我进去看一眼好么?只看一眼。”

  如意为难地道:“殿下,陛下离开时交待过了,谁也不许进去打扰娘娘。”

  “如意姑姑,母妃交待过让我夜里再来探望她的,你就让我进去看一看罢。我听得母妃被人下毒,一颗心如遭火焚,真真是如何也是坐立不安了。”东明晟眨了眨眼,眼中竟似有泪光闪烁,“我只想看看母妃是否安好,父皇心中焦虑,恐怕明日也不让我见一见母妃。我真真难受。”

  东明晟平日里对如意十分尊重,一见到她就一口一个“如意姑姑”,甚至连跪也不让她跪的。

  “这……”如意犹豫片刻,看了看身边的人一眼,“那殿下只悄悄进去一会儿,奴婢们替您在外头守着,只看一眼便出来罢。”

  东明晟大喜,“多谢如意姑姑!”

  沈宁睡得正噩梦连连,东聿衡才拭去的汗又密密地覆了额头。

  “母妃,母妃。”朦胧中她听到有人焦急地呼唤。

  沈宁想醒过来,却始终沉沉睁不开眼晴。

  “母妃,母妃。”东明晟压低了声音,见叫不醒她,还用手轻轻推了推。

  沈宁这才缓缓地睁开眼睛,在昏黄中的阴影中努力看清来人,“晟儿?”她的声音干哑得像是老人一般。

  “母妃,您太渴了,儿臣服侍您喝些水罢。”东明晟用力将她扶起来,拿了一旁用茶杯。

  沈宁浑身无力,靠在他的身上,轻轻抿了一口。

  “母妃,再喝些罢。”

  沈宁轻轻摇了摇脑袋。

  “母妃,儿臣求您了,将这一杯喝完了罢。”东明晟的声音似是有些焦急。

  “晟儿?”沈宁有些迟缓地看了看他。

  “你干什么!”一声大喝突地从门边传来。

  东明晟端着的杯子应声而碎。


  ☆、126


  东明晟转过头,见屏风处赫然站着东聿衡!

  “父、父皇。”东明晟浑身僵硬,想起身又扶着沈宁,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东聿衡冷着脸走过来。他走了一半,万福便禀告了太监小洪子的身份,他现下是惜薪司的太监,原来却是福禧宫的扫地太监。这虽说得通小洪子因何与艳儿偷偷相好,但皇帝总觉隐隐有异,故而又转了回来,让皇后到春禧宫找他,同时又让人把小洪子找来。

  他回了春禧宫,没忍住又转进内殿,却见两婢似是受了惊吓,他顿觉古怪,大步走进内殿,便看见东明晟喂沈宁喝着什么,他没来由一声大喝。

  沈宁一时也清醒了,咳了两声,软软地说道:“你做什么那么凶,我不过让他扶我喝口水。”

  东明晟急忙让开位置,在他们面前跪了下来。

  东聿衡扶着沈宁靠在床头,转身指指地下打碎的茶杯,淡淡问道:“这是什么?”

  在这皇宫里,除了沈宁,没人不害怕天子龙威。纵使自己是他的儿子,东明晟依旧战战兢兢,提心吊胆地答道:“茶、茶水。”

  “那是什么?”长臂一伸,皇帝指向桌上连盖也未阖的茶壶,还有散落一旁的带着白色粉末的四方小纸。

  东明晟顺势望去,面若死灰。

  “孽障!”东聿衡暴怒,一脚将二皇子踢飞出去,撞上坚实的榻床。

  “聿衡!”沈宁瞪大了双眼,猛地坐起身来,支撑着就想下床,“你干什么!”

  如意惊慌地跑了进来,东聿衡大喝,“滚出去!”

  本就知道自己犯了错的如意吓得立刻退了出去。

  东明晟口吐一口鲜血。他知道事已暴露,狼狈不堪地起了身重新匍匐而跪。

  东聿衡怒火冲天,拦了沈宁一把还想上前,被沈宁用力抱住了手臂。

  “你干什么!他是你的儿子,你那一脚会要他的命的!”

  “他想要了你的命!”东聿衡目眦尽裂,咬牙切齿地道。

  虎毒不食子,东聿衡从未想过自己的儿子会做出下毒的事来。更何况沈宁与东明晟的情份他也是看在眼里的,于情于理,他都认为最不会害她的人就是他。可是他却真干出这禽兽不如的事来!

  沈宁呆若木鸡,双臂虚软滑下,跌坐床上。

  东明晟仰头看见这一幕,眼眶蓦地红了,他再次将头低下重重抵在地下,吞咽一口血水,颤抖地说道:“母妃,那茶水里是解药,请您……服下罢。”

  他从来,就不想谋害沈宁。

  他想当皇帝,他并未改变想法,可他从未想过拿沈宁的命来换。他认为自己慢慢为改变她的想法,更甚而,他希望她能看着他当上皇帝。

  他分明对魏会说过稍安勿躁,万万没想到魏会竟然自作主张。

  他明知父皇正一心缉凶,他压根就不能三番两次来春禧宫引他注意,但他知道蛇缠之毒蚕食身子,不再下毒虽不会致命,但拖得愈久,遗留的病根便愈多。他怕尔后机会不再,太医又不能及时配出解药,那她的身子就……因此他才不顾魏会反对,趁着父皇离开之际,来给她服用解药。

  沈宁闻言,似是找到了一丝救命稻草,她不顾虚弱的身子,推开东聿衡赤脚下了床,扶起东明晟,带了满心希翼问道:“你怎么会有解药,是你认识的哪个世外高人给你的?”

  东明晟其实现下十分害怕,他知道他一切都完了,他多希望自己也能编出毫无破绽的谎言欺骗她与父皇,但他也无比清醒地明白,父皇对他起了疑,他如何巧舌如簧,都是垂死挣扎。

  但他也不愿亲口承认让她失望,惟有沉默以对。

  “晟儿!”沈宁难过极了,她一时受的打击太多,身子竟有些摇摇欲坠。

  东聿衡自后将她一把打横抱起,“你还指望这畜生说出什么人话来!”

  东明晟浑身重重一颤,知道已丧失了敬重的父皇的全部信任,脸色苍白如雪,心底如坠深渊。

  沈宁坐回床上,靠在东聿衡身上无声掉泪,东聿衡悔不当初,自责不已地搂紧了她。东明晟听着沈宁压抑的哭声,也默默垂下两行泪来。

  一时殿内死寂沉沉。

  此时如意在外战战兢兢地道:“陛下,皇后娘娘求见陛下。”

  东聿衡深吸一口气,“让她去书房等着,叫小张子再去把凌霄阁的请来。”

  过一会儿,如意又在外头道:“陛下,皇后娘娘说皇贵妃娘娘既醒着,皇后娘娘也想进来看望皇贵妃娘娘一番。”

  东聿衡沉默片刻,恨恨地对着跪在地下动也不敢动的东明晟道:“好极,你将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母妃养了一匹白眼狼!”

  沈宁难受地拍向他的胸膛,“他替我送解药来了,他没那么坏……”

  东聿衡冷哼一声,谁知道这畜牲安的什么心意,再者,惠妃身故恐怕也与他逃不了干系,但这些话他都没说出来,只叫万福进来把二皇子“请”出去在偏殿严加看管。

  东明晟临走前,还轻轻再说了一次,“母妃请尽快将解药服下罢。”

  孟雅进了内殿,沈宁已抹干了泪,但眼眶还是红红肿肿的。

  孟雅道:“皇贵妃这是怎么了?生着病再哭一哭,身子骨哪里来架得住?快莫哭了,如今既以发现是歹人下毒,找出解毒之方来不过是早晚的事儿。”

  沈宁勉强才勾起了一抹笑容,“多谢皇后娘娘体恤。”

  “唉,瞧瞧你,本宫看你这模样儿也心疼得紧,莫说天家了。”孟雅拿出自己的丝帕为她擦了擦额上的汗。

  “皇后说有要事找朕商议,究竟是什么事?”

  孟雅看一眼沈宁,犹豫道:“陛下,皇贵妃病着,当让她好生休养才是,咱们还是移到别处去说罢。”

  皇帝略一沉吟,点头应允。他走之前,扶着沈宁躺下为她掖好了被子,沈宁盈盈看着他,眼里似有千言万语。

  皇帝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帝后到了书房,孟雅问东聿衡是否用了御膳,东聿衡这才发现天已灰黑下来了。仔细一听,远处还有两声闷雷。他竟是全无所察。

  “朕还不饿,皇后有事便直说罢。”东聿衡喝了一口浓茶。

  孟雅道:“臣妾听闻皇贵妃中毒一事十分心焦,也想尽法子为妹妹找出真凶。臣妾听闻内务府传来消息,说是温太医他们提出此事与惠妃病亡也有千思万缕的联系,一时震惊。忽而忆起昭华宫中有一奴婢原就是惠妃的大宫女,名为彩华。臣妾心想着不知她是否得知些什么隐情。臣妾便招了她来盘问一番,不想竟得知了一个不得了的事情,臣妾也不知是真是假,惟有请陛下裁决。”

  “什么事?”

  “还请陛下宣其面圣。”

  “宣。”

  不多时,跟着皇后过来的宫婢彩华跪到了皇帝面前,似是有些诚惶诚恐。

  “下跪何人?”东聿衡问道。

  “回陛下,奴婢彩华,是昭华宫二等宫女,曾是惠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彩华的声音绷得紧紧的。

  “皇后说你知道惠妃病故的隐情?”

  彩华重重磕了一个头,“正是。陛下,奴婢也是碰巧撞见的,奴婢有一回发现二皇子偷偷地在惠妃娘娘的药汤里撒了些粉末进去。”

  东聿衡竟有些气得麻木了,他只喝道:“贱婢!你既已看见,为何不向惠妃揭发实情?”

  彩华不停地磕头谢罪,“奴婢贪生怕死,故不敢说!太医日日诊脉,道惠妃娘娘只是伤寒病重,奴婢害怕说出来,是不是毒药奴婢都必死无疑,故而不敢说。请陛下开恩哪!”

  “那如今怎又说了?”

  “奴婢时常梦见惠妃娘娘找奴婢索命,夜夜不能安睡,因此向皇后娘娘禀告了此事。陛下,奴婢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如有虚瞒,天打雷劈!”

  孟雅只觉东聿衡的神情太过平静,心有诧异,说道:“臣妾方才听闻,震惊不已,陛下认为这贱婢说得可是实情?或是背后有人指使,故意谄害二皇子?”

  东聿衡抬头,讳莫如深地看了孟雅一眼,“皇后也是才知道的?”

  “正是。”孟雅一惊,“陛下这是何意,倘若臣妾早知道,定然第一个禀明陛下。”

  孟雅自是早已知晓。彩华有一年偷偷烧纸钱,绿翘逼问几句,才知她是烧给惠妃。她便觉蹊跷,召了她来审问出了真相,但她一直隐瞒了这个秘密,她知道她不能早说,尽管说出此事会让皇帝发怒,但她明白他定不会杀了皇子替一个妃嫔偿命,顶多发落他到荒凉之地当个亲王。人总是会变的,万一有一日皇帝又记起二皇子的好来,再次召回宫中又是功亏一篑。

  她在等最关键的时机。一个既不需扳倒皇贵妃,又可让明奕顺利继承大宝的时机。

  然而她不料东明晟竟然还给沈宁下了毒,也不料竟被人查了出来。她明白此时再不利用,往后便是一颗弃子了。

  谁知皇帝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中毒的是他心爱的皇贵妃,下毒者是他喜爱的二皇子,他为何还这般平静?就像……已知道了真相一般。

  东聿衡勾了勾唇,“是么……”这一两日发生的事让他对后宫失望透顶,没有一个,是让他省心的。

  “陛下,臣妾以为二皇子一直温和乖巧,断不像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的人,不如让二皇子过来与彩华对质一番?”

  皇帝一时疲倦之极,他摆摆手,“不必了。”


  ☆、127


  “陛下?”皇后试探地疑惑唤了一声。

  “此事朕已有眉目,待证据确凿,自会定夺。”皇帝看向一旁挂着的“踏雪寻梅”图,声调平平全然听不清喜怒。

  皇后注视着龙颜沉吟片刻,躬身告退。

  待皇后离去,万福说小洪子找来了,皇帝却让人先将他软禁起来。他回到内殿,此时无尘已断定茶水里是解药无疑,已让宫婢喂了沈宁服下。

  “解药何时有效?”东聿衡问道。

  “不出十二个时辰,应能清理余毒。”

  “皇贵妃因毒滑胎,如何调理?”

  “太医院的想怎么调理就怎么调理,与我有甚相干?”无尘轻哼一声。

  皇帝懒得与他计较,摆摆手道:“你明日再来为皇贵妃复诊。”

  说罢让他与闲杂人等一并退下。

  殿内飘着药香,东聿衡撩开床间轻纱,坐在床边看着躺着的沈宁,抚了抚她的脸蛋。

  沈宁伸出了双手,沙哑地道:“抱抱我。”

  东聿衡微微勾唇,“做什么?”

  “就是想让你抱抱我。”

  东聿衡凝视她片刻,脱了鞋和衣上床。沈宁掀开被子,双手用力地环住他的腰身,两人毫无一丝空隙地紧紧相拥。

  对方熟悉的气息与温度流转其间,二人的心中皆有一丝温暖滑过。

  他们默默地相依久久,久到似乎已天荒地老。

  东聿衡无声轻喟。

  沈宁偎在他的胸膛,轻轻开口,“原来这就是夫妻的感觉么?在艰难的时刻相互依赖,相互支持……无论什么难处也有了面对的勇气。”

  东聿衡闻言,粗臂更为用力地搂紧了她。他低头亲亲她的额。

  “你……问过晟儿了么?”

  东聿衡皱眉,“这事儿你就不必管了,你只需把身子养好。”

  沈宁轻摇一回头,“我要管。”这事儿她非管不可。是因为她不想支持他当皇帝,所以他对她下毒么?可是为什么又要焦急地为她送来解药?

  “你还管他做什么,他下毒害你,甚而连你肚中的孩儿也害了。你莫不是看他送了解药给你又心软了?”

  “我……”沈宁的心又痛了一下。她没办法原谅让她的孩儿腹死胎中的人,但她对东明晟有感情的,她对他失望悲伤大过愤怒之情。况且他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他最后也不顾被发现的危险送了解药来,可见他已经悔改了。

  “你莫忘了,惠妃极有可能也是被他毒害。”其实东聿衡心底何尝好受?几个皇子之中,他确实更为偏爱二皇子。并且这几年他跟着沈宁有所改变有所成长,他更是欣慰。

  不料这一切都是他装出来的!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竟没发现自己的二儿子是个这么心狠手辣的人!

  东聿衡自幼被父皇的第一任皇后毒害多次,最恨就是阴毒的人物,却万万没想到东明晟竟是这样的人。惠妃死时他才九岁,这个孽子……他不杀他,也决不能留。

  “他那时那么小,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心思和手段,肯定背后还有人为虎作伥。”

  “嗯……”

  “陛下,”万福的声音在外响起,“丰宝岚丰大人说有急事求见陛下。”

  “不见。”

  “他找你做什么?”沈宁明白如果是国事,东聿衡断不会不见的。

  这事儿东聿衡本不想让她知道,但这会儿问了起来也没法子,他抿了抿嘴,“花婕妤来探望你时,偷偷往春禧宫塞巫术人偶。”

  “什么?”沈宁现下不知是不是该庆幸自己已太过吃惊,这事儿她居然不惊讶了。

  “朕让人打了她十板子,她就供出了庄妃。”

  “巫术人偶……我诅咒谁?”

  “……西门月。”

  沈宁苦中作乐地道:“他们不了解我,要真有那么一天,上头应该是‘东聿衡’才对。”

  东聿衡捏了捏她。

  万福去而复返,又向内禀道:“陛下,二皇子的管事太监魏会求见,说是要向您……认罪。”

  果然是他。东聿衡与沈宁同时在心里想道。

  东聿衡冷哼一声,决定起身将这件事彻彻底底解决了。沈宁抓着他道:“我也要去。”

  东聿衡道:“你现下身子孱弱,连床也不能多下,还想去哪儿?”

  “我要去,我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回头朕说给你听。”

  “不,”沈宁态度很坚决,“你抱我过去,我要自己听。”

  东聿衡瞪她一眼,沈宁却适时装可怜。

  皇帝拿这滑头的妇人没法子,没好气地让人为她披上外袍,打横抱着到了起居殿的榻上放下,让宫婢为她在榻前放置了屏风,这才让魏会进来。

  魏会进来后,无声地重重磕了三个头,五体投地跪在那儿半晌也不出声。

  皇帝冷冷地道:“朕没功夫看你惺惺作态。你要认什么罪?”

  魏会满脸悲凄地抬起头来,“圣上,奴才罪该万死,是奴才与沈婕妤合谋,往皇贵妃娘娘的粥食中下了毒。”

  沈湄!沈宁愣了半晌,自嘲而笑。

  “皇贵妃娘娘不信任奴才,意欲让二殿下疏远奴才,奴才怀恨在心,又见沈婕妤对娘娘积怨颇深,故而派小洪子与沈婕妤的大宫女艳儿传信,达成盟约。适时皇贵妃娘娘因受冷落郁郁寡欢,奴才便知时机已到,将毒药给了沈婕妤,终而使娘娘中了毒。”魏会顿了顿,“奴才愿以项上人头担保,二皇子殿下全然不知此事,一切皆是奴才鬼迷心窍所为,还望圣上明鉴!”

  “皇贵妃为何不信任你?”他倒从未听沈宁说起此事。

  “这……”

  “说!”

  “奴才因二殿下屡遭毒害,心有不忍,期望皇贵妃娘娘能挺力维护二殿下性命,也不知为何娘娘哪儿听岔了再不信任奴才。”

  “莫不是你暗示我除掉皇后,让我自己坐上皇后之位?还是你想让我支持晟儿成为太子?”

  沈宁的声音蓦然响起在屏风后头,让魏会猛地一惊。

  东聿衡道:“皇贵妃,这些朕可从未听你说过。”

  “唉,陛下日理万机,臣妾不敢平添陛下烦恼。”

  皇帝重重一哼,瞪向魏会道:“二皇子为何得知皇贵妃是中了你的毒,又为何有你的解药?”

  “奴才伴着二殿下长大,对二殿下衷心耿耿,他自也知奴才有这样一种毒药,并且奴才也拿了解药给殿下也备不时之需。”魏会道,“陛下,倘若二殿下果真想害娘娘,他又为何冒险为娘娘送去解药?殿下错就错在心肠太软,他自幼与奴才情深意厚,不忍将奴才供出认罪,故而才……”

  “那末惠妃身故,也是你与沈婕妤所为?”

  魏会一咬牙,“非也,惠妃之事,与奴才与宫婢彩华所为。奴才既已被皇贵妃娘娘看穿,便不敢再说谎言。奴才一心想让二殿下继承太子顺登龙椅,惠妃娘娘懦弱,不愿助殿下一臂之力,奴才便想为殿下换一宫主母,故而下毒,彩华平日常被惠妃娘娘斥责,故而受奴才怂恿,与奴才合谋害了惠妃娘娘。”

  “哦?那彩华却是亲眼目睹二皇子偷偷在惠妃的药汤里下毒。”

  “绝无此事,绝无此事,绝无此事!”一连三个“绝无”,魏会显然很是激动,“二殿下那时还不知奴才此毒,他丝毫不知内情,定是皇后娘娘故意陷害二殿下,还请陛下明查!”

  皇帝沉默片刻,才冷冷笑道:“好你个魏会!”

  沈宁多希望他说的全是真的,可她明白,东明晟定不像他说的那么干净无暇。

  魏会被押了下去,宝座上的东聿衡与榻上的沈宁都默默无语,心思各异。

  许久,皇帝才让人把东明晟叫来。

  东明晟很快到了殿内,他忍住胸前火辣的痛楚在皇帝面前跪下。

  “有人看见,你在惠妃的药汤里下了药?”东聿衡竟开口便如此问道。

  东明晟浑身一颤,半晌才道:“是。”

  沈宁难受地闭了闭眼。

  “为何?”

  “惠母妃懦弱,儿臣不愿由她教养。”

  “混帐东西!”

  东明晟再次一颤。

  “是你对皇贵妃下的毒?”

  东明晟猛地抬头,“儿臣,宁死也不会对母妃下毒!”

  “那是谁下的毒?你又如何得知?”

  东明晟犹豫了,魏会一直对他衷心不二,在他最为落魄时也是他全力照顾于他,对他而言,魏会已并非忠仆而已了。

  “还不快说!”

  “晟儿,把实情都说出来罢。”沈宁悠悠开口。

  东明晟吃了一惊,他猛地抬头看了屏风一眼,复而低下了头,片刻他才轻轻道:“是魏会与沈婕妤合谋下的毒……那毒还需多下两次才可致命,魏会将此事告知儿臣,让儿臣才故伎重施在母妃药里下毒。”

  “他们为何下毒?”

  东明晟又沉默许久,“母妃不愿让儿臣作太子,魏会想杀掉母妃,猜测父皇定将儿臣交于沈婕妤名下,儿臣便能得了沈家之力。”

  “你毒害惠妃也是这个理由?你以为朕那时便会将你交由皇贵妃教养?”

  “……正是。”

  “你想当皇帝?”

  “儿臣……再不敢妄想。”

  东聿衡深深看了东明晟一眼,长长叹息一声,“东明晟,你太令父皇失望了。”

  “父皇,儿臣知错了。”东明晟跪着重重磕了一个头,语带哽咽。

  沈宁也哭了。

  东明晟被带了下去,东聿衡让人立刻去把沈湄押去内务府审讯,继而他缓缓走到沈宁的面前,抹去她颊边的泪水。

  “宁儿……”东聿衡竟欲言又止。

  “嗯。”沈宁擦干眼泪看着他。

  “魏会说的,才是实情。”他如此说道。

  沈宁一时有些不明白,但过了片刻,她还是理解了他话中的意思。

  “朕,不能让东氏皇室出现这样的污点。”他不能让史官记载,二皇子东明晟为夺帝位毒害养母。这是天大的家丑。魏会明白这一点,他此时找来,不是为东明晟开脱的,而是给他提供最好的解决之道。

  沈宁沉默片刻,问:“那你准备拿晟儿怎么办?”

  “过些时日,便找个理由打发他去外城做个亲王,永不得再返长阳。”


  ☆、128


  沈宁道:“他现在需要的是帮助……他固然已铸成大错,但那许多都是魏会教唆的,他的人生还很长,甚至还没开始……他已算是改过自新了,我们应该将他带领上正轨,而不是将他流放放弃。”

  “朕为人父,先为人君。二皇子意图不轨毒杀惠妃,虽然年幼,但法理难容,朕不将他贬为庶民已是网开一面。”

  人总是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沈宁没法子干预东聿衡做为皇帝与父亲做出的决定,一时心思复杂。

  “行了,朕自会选两个德高望重的先生跟着他去约束教导他的德行。”东聿衡一面说一面将她打横抱起,“你还没用膳,叫人送些清淡的膳食过来?”

  “我没胃口……你是不是也没吃?”

  “朕不饿。”

  “咱们一块儿吃点罢。”沈宁搂着他的脖子道。

  “……嗯。”

  东聿衡将她抱回内殿,吩咐人下去准备膳食。

  “聿衡,庄妃与花弄影……既是未遂,就从轻发落罢。”

  “不行。”东聿衡一口拒绝。

  “她们害的是我,我有权选择怎么治她们的罪。”

  “唉,你怎么地越发心软了?”

  “不是心软,”沈宁靠在床上苦笑一声,“我有时觉得我就是个巨大的陷阱,有你这块肥肉在里面,逼得她们不得不跳。”

  东聿衡闻言,眉头皱得死紧,却是紧闭双唇不再说话。

  沈宁闭了闭眼,又忆起笑脸吟吟给她下毒的沈湄,“至于沈湄……真的是她么?”

  “……十有八九。”膳房那边与春禧宫宫仆都审过一遍,加之之前的证据,魏会与东明晟的证词,东聿衡已确信下毒就是她。

  “如果真是她,就杀了她罢。”她从不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轻易说出这句话来,但沈湄笑眯眯地想杀她,并且杀死她无缘的孩儿。

  她太可怕了。她伪装了这么久,她竟没有一丝觉察。

  “你放心,朕绝不会饶了她。”

  而事实上,沈湄此刻正在遭受地狱般的折磨。

  她被押送到内务府刑堂时,乾坤宫的大太监专程跟了过来,对着关有为与审讯官耳语了两句才匆匆离去。

  沈湄开始还强装镇定,认为自己只要矢口否认,谁也没有证据。但她万万没想到,深宅大院外的世界是这般地……残酷野蛮。

  她以为自己还是婕妤身份,以为自己还有沈家做靠山,可这些她从来看不起的奴才竟全不理会,她不愿跪下,他们竟粗暴无比地扭着她的胳膊强押她跪下,瞬间她以为自己胳膊断了,疼得冷汗直冒。这时她惊惧地清醒过来,明白自己到了什么样的地方。

  但她清不清醒都是多余,审讯官接了密旨,以她狡辨为由,对她严刑逼供,她被刑具疼得死去活来,早受不住地招了,可即便招了审讯官也说她还有隐瞒之事,又让人对她施以夹棍之刑。她从来连针戳一下也觉着疼痛,哪里受得了这十指连心的钻心痛楚?她昏死过去,立刻又被冷水泼醒。

  她趴在地下几乎奄奄一息,再顾不得什么尊严骄傲,狼狈地哭着求饶,“我招……饶了我……饶了我。”

  关有为一直坐在上头喝茶,闻言慢悠悠地下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半死不活的她,“沈婕妤,您说您这是何苦?放着好日子不过,皇贵妃娘娘的庇护不要,竟然吃了熊心豹子胆给皇贵妃娘娘下毒……啧啧,皇贵妃娘娘可是你的嫡亲姐姐,我听说娘娘平日也待你不薄,您这心肠可真狠毒啊!”

  沈湄的脸上也不知是冷汗还是冷水,她勉强抬起头来,“我认罪……别用刑……”

  “你说,你为何毒害皇贵妃娘娘?”

  “我……”

  沈湄还没来得及开口,关有为便道:“还敢抵赖!来,再上夹棍!”

  沈湄惊恐万状,她瞪着自己红肿淤青的双手再次被套上刑具,不知哪来了力气,撕心裂肺地大喊:“不……不——!”

  隔日天还蒙蒙亮,打点了关系的沈昭偷偷来看沈湄时,沈湄已被折磨得几乎不成人形。她颤巍巍地伸出痕迹斑斑的手,像是见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泪立刻呛了出来,“昭哥哥、救命……”

  “你被用刑了?”沈昭扶着她的手臂,看着她的手汗毛也竖起来了,内务府怎敢对一个婕妤用这般重刑?

  “昭哥哥,救我出去……”沈湄气若游丝地哭着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究竟犯了什么罪?真的是你给皇贵妃下了毒么?”沈昭焦急问道。先是皇贵妃当众殴打丰宝岚,而后天家宠幸西门月冷落于她,而后又传来皇贵妃中毒,母亲请求觐见却遭回驳,正值家中忧心不知情形如何之际,深夜竟又传来沈湄被抓进内务府审讯一事。他怎么也想不出沈湄会做出这种事来,难道是什么人想趁机打击沈家么?如果是,那便是沈家最大的危机了。

  “我没有……”沈湄下意识地有些惊恐地望望牢外,忽见人影闪过,她立刻如惊弓之鸟般改了口,“昭哥哥,你先救我出去……”

  见状沈昭却寒了心,“真是你么?”他猛地抓紧了她的手臂,“皇贵妃娘娘现下怎么样了?”

  “你先救我出去……”沈湄如今却只有一句话。

  沈昭失望之极,“你做了这等伤天害理之事,还妄想谁来救你?”

  沈湄一听,狼狈哭着带着怪异的表情用力说道:“昭哥哥,你不救我,我就说、这事儿是沈家指使我做的。”

  “你……!”果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沈昭冷笑一声,明白不是谁陷害她反倒松了口气,他甩开她的臂,“死到临头还不悔改,真真是一匹养不熟的白眼狼!你恐怕不知,祖父早在一年前就将宗主令牌送进了宫中,如今沈家当家作主的正是皇贵妃娘娘,说她自己害自己,简单是无稽之谈!”

  沈湄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不……不……”她凭什么,她凭什么!她凭什么总是能得到她最渴望的一切!

  沈昭最后睇了脸色已然狰狞的她一眼,“沈婕妤,你好自为之罢。”说罢拂袖而去。

  “昭哥哥、昭哥哥,”沈湄垂死挣扎地尖叫道,“你别走,你别走——”

  沈昭却是头也不回地出了大牢。

  沈宁全然不知沈湄遭遇,她由着无尘把脉,心想着该传个信儿给沈二夫人,免得沈家人担心,同时也得让他们做好朝中人拿沈湄说事的准备。

  “行了,你体内的毒素已清。”无尘松开手指,转身拿了湿帕拭手,淡淡说道。

  “多谢。”沈宁回过神来,轻笑说道。

  “你照着我的药方吃两天,多一帖少一帖都不行。”无尘交待道。

  沈宁许久没有碰见他这样说话的人了,微微一笑想跟他多聊两句,于是说道:“无尘大夫,你就是韩震的好友罢,被他请下山破了那加之毒的神医?”

  无尘听她提起韩震,白眉一动,“你也认识韩震?”

  “我跟他也是好友,我还听说你好心办了坏事。”

  这下他的眉头全都皱了起来,“这你也知道?不成不成,你千万不能告诉他我在皇宫里。”

  “他不知道你在这儿?”

  “当然,他要杀我,我就是为了躲他才同意到皇宫来的。”

  沈宁一笑,“他不会杀你的。”转而她又问道,“我看你不像是个在皇宫这地方长久待下去的人,上回半夜为我把脉治愈风寒的也是你罢?算来你在宫里头待了很久了。”

  无尘低头龙飞凤舞地写着药方,道:“谁稀罕在这鬼地方待着,我要是早能想出治疗之道,早就走了。”

  “什么治疗之道?”

  “你不知道么?你的……”无尘想说来着,又记起什么事来,拧着眉支吾一句,“没事。”

  沈宁有些奇怪,“明明有事怎么没事?”她的?她的什么?难道她得绝症了?

  “唉,说了没事就没事,我最厌恶守什么秘密!”无尘焦躁地写完,“我走了。”

  “留步。”沈宁让宫婢将药方带下去,惟留了无尘一人。

  “你说出来,我替你一齐保密,你也不那么累了。”

  “真的?”无尘来回踱了几步,“我要说出来,我憋得闷得慌。”

  “你说。”

  沈宁话音未落,就听得他急急地怕被人打断似的道:“你的皇帝活不到万岁了。”


  ☆、129


  沈宁听了,心重重一跳,“没人能活万岁,那是妖怪。”

  “唉,你真笨,”无尘大皱眉头,“我说皇帝他命不长了!”

  “为什么?”沈宁的心脏剧烈跳着,话语却异常冷静。

  “因为他有病!”

  “你胡说。”他的身体那么健康。

  “你不信罢了,我走了。”无尘双手一背就往外走。

  “别走别走,”沈宁急忙叫住他,“请你说个清楚罢!”

  无尘转过头,“女人家就是麻烦!”

  沈宁没功夫反驳,“你方才说,陛下他……有什么病?”

  无尘抿了抿嘴,“他现下没病,将来保不齐就有了。”

  沈宁拧了秀眉。

  “唉,敬亲王你认识么?他得了怪病死了,你的皇帝也极有可能会患上这种病症。”

  他是说……带有遗传性的致命疾病么?“你确信……”

  “两人说些什么,连个伺候宫女也不叫进来?”忽而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正是下了早朝的广德皇帝。

  无尘一惊,对她又是挤眼又是摆手,意思是让她不要把方才的话坦白给皇帝听。

  还未换朝服的东聿衡一袭龙袍出现在二人面前,先是见孤男寡女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而后看向无尘问道:“皇贵妃体内的毒素可是清了?”

  无尘清清嗓子,粗声应了一声。

  皇帝看他一眼,又走到沈宁面前问道:“你现下还有哪里不适?”

  沈宁摇摇头,“比昨个儿好多了,好似身上也有些力气。”

  “那就好,吃了药么?”

  “他们拿方子去熬药了。”

  “用了膳了?”

  “吃了一点。”

  皇帝点点头,转而又变了话题,“你们方才在讨论什么机要之事?”

  “我可没功夫跟她闲聊,我走了。”说罢,也不行礼也不告退的无尘脚下生风似的走了。

  东聿衡坐到床头,用力掐了掐她的腮梆子,“你这坏毛病,总是与男子独处一室。”

  沈宁拿他的醋劲没办法,只得装可怜呜呜两声。

  东聿衡哼了一哼,替她揉着脸言归正转,“说了什么,从实招来。”莫非她的身子还有古怪?

  沈宁沉默片刻,握着他的手,轻轻说道:“无尘大夫说,你找他来是为了治一种怪病的。”

  东聿衡眸光闪了一下,反握了她的手笑道:“原来是这事儿,”他顿一顿,“朕先去换身衣裳。”

  见他不愿谈这事儿,沈宁心下一沉,拉了他不让他走,“他是治什么怪病?”

  “唉,不过一种世间少有的病症罢了。”

  “谁得了这种病?”

  “无人患此病,朕是防范于未然。”

  沈宁抿了抿嘴,“是敬亲王患的那种病么?”

  东聿衡沉默地注视她片刻,而后无奈地道:“这事儿又这么机灵。”

  “真的是么?”沈宁声音紧绷绷的。

  东聿衡握了握她,“朕先换下朝服。”

  沈宁坐在床上,忐忑不定地等着他,只短短片刻,她的心思已千回百转。

  东聿衡换了常服回来,见她的担忧都挂在了脸上,轻叹一声。

  “你快说罢。”沈宁只信他亲口说出的话。

  东聿衡在床边坐下,缓缓道:“东氏一族的男子,好似都活不过不惑之年。”

  活不过四十岁?!浑身绷紧了沈宁顿时弹坐起来,东聿衡有先见之明地揽过她,搓搓她的身子安抚道,“别怕,别怕,朕也不知是真是假。”

  沈宁深呼吸一口,“那你怎么知道的?”

  “发现此事的是父皇。他偶尔研究宗室族谱,发现除却战争中死去的族人,七代东氏男子,惟有极少数人可活过四十,其余人等皆得病不治身亡。”他顿了顿,“父皇为此派出了大量人力搜罗证据,将近支远支一一打探一遍,终而发现,族内因病身亡者,大多都是同一种怪病。”

  果然!

  “父皇心中害怕,四处寻访名医,拜佛求道,最终听信妖道所言,炼丹求仙……却因误服丹药暴薨。”东聿衡思及往事,一声长叹,“待朕稍稍安顿内忧外患,才能腾出手来调查父皇迷恋丹药之真相,发现在他在密室留下的调查证据,这才得知此事。朕那时半信半疑,又认为朕是真命天子,这等祸事自不会发生到朕的身上。因此朕虽秘密让张德顺探寻此病治疗之法,却也不甚上心。”

  东聿衡搂了搂她,“皇叔离世时正是四十。朕那会儿才找回了你,突地就信了……怕了。”

  沈宁鼻子一酸,难怪当初他听到敬亲王死时那么焦躁……他今年也三十二了,难道不过七八年他就……

  “因此朕才改变了主意将二皇子过给你,朕怕万一朕走了,亲儿幼小,万一在后宫受欺负……谁知竟是让你身陷险境,还失去了咱们的第一个孩儿……”

  “我不要谁保护我,我只要你。”沈宁倾身搂紧了他。

  “朕知道,你这磨人精,朕一天不看着就会出岔子,朕又怎么忍心先你而去?”东聿衡宠溺地轻笑,“朕是天命所归,不会轻易患病,朕叫无尘来,不过是想为东氏一族想出解决之道来罢了。”

  沈宁听到他的安抚好受了一些,“无尘是神医,他一定会想到治疗之法的。”她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嗯。”

  两人默默相拥片刻,沈宁道:“聿衡……我曾想过,那块福祸兽,带我穿越时空到大景来的黑玉是你命人做出来的,恐怕,我是因你而来,为你而来。”

  东聿衡一愣。

  “因此,我俩的相遇是命中注定,没有任何事可以再拆散我们。”沈宁抬起头,注视着他斩钉截铁地道。

  东聿衡一颗心都要化了,他深深凝视着她,微微勾唇,“正是如此。”

  过了几日,宝睿皇贵妃中毒一事终于水落石出,关有为在早朝时起奏,将一切事故缘由禀明圣上,同时告知朝中众臣。他的说法正是皇帝授意,将魏会当日所禀之事复述一遍,连同皇贵妃与惠妃一事,皆为魏会主谋,二皇子并不在其中。

  皇帝下旨将魏会、沈湄、彩华三人处以极刑,牵连者一律判处死刑。沈宁反对将无辜的彩华牵扯其中,东聿衡没法子,惟有折中以死刑犯代替于她,彩华本人则与庄妃、花弄影一同出家为尼。

  丰宝岚连同丰家接受了这个结局,他虽可怜妹妹,但也知道这是最轻的处罚,并且并未牵连家族,已是天家网开一面。

  此事让心怀妒意的朝臣在背后说三道四,嘲笑皇贵妃不得人缘,一个花婕妤情同姐妹,一个沈婕妤更是庶妹,二人在背后捅的刀子真真刀刀见血,也亏得她还能在后宫生存倍受宠爱,怕是也不能宠爱长久。

  清醒者却是嗤之以鼻,高位者身边谁能没一两个白眼狼。这两人不过蝼蚁一般的人物,看沈湄和魏会被严刑拷打得不成人形就知天家愤怒震怒之威,沈家无一为沈湄开口求情,全府皆听皇贵妃示下;丰家作为皇帝亲上之亲,连番打击竟也毫无动静;连连桩桩的大事皇后却一直隐忍不发,好似连扳倒皇贵妃的想法也没有;王太妃、德妃等人更是缄默不语。由此可见皇贵妃在宫中无可撼动的地位,恐怕她有心跺一跺脚,皇城都要抖三抖。

  此时不与其攀好,更待何时?

  然而这其中有一件事,他们也着实绞尽脑汁不得其解。

  那便是皇后的异常行动。照理皇贵妃如今炙手可热,她名下的二皇子便是大皇子争夺太子之位的最大威胁,为何在此关键时机,皇后、大皇子与孟家皆无动作?

  昭华宫内,孟雅听了太监禀告皇帝对魏会等人的杀无赦旨意,淡淡地点了点头。

  绿翘却是心焦,“娘娘,陛下只字不提二皇子,莫非陛下他真个儿这般轻易放过他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大皇子岂不……

  “你懂什么?”皇后轻斥一句。

  皇帝昨夜来与她单独密谈一番,已告知她二皇子其中牵扯,并决意将他封为亲王发往阿尔哚,无旨意永不得返回长阳。

  她表面惋惜,心下却对这个结果满意之极。

  帝位已是奕儿的囊中之物。

  又过几日,皇帝以二皇子识人不清,引狼入室为由,罚其禁足三日,抄经书十本。再隔几日,皇帝下旨封二皇子东明晟封安亲王,封地阿尔哚,待万寿一过,便启程前往封地。

  这突如其来的旨意令全朝哗然,朝臣不是没想过魏会是为二皇子近侍,二皇子怎会淤泥不染?可如今已无从得知真相,又或是天威难测,如今惟一得知本应是太子人选的二皇子不仅与帝位无缘,反而顿时被发配流放了!

  皇贵妃一直因休养闭门谢客,面对圣旨也一如既往地保持缄默。

  难道这两日,皇帝又与皇贵妃起了龃龉?还是其中还有不知情的内幕?

  这皇帝的家事,真真让人看不清摸不透。


  ☆、130


  万寿节过后,沈宁才终于被准许下床行走,她第一件事就是召来一个月未见的东明晟。

  东明晟此时比起之前已消瘦了一圈,但沈宁冷着脸置之不理,看他跪在那儿也不叫他起身,抬手让宫婢们都退了下去。

  殿内安静许久,颓唐的东明晟低垂着脑袋不敢抬头,久久,沈宁拿起一根处罚宫仆用的细鞭,对他说道:“二皇子,杀人偿命是天经地义的事,你毒害惠妃祸害薛家,你父皇虽免了你的死罪,这活罪是免不了的。你认罚么?”

  东明晟浑身一颤,磕了一个头,“儿臣认罚。”

  沈宁站起来走到他的身边,也不多言,对着他的后背就狠狠抽了一鞭。

  东明晟闷哼一声。

  沈宁再抽一鞭,“叫你心肠歹毒!”

  东明晟咬住痛苦,道:“儿臣知罪了。”

  “啪”地又是一鞭,“叫你心术不正!”

  “儿臣知罪了。”

  “叫你小小年纪不学好!”

  “叫你轻贱人命!”

  “叫你不知好歹!”

  沈宁每斥责一句,就狠狠地抽一鞭子,打得东明晟后背都渗出了条条血迹。东明晟额上颗颗冷汗,始终咬牙不曾喊过一声,只一个劲儿地说自己知罪了。

  沈宁紧握着细鞭,胸膛剧烈起伏,瞪着他半晌打了最后一鞭了,“叫你让我这么难受,叫你让我再见不到儿子!”话未说完,声音却有些哽咽了。

  东明晟本是绷得紧紧的,一听这话再也受不住了,“哇”地一声伏到地下大哭起来,而后他转身抱住沈宁的一条腿,“母妃,母妃,儿臣知罪了,儿臣知罪了,儿臣舍不得您,儿臣真舍不得您哪!”

  沈宁的眼泪也出来了,她将他扶起来,“你这个坏孩子……你怎么能做出那种事来!”

  “母妃、母妃!”

  二人痛哭了一场,沈宁抹去泪痕,沙哑地道,“你到了阿尔哚,一定不要再为了私欲杀害无辜的生命,知道么?”

  东明晟此时一把鼻涕一把泪,狼狈不堪地点点头。

  沈宁用帕为他擦干眼泪,叹息般地说道:“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你以往铸成了大错,已没办法再弥补,”她用力眨了眨眼,不让泪水涌出,“但是晟儿,你还小,你的未来还有很长很长,我希望你永远记住这件事引以为戒,但也不要一辈子活在它的阴影之下。过去的已经过去,我希望你能在阿尔哚活出自己的天地。做个好人,好么?这世上好人永远比坏人难做,做一个好亲王与好领主更是为难,你做该做的事,杀该杀的人,好么?”

  东明晟以袖抹去泪水,重重“嗯”了一声。

  “记住我的话,晟儿,记住我的话,我们将来一定会再见的。你如果想再回长阳,就用事实打动你父皇。”

  “母妃……儿臣、儿臣,真的还能再见到您么?”

  “会的,”沈宁含泪点点头,终是忍不住将他一把抱住,“一定会的。你别让母妃等太久!”

  东明晟哽咽一声,头一次回抱住了这个温暖的环抱。

  再隔半月,东明晟带领着长长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启程了。沈宁送行回来,在殿内又难过许久。

  东聿衡有心让她高兴高兴,这夜说是明日休沐带她出宫玩儿。沈宁笑着点了点头。

  隔日沈宁一袭蓝色深衣书生装扮出现在皇帝面前,皇帝皱了皱眉头,张了张嘴,“去把头纱戴上。”

  “不。”沈宁摇摆折扇一口回绝,“我女扮男装,还戴个头纱,谁都以为我是兔儿爷。”

  东聿衡好气又好笑,“胡说八道。”

  二人讨价还价一番,结果沈宁大获全胜,大摇大摆地昂首阔步上了马车。

  万福御车,暗卫换了装束跟着出了皇宫。

  东聿衡与沈宁并肩走在长阳街头,沈宁仰头以扇遮额眯着眼看看白云蓝天,再看看市井繁华,轻叹一声。

  东聿衡见状,故意问道:“你上回说长阳有一样零嘴让你念念不忘,是什么的来着,朕也去尝尝。”

  “米糕来着。”沈宁抬眼看看四周,“那儿就有卖,走,咱们去吃去。”

  万福闻言,有丝诧异。米糕是长阳特有小食,很受百姓喜爱,东聿衡早在十几年前就听人说过这样小食,并立刻下旨让人进宫做这糕点,但尝过后并不合口味,只吃了一口便让人撤了。难道陛下忘了这回事了么?

  皇帝记忆了得,哪里忘了?不过是他这几年看沈宁不高兴时,吃的东西总比平常多些,并且吃完了也开心了。这会儿也不过想让她舒坦舒坦。

  二人屈尊降贵在小摊上找了个破旧倒也干净的地儿坐下,沈宁让万福自己找个地方也坐一坐——她是想让他与他们同坐的来着,但这些年来她也算是十分了解万福,要他与东聿衡同坐,恐怕要杀了他也不成。

  万福只得挨着他们的一张桌子,屁股也只坐在板凳的前头一半儿。

  米糕有三种口味,沈宁每样都点了三份,自己呼哧呼哧吃的不亦乐乎。东聿衡只吃了一口,还是受不了里头的一股烟薰味儿,微皱了眉头。

  万福立刻为他递上水葫芦,他漱了漱嘴,坐在面前看着她吃。

  “不好吃么?”沈宁偏头笑问。他一直挑食得很,多亏了他是皇帝,也难为了御膳房的厨子,这么挑食也能长这么高大。

  “爷打赏了。”东聿衡拿出扇子移了移碟子。

  “讨厌,我还想多吃些其他的好吃的。”沈宁说是这么说,嘴里却三两下将米糕吃了个干净。

  东聿衡勾着唇以扇面将她轻扇一计。这好吃的妇人。

  沈宁遭遇突袭,嘟着嘴眯了眯眼,那模样儿让东聿衡又一阵心痒。这哪里是个妇人,还像个小女孩儿!

  吃完米糕,沈宁的馋虫勾了起来,拉了东聿衡又吃了两家好吃的,等着豆腐花的同时还想去买一串糖葫芦来,东聿衡怕她吃坏了肚子,不让她去。她气呼呼地吃光了两碗豆腐花。

  二人走到临靠阳河的玄阳街,河边停着许多小舟,一些小孩儿三五成群地划着小船在河里玩耍,欢笑声与街边的叫买声相映生辉。沈宁颇为兴味地看了一会,又有些担心,“这些孩子万一溺水了怎么办?”

  东聿衡笑道:“瞎操心,他们的水性好得很。”

  沈宁想想也是,忽而偏头问道:“你会游水么?”

  东聿衡几乎样样都会,惟独不会游水,他清清嗓子,“朕、爷没那闲功夫。”

  沈宁笑嘻嘻地道:“下回我教你。”

  “你会?“闻言东聿衡眉头大皱。

  “是呀,我游得可好了。“沈宁吹了吹牛。

  “你在哪儿学的?”

  “我们那儿有专门的游泳池,就是给人游水的。”

  东聿衡沉默片刻,才道:“你那儿越发不成体统。“说罢往前面走了。

  沈宁吐了吐舌,要是告诉他男女混池,他不疯了才怪。

  玄阳街上有长阳城内最大的酒楼,是风流人物爱来之地,茶楼壁上挂着许多文人骚客真迹,也挂着许多空白卷轴,等着吟诗作赋的墨客兴起一挥而就。

  东聿衡微服时也爱到这里来喝上一杯,听听小道消息。

  小二哥招呼着三人上了楼,东聿衡找了个靠窗观景的地儿坐下,沈宁也正欲坐下,忽而听闻一阵豪迈大笑之声,不由寻声望去,原来就在他们的临桌有三五年轻男儿饮酒作乐。

  她轻轻一笑,忽而眯了眯眼,总觉着其中一人有些熟悉……

  “阿礼,你才回长阳,恐怕还未听说过罢?疯包子可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沈宁缓缓坐下,嘴角抽搐一瞬。疯包子……不正是孟礼一群人对丰宝岚起的外号么?阿礼……对了,他是皇后的弟弟孟礼。

  沈宁暗自叫糟,总觉着在这儿碰上不是什么好事。

  见孟礼状似抬头,沈宁忙拿折扇挡住视线,并且说道:“好大的酒气,爷,咱们换个地儿罢。”

  东聿衡正欣赏壁上挂的一幅狂草,随口答道:“酒楼没有酒气,那便成茶楼了。”

  沈宁没法子,只得使劲扭头装作欣赏窗外风景。一手支在桌上拿着扇子盲目扇着,外人也不知她扇个什么劲。

  这厢她耳尖地听着孟礼的声音传来,“发生什么事?”

  于是有人小声在他耳上嘀咕两句,而后那人拍桌子笑道:“他被个女人打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看样子还在说她失控打丰宝岚一事。这些人……都已经老掉牙的故事就别谈了好么?

  孟礼沉沉笑了两声,说道:“罢了,如今你我与他既为同僚,还是少些嘲笑,以和为贵,他也不似表面无所作为。”

  沈宁眉头一动,看样子孟礼成熟了不少。

  “认识?”忽而东聿衡蹦出一句来。

  沈宁小小吓了一跳。东聿衡就这点最令人渗得慌,他看似漠不经心,但又将一切尽收眼底。

  “不认识。”她干笑着摇了摇头。

  东聿衡看她一眼,笑笑并未多说。

  等饭菜上来,沈宁也没法子扇空气了。她再看看孟礼,自我安慰他也应该将她忘了。

  东聿衡为她倒了杯酒,“这酒正是这儿的镇楼之宝玉仙酒,很是令人回味无穷,你也尝尝,但只此一杯。”

  沈宁闻言,拿起杯子杯子闻了闻,虽觉一阵酒香,但她依旧对白酒不甚上心,她仰头一口饮下,只觉辛辣穿喉,回味却觉酒香萦满齿间,也难怪他也这般喜爱。

  “家里没有么?”

  “爷想喝时,来此处小酌一杯,才不失乐趣。“说罢他也一饮而尽。

  “嗯,有道理。“有节制的人才有作为,沈宁笑眯眯地为他满上。

  忽而一道视线射来,沈宁故作不知,东聿衡夹了一口菜,老神在在。

  谁知某个成熟的熊孩子走了过来,直盯着沈宁,而后一笑,“你不就是丰宝岚的人?”

  要是嘴里有酒,沈宁指定喷到东聿衡身上去了。


  ☆、131


  孟礼童鞋,什么叫“你是丰宝岚的人”?咱们就不能文雅些,婉转些?沈宁几乎给跪了。

  东聿衡冷冷看她一眼。

  沈宁皮笑肉不笑地站起来,“原来是孟少爷,别来无恙?”

  “尚可。”

  “这位是我们家爷,人称冷二爷。”沈宁硬着头皮引见。她丝毫不稀奇这两人从未见过。她好像成天都能见着东聿衡就不稀罕,但对于其他人来说,皇帝真心不是想见就能见的。即便孟礼是皇后的亲弟弟,因年岁有异,不曾入宫侍读,那末他也惟有等到有官有阶才可进宫面圣伴驾,就连皇后想见孟礼一面,也是十分困难的。

  “爷,这位是孟礼孟少爷,正是长阳孟府五少爷。”

  “哦。”东聿衡抬了抬眉,看孟礼眉眼果真与孟雅有几分相似。只是她怎地连孟礼也认识?

  孟礼本觉这冷二爷站也不站好生无礼,但在看睛他的长相时却心头一惊。他虽不曾见过皇帝,大皇子却是见过数次。尝听闻祖父说大皇子极似圣颜……面前这丰凡相貌与通身气度,莫非……

  与孟礼一齐来长阳的一名肤色黝黑同伴也走了过来,打量沈宁一番,说道:“原来是你!阿礼一直在找你。”

  东聿衡笑得很是古怪,颇感兴趣地问,“找她做甚?”

  “当然是,”那黑脸同伴脸色一变,“杀了他!”

  “胡说!”孟礼喝道。

  黑脸同伴哈哈大笑,“说笑说笑,阿礼是想找你道谢。”

  “怎地又杀又道谢,爷是否错过了什么故事?”

  那黑脸的多喝了几杯,往他们面前一坐,“这位兄台,您是这小子的主子么?”

  东聿衡勾了勾唇,“非也。”

  沈宁被他这句话秒杀了。他一直自认是她的夫主,如今他认为他们的地位平等了么?

  她咧嘴笑得很是甜蜜。

  孟礼见状又是一惊,这小李子怎地这般女相?莫非他是个女子?不可能,他还经常跟着丰宝岚进青楼,定不会是个女子。而他与这神秘的冷二爷又是什么关系?这冷二爷若是天家,怎会否认是他的主子?想来,他也不过样貌相似罢。

  如此一想,孟礼稍松了口气。

  黑脸同伴没发现古怪,眉飞色舞地给东聿衡讲当年蹴鞠那一段公案。

  “哦,她还真个与你们踢球去了。”东聿衡表情淡淡。

  沈宁却听得胆颤心惊,她强笑着解释道,“是有个上场的人生病,我不得已上场的。”

  “我那会儿也琢磨着你是替代的,瞧你这小胳膊小腿,人一撞你就四平八仰了。”黑脸的搓搓下巴,“我不就差点撞翻了你?”

  东聿衡的脸也快黑了。

  “年少轻狂,年少轻狂。”沈宁知道要是在峑州的荒唐事被这大嘴巴一件件吐出来,恐怕也够她喝一壶了。她忙道,“二位与友人喝得兴起,我等也不便多扰……”

  “小李子,你怎么说话文绉绉的,当初你一口一个老子,我还听得惯些。”这黑脸的也是个直言直语的,越发看不惯这小李子今个儿惺惺作态。

  顺带一提,此人就是在球场上推开了沈宁,两人一番老子来老子去的那位。

  “小李子?一口一个老子?”这下东聿衡的脸可以媲美这位黑脸仁兄了。

  “嘿嘿,嘿嘿。”沈宁也只有傻笑了。

  “行了,严黑子,”孟礼看二人脸色都些古怪,“你回去喝酒去。”

  “阿礼,我就看不惯他这假模假样的,跟着丰宝岚时什么坏事没干过,上青楼进赌坊,游手好闲横行霸道,这会儿又在这位仁兄面前装得一本正经,保不齐是要哄骗他!我看你也别想着与他道谢,他那天的话就是为了脱身才信口说的,照我看来,为民除害才是正经。”

  这厢黑脸的说着,东聿衡已全然听不进去了。

  “你还进了青楼?”那种是什么样儿的地方她也敢进!

  “何止,他们也小倌馆也去过!”黑脸的还锦上添花地加了一句。

  “啪!”地一声,木桌应声断作两半。

  沈宁快哭了。

  二楼竟一时鸦雀无声,有常客以为江湖中人又要大开杀戒了,熟门熟路往底下一溜烟跑了。孟礼其余同伴顿时站了起来。万福听得明明白白的,心想皇贵妃这回可是麻烦大了。

  “……爷不过轻轻一拍,这桌子也太不经事。来,赶紧给爷换一桌。”东聿衡此时却如没事人地道。

  小二哥连忙脆生生应下,仿佛打烂一张桌子就跟打碎一个杯子似的,神态自若叫人来帮忙换置。

  “爷,不如咱……”

  “哟,这儿怎么这么热闹?爷也来凑个脚。”熟悉的吊儿郎当的声音传来。

  万福却想着,这宝爷怎地偏偏闯这地狱门。

  原来来人正是丰家独苗宝岚公子。他因庄妃的事受了连累,上任的官职也暂缓了。这两日正嫌闷得慌,听说孟礼来了,故意过来调戏调戏这正儿八经的孟少爷,自个儿大祸临头还不自知。

  丰宝岚抬头先见孟礼回过头来,正咧开了嘴想要说话,余光却发觉他后头好似隐隐坐着两尊大神似的人物,直觉不妙,转身就想下楼,却听得懒洋洋的声音道:“莫非正是丰公子?”

  丰宝岚头皮有些发麻,他慢吞吞地转回身子,慢吞吞地挪上楼,嘴角咧开大大的弧度。

  “宝爷,原来你也认识冷爷。”沈宁这会儿只没良心地觉着有伴了。

  “啊哈哈,原来是冷爷大驾光临,我道这酒楼怎地突然祥光四映,果真有贵人在此。”丰宝岚看那脸色与这阵势,不管三七二十一拍个龙屁再说。

  孟礼又觉古怪,这丰宝岚从来只有被人谄媚的份,今个儿竟献起殷勤来,有什么人能让他这般高看?

  “丰公子说笑了,爷我正听这位仁兄讲你与‘小李子’的丰功伟绩,赶巧你就来了。”

  不知是否错觉,沈宁觉得东聿衡将”小李子”说的是咬牙切齿。

  “哈哈,哈哈。好汉不提当年勇,不提也罢,不提也罢。”丰宝岚僵硬地笑道,偷瞄沈宁一眼,就知道坏事了。

  “爷听说你与人蹴鞠,先往别人水里下毒,果然是大将作风,当之无愧的英雄豪杰!”

  就这事儿……丰宝岚松了口气,挤眉弄眼地道:“我这不是求胜心切么?”

  东聿衡冷笑一声,”赢了再去下三烂的地儿乐呵乐呵,还把‘小李子’一齐带了去?”

  丰宝岚一听腿软了,“没……”

  “难不成,姑娘家你都看不上眼,带着‘小李子’去小倌馆玩儿去了?”

  “……”丰宝岚只觉再不做点什么,明年的今日决计就是他的死期。正巧小二哥打扫完换了新桌子,他上前两步扑上去,“您往这打,爷,”他指指后背,“都怪我瞎了狗眼,分不出个好歹来!”

  这滑稽一幕让孟家帮的哈哈大笑。

  沈宁见状,反而自己一掌拍了下去,“叫你不走正道,我有求于你容易么!”

  敢情是想把错全推他一人身上,丰宝岚暗骂这翻脸不认人的,说道:“爷,我也是逼于形势逼人迫不得已,我可从没拿刀逼过任何人,他们都自愿跟着我进去的。”

  “嘿,你叫唤我们敢不去么?”

  “……”严黑子发现自己竟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行了!”见这俩宝又开始插科打诨,东聿衡面无表情地道,“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爷也不放在眼里。”

  不放在眼里还拍坏一桌子?放在眼里莫不是当场就见血了?沈宁心中腹诽。

  “只是爷觉着蹴鞠一事你横竖太不厚道,今个儿孟公子也在,你便倒杯水酒给他赔个礼!”

  “我……”丰宝岚错愕,顿时苦了一张脸。

  孟家帮的也不是傻子,听这冷二爷命令丰宝岚跟玩儿似的,个个都发觉不对劲了。

  “走。”说罢,东聿衡起身大步离去。

  不放在眼里……说着好听哩,怎么不多拿丰宝岚撒撒气。沈宁也苦了一张脸。

  丰宝岚只觉认识这一对自个儿是倒了血霉了,他一时愤愤不平,上前一步高喊道:“小李子,好生照顾着冷爷!”

  沈宁不想他还火上浇油,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东聿衡离开酒楼,也不管沈宁,大步往前头走去,沈宁自觉理亏,头回如小媳妇似的跟在后头。

  原以为东聿衡是发怒乱走,谁知走着走着竟走到沈宁颇为熟悉的一处,正是当年东聿衡赐给李家想要留住沈宁的宅子。

  “聿衡……”沈宁有此惊讶,上前问道,“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东聿衡转头,皱着眉道:“朕给你一刻钟。”

  “做什么?”

  沈宁一头雾水,东聿衡却不多说,背着手看着她,好似已在计算时辰似的。万福好心地道:“娘娘,李状元如今住在此处。”

  子轩!沈宁顿时又惊又喜,一时顾不得其他,她生怕东聿衡反悔,抬步就往李家大门跑去。


  ☆、132


  李子轩听得管家来报说有故人拜访,只道又是哪位经商时的泛泛之交听得他中举之事前来套近乎。他漫不经心地走到会客堂,抬眼只见一道纤细的背影伫立其中,熟悉的感觉让他一时屏住了呼吸。

  正在赏画的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子轩,”她注视着他微微一笑,“一别多年,可是无恙?”

  李子轩全然愣住了。他曾想过千百种重逢的画面,却也从未想到过这么一种突如其来又怡然自得的场景。仿佛他们不过一日未见,她也从不曾离开。

  管家问他要准备什么茶水,他这才回过神来。随便打发了管家离开,他直直凝视着这张依旧俏丽的娇颜,这才明白自己多么地思念她。

  “你、怎么……”他的声音竟有些干涩。

  “我好容易出来走一走,”沈宁笑着走过来,打量他一番,“唉,真好,你没怎么变。”

  李子轩一时百感交集,“你也没变。”

  “那便太好了,”沈宁笑眯眯地问,“爹娘还好么?爹的腰疼,可是治好了?”

  “二老都很好,只是爹的腰还时不时地犯疼。”

  沈宁点点头,“请娘为爹多用温巾敷一敷应是好些。”

  李子轩应允。

  两人沉默片刻,沈宁又问道:“子祺的骨灰……你好好送回去了么?”

  “我已经送回去了……”

  “抱歉,都是我的错。”沈宁微微低头,脸上闪过愧疚之色。

  李子轩注视着她,“哥哥既已再次入土为安,你也不必再自责了。我听韩兄说,你那会儿也十分辛苦。”他顿一顿,“我分明答应了哥哥要照顾好你,却毫无作为无用之极,我也对不住。”

  “别说这种话,李家待我已是恩重如山,我才是无以为报。”

  “怎么没有?你帮我把丰宝岚打了一顿。”

  二人相视而笑。

  “还有一事,韩兄与夫人将爹娘认做干爹干娘,说是要替你尽孝。”

  沈宁欣慰地轻点臻首,复而问道:“你娶妻了么?”

  李子轩摇摇头,“未曾。”

  “唉,我这做大嫂的太失职了。”沈宁歉意一笑,“现下你成了状元郎,一定有很多人跟你攀亲家,但是你喜欢哪个才娶哪个,别随随便便乱娶啊。”

  李子轩笑着深深看她一眼,“我知道了。”

  “你想做官么?”

  “别说我了,说说你罢,你如今好么?听说你前阵子中了毒,已是全然康复了么?”

  “嗯,我好了。没事儿,你别担心。”

  “我也打探不了多少皇宫里的消息,只是那事儿真就那么简单么?”

  “唉,也复杂不到哪里去。”

  李子轩无奈道:“皇宫里不比李家,你要多上点心。”

  “嗯,我知道。”沈宁心生暖意,认真地点点头。

  此时跟着进来的万福在门外望了望天,走到门边躬身道:“娘娘,咱们该回了。”

  沈宁不想时间过得这么快,“我知道了,再等一会。”

  万福恐怕是奉了东聿衡的令,站在门边屹立不动,“娘娘,爷还在外头等着您哪。”

  沈宁拿万福没法子,她眼珠游移,努力想着还有什么一定得交待的事,猛地灵光一现,她忙让万福退至门外,自袖中拿出一块白玉如意玩件,是东聿衡刻意让人雕来送给她平时玩的玉玩,“我劳累你变得身份特殊,你收着这个,往后官场往来不知有何险恶,你如若遇到难事,就拿着这个去沈家,他们知道这原是我的东西,定会帮助于你。”

  “我会尽快升官回长阳,我定会在后头支撑着你。”李子轩握紧了白如意。

  沈宁感激一笑,倾身抱了抱他,“保重,子轩。”

  沈宁离去,李子轩犹觉香气萦绕,他傻傻地环抱空气,轻轻说了一声,“保重,沈宁。”

  虽然东聿衡只给了一丁点时间让她与子轩见面,但沈宁也知道这已很不容易了,况且他还生着气,还是没改主意让她去见了,单凭这一点,她就觉着该低个头好好安抚安抚他。

  谁知人并不给她这个机会,一口咬定自己没生气,回了宫也是拿本书在那坐着,半晌不翻一页,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沈宁要真相信他没生气,估摸着明后天就该遭罪了。她接过宫婢端来的调理药汤,缓缓走过去,一手拿开东聿衡的手,自发地在他腿上坐下。

  东聿衡眉头微皱,“一边儿去。莫要扰朕。”

  “唉,我就是想问问你,这药能不能不喝了,好苦哩。”

  “爱喝便喝,不喝就放着。”

  “那我放着了啊。”

  东聿衡不搭理她,眼睛盯着书册。

  沈宁倾身将碗放在桌上,坐在他怀里盯着他瞧。

  只是过了半晌,东聿衡依旧没有动静,沈宁见这招不管用,只得实行计划二,抱着他的脖子娇声道:“聿衡,我知道错了,你就大人有大量原谅我罢,”说完她还记恨丰宝岚,添了一句,“真个是丰宝岚逼着我去的。”

  东聿衡却是把她的双手拿下,冷冷淡淡地道:“你不能消停会儿么?朕已说了这些都是陈年往事,朕没那个闲功夫去翻这些旧帐。”

  “我去小倌馆你也不生气?”

  东聿衡瞪她一眼。

  沈宁忙涎了笑,举起双手道:“我就看了看就出来了,真的。”

  “那头牌俊么?”东聿衡轻描淡写地丢了书册。

  “俊……”一说完就知道自己掉陷阱了,她忙补救道,“再俊也没你俊。”

  “你拿朕跟小倌儿比?”皇帝脸色难看地要将她推下去。

  沈宁忙用力揽着他,“错了错了,我错了。我是说,在我的眼里,你最好看,没人能跟你比。”

  这东聿衡也有话说,“男儿汉子,好看不好看又能如何?”

  这不是您老自个儿问的么……沈宁发觉东聿衡似乎越来越难伺候了。

  她叹了一声,刮了刮他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渣,“你还生气我用了李姓的假名?”

  东聿衡拿下她的手,紧绷着脸不说话。

  虽觉着他有些无理取闹之疑,沈宁还是决定顺着他的毛安抚,“唉,我倒是想叫东某某来着,可是我怕我走哪人就跪到哪,那可如何是好?”

  东聿衡勾了勾唇,“朕知道。”他停了片刻,终于道,“朕只是恼你做事横冲直撞,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地儿一个妇人家也去。”

  “我再不去了。”沈宁忙表态。

  “你倒是想。”东聿衡没好气地捏捏她,伸手摸摸药碗,“还是热的,快喝了。”

  “苦。”

  “乖儿,喝完了朕亲一亲。”

  这个儿这么容易放过了她,沈宁稀罕得很,乖乖将药喝下,恶作剧地留了一口药在嘴中,唇角弯弯地倾身送上“苦”吻,东聿衡含着她的唇扬了眉头,惩罚似的咬了咬她的唇。

  喝了药,沈宁跳下他的怀抱去沐浴去了,东聿衡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慢慢变了脸色。

  他一开始是因沈宁的叛经离道而生气,可是回到宫里,恼怒的已是另一回事。

  自相遇的那天起,沈宁就以李夫人自居,她逃出宫去,即便那时已与李子祺和离,她还是用了李姓而非沈姓。她恐怕,一直认为她是李子祺的夫人。可是,她不是他东聿衡的夫人,他的夫人是孟雅,往后葬入皇陵,自己也是与孟雅同寝一穴。

  沈宁不是他的妻。

  李子祺能给她的许多东西,他竟都不能给她。

  东聿衡挫败地握紧拳头捶向扶手。

  翌日,沈宁如往常一般去寿阳宫给王太妃请了安,又往昭华宫走去。只是今日她的步伐快了一些,因为她知道今日东明奕会将小郡主送进宫来。她已许久没见过小婴儿了,颇有兴味地想去逗弄一番。

  只是迎面走来的正是去给王太妃请安的东明奕。

  “儿臣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已为人父的东明奕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极似沈宁最初见到东聿衡的模样。

  “大皇子请起。”沈宁微笑道,“今个儿这么早进了宫来。”

  东明奕起身,凝视她的黑眸带着难言的炽热,“母后想念永婳,儿臣便赶了个早。”永婳便是东聿衡为第一个孙女赐的名字。

  “那小郡主这会儿在昭华宫了?”

  “母后正逗着她玩哩。”

  “那我也去看看。”

  “儿臣送母妃一程。”

  “不必了,你是要去给太妃请安罢?只管去,我又不是找不到路。”沈宁笑道。

  “儿臣许久不见母妃,甚为想念,便让儿臣送上一段罢。”东明奕微笑转身。

  “也好。”

  东明奕让奴才们后退三步,自己陪着沈宁一路往昭华宫走去。

  二人默默走了几步,沈宁偏头微仰,“明奕,恭喜你当了父亲。”

  视线一直在沈宁身上的东明奕稍稍垂眸,“多谢娘娘。”他停了停,自袖中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盒来,“娘娘,这是我派人寻来的养肤膏,听说愈合疤痕很是有效,您故且试一试。”

  沈宁一愣,接了过来道谢,“多谢,又劳你费心。”这些年来,因她手上的伤痕,不仅东聿衡,连他也四处派人探访寻求灵丹妙药,时不时地送进宫来。

  “这是儿臣份内的事。”东明奕唇角微扬。

  忽而一阵轻风吹来,沈宁眯眼挽了鬓发,东明奕轻声道:“母妃的步摇被吹着了。”说着他上前一步,为她轻轻插好了金步摇。

  沈宁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忽而心动一瞬,继而扑哧一笑,“你真像你父皇。”她差点以为是年轻的东聿衡站在她面前。

  “儿臣受宠若惊。”东明奕放下手,修长的长指有意无意碰到了她的耳。

  沈宁并不在意,又笑着瞅他两眼,扬着唇向前走去。


  ☆、133


  待送至昭华宫门,东明奕道:“娘娘前一阵子恐怕黯然神伤,我在宫外也是焦心,还是请放宽了心,好生休养才是。”

  “我知道了,多谢你关心。”沈宁微笑看他一眼,稍稍颔首,“去罢。”

  东明奕点点头,也不多留,行了礼便走了。

  沈宁才踏进起居殿,便听得孟雅欢笑之声,“笑了,她笑了。”

  “我来得正是时候。”她笑道。

  孟雅抱着婴儿抬起头,快活的笑意还在唇边,“你可是来巧了,咱们小郡主才睁开眼睛不多会,你就来了。快来快来,看看咱们大姐儿。”

  大皇子妃顾元珊与侧妃裴清宁都在,她们见沈宁过来都站了起来。

  沈宁依旧请了安,而后叫了行礼的二人起身,才上前到了孟雅身边,看着襁褓中的婴儿一阵莫名的欢喜与激动,“真可爱……”她刮刮她的小脸蛋儿,嫩得好似用指甲轻轻一划就会划破似的。

  “啊,笑了,又笑了,真是个欢喜的娃娃。”孟雅开心地道。

  “看见皇奶奶与皇贵妃奶奶都瞅着她,大姐儿可不是高兴极了。”顾元珊声音轻细地道。她虽幸运地顺利生下东永婳,但在产后还是迅速地消瘦了下去,因为她满心期待的郡王却是个郡主。

  “是哩,她在家时可闹腾,成日哭闹着要吃,大皇子来看一看她,她也哭,可是让咱们大皇子恼了。”裴清宁笑着说道。

  顾元珊勉强附和着笑了。

  孟雅与沈宁都听出裴清宁话中有话,但二人只当没听见,依旧逗弄着丝毫不知世间险恶的小娃儿。

  皇后见沈宁这般喜欢小孩子,让她坐下也抱一抱,沈宁将软绵绵的女娃抱在怀中,又是摸脸蛋又是逗下巴,还让琉璃将早已准备好的金镯子套在她的手中,然后举起她胖呼呼的小手,“瞧,戴着多好看!”

  孟雅轻笑,“你这皇贵妃奶奶时不时地赏赐些宝贝,大姐儿恐怕还没长大,已比她父王富有了。”

  大家一阵欢笑。

  沈宁复而低头,神情温柔地捏着她的小指头。

  孟雅看她一会,说道:“你既这般喜爱娃儿,也应想法子试一试,虽然你将六姐儿、七姐儿都放在宫里教养,但哪有妇人家不生孩子的?”

  裴清宁的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想这皇贵妃若是能生,不是早就生了?

  沈宁心中刺痛一瞬,微微点头。

  彼时云妃与德妃也来了,见着小郡主也不肯离去了,围坐在一处逗着她。

  云妃道:“妾看着小郡主长得像母亲,你看她的眼儿与下巴都随了母亲。”

  沈宁道:“我看着倒是有八分像皇后娘娘。”

  孟雅笑道:“你也觉着像么?本宫是觉着像,又怕是自己是自个儿太厚颜,也不敢说出来。”

  “小郡主像皇奶奶,长大了又是一个大美人。”德妃道。

  顾元珊道:“儿臣看着娘娘们这么喜爱大姐儿,心里不知有多欢喜。”

  沈宁看她一直强颜欢笑,想了想说道:“别说咱们,天家上回看了大姐儿一回,回头跟我说这娃儿长得可爱伶俐,甚得他心意。”

  “是么?”顾元珊眼前一亮。

  “唉,你这话问得也不怕别人笑话,天家的话我敢乱说么?”

  顾元珊略显惶恐,但也遮不住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皇后唇角微扬,她还不了解广德帝?他若是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天都要变了。

  “先得了个女儿,再得个儿子,便凑了‘好’字了。”

  顾元珊轻轻一笑,还未开口,裴清宁抢着话儿说道:“皇后娘娘不必心急,这好字马上便可凑成双了。”

  “哦?“孟雅轻一挑眉。

  裴清宁抚着肚子,十分志得意满地道:“不瞒娘娘,妾也有了喜事了。”

  孟雅一听,很是高兴,“那可是太好了!你们都能为大皇子添子添福,本宫甚是欢喜。”

  沈宁听了,却只想一巴掌打飞了东明奕。什么好的不学,偏偏学他老子不把女人当回事。

  “你怎么知道是个男娃儿?”德妃问道。

  “妾的娘家有嬷嬷摸胎极准,她为妾摸了摸,便知妾这肚子里头,定是个小郡王无疑了。”

  云妃笑道:“那妾等,就先恭喜皇后娘娘了。”

  “哈哈,同喜。”

  待众人离去,孟雅喝了口茶,微蹙着眉对心腹女官绿翘说道:“大皇子妃知书达理,是个大家闺秀,只是她挑选侧妃的眼光却是差劲。”这裴清宁怀孕了是好事,但她那般说出来简直是丢她的人。万一以后生下的不是儿子,她这信口开河该怎么收场?

  “皇子妃许是年轻,不如娘娘您赐两个美人给大皇子殿下,也好让裴侧妃明白事理。”

  孟雅轻轻摇了摇头,“明奕年纪尚轻,妇人多了也不见得是好事,再看看罢。”

  沈宁沐浴好了在宫院中纳凉,等着东聿衡回来,不一会儿却听得乾坤宫太监来请。

  早晨还说今夜到她这里来,怎么又叫她去乾坤宫?沈宁有点纳闷。

  穿戴整齐了到了皇帝寝宫,在安泰堂规规矩矩地见了驾后,皇帝一挥退下人,沈宁就直嚷着热,一面用帕子擦汗一面让东聿衡给她扇风。

  “心静自然凉,偏你躁得跟猴似的。”东聿衡打开折扇好笑地为她打扇。

  “我都已经沐浴过了,害我又要洗一遍,”沈宁嘟了嘟嘴,“叫我来做什么?”

  “叫你来自是有好事儿。”东聿衡捏捏她的小嘴儿,折扇一收指向紫檀木灵芝状琴座。

  沈宁顺眼望去,只见琴座上铺着明黄绣大团牡丹的琴布,琴布底下隐隐可见一张琴的模样。

  “是什么?”沈宁转回视线,明知故问地笑道。

  “来。”东聿衡显然心情很好,执了她的手缓步走了过去,“掀开看看。”

  沈宁看了看他,扬唇依言。

  一张紫檀木制古朴质雅的琴出现在二人面前。沈宁见这琴虽是紫檀所制,却棱角光润,不似新琴,一时有些奇怪,“这是……”

  “这就是紫风。”东聿衡笑容满面地揭晓谜底。

  沈宁略略诧异,这就是他曾提过的名琴紫风?不是宜州曲家的传家宝么?并且紫檀是为皇木,怎会出现在民间?

  东聿衡像是明白她的困惑,轻挑琴弦开口道:“相传制此琴者曲长风为一代琴师,他为了制一把好琴,寻了千棵木头,才挑中这块紫檀制成紫风,其琴声悠扬悦耳,能令娇花绽放,鸟雀落泪,一时响誉四海。皇考听闻,召其进宫献曲,本欲留下名琴,却因曲长风琴艺了得,一曲惊仙满座动容,皇考遂改主意,让曲长风抱琴离去。”

  沈宁听得津津有味,“这么厉害?”

  “朕也没听过,”东聿衡让她坐了下来,“不过今个儿倒是可以听听这琴是否实至名归。”

  “我哪里有那么厉害?”沈宁仰头笑道,“只是这不是曲家的传家宝,怎么到了宫里来?”

  东聿衡道:“朕待会再与你讲来,你先弹一曲给朕听听。”

  沈宁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会,让人端了水进来净了手,等奴婢又出去后才坐回琴前,却嘟起了嘴,“亲亲我。”

  东聿衡一听,从胸腔中震出笑声,扶着她的后脑勺给了她一个大大的吻。

  一吻即罢,两人都气喘吁吁,沈宁脸色酡红,有些意犹未尽,“再亲一亲。”

  谁知这回皇帝却不让她如愿,“弹了琴再亲,朕怕再亲宁儿就听不到琴了。”他邪笑着在她面颊上轻啄一口,暧昧地在她耳边道,“好生弹琴,得了朕的好字就有赏。”

  沈宁似娇似臊地看了他一眼。

  东聿衡躺回自己的软榻上,单手支头慵懒地示意她开始。沈宁带着笑意低头拨了几根琴弦,转而弹起一曲轻快的忆春朝,此曲调儿欢悦,勾勒出生机勃勃的春日景象。而紫风琴弦中漏出的清音如同一副鸟语花香之景,令人心旷神怡,有如身临其境。

  一曲终了,东聿衡并不吝惜赞美之词,“曲好,琴好,人好。”

  只是这一连三个好字并没让沈宁开怀,她反而抿了抿嘴,皱着眉说:“不好。”

  东聿衡奇怪,“哪里不好?”

  “这琴不好,”沈宁指着泛着柔光的琴道,“用着还没有流幽顺手。”

  “是么?朕听着这琴音比之流幽更为雅致,确在流幽之上。”

  “反正我就是不喜欢。”沈宁站起来嫌弃地摇了摇头。

  东聿衡将走至面前的沈宁一把拉入怀中,没好气地道:“朕费了力气让人将紫风送进宫来,还想着做你的寿礼,怎地就得了你这般嫌弃?”本以为她会开怀欣喜,谁知却是这般反应?

  果然……是不是传家宝,好像都对皇帝陛下没障碍呢,唉。“聿衡,我呀,其实一直希望有一张属于自己的琴。”她靠在他的怀里,柔声说道,“流幽也是,紫风也是,虽是名琴,也都是被人用了的旧琴,我觉着都不属于我。”

  “你想要张新琴?”皇帝皱眉,新琴易得,只是好琴难求,不然这么些年也不过出了几把名琴。

  “我想要你亲手为我做一张琴。”沈宁抬起头,却是笑吟吟地狮子大开口。

  东聿衡捏她一记,“你倒是说得轻巧,朕哪里有功夫为你制琴?”况且他曾说了他会这玩意么?

  “唉,一天挤挤总是有功夫的,反正花个三年五年都不要紧,我就想你亲手做的。”沈宁娇俏地道,“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

  她执起他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画写下两个字。

  玉寜。

  玉宁琴。

  默默念过两遍,东聿衡心动了。

  “好不好?”沈宁将他的掌贴在她的唇上,盈盈笑问。

  皇帝喉结滚动,没法说出个“不”字来。最后他略为无奈地道:“今年的寿礼又不出奇,你可别埋怨朕。”沈宁每一年给他的寿礼他都极为喜欢,其中最中意的是她花了一个月学习捏制的两个泥人,这两个泥人本是捏成了他俩的模样,当夜她又将他们和在了一起,二人各自滴了一滴血进去,随后还在重新捏出的两个泥人里各自放了两人的两根头发。

  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他是决意要将这对泥人带进皇陵去的。

  “唉,你要真把这把琴制成了,十年我都不问你要寿礼。”

  东聿衡轻笑一声,忽而问道:“你的生辰,果真是八月里么?你究竟是多大年纪?”

  沈宁眨了眨眼,“论岁数,我跟你是同一年,论年份,我可是千年老妖了。”

  “那你的生辰……”

  “按景历来算的话……”沈宁偏头凝视他,笑着倾身在他耳边道:“我与你同月同日,同年。”


  ☆、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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