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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千宠爱(虐男主)   番外——平行轨迹

作者:红小爱 · 类别:言情小说 · 大小:281 KB · 上传时间:2016-03-18

  番外——平行轨迹

  胚胎时:

  沈宁:被父母每天细心呵护,一天天地健康发育成形。

  东聿衡:父皇没空理会,还不是皇后的母妃成日提心吊胆。一日母妃被下毒,幸而王贵妃相救,得以继续生存。

  周岁时:

  沈宁:在父母亲戚关爱的眼神下,笑嘻嘻地抓了笔,抓了书,抓了口红,还抓了……一本美男杂志。

  东聿衡:在后宫众人居心叵测的眼神中,面无表情地抓了玉玺。

  六岁时:

  沈宁:每天跟院子里的小孩玩泥巴玩得不亦乐乎,膝盖被摔破了跑到妈妈怀里哇哇大哭。

  东聿衡:每日黎明前起身,穿戴整齐了去上书房上学。被大了六岁的太子欺负,母妃被皇后欺负。王贵妃养育刚满月的六弟,经常为母妃解围。躲过三次毒害。

  八岁时:

  沈宁:上小学二年级,是院子里妥妥的女霸王,解剖青蛙踢小狗,往人家菜园子里扔炮仗。

  东聿衡:每日勤学苦练,不满自己射箭比太子差,大冬日的悄悄练习,以至满手冻疮。父皇开始痴迷丹药,不理朝政,不进后宫。躲过两次毒害。

  九岁时:

  沈宁:小学三年级,考试得了全班第一,妈妈高兴地买了芭比娃娃给她。

  东聿衡:太子私通后宫,被贬。他让人将皇后派人毒害后妃导致后宫六年无子真相呈禀,父皇大怒,皇后被废其位。母妃立为皇后,自己被立太子。一时巴结者云涌而至。

  十岁时:

  沈宁:小学四年级,开始对班里的小帅哥脸红。因为对大人不礼貌被父母骂感到非常委屈。

  东聿衡:父皇暴毙。因母后家族势弱,自己年幼,再次陷入危机。前太子势力要求复立皇长子,亲王党请敬亲王龙袍加身。母子俩的命运在一念之间。挫败、失落、无力深深地跟随了他很长一段时日。同年登基。

  十三岁时:

  沈宁:初一。叛逆期到了,做了很多成年以后匪夷所思的事,有一次因为打架,妈妈还被叫到学校被学生家长骂了一顿,妈妈不停地赔不是的模样刺激了她。一夜长大。

  东聿衡:母后薨,他不及悲伤,豫亲王与邕亲王叛乱,以先见之明运筹帷幄,平息叛乱。同时众多画卷,他看不见娇女的模样,只看得见其背后的势力。再三权衡,选择了孟家女孟雅为后。亲政,大婚。

  十六岁时:

  沈宁:收到第一封情书,小心肝砰砰跳,但对方不是自己喜欢的人没有答应。

  东聿衡:皇长子两岁。准奏选秀充盈后宫。毫不犹豫地勾选一个个高门贵女。

  二十六岁时:

  沈宁:遇东聿衡。

  东聿衡:遇沈宁。


  ☆、第七十一章


  月已行中,曹荣默默地填着充满春.药的香料,沈宁看一眼昏迷中依旧紧皱眉头的东明奕,吸了一口手臂中的血,感受到那份刺痛,她贴着手臂沙哑开口,“曹荣,你还记得我是谁么?”

  曹荣的背影顿了一顿,片刻才答道:“记得,您是李夫人。”

  “放了我。”

  曹荣的动作停下,他转过身来看向一直不敢直视的女子,犹豫怯懦地道:“小的不能……”

  “你的父母是被克蒙人杀死的,这点你也忘了?”沈宁说话说得很快。她惟有这样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语句。

  “……我没忘。”

  “那你……”沈宁再次咬牙忍过一阵痉挛,“只顾沉迷床第欢愉连家破人亡的深仇大恨也能忘得一干二净?等你死后你拿什么脸面去见曹家的列祖列宗!”

  “我没忘!我恨克蒙人,我恨不得他们死!”曹荣低低吼道。

  沈宁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难道他是忍辱负重……

  “……可是我是主人的狗,主人是我的一切,我要待在主人身边,不管他是什么人!”

  希望之光陨落,这个人,也已经彻底堕落了。

  “李夫人,您放心,我还记得李家当初的好,我会照应您的。”

  沈宁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此时士兵提了一桶水走了进来,曹荣走上前,指挥士兵泼醒东明奕。

  沈宁垂下眼睑,忽地听得一声不寻常的闷哼,她迅速抬起头来,却见提着水桶的士兵一手抱着昏迷过去的曹荣。

  “你……”沈宁在昏黄的火光中定睛,居然是一身克蒙士兵装扮的丰宝岚!

  沈宁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

  “废话少说。”克蒙戒备森严,他们的时机并不宽裕。丰宝岚蹲下身子,抽出一把锐利短剑砍断铁链,一把将她拉了起来,“能走么?”

  沈宁点点头,丰宝岚正带她举步,她却停住了,“把他也救出去。”她看向昏迷的东明奕。

  “我救不了那么多人。”丰宝岚自中州一路追踪过来,循着线索居然发现劫持小李子之人居然穿过景朝与接壤小国姑墨的密道出了景朝边境,直奔克蒙战营。虽然她的身上还有许多谜团,但他一直信奉敌人的敌人便是同伴,于是决意救她出来。努儿瓴一直防备白州动向,竟没发现有人自后方钻了空子趁虚而入。

  “救他,我可以自保。”沈宁的声音很坚持。

  丰宝岚深深看她一眼,沈宁只道:“救他。”

  丰宝岚无奈地点点头,他将东明奕翻了个身,首先看到的是他身下的湿濡,皱了皱眉又看向沈宁脸上的艳红媚惑之色,一时恍神一瞬,这小李子果然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旋即又甩开绮念,双手一抬打算将东明奕背起来,却在看睛他的脸时愣了一愣。

  “往哪里走?”沈宁捏了捏自己手中的伤口,压低了声音问道。

  “……跟我来。”丰宝岚眼中变幻莫测。

  丰宝岚背着东明奕,领着沈宁走到帐篷西北角落,用短剑将韧布划开了大口子,外头有人接应,一行人趁夜潜逃。

  然而克蒙战营中着实戒备极严,不多时便有士兵大喊,一时火光通明,脚步叠沓。

  沈宁头回看见严肃警惕的丰宝岚紧皱了眉头,她又看看他身后的东明奕,心下一横,竟蓦地往树丛另一边钻去,发出沙沙的响声。

  丰宝岚没料到她居然会有此举动,震惊一瞬,却也无可奈何地趁着士兵被她转移注意之际,背着东明奕逃离了克蒙大营。

  隔日,克蒙与景国在白州边境爆发了一次战争。景军因黄逸的死而愤怒英勇,然而克蒙马阵也非浪得虚名,双方激战许久,死伤无数,而后景军鸣金退兵。

  下午,克蒙再次叫嚣,景军守而不应,克蒙强攻,战火再起。直到日落,景军顽抗,克蒙未能打开通往白州的大门。

  “他奶奶的!狗.日的克蒙羔子!”

  阴冷的战俘刑审台中央,一个克蒙俘虏被十字捆绑在木桩上,浑身上下都是鞭笞的痕迹。他不久前才被景朝的一个将军鞭打得晕死过去,昏昏沉沉的大脑因一声怒吼而惊醒,他缓缓地睁开眼,他听得出来就是那个让他吃尽苦头的将军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事,牛将军?”

  “老简说要弃城撤军!”

  “咦?撤军?”

  “对!他说要在今夜撤离白州,兵分两路,他往东撤,我往西撤,以鼓声为号!”

  “为甚要撤军!黄逸的仇还没报,再说一撤军白州不就完了?”

  “老牛不也是这么说的,可是简大将军说如今敌强我弱,后无援军,再打下去不过等死,况且还得以皇亲国戚的安危为紧要。”牛将军显然极为不满,又大骂一句脏话。

  “将军,不能撤啊!”

  “闭嘴!现在人家是主帅,多说有个屁用!你去让将士们把白州该带的都带上,该烧的全烧了!”牛将军的声音越来越大,那俘虏立刻闭上了眼睛。

  “还没醒?奶奶的,克蒙人这么不经操!来人,拿水来泼醒他!”

  “是!”

  一桶冷水泼至脸上,俘虏睁开了眼,目露凶光地瞪着他。

  “老子叫你看!”虎背熊腰的将军牛政有气无处发,扬手又是一鞭。

  “将军,简将军又唤您咧!”有个小兵进来报道。

  “还有什么屁事!”牛政甩了马鞭,气冲冲地走了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停住了,“带着他也是个累赘,你们把他拖出去砍了。”

  待牛政一走,那克蒙战俘被两个小兵一左一右地拖了出来,行至一人烟稀少之地,他深吸了几口气,带着锁链的手臂凝聚全身力气猛地击向一士兵腹部,转而又旋身以手肘扣向另一士兵后背,待两人昏死过去,他掏出小兵身上钥匙打开自己的镣铐,扒了一小兵的衣服,迅速消失在隐蔽之处。

  是夜,阴柔男子,也就是那加新王元毅在营帐中对着今日并无直接参战的努儿瓴道:“景人顽抗,待明日阿妹将偁草送来,小王制成毒烟,不日便可攻城。”为拖住黄陵,元毅将仅剩毒烟全部留给了与黄陵对峙的阿泰将军。

  帐篷里不时传出的古怪声响并没有影响努儿瓴,他点了点头,扬手将吊在一旁的五花八绑的曹荣抽了一鞭,听到他被堵住的嘴角发出唔咽之声,才道:“白州守军有什么动静?”

  “静悄悄地无甚动静。”元毅拿了酒樽送至努儿瓴面前,坐在他铺了兽皮的扶椅上,睇向下方问道:“大汗,这个玩物你还没尽兴?”

  座下不远处是浑身斑驳血迹的沈宁。她的身上散落着狰狞的鞭痕,甚至连脸侧也有一处,这是昨日她被抓回来之后努儿瓴狂怒之下的杰作,而后努儿瓴又命人将媚香燃起,就这样折磨了她一夜一天。沈宁此时思维已全然混乱,惟有心底深处超人的意志在支撑着她。如今她的手臂上是密密麻麻在受折磨难耐时的咬痕,几乎无法找到一点完整的地方。

  “唔唔--”沈宁紧咬着手臂,又一波要命的折磨汹涌而至,她觉得浑身就像有火在烧,伤口处更是火上浇油,令她皮开肉绽。

  努儿瓴没有回答元毅的话,而是格开他的手缓步走了下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被折磨着依旧不肯求饶的女人。他原意是想在她屈服身下之后再叫几个士兵当面凌辱,彻底磨灭她的意志与尊严,不料她居然能坚持一夜一天。她不过是个卑贱的女人,为何拥有阿达赐于勇士的钢铁意志!

  努儿瓴蹲下身,男性的强壮气味扑面而来,沈宁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努儿瓴伸手捏向她的下巴,那气息那皮肤都让沈宁的每个细胞在呐喊,抱他,抱紧他!她弯了双臂,慢慢地将身子蜷成一团,用指甲戳着自己的皮肉,“妈的,妈的……”最原始的本能烧遍整个身躯,她甚至找不出舒解的办法,只得用疼痛去抑制,不经意间尝到口里咸腥的血味,她便明白自己不知何时已咬破了嘴唇。然而此刻已无暇顾及这小小的疼痛,一直未得释放的身体已完全背叛主人的意志,从四面八方叫嚣着,心脏几乎压抑得快要爆炸!

  “妈的,妈的!”一波一波的春.药侵袭还在继续,意志渐渐被痛苦占据,长发已被汗水浸湿,几近扭曲的面庞大口喘息着,喉咙里发出像野兽受伤时的低吼,最终--

  “啊啊--唔唔!”不愿屈服的的她又毅然狠狠咬住手臂!鲜红的血液顺着胳膊滑落,瞬间在地上开出美丽的艳花。

  努儿瓴注视着地下的朵朵血花,回想方才她抑制高.潮的媚态,一股陌生的热流在体内乱窜叫嚣,而后他震惊地发现,他居然……硬了!

  他从未对肮脏的女人产生欲望,即便那女人长得无比娇媚。然而为什么对这个寡妇……是她身上的血气太甚了么?努儿瓴舔舔唇,凑上去舔过她脸上的伤口。

  奇异的热流再次乱窜,他忽然想舔遍这女人身上所有的伤口。而事实上他也开始无意识地压上了她。

  沈宁此时怎能抵抗得住努儿瓴的侵略?她心知自己完了,紧闭着眼闪过东聿衡的面孔。

  “大汗,被景军抓去的副统托阔台逃脱回营,说有要事对大汗禀报。”帐外传来士兵大声禀告之声。

  曹荣吊在铁勾上,瞪着湿濡的双眼看着主人自李夫人身上缓缓起身,心中震惊不已。主人从不愿碰女人,为何今日……

  “唉,扫了大汗的兴。”元毅将酒一饮而尽,细眸一瞟,跟在他的身后往帐外走去。

  “看紧她。”努儿瓴对进来监视沈宁的士兵道。

  “是!”

  逃回来的正是牛政刑问的俘虏,他将假装昏迷所听到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努儿瓴与其他将士。

  元毅听罢,说道:“大汗,这正是大好机会,你我派兵左右两界埋伏,不仅能将守军击垮,又能再擒大皇子,夺得白州,是为一石三鸟。”

  努儿瓴沉默片刻,而后说道:“孛尔将军阻击东界,本王亲率兵在西界埋伏,那加王便坐守大营。”

  元毅闻言,轻笑一声,“那末小王便在营中静待大汗捷报了。”

  这夜月黑风高,空气中似乎飘散着血腥的气味。鸡鸣时分,努儿瓴早已带着骑兵前去埋伏,守在营中依旧不能成眠的元毅独自坐在帐中,自怀中掏出状似蜜蜡的透明圆珠,里头存封着一丁点人肉,那是他杀了父王之后自他心口剐下的心头肉。元毅痴迷地盯着圆珠里的东西,喃喃自语,“父王,您总是称赞大兄……”他一定要证明给父王看,他比大兄强!他要带领那加攻克景国,而后再一并杀了努儿瓴兼吞克蒙!

  忽而帐外大乱,火光四起,元毅警醒地立刻起身拿起武器,旋即便听得士兵来报:“四王子,不好了,景军杀过来了!”

  “什么!”不好,中计了!

  沈宁自昏迷中清醒过来,望着头上似远似近的床梁,一时不知身在何处,立刻浑身的刺痛令她回过神来,她猛地坐起身,脑袋的眩晕与四肢的虚软又再次让她重重倒了下去。

  这里是哪儿……她最后的印象停在努儿瓴出了帐篷她便再次昏了过去。然而为什么她现在会躺在床上?而身上的折磨仿佛减少了许多?

  床帷外似有有听到了声响,疾步走过来掀起了帷帘。一个梳着双髻穿着景服的丫鬟惊喜地叫道:“小姐,这位夫人醒了!”

  小姐?小姐又是哪个?沈宁不甚清醒地盯着这青春的小姑娘。清醒后不是脸上的冷水与变态的王子,这让神经一直紧绷的沈宁有些不能适应。

  紧跟着一位梳着百花分肖髻的柔美绣阁小姐走了过来,同样一脸喜悦,“谢天谢地,夫人,您终于醒了。画儿,快去通知爹爹和大夫。”

  “知道了,小姐。”那名叫画儿的小丫鬟麻溜地跑了出去。

  身上残余的药性让沈宁浑身痉挛一瞬,她闭了眼紧皱了眉头,那柔美小姐连拧了湿帕为她擦拭。

  沈宁喘着气睁开双眼,迟缓地问道:“这是哪儿?”

  那小姐安抚道:“夫人,别害怕,这儿是白州,你已经被救出来了。”

  “白州?”沈宁想了一会,才道,“景朝的白州?”

  “是,是咱们景朝的白州。”

  得到肯定的答覆,沈宁愣愣地慢慢地有一种自地狱回到天堂的感觉,然而只是稍稍放松便觉更为虚脱。她缓缓抬手,看向抹了蜡黄药膏的手臂,又轻轻挪动身躯,感觉自己浑身被包成了木乃伊一般。

  “夫人,您受苦了。”那小姐并未看见沈宁身上的伤,但只凭她处处的包扎迹象就知道她吃了多少苦头。她着实不敢想像一个弱女子竟然遭受了这么大的罪,单凭想像就觉害怕。

  “小姐,老爷与丰公子领着大夫来了。您是否要回避?”画儿又跑进来道。

  那小姐忙起身,对沈宁说了一句“先失陪”,而后自侧门出去了。不消片刻,白州知州张大人与丰宝岚立在屏风外,让白州最有名的大夫进绣阁为沈宁把脉。

  画儿为沈宁扶出手臂,问道:“夫人,可要遮帕?”

  “不必……”

  原来并非富贵人家。画儿心里有了数。

  大夫细细把脉,又询问沈宁些许状况,而后才捻须起身。

  沈宁迷迷糊糊听得大夫与丰宝岚的声音自遥远处传来,后又昏睡过去。

  再清醒时,汗水湿透了她的额与背脊,然而她却感到身体少了热辣的折磨,惟有疼痛愈发强烈,这竟让她感到高兴。

  她的思绪也清明过来,想开口却发现声音嘶哑,清咳两声肺部却疼痛不已。幸而画儿机灵,打起床帷笑道:“夫人醒了,可是口渴?”

  沈宁点点头,画儿迅速去倒了杯水,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喂她喝了两口。

  沈宁道了谢,问道:“什么时候了?”

  “日头刚下哩!”

  原来还是傍晚……“丰公子在么?我想见见他。”

  正巧丰公子也交待过若是夫人醒了便知会他一声,画儿道:“我去为您请丰公子来。”

  不消片刻,丰宝岚走进绣阁,却立于屏风之外。

  “宝爷,请进来罢。”她现在没那么足的中气与他隔屏对话。

  丰宝岚奇怪地笑了一声,缓步走了进来。他望向依旧床帷紧闭的月洞雕花床,一时心境很是复杂。他千算万算,也没料到她居然是那个已经死了的宝睿贵妃,当初他得到睿妃被赐谥号的消息,还曾与近侍道:“幸而这贵妃已死,咱们的皇帝陛下舍得用这‘宝’字,那真真是不得了。若是活着,妹妹怕是没甚好事。”

  他还暗忖着被民间神化的寡妇究竟长个什么狐媚模样能让广德帝如此喜爱,没想到居然是个能与他上青楼进赌坊的女霸王!他从没想过敬爱的陛下好这口……不过……也不难理解,这个受尽折磨也不曾见一分软弱的女子……

  沈宁脑中也是千丝万缕,室内沉默片刻,她才开口问道:“宝爷,是你救了我出来么?”

  丰宝岚轻咳两声,“虽说把你背出来的是爷……我,但整个计谋却是简将军想出来的。”

  “简将军?”

  “简奚衍将军,他是黄陵大将军的部下,也是黄逸的师父。”

  提起黄逸,沈宁的心沉甸甸的。过了一会她才继续问道:“那末现下情形如何?”

  “放心,克蒙与那加联军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简将军更是杀了那加新王元毅,敌军损失惨重,努儿瓴虽保留了精锐,一时也不敢轻易进攻。”此战大慑敌军与周边小国,简奚衍也一战成名。

  沈宁轻呼了一口气,旋即她想起一个人来,“大皇子现在何处?”

  “殿下如今也在知州府内。”

  “他……还好么?”

  “毒素清了,外伤也不多,只是如今他关在屋内,不吃也不喝,更不让人进屋。”丰宝岚叹了口气。这大皇子莫不是废了?天家的本意可能是要磨炼磨炼长子,谁知世事难料,这样可就便宜了底下有皇子的后妃了。不过暂时与他丰家没甚关系,谁叫他妹妹连个带把的也生不出来,莫非也是丰家的诅咒?可这么说来,天家也是太后姨母生的。

  东明奕是被打击太大了么?也难怪,在现代他不过是个刚上初中的学生,东聿衡也太狠了,这么小小年纪就让他上战场……还有那变态的努儿瓴……

  “这位小娘子,是否容在下冒昧问一句,”沈宁沉默,丰宝岚却忍不住再次开口。他玩世不恭的声音带了些许认真,“你,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着实难以回答。没想到她刚脱离死地,又将面临生死审判,沈宁苦笑一声,沙哑地道:“宝爷,看在咱们的酒肉交情上,你能不能不告诉皇帝陛下,我……是他诈死的逃妃?”

  听得她亲口承认,丰宝岚还是吃了一惊。他着实想不明白,这分明受宠的妃子为何诈死也要逃离皇宫?他听说是患了花疹不治而亡,宠妃如若非确信染上绝症,皇帝会岂会轻易罢休?她若真染上了花疹,又是如何得救?他曾以为只要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身上的谜团就可迎刃而解,现下知晓了实情,却是更多疑团扑面而来。她又为何要接近他?又为何想要得到一块黑玉福祸兽?

  “抱歉,娘娘,简将军已命人八百里加急,火速将您与大皇子得救之事禀明了陛下。”

  “是吗……”他终于还是知道了……

  那低低的声音里带着无奈与哀伤,由得丰宝岚狡猾的脑袋也百思不解,救她出来时,昏迷中的她还喃喃唤着天家的名讳,分明是情深未了,为甚当初要诈死?

  二人沉默片刻,沈宁望着床梁道:“事到如今,宝爷可否给我看一看你那块祖传玉佩?”

  丰宝岚眼中异光闪过,“娘娘息怒,在下当时,是骗娘娘的。”

  沈宁静静地听着,轻喟一声,“宝爷也是真人不露相哪……”他果然早就知道了。

  “彼此,彼此。”丰宝岚面对“娘娘”,也不改痞子本色。

  沈宁闻言,终于扯开了唇角,心想要不是现在她头衔比他高,他怕是不顾她的伤势都要将她暴打一顿。

  “那末宝爷,你总该告诉我,为何那日你去我前夫的坟前?”

  “这……”丰宝岚顿时支吾了。

  “丰公子,”画儿领着一个奴婢闯了进来,“丰公子,大皇子殿下依旧不肯用膳,张大人怕殿下金体有所闪失,特叫奴婢来请公子过去看看。”

  他吃不吃东西干他甚事!丰宝岚暗中腹诽,然而也不否认这两丫头来得正是时候,他正想虚情假意地退出去,却被沈宁叫住了,“且慢。”

  “娘娘还有何事?”

  “请宝爷将大皇子请来我这儿罢。”


  ☆、第七十二章


  长阳皇宫,皇帝在朝中接到急报,大脑竟在瞬间空白一片。大臣们凝神屏气地等待着主子告知急报,等了半晌却见珠帘下的龙颜木然,久久不发一言,不由面面相觑。

  万福立在身边,也不由担心地侧目看了主子一眼。

  “陛下、陛下。”有老臣连唤几声,东聿衡猛地回过神来。却不是抬手让他起奏,而是捏紧了手中奏信猛地起身,“退朝!”

  朝中顿时一片无声惊讶。

  皇帝也不管他们是否已跪安,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开明殿。

  出了大殿,皇帝不要銮驾,不要随侍,只大手一挥往第二殿通明殿疾步走去。

  惟有万福跟在主子身后不远处。

  通明殿向来安静,只有寥寥几个太监与奴婢在日常打扫,东聿衡将人全部挥退,却也不进殿中,一人在殿外不停来回地走,就像一头受伤的狮子浑身充满了生人勿近的气息。

  睿妃!简奚衍说他救下了大皇子与睿妃!荒唐,荒唐!皇帝手里还紧抓着信纸,手中青筋暴出。宁儿还活着?不可能!她明明在众目睽睽下与患了花疹的孩子肢体接触,并且确实身上已起了红疹,并且最终还放火自焚!有人冒充她?大皇子与简奚衍却笃定她是睿妃!大皇子见过睿妃么?简奚衍见过睿妃么?天下之大,相像也不足为奇,那个秀女不也长得像宁儿么?再有一个相像的又有什么奇怪!

  但,她如果真是沈宁……不受控制的狂喜刹那间涌了上来,她还活着,老天庇佑,她还活着!他见了她要怎么做才好?抱紧她?还是斥责她?老天,她还活着!皇帝的心都为之颤抖,他的唇角上场,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可是如果她是冒牌的……又似有一盆冰凉的水浇熄了他的满腔喜悦,他的笑容瞬间消失。她明明已经死了,又怎么可能出现在白州,还被努儿瓴掳了去!一定是假的,保不齐是努儿瓴派出的刺客。倘若是假的,他一定要让此人五马分尸,碎尸万段!这样都难消他的心头怒火。

  可如果又是真的……一定是假的……

  东聿衡头回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一口大油锅熬着他的喜怒哀乐,狂喜恼怒与忐忑不安不停沸腾。

  可即便他的内心已大喜大悲,脸上却如雕刻似的没有一丝表情。万福心中有些惴惴不安。

  许久,皇帝终于停了脚步,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许久,万福忍不住担忧小心翼翼地开了口,“陛下?”

  又隔半晌,东聿衡才生硬地道:“把内阁几位大人都叫到御书房来,朕有要事相商,还有,传朕的旨……”

  ********

  三日后,躺在窗阁边晒太阳小憩的沈宁再次从噩梦中惊醒,清醒的瞬间如从悬崖坠落,她冷汗涔涔地坐直了身子。发愣了好一会,才缓缓回过神来。

  她该去看心理医生了。她抚着裹着纱布的脸想道。如果有的话。

  “夫人,您醒啦?奴家正想唤您咧。”绣阁小姐--白州知州千金张素兰领着画儿走了进来,“大皇子殿下又来为您敷药来了。”

  “那麻烦你们先帮我换件衣服罢。”这种软弱的样子可不能给他看见。

  画儿上前,轻手轻脚地为她更衣,见她的衣裳又已湿透,见怪不怪地道:“夫人您又做噩梦啦?可要奴婢为您换身上纱布?”

  “那麻烦你。”她得尽快好起来。

  张素兰这次没避讳,她看向白玉身躯上狰狞的伤痕,犹是倒抽了好大一口凉气,只觉自身疼痛难忍,不忍再看。

  待她换好衣服,张素兰亲自去迎了东明奕进来。虽说她是千金小姐,但这小小的知州小姐在高高在上的皇亲面前,也不过是奴婢罢了。

  东明奕现下还没有沈宁高,依旧板着稚气未脱的脸,摆摆手让请安的主仆二人起了身,走到坐在桌前的沈宁身旁,行了半礼,“夫人。”

  “殿下,又要劳烦你了。”沈宁将手臂置于桌上软垫,轻笑一声。

  “张小姐,你们先行退下罢。”东明奕点点头,照例先摒退闲杂人等。

  张素兰失望地看了东明奕一眼,行了礼,领着画儿退出了自己的闺房。

  听到阖门的声音,东明奕打开桌上放置的药膏盒子,“睿妃娘娘,儿臣失礼了。”他面色淡淡地道,取了盒中软膏,熟练地敷于她的手臂之上。

  自那天她让丰宝岚把他叫来见过面后,她并不与他说些别的,只伸了手让他帮忙敷药,他一时不解,又看她手上密麻伤痕,便愣愣照做了,而后为她端茶倒水,喂饭换药竟都成了他这皇子的活儿。他想发作却又莫名地忍下高傲的自尊,对她的话一一照办。

  或许……因为他心中有愧。每每为她敷药时抚着她凹凸不平的手臂,他总是得费力气才能止住指尖的颤抖。比起他来,她一个弱女子更为英勇无畏。在他不敌迷魂之时,是她当机立断打晕了他,才不至于让他铸下大错;丰宝岚本意是要救她,她却毅然作了诱饵令他们平安逃离,结果换得满身鞭伤。为她疗伤的大夫说她幸而并不曾被奸人玷污,那便意味着她被赤裸生生折磨了两夜一天!那种钻心侵脑的恶毒滋味,她究竟是如何忍过来的!她也与他一同目睹了黄逸的死,比起她来,他的痛苦简直不值一提……

  “殿下,不知现下战况如何?”不知东明奕心中所想,沈宁突地问道。

  东明奕动作停了一停,才用已然开始变声的嗓音粗嘎说道:“儿臣听说努儿瓴已率军回了克蒙,应是往阿尔哚那边去了。”他企图围魏救赵的如意算盘落了空,自然得回头抵御已展开猛烈攻势的黄陵将军。

  “是么,可惜不能由咱们亲自将他擒住碎尸万段。”沈宁颇有遗憾。

  东明奕沉默片刻,才缓缓问道:“娘娘,不曾害怕么?”

  沈宁看进他的眼睛,“怕,当然怕,不仅怕,而且痛。”她指指手上的伤。

  东明奕也直直地看着她,可看着看着,竟不知怎地流下泪来。他双腿一软跪倒在沈宁面前,哽咽道:“我是个懦夫,我心里害怕!”

  沈宁轻叹一声,缓缓伸手抚了抚他的头。

  东明奕趴在她的腿上,一边哭一边道:“全是我的过错……若非我轻敌中了敌人奸计,黄逸也不会为了保护我,死得那般凄惨……我做梦都是黄逸被杀的模样,有时还梦见我也被努儿瓴蹂躏……我愧对黄将军,我没脸面见父皇……他们因我是皇子安慰我,我、我知道他们都在怪我、瞧不起我……”

  东明奕几乎语无伦次,向同病相怜的沈宁倾诉着心中的恐惧与不安。

  沈宁由着他渲泄,轻抚着他的头给予安慰。许久,她才轻轻说道:“任何人都有犯错的时候,你不要太自责了。”她停了一停,过了一会才继续道,“既然木以成舟,你便要学会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再想尽办法去解决这个错误。”

  东明奕抬起头来,一双红眼与一只红鼻带着些许可怜兮兮。

  “乖孩子,擦干眼泪,你还得为黄逸报仇。”沈宁以指腹抹去他脸上的泪水。

  少年皇子感到那抹温柔如春风拂面,如一颗露珠自叶尖滴进平静的湖面,荡起一丝涟漪又立刻消散,终是与湖水融为了一体。

  他的灵魂深处记下了这一瞬。

  而此时的他愣愣半晌,蓦地站起身来,颇为狼狈地迅速擦干眼泪。

  屋里弥漫尴尬的沉默,沈宁拈了一个春卷递给他,“殿下饿了么?这点心很好吃,可要尝尝?”

  东明奕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讷讷道:“我手上脏……”

  “那便这样儿吃罢,”沈宁轻笑着将春卷送至他的唇边,“啊。”

  东明奕涨红了脸,看着她竟鬼使神差地含糊一声“失礼了”,张嘴将春卷一口咬下。

  沈宁笑眯眯地看他吃完,问道:“好吃么?”

  东明奕沉默地点点头。

  “那再吃一个桃包罢。”沈宁拿了个小桃包再次喂到他的口中。

  东明奕吃完,轻轻说道:“……好吃。”以往在宫中从来不尝的桃包如今竟也有别样清香。

  “好吃就好。”沈宁偏头微笑着为他拭了拭唇角。

  东明奕的脸又红了,而后他弯腰双手拱握对沈宁行了大礼,“请娘娘恕罪,儿臣方才失仪了。”

  响鼓不用重锤,他应是能振作起来了。沈宁眼中有赞赏,“殿下何出此言?殿下为我抹药,何来失仪一说?”

  东明奕听出沈宁的言外之意,头压得更低,低哑地道:“多谢娘娘。”

  而后他以清水净手,拭干后再次为沈宁抹药。沈宁凝视那有八分像东聿衡的脸庞,心中一声轻叹。

  待东明奕为她双臂细细抹完药,沈宁道:“多谢殿下,明个儿便不劳烦你了,你怕是也需回营了罢?”他现在不能躲在后头,他是东聿衡的孩子,他必须有承担责任的勇气。

  尽管眼底还有一丝害怕,但东明奕依旧坚定地回答,“正是如此。”

  “沙场无情,殿下还请万般小心。”

  “多谢娘娘提点。”

  正值此时,门蓦地被打开,衙门捕头领着几个差役冲了进来。

  “放肆!”东明奕顿时喝道。

  “抱歉,大皇子,小的是奉了张大人之命,来将此女子押入牢中。”

  “什么?”东明奕不悦地皱眉,“荒唐!娘、夫人犯了什么罪?”

  “这……小的不知,张大人只嘱咐小的,此为圣上的旨意,不得有误。”

  “圣旨?”东明奕一惊。

  沈宁却是脸色不变,毫无异议地跟着捕头走进大牢,却看见丰宝岚站在前头,自个儿牢房布置得如闺阁一般,甚至还带着些幽幽香气,她扑哧一声笑了,“宝爷,这可是你的杰作?”

  丰宝岚勾了勾唇,“您身份金贵,张知州也不敢怠慢。”丰宝岚心中暗叹,恐怕是天家对于她潜逃一事不能释怀,没有当即杀她就算好了。

  “多谢。”沈宁走了进去,扫视一圈,无辜地对他道,“若是还有一张棋桌便更好了。”

  “……我稍后遣人送来。”丰宝岚嘴角疑似抽搐一瞬。

  “那便多谢了。”沈宁坐上软榻试了一试,嗯,还不错。

  东明奕也跟着他们过来,见沈宁似笑非笑,也不知她心中所思,他抿了抿唇,说道:“娘娘放心,儿臣与丰公子,定会为娘娘求情,请父皇开恩放你出牢。”

  “不必了。”沈宁抬起头,在昏暗的一点光芒中,东明奕只看见她那双晶亮的眼。

  “不必了。”她再次说了一遍。

  尽管依旧语调平平,丰宝岚依旧听得出她暗藏的悲哀。

  他竟突地想问清她一年前逃离的原委,但他忍住了,他知她定不会讲。

  可他的心居然有些怜惜这个女子,他觉得这样的女子不该再遭受这样的罪,但这是那人的圣旨,他也……无能为力。

  丰宝岚与东明奕走后,沈宁在榻上呆坐了许久,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倔强地不肯掉出来。

  东聿衡,你真无情。

  ※※※

  沈宁在阴气逼人的监狱里听着囚犯的鬼哭狼嚎,蒙头捂耳依旧辗转反侧,只觉头痛欲裂难以入眠。

  第二日天还未亮,已是一身甲胄的东明奕本打算与来接他的随从往军营而去,终是放心不下牢狱中的沈宁,掉转马头到了白州监牢。狱卒哈腰弓背地将他引向沈宁的牢监,他透过木栅看背对着他盖着软被的女子睡得正香,心中暗松了一口气,却也无奈苦笑,她连在牢里也能随遇而安么?

  让狱卒打开了门,他让随从将热腾腾的早膳送了进去,自己走到沈宁面前,唤了一声“夫人”。

  无人回应。

  东明奕再唤一声,背对他的人儿依旧纹丝不动。他心中不安骤升,道一声“失礼了”往前跨步弯腰一看,只见她额前缠了纱布的乌发湿透,眉头紧锁,却是脸色潮红,陷入昏睡之中。

  糟了!“快请太……快请大夫!”

  大夫与丰宝岚一同到了,东明奕立即让开了身叫大夫为其把脉。丰宝岚先看一眼昏迷中似在喃喃自语的沈宁,不由也皱起了眉头。

  随侍在一旁催促东明奕赶去军营,东明奕置若罔闻,随侍暗自焦急,简将军治军颇严,若是时逾晚归不能参加早练,加之黄逸一事……怕是大皇子也不能逃得军棍。

  丰宝岚道:“殿下,若是回营还得赶早,此处由草民来照料便是。”

  东明奕静默片刻,而后转过头来,少年肃穆的表情竟然有些那人当年的影子,“丰公子,夫人便托付于你了。”

  “草民知道了。”

  这皇子似是变了些。丰宝岚送走了东明奕,摸着下巴思忖了一会。还以为他会一蹶不振,却也忘了他终是天家皇子,而且这睿妃娘娘看似乱来的法子还真派上了用场。让他端茶倒水不过是想让他远离伤春悲秋,俄而每日见满身创伤的她还波澜不惊谈笑自若,他也能潜移默化中感受这份坚强。睿妃果然达成了目的,只是……丰宝岚看向依旧昏迷的人儿,她果真有那么顽强么?

  大夫把完脉,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丰宝岚只听见八个字:热疾甚重,伤病复发。

  监牢自不是疗伤养病的好地儿,丰宝岚有意让张知州通融将沈宁移至知州府。谁知张知州一脸神秘兮兮地对他道:“丰公子有所不知,圣上旨意下于末官,说此女狡诈,定要严加看管,若是因故逃了,他就要下官的脑袋哩。”

  “可这倒底要关到什么时候?”

  “下官哪里能知?只待圣上再下旨意。”

  丰宝岚的浓眉几乎拧到了一起。

  既然不能出狱,丰宝岚也只得将就。他叫了画儿进来贴身照顾,在她的牢里起了火盆子,让大夫跟着狱卒同吃同住随唤随到,甚至不满牢中犯人吵闹,叫狱卒时刻让他们闭嘴安静。

  这些折腾让狱官有所不满,他悄悄向知州老爷抱怨,却见老爷摇摇头,与他说道,丰宝岚现下虽然无爵无位,可单凭他是端敏太后的侄儿、当今庄妃的兄长,往后也定是官爵加身。他们这些芝麻官儿可惹不起。

  可纵使丰宝岚做了这么多,沈宁的病依然不见好转,病情断断续续起起伏伏,喂药愈发艰难。大夫换了一个又一个,皆是屡屡摇头,不厌其烦地对他说女子体弱性弱,怕是不敌疾病。他每每听着就想一掌拍死他们,个个都是庸医!

  沈宁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渐渐地昏迷愈发长久,清醒愈发短暂。这日她清醒时,对丰宝岚虚弱地笑了笑,“谢谢你,宝爷……”

  “胡说什么,”丰宝岚被她黯淡的眼神所扯动,心中莫名一惊,突地弯腰将她打横抱起,“爷带你出去!”就凭着那日她不发一言地做了诱饵,他也不能让她死在这儿!

  画儿惊呼一声。

  “放肆!”身后传来一声怒喝。

  丰宝岚凶狠地转过头,他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敢对他大呼小叫。

  这一看却是令他立即僵在原处。眼前身高八尺华贵威仪的男子……居然是当今圣上!

  丰宝岚差点手一软将沈宁摔下去。他虽已接到消息得知广德帝御驾亲征之事,却不能料到他这么快就出现在白州大牢里。

  “你要抱着她上哪去?”连日策马奔波的东聿衡面上不显疲惫。他看不清他怀中女子相貌,皱眉厉声道。

  四周在跟来的张知州的焦急示意下跪了一地,丰宝岚敏锐感到凌厉杀气扑面而来,他急忙将沈宁放下。

  昏昏沉沉的沈宁也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心如同被雷击重重一沉,旋即闭眼自嘲地勾了勾苍白的嘴唇。

  皇帝大跨步进入狭小的牢中,万福紧随其后,不管躺在那不该出现在牢中的软榻上的女子是否睿妃,他都紧张十足。

  东聿衡审视的眼扫过身着囚衣的女子,目光锁定在那张苍白憔悴的小脸与那道颇显狰狞的伤痕,死死皱眉不语。

  沈宁感到莫名压力,睁开眼冷冷看向俯视着她的帝王,那张一年不见似乎丝毫未变的俊脸似乎有些模糊……她缓缓侧了脸撇开视线。

  东聿衡却随着她双眼的睁开而浑身一颤,旋即滔天的狂喜袭卷全身。竟真是他的宁儿!真是他的宁儿!

  他眼里再无其他,蓦然俯下身触摸她的秀发与肌肤,大喜之下抚到她脸上不寻常的炽热与那刺目的伤痕,这才回过神来,顿时心头一紧,“睿妃怎么了?”

  跪着的张知州一听皇帝称呼,几乎要吓晕过去。原来这女子,竟然是位娘娘!

  万福大骇,果真、果真是睿妃娘娘?为何、为何……她还活在世上!

  “回陛下,”丰宝岚下跪回道,“娘娘热疾不退,大夫说恐有性命之虞。”

  “荒谬!”东聿衡大怒,目光锁着虚弱无力的沈宁,自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从里头拿出一颗幽香药丸便往她的嘴里塞去。

  “陛下!”万福惊呼一声,陛下拿的可是世上仅有一颗的丹鱼丸?那可是天家保命用的仙丹,怎地如今不假思索地便往只得了热疾的睿妃身上用去?

  殊不知沈宁还不知好歹唇角紧闭不肯服用,东聿衡恼怒地硬是将她下巴捏开塞了进去。

  药丸入口即化。

  猫哭耗子。不能吐出的沈宁怒极攻心,意识不清晕了过去。

  东聿衡将她抱起,转身厉声喝问:“睿妃怎会在关在牢中!”

  张知州一听吓掉半条命去,“圣、圣、圣旨让下官严加、看管……”

  “朕让你好生看管,何时让你将她关到牢中看管!”东聿衡气极,一脚踢倒张知州,抱着沈宁离开了牢狱。


  ☆、第七十三章


  在一行人慌张的跟随下,东聿衡抱着沈宁登上马车往知州府衙。他牢牢抱着昏迷的她,拧着眉抹去她额上的汗珠,轻轻地碰触脸蛋上狰狞之极的伤痕,这是鞭伤……心似蓦地被人抓紧,他移下视线撩开她的衣襟,果不其然玉体之上裹着层层纱布,手心下的瘦弱后背似是湿濡,他轻轻抬起一看,那血水与汗水浸透了枣色囚衣。他身形一颤,小心翼翼地移开胳膊环住她的手臂。莫非是努儿瓴……怒火在心底集聚,他没想到……手下无意间加重了力道,令昏迷中的人儿如受伤的小兽呜咽一声。他赶紧松了力道,安抚地摩挲两下。低头见她依旧不能安稳,他心念骤闪,轻轻地抬了她的手臂滑开衣袖,丑陋凌乱的咬痕立刻出现在他的眼前,道道如利刃划过皇帝心头。再迅速撩开另一条手臂,依旧连绵到手肘处的见血齿痕让他的心开始颤抖。

  她究竟……受了什么样的罪遭到这一身伤痕累累?东聿衡竟不知如何抱她才能让她舒适,他凝视着依稀显露着痛苦的她,陌生的心疼之情席卷全身。

  张夫人早已听得衙役来报,早已战战兢兢地将床铺被褥茶杯茶壶等什物全部换成了最干净最漂亮的物件,领了众仆跪在院外迎驾。她只瞅见景朝最为尊贵的皇帝陛下亲自抱着一名女子匆匆而入,将其轻柔放置在床,打了帘后立即传唤大夫入室。

  大夫们不知是何显贵,战战兢兢地入室为床帷里头的贵人把脉。有奴婢要遮帕,一旁贵气逼人的主子爷骂了一句:“蠢货,还阻得大夫探脉作甚!”吓得奴婢不敢再动。可真当他们把脉时,身侧时不时传来的凛冽威压又让他们更为惶恐。

  可惜病人气脉极弱,一连几个大夫摇头叹息。一两个大夫已发觉她就是自个儿在牢中探过脉的女子,暗暗叫苦不迭。心底只恨不知此女子究竟是何人物,身边男子一个比一个凶神恶煞。

  皇帝此时没有功夫与庸医计较,岂不知他心中早已发了狠。

  此时幸而有个机灵点的年轻大夫站在外头向丰宝岚进言,可请他归隐田园的师父出山探脉。丰宝岚现下也不管许多,叫个两个差役立刻跟着年轻大夫去请老神医。正当白州大夫无一能治引来皇帝大怒要将他们全部处斩时,年轻大夫扶着年事已高的老大夫进来了。老大夫把脉良久,终于发觉一股清脉之气隐隐游走体内,又斗胆看了沈宁气色,细细询问各处病情,才告知皇帝可以需以针灸佐服中药保命。

  向来后妃视贞洁如命,若是患了妇人疾病,她们是宁愿死也不愿大夫碰触她们身子。此刻东聿衡却是丝毫不理会,仔细询问过后,让大夫为睿妃写了方子,立即让人下去煎药。张知州趁机为白州大夫们求情,他此时哪里还有闲情理会这些小事,摆摆手算是过了。

  待丫鬟们为沈宁褪裳遮帕,老大夫见其背上鞭痕狰狞先是一愣,医者仁心地轻轻摇了摇头,抽出一根银针往烛火烤了烤,而后倾身上前为其施针。

  沈宁玉背被其他男子窥见,皇帝背在身后的拳头紧了紧,然而这些不适又在看到躺在床上的人儿轻颤时烟消云散,他屏着气看大夫扎针,这每一针都像是扎在他的心头上,更甚而一些穴位正在她的伤口处,大夫竟需扎进她裂开的伤口里。

  沈宁疼痛难忍,低低呜咽,东聿衡再忍不住跨步上前,挥开奴婢亲自为她轻轻擦拭着额上密密汗珠,却不顾自己满头大汗,握着她的手低声劝慰安抚,直至大夫扎下最后一针,他才轻呼了一口气,僵硬的身子也放松了一些。

  皇帝让闲杂人等都退下,独自一人坐在床沿轻抚着趴睡的沈宁的乌发,缓缓低下头,在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时停住。他嗅进久违了的她的气息,呼吸平缓而粗重,隔着头发丝的距离,他的唇游移过她的额、她的眉、她的脸、她的鼻、最终停在她微启的唇瓣上,与她呼吸着同样的气息,沙哑地张了张嘴,却终究未曾说出话来。

  “东聿衡……混蛋……”梦呓的女子放肆地直呼他的名讳,骂着当朝天子。

  华年天子听了并不发怒,却是情急地对着昏迷的人儿低低解释,“朕不知道你受了伤,朕没让他们把你关起来,别又怨朕……”

  ※※※

  第一帖药熬出来送至已重重护卫的内室,东聿衡坐在一旁,盯着张夫人服侍沈宁用药。

  两个奴婢轻轻扶起不省人事的沈宁,张夫人小心翼翼拿了羹匙试药,吹至温热适中才乘一勺送至她的唇前。无奈病人双唇紧闭,多数药汁顺着唇角流下。一旁站立的奴婢忙用帕子为其擦拭。张夫人再试两次,依旧不能喂入,她额上冒出冷汗,偷瞄天子早已沉下的龙颜,不由下跪求饶,“请陛下恕罪!”

  东聿衡脸色阴沉,上前挥退奴婢,轻柔地避过沈宁的伤处环抱住她,一手拿了银匙亲自喂药。那苍白的双唇依旧牢牢紧闭,喂去的药汁再次顺着唇角流下,染成了褐色的唇瓣更显病态。

  “喝下去!”皇帝凝视着她低喝一声,一手微微用力捏开她的下巴,再次喂入一勺。这回虽有漏出,到底也喝下许多。他稍稍欣喜,立即再喂几勺。

  张夫人暗暗叫苦,她怎么不敢捏着娘娘的下巴灌药?虽有怨言,也心虚不已,自发接了奴婢手中的药碗,跪在皇帝脚边伺候用药。

  一碗药不多时喂了大半,正值屋里头的人都松了口气时,昏迷的沈宁竟蓦地皱眉,身子一倾“哇”地全吐了出来,其中泰半吐在了皇帝身上。

  一股又苦又酸的气味弥漫开来,众人皆惊,一时“陛下”“娘娘”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东聿衡顾不得浑身狼狈,只懊恼功亏一篑,他由着奴婢们七手八脚地擦拭,自个儿为沈宁拭了唇边药汁,低声道:“忍一忍,宁儿,你得吃药,乖些,别吐!”

  张夫人在旁说道:“陛下,龙袍尚有药渍,不若请陛下移驾更衣可好?贱妾恐怕娘娘再次冒犯龙体,还是由贱妾来服侍用药罢?”

  “陛下,奴才来罢?”万福也道。

  “不必,”东聿衡此刻谁也不放心,“万福,召大夫来问问药中加甘草可是有碍?再取一身衣裳来。”

  万福匆匆忙出去,不一会儿便折回来服侍主子换了外裳。皇帝再次坐下给沈宁喂药。

  他这回喂得更是小心翼翼,每每喂下一口也要细细瞧她咽进去了再继续,见她稍有不适便立即停下为她顺气,并且无师自通地对她低语轻哄。幸而这一帖药下肚,沈宁再没吐过。万福看看天色,才知主子已喂了一个时辰有余了。

  过后,老大夫又为沈宁拿了脉息,却说是娘娘福大命大,定能熬过这一劫。

  竟是其生死由命之意。

  东聿衡凝视着依旧昏迷的沈宁后悔莫及,他一心一意守在床边,门外立着简奚衍等驻军与白州众臣等候召见,他却一概置之不理。还是万福跟前提醒,他才挥手让枯等的众人先行退去。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床上的人儿依旧气息微弱,甚至一时几乎气若游丝,东聿衡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无人知他心中恐惧,倘若眼前分明还活着的人儿因他之过在他面前……握紧的手再紧一分,她定会无恙!

  生生煎熬了一宿,直至天空露出一丝鱼肚白,沈宁的气息终于逐渐平缓,脉象也开始稍稍平和,东聿衡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竟不知冷汗已湿透了后背。

  而后皇帝愈发不能放心,喂药喂粥,敷药换纱竟都亲力亲为,甚至连沈宁偶尔昏沉醒来想要如厕,都是他亲自抱去木马子,待她洁净了再抱回床上。其实他除了皇太后病中曾在床前侍药,哪里还曾照料过谁?可如今他也不曾厌烦,沈宁就像初生的婴儿一般依赖着他的照顾,让他怜惜不已,也头回发觉她是这般脆弱无助,且每每为她敷药细触着那一道道伤痕累累,他就时时心疼不能自已。

  张夫人看得瞠目结舌,世间哪个男子能对妻妾做到这种无微不至的地步,更何况这个男子还是当今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

  在东聿衡的悉心照料下,沈宁终于在隔日清晨真正清醒过来。

  皇帝才被劝去偏院小憩,得知消息甚至连外裳也顾不得穿,匆匆赶来见到那双晶眸再次恢复生气,面上虽无惊喜表情,心中却早已欣喜若狂!

  仍然虚弱的沈宁直直看着东聿衡,眼中无悲无喜。

  二人相视片刻,东聿衡在众人面前还是维持住了君王威仪,并不与她多说,只说了一句“好生待着,朕回头才拾掇你”,说罢转身离去。

  张夫人原以为君王定会喜形于色,却见他此形此景,不由暗自好笑,不想天家这般内敛,只是心里头怕是已乐开花了罢。

  沈宁闭了闭眼,心中却是冰冷如铁。她就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沉沉浮浮在黑暗中,本已听到双亲的呼唤回到了温馨的家中,谁知睁开依旧是残酷的现实。

  东聿衡回了偏院,立刻摒退了万福与奴婢,独自一人走进室内。

  万福明白主子是不愿让任何人窥视他的狂喜。


  ☆、第七十四章


  一个时辰后,万福听得皇帝唤水净脸,立刻赶入屋里伺候。他也不知主子是否休息,只见龙颜振奋,双目有神,唇角犹似上扬。

  万福由衷向主子道喜,皇帝轻笑着点了点头。

  打点完毕,东聿衡首先在书房宣召了丰宝岚。

  丰宝岚很快到了书房,下跪向皇帝表哥请安,“臣丰宝岚叩见吾皇万岁。”

  “平身罢,”东聿衡注视着绝不应出现在白州的丰宝岚,“你为何在此,清岚?”清岚便是丰宝岚的字。

  “臣……阴差阳错。”丰宝岚寻思着该从何说起。

  东聿衡挑了挑眉,“如何个阴差阳错法?朕听闻是你救下了大皇子?”

  丰宝岚沉吟片刻,道出了实情,“不敢欺瞒陛下,臣原不知大皇子被掳,臣原是去救睿妃娘娘……”

  “原是你藏匿了睿妃?”忆起牢中他横抱沈宁的一幕,东聿衡的眼神危险了起来。

  “圣上明鉴,”丰宝岚自知此事非同小可,再次跪下道,“娘娘先前女扮男装住在峑州,似是接近于臣,想得到一块黑色的福祸兽玉佩。”他言简意赅,谅他再胆大妄为也不敢在表哥皇帝面前直言,说他的妃子曾与他攀肩搭背,上青楼吃花酒……

  “黑玉福祸兽?”东聿衡颇为诧异,他从未听她提起过此事,“要之何用?”

  “臣着实不知,臣当时不知娘娘真实身份,前往长州时将娘娘一并请了去,正欲适时试探,不想娘娘在李家的坟山上被克蒙人掳了去。”自然也不能告知天家他在途中便知其女子身份……

  她果然到了长州就去见前夫去了。东聿衡不悦地皱眉,暂时将之抛之脑后,思索着她要福祸兽的目的。福祸兽是母后娘家氏腾,她既是知道这回事为何对他避而不谈?且丰家忌黑,哪里来的黑玉神兽?她又是从何得知那块玉佩,用来作甚?一年前她诈死逃离究竟所为何事?她当初染上了花疹么?

  恰逢丰宝岚似是与他想到一处,只听得他问道:“陛下,臣曾听得传闻,当初睿妃娘娘是被人染上了花疹……”

  “正是。”

  “那……”丰宝岚打量他的脸色,犹豫地问,“是睿妃娘娘骗了您?”她其实没患上花疹?

  东聿衡沉默片刻,“当初亲眼看见睿妃与染了花疹的小奴在一起的宫仆奴仆没有一百也有五十,那小奴正是那回传病的根源,睿妃与其关在花园小木屋中,沈太傅以身家性命为誓,睿妃已染上绝症无疑。”

  即便起初不曾染病,关在一处定是传染无疑了。“那末……娘娘是得救了?”天下之大,竟真有神医能医治花疹么!丰宝岚心中诧异。

  “……与其说被救,怕是睿妃自个儿好了。”东聿衡如今仔细想想始末,认为绝计不会有世外神医恰巧出现在沈府,又无缘无故地救了她,与她一齐借自焚逃脱。除非,是她自己从未得病,藉由此事潜逃出府。

  “陛下,您说的可是娘娘自个儿由花疹之病康复了?”丰宝岚不可思议地问了一遍。

  东聿衡面色阴郁并不答话。他也知这事荒谬,但除此之外再无缘由。

  丰宝岚难得地真正震惊了,他干笑两声,“莫非,娘娘真是神女凡胎有仙人护体?”

  皇帝闻言,皱眉瞪他一眼,“且不提这些,你又为甚去救她?”既不知身份,又为何大费周章?

  “臣自知事有蹊跷,追查之下发觉是克蒙人所为,臣以为敌人如此大费周章,其中必有阴谋,因此设法相救,”丰宝岚顿了顿,继续道,“臣潜入敌营寻得娘娘,意欲救其出来,娘娘却执意要救下殿下,臣这才看睛那人就是大皇子殿下,而后逃出营帐不多时被敌人发觉,娘娘顾全大局,一人作饵引开了敌人视线,使得臣等顺利离开。”

  这像是她鲁莽之极的作法。东聿衡先是震惊,眼中闪过复杂,居然是她救了大皇子。当初分明直言妒忌后妃不愿带养二皇子,又为何舍身救下他的大皇子?这妇人……他感慨万千地叹了一声。

  丰宝岚细看东聿衡脸色,知天家尚对沈宁有情,她应是一时半会死不了了。他接着道:“臣等自大皇子口中得知她便是睿妃娘娘,简将军与众将商议,用了调虎离山之计,救下娘娘,重创敌军。然而娘娘被救回时,已是满身鞭伤,并且还中了媚药,娘娘双臂上的咬痕,皆是她抵抗药性……”

  “闭嘴!”东聿衡猛地一声怒喝,周遭肃杀之气暴起,面上已是阴沉之极。

  丰宝岚沉默许久,轻轻道:“娘娘烈性,幸而不曾遭辱……”

  皇帝下颚紧绷,背着的双手紧握压抑着怒气,眼中却是毫不遮掩的嗜血杀意,“努儿瓴……克蒙竖子辱我妻儿,杀我爱将,此仇不报,朕枉为人君!”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丰宝岚自知大战在即,“吾皇息怒,臣等定为陛下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你也不必走了……”

  “陛下。”万福在外轻唤似有焦急,东聿衡眉角一跳,暂停了与丰宝岚的对话,将人叫了进来。

  “陛下,张夫人遣人来报,说睿妃娘娘不愿用膳,甚而连药也不喝。”

  ※※※

  东聿衡大步流星地赶到沈宁院中,隐隐听得张夫人与奴婢劝说之辞,步入内室首先却见床下的香灰,扑鼻而来浓重的中药气味。

  张夫人领着众人跪在床头,沈宁却背对着他躺在床上。

  “胡闹,怎能让娘娘侧躺着?不知她臂上有伤么?”他厉声低喝。

  张夫人见状,立即告罪,“贱妾有罪,只是娘娘她……”她瞟一眼床上动也不动的人儿,欲言又止。

  醒着么?东聿衡上前,居高临下地注视侧身假寐的沈宁,凝视片刻向后摆了摆手,万福会意,领着张夫人与闲杂人等一同退下。

  一时寂静,皇帝先是看了看了脚边遮盖药渍的香灰,心思复杂地叹了一叹,轻轻撩袍在床边坐下。

  二人经了生离生别,再见面竟这等情状。东聿衡头回不知该说什么,只默默凝视她的侧颜,竟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还活着。唇角不合时宜地上扬。

  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不该如此。他顿时抬手搓了搓下巴,张了张口又不知用什么口气说话,太柔和不足以平息他的怨怼,太严厉又觉自己太过苛刻。又沉默许久,他才粗声粗气地轻轻推推她,“行了,才刚醒就放肆胡为,究竟还有几条命折腾?”

  沈宁动也不动。

  半晌也得不到回应,皇帝奇异地并不恼怒,还在揣测自己是否言语过厉,清咳一声再次道:“宁儿,有什么话喝了药再讲……”

  “滚。”沙哑的声音只冷冷说了一字。

  东聿衡不可置信地瞪向她,紧绷地道:“放肆!”

  闻言沈宁却是一声冷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他别再惺惺作态。她现在可没那精力与他虚以委蛇。

  这便是她再见夫主的态度!东聿衡额上青筋都出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不悦道:“你别只顾着发脾气,朕也有帐要跟你算。这些待你好了再讲也不迟。”

  “……不必等以后,”沈宁掀了掀沉重的眼皮,“你现在一只手就可以掐死我,赶紧动手罢。”早死早超生。

  “哪个要对你打杀?”东聿衡心下懊恼,想对她解释监牢之事,又碍于颜面开不了口,“朕若要你死还救你作甚?”她可知喂她服下的丹鱼丸是世间仅剩一颗的灵丹妙药,甚而能令死者复生!

  丹鱼丸是东氏皇朝流传下来的秘方,其配方极为珍稀难得,多年才可制得一颗。此丸虽不能治愈不治之症,然而却可使病者吊命续命,即便只剩一口气在也能转危为安,故而有令死者复生一说。

  “哼……”沈宁掀了掀眼皮盯着帐角,无波无澜地道,“谁知道。”或许他是想再折磨她一遍。

  她这万念俱灰的模样让皇帝一阵心窒,他知她心中有怨,可她大病未愈,怎能拿自个儿身子玩笑?于是他放柔了语气,“朕……是朕莽撞了。”思及她的遭遇,劝哄的话语也说得更为顺畅,“朕委屈你了,你……莫要伤怀,身子要紧。”

  世上有几人能让九五至尊这般屈尊降贵地说话?偏生床上的病人人丝毫不领情,如泥雕似的一动不动。

  东聿衡微微皱眉,倾前轻轻拍她,“宁儿?”她莫非又昏过去了?

  谁知话音刚落,他的手便被一把拍开。

  “别碰我。”沈宁转身忍住浑身的疼痛,眼前黑了一黑,中气不足地喝道。

  皇帝僵在原处,面有微恼,“你浑身的伤!”

  “你滚开。”沈宁闭眼喘着气,倔强地道。

  “沈宁!”

  “快点把我打入天牢,赶紧的。”沈宁冰冷沙哑地道,“这回你又有理由了。”

  分明那般虚弱,她的声音却依冷若冰雪,苍白的小脸犹似覆了一层霜。她如今就像刺猬张开了全身的刺儿,这哪里是面对夫君与君主的态度,她分明将他当作了敌人!

  东聿衡胸膛起伏,自个儿的好心成了驴肝肺,这妇人不仅不领情,反而还敢拿这种嫌恶的眼神看他?她好大的胆子!倘若她并非病人,倘若她并非病人……“起来喝药用膳,这是圣旨!”

  沈宁再次冷笑一声,想转身竟浑身无力,再次闭眼不再看他。

  “愚妇!受苦的是朕不成!”皇帝被她的态度气得气血上涌,恼羞成怒地拂袖而去。

  待脚步声走远,沈宁想睁眼却觉眼皮沉重,脑中再次昏昏沉沉,朦胧中又看见母亲开怀的笑,一滴泪水自眼角滑落。

  妈妈,所有人都欺负我。

  ※※※

  东聿衡怒气冲冲地出了院子,被冷风一吹冷静了几分,心中又不免懊悔。她那性子他又不是不知,怎地在她病中与她争执起来?她眼中的厌恶着实令人难以忍受,可如今最重要的还是让她尽快康复才是。

  他看一眼屋内,想回去一时拉不下颜面,也知道这会儿回去了也是徒劳。他烦躁地在院中来回踱步,张夫人与画儿等本是恭送于他跪在地下,更是心中忐忑不敢起身。

  有侍卫来禀东明奕与简奚衍、牛政等人求见。皇帝紧抿着唇摆了摆手,又背着手来回两次,才对着张夫人等人下了圣旨,“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务必要请得娘娘喝下汤药,如若不能,朕就拿你们是问!”

  张夫人等连忙战战兢兢地领了口谕,心中却是叫苦不迭。连圣上也劝不了的宠妃,他们又有何德何能劝得了哟!

  东明奕自东聿衡来后每日都要往返两回与父皇请安,简奚衍牛政等是奉旨过来商议军事。

  东聿衡召见他们时虽神色如常,时而轻点的食指与频频望向门外的眼神泄露一些情绪。待将士将要事禀完,皇帝并不立即做出决策。他自知现下心浮气躁,并非决断的好时机,于是摆摆手让众人先行退下。

  东明奕留了下来,他给父皇请了安,状似依礼关心询问了沈宁状况,听得她清醒过来,眼中乍放异彩,“这真是太好了!”他心中的一块巨石也随之落下。

  东聿衡此时无暇注意他的欣喜,他听见外头动静,知道是遣去沈宁院中探视的奴婢回来了,他打发了万福出去,不多会儿万福一脸为难地走进来。

  “如何?”

  万福低垂着头道:“陛下,娘娘睡一觉起来,始终不肯喝药,也不肯让大夫探病。”

  这不省心的东西!东聿衡恼得额都突突地疼。正欲待人退下就再去后院,却听得东明奕情急插嘴,“父皇,娘娘因何不肯用药?”

  东聿衡随口道:“你不必管这些,退下罢。”

  一问出口东明奕也知自己唐突了,那日她的悲伤还历历在目,只是不想她竟心灰意冷至此!“父皇,不知儿臣是否可去探望睿妃娘娘?”他无法不担心沈宁,她难道奄奄一息还想违抗父皇么?这无异于死路一条!

  东聿衡抬眼看向他,眼中深意莫名。

  东明奕有些惶恐,低下的额头上渗出了细细汗水。

  半晌,东聿衡才缓缓开口,“也好,朕听说是睿妃救了你,你去看看她她也应是欣慰。”

  “多谢父皇!儿臣这就去看望娘娘,儿臣告退!”

  待东明奕离去,万福道:“陛下,大皇子遭此大劫,能自个儿挺了过来,不愧为皇家血脉,颇有陛下当年风范哩。”

  东聿衡神色如常,“男儿本当如此。”


  ☆、第七十五章


  东明奕匆匆赶到沈宁院中,正值张夫人等跪在床头苦口婆心劝沈宁喝药,见他来了急急忙请了安。

  沈宁先是听得众人拜见大皇子之声,才知东明奕过来了。

  不多会,那张似是黝黑了些的脸庞出现在她眼前。

  “睿妃娘娘,儿臣来看您了,您现下可是好些了?”东明奕稍稍倾身问道。他见她较之先前更为孱弱苍白,心中不忍,又问道,“您现下可有哪儿不适?”

  “没事儿,我挺好的。”沈宁看着他勉强勾唇笑了笑。

  “儿臣看您的脸色不太好,奴婢们可是服侍您喝药了?”

  “我现在不想喝,一会再喝。”

  “既是不想喝药,儿臣看您身子虚弱,不如先吃些粥食暖一暖胃罢?儿臣来时看厨房正送来膳食,不如将人叫来,儿臣伺候娘娘用些。”

  “……我一会再吃。”沈宁无意识地舔了舔干涩的唇瓣。

  “娘娘渴了,来,小心扶了娘娘,喂娘娘喝些热水。”东明奕眼尖,立刻退出床帷外,让奴婢们上前。

  丫鬟们立刻落了床幔,小心翼翼地扶起沈宁,为她披了外裳,稍整仪容才再次打开床幔。东明奕亲自端了一碗热水上前,喂她喝了两口温水,而后趁机道:“娘娘既起了身,便由儿臣服侍您吃些粥罢。”

  “你的心意我领了,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吃,”沈宁靠在床头无力一笑,“你若有事儿便去罢。”

  闻言东明奕不仅没离去,反而低低地对沈宁道:“您究竟是吃不下,还是不愿吃?”

  沈宁勉强勾了勾唇,并不说话。

  东明奕抿了抿唇,情急劝道:“娘娘为何拿性命与父皇置气?您身子大虚,怎能这般折腾?”

  沈宁依旧沉默。

  东明奕见状,居然单膝在沈宁面前跪下,“儿臣恳请娘娘用药。”

  沈宁诧异,想扶他却力不从心,让人上前又被东明奕制止。

  她无奈地看着他,“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儿臣请娘娘服药养病。”东明奕抬头直视于她,大有她不喝药就不起身的架势。

  沈宁再次沉默片刻,才垂下眼睑道:“横竖都是个死,我又何必费劲儿治好了再等人杀头?”

  东明奕忙道:“父皇既救了您,便再不会轻易发落于您。”

  沈宁想笑,这回唇角却无法勾起来。那男人,不处置她才奇怪。

  东明奕又道:“父皇只是对您擅自离宫有所误解,您费些心思与父皇解释清楚便好了。”他停了停,后又沉沉加了句,“再糟,也不敌我等身在敌营的那夜不是么?”

  沈宁轻轻摇了摇头。在她看来,努儿瓴与她本是敌人,他折磨她尚有理有据,可东聿衡……一面状似对她有情,一面又狠狠将她踩在脚下。一次又一次。

  “睿妃娘娘,”沈宁眼中的悲哀莫名地触动了东明奕,他倾了倾身,“您曾教导儿臣要学会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为何自个儿不能做到?您放心,我东明奕以天为誓,愿以性命护您周全!”

  沈宁诧异地抬起眼。

  东明奕被她盯得有些窘迫,他有些支吾地道:“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谢谢你。”沈宁看着他,柔唇缓缓上扬。她无法否认在此时此刻听到这样的话儿对她是莫大的安慰,至少还是有人在乎她。

  东明奕看她眉宇一展,暗自松了口气,微微一笑后见缝插针地道:“请让儿臣服侍娘娘喝药罢。”

  “我……”

  “娘娘若是不肯,儿臣便跪在这儿等娘娘首肯为止。”

  沈宁看着这张像极了东聿衡的青涩脸庞,脸上浮出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唉……多谢你……”

  东明奕闻言大喜,立刻让人将膳食与药汤全都呈了上来。他亲自接了汤药,坐在床前轻轻吹气。

  “让画儿喂我就行了,你回营罢。”

  “这回便让儿臣来罢。”东明奕笑笑,盛一匙送至沈宁唇边。

  沈定只得张嘴喝下。

  张夫人看在眼里,一颗悬了半天的心总算落了地,她拍拍胸口,立刻忆起让人禀告皇帝陛下。

  谁知皇帝此刻就站在内室的合和窗外。他进院时并不让人声张,此刻奴才们也是忐忑站在底下候旨。

  东聿衡得知她愿意用药用膳自是因此欣喜的,而他来时正是东明奕跪求沈宁喝药之时,他将两人对话听了大半,站在窗前久久沉默不语。

  是夜,东聿衡再次到了沈宁屋里,画儿正欲替沈宁抹药,却被皇帝连同其他奴婢一并挥退下去。

  沈宁靠在床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东聿衡神态自若,似是忘了白日的争执,他将药膏放至床头,自己在床沿上挥袍而坐,而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沈宁顿时想抽出手,却被早有防备的温热大掌紧紧握在手心。

  “朕替你抹药。”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东聿衡凝视着她温和地道。

  “放开!”沈宁低喝。

  大掌反而握得更紧,皇帝垂头撩了她的衣袖,丑陋的伤痕赫然出现在眼前。黑眸闪过心疼之色,这几日虽已看了许多次,可仍无法抑制心中密密的疼。尤其是得知她的外伤本已开始愈合,却因牢狱之灾再次恶化,他就更加懊悔。

  沈宁突地两手猛甩,东聿衡怕弄疼了她,顿时将手放开。

  “你这……”皇帝抬眼瞪她,却对上她不羁的双目。那眼中的厌恶让他一时气闷,他竟伸手点了她的两处穴道。

  沈宁僵在原处,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做。

  “看你还折腾。”东聿衡冷着脸侧身以长指沾了药膏,轻缓地在她手臂上涂抹,半晌才添了一句,“你放心,你昏迷时,也是朕替你抹的药。”

  沈宁不能动也不能言,一股怒气在心中堆积。谁要他猫哭耗子!

  东聿衡熟练仔细地为她抹着手臂,专注的态度就像是在决策家国大事。粗指抚上伤痕时出奇地温柔,沈宁不觉疼痛,但她完全不领情,只觉怒火中烧。

  待臂上的每一处伤疤都被抹上药膏,皇帝抬眼看了看她,竟然开始伸手褪去她的衣裳。

  沈宁怒目而视,若是眼神可以杀人,她早就担上弑君的罪名了。

  东聿衡却我行我素,将她褪至只有一件肚兜后,他轻柔地扶着她背躺在床。大手不意抚过她的乳儿,他情不自禁地揉了揉,暗自呻吟一声。前几日他一心只想着让她清醒过来,面对昏迷的她抹药时也兴不起欲望,而现下……干涩的喉头滚动一下,凝视着她优美的玉颈,他俯下身,叹息似地将唇印在她颈后的小痣上,深深吮吸了一口。

  这个禽兽难道连她这样儿也发情了么?他是太久没女人饥不择食了?还是这是他折磨她的新手段?沈宁气得眼前发黑。

  幸而皇帝还知道沈宁是虚弱的病人,他恋恋不舍地再亲了一口,清清嗓子起身为她抹药。

  后背狰狞的鞭痕有几处已开始结痂,可一两处却灌了脓迟迟未愈,东聿衡知道为昏迷的她那两处抹药时她都会无意识地轻颤,他怕她受不住,一面轻点抹药一面低着身轻轻吹气。

  刺痛被温热的气息拂去,沈宁不觉得疼,她知道东聿衡在做什么,却不能兴起一丝感动。

  待他为她前后都抹了药,他已是满头大汗,而后他又亲自为她穿上衣裳,掖了被角,这才解了她的穴道。

  她懒得理他,爽性闭眼。

  “你……”皇帝欲言又止,深深看她许久,叫了奴婢进来,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张夫人等皇帝走后,一个劲地对沈宁说着东聿衡这几日亲力亲为的举动,话中不无艳羡之意,可沈宁只说累了,闷头睡下不愿再听。

  后几日,沈宁渐渐恢复了元气,可连她自己也没料到,她始终无法振作起来。大夫嘱意她可下床行走,她却只从床上移步躺向靠窗的榻上,默默地靠着墙边望着蓝天白云,一坐便是大半天。张夫人与张小姐怕她坐久了,好心劝慰她下床走动,她有时会同意下榻走几步,有时却克制不住地发脾气,发了脾气之后见着母女两个的唯唯喏喏,又愧疚地向她们道歉。

  她尤其见不得东聿衡。皇帝天天过来,她再不给他点她穴为她敷药的机会,一见他便恶语相向,有一回甚至当着众人的面将盛着热茶的杯子扔在他的身上,

  只是皇帝也变得古怪,他分明气得额上青筋暴出,却从未将她再扔进牢里。莫非他又有什么阴谋诡计?

  旁人见她如此放肆疯癫,皇帝陛下又百般纵容,伺候得愈发小心翼翼。什么话儿也不敢乱说。可这一切都没甚作用。她的情绪依旧低迷,食欲愈发不振,她迅速地消瘦了下去,内心焦躁不安。偶尔看见手臂的伤痕,她竟有种将其抓成血肉模糊的冲动,而她有一两次克制不住竟真地抓了,倘若没有周遭阻止,她的手恐怕废了。东聿衡回来见到她手臂伤势的凝重表情,她竟然只觉快意。

  她的心生病了。

  沈宁知道,也试图振作起来,可是每每多思,脑子就像要裂开一般。她不愿败给这么软弱的自己,主动叫来为她看病的老大夫,向他讲述了病状,希望他帮她添些对症的药材。

  老大夫听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他为此斗胆求见天子。

  东聿衡已知沈宁主动叫了大夫去,早就让人待老大夫出来后引他觐见。听得侍从说是他请求面圣,剑眉微微一皱。

  等待老大夫过来之际,万福犹豫再三,向主子提了一事,“陛下,奴才有疑惑,不知当不当讲。”

  “有话便说。”

  “是,”万福福了一福,而后道,“睿妃娘娘逃过大劫,奴才喜不自禁,可奴才终有一事不明……当初娘娘是如何治愈花疹,又为何诈死离开?奴才着实百思不得其解。”

  这是在提醒皇帝沈宁有古怪。东聿衡放下手中折子,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睿妃参与云州之战,如今又舍身救下大皇子,便可知她并非敌人。即非敌人,她是什么身份,朕都不理会。”

  “陛下,这……”万福诧异,这与主子一贯作风大相径庭,他莫非要放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在身边么?

  东聿衡自知万福心中所想,他轻叹一声,看向窗外,“你时时跟在朕身边,理应明白睿妃于朕……她有什么秘密,朕如今皆不在意。”他只知她还活着,他欣喜若狂。

  “陛下……”万福还想再劝,被皇帝摆手打断。

  侍卫禀老大夫到了,东聿衡立即宣了他入内。

  老大夫拜后,诚惶诚恐地向皇帝说明今日情形,东聿衡问他具体是什么病症时,他支吾了半晌,才含糊不清地道:“草臣恐怕娘娘得了郁症……”

  “什么?”皇帝紧皱了眉头,“讲大声些。”

  老大夫没了法子,只得提高声音道:“草民恐怕娘娘千岁患了郁症。”

  “满口胡言!”东聿衡一拍书桌,腾地站了起来。

  老大夫吓得冷汗直冒,虽说他救活了睿妃娘娘已受了黄金百两的赏赐,可他这条老命是否还有福消受?“圣上息怒,草民句句属实。”他惶恐地道,“草民观娘娘五脏尽虚,心虚多疑,肾虚自愧,脾虚不乐,肺虚善悲,肝虚善怒,此皆郁症之兆。娘娘今日又自言病状,想来定是郁症无疑。”

  万福眼中闪过担忧。患郁症者,总逃不过“郁郁而终”四字,娘娘她……

  “荒唐!”东聿衡怒斥,背着手在书桌后头来回疾走。他从来认为患郁症者皆是软弱无能、意志不坚之辈。他的宁儿较之平常妇人,不,较之平常男子都要坚强十分,她被克蒙掳去,救回来还知体恤明奕,令他振作精神,为何……

  皇帝蓦地停住,他愣愣直立,神情却像是被谁打了一巴掌。


  ☆、第七十六章


  夜深,本应住在军营的皇帝循着夜色回了白州。他进了沈宁的屋子,奴婢们要开口请安被他无声制止,她们立刻会意跪下磕了个头。

  “娘娘可是睡下了?”他低声问道。

  “回陛下,娘娘早已安歇了。”

  他点了点头,“娘娘今日做了什么?吃了什么?身子可好?精神可好?”他虽时时掌握着沈宁动向,可每回回来依旧有此一问。

  “娘娘今日依旧躺在榻上休养,不曾下来走动;晌午时娘娘请了老神医来,却打发张夫人与奴婢们都出外室,故而不知娘娘与老神医说了什么。随后娘娘便睡下了,晚膳时奴婢们请娘娘起床用膳,娘娘只喝了一点儿粥,张夫人怕娘娘肚饿,劝了一回,娘娘便发了脾气。须臾娘娘消了气,又与张夫人赔了不是。”这奴婢说得巨细靡遗,也是东聿衡的交待,否则借她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这么着禀告圣上。

  东聿衡听了却十分难受。沈宁虽对他使性子,却从不曾打骂下人,连洪公公也说从未见过这般宽宏的主儿。如今她发了脾气又赔不是,便知非她本意所愿。如今不能控制,最痛苦怕是她自个儿。且她怒气发了一半又憋回去,岂不更是郁结积胸,不宜康复?并且他听她自救回来,从未哭过一声……

  他眉头紧皱,摆摆手挥退了他们,独自一人缓步进了内室。揭开床帷,他透过微弱烛光看向梦中也不安稳的沈宁。他轻坐床沿,伸手抹去她额上的冷汗,拇指轻抚过她微蹙的眉心。

  她满身疮伤……东聿衡怀着复杂情结就那么坐着凝视她许久,直至发觉她额上又出了虚汗,梦中似是受了惊吓,他忙握了她的手,低声轻哄,“没事儿,朕在这里,没事儿。”

  他不停地低声轻哄,梦中的沈宁才似得到了安抚,再次平缓睡去。

  东聿衡换了衣裳,轻轻地侧躺下来,他惟恐碰了她,小心翼翼地睡在床侧,在昏黄的烛光中凝视着她的睡容久久,低头在她的额上印上一吻。

  隔日,白州最出名的戏班子被叫进了府衙内院,他们战战兢兢地随着引路的奴才穿过层层把守的水榭曲径,来到一处幽静院落。

  打梆鼓的偷瞄这里头外头大小奴婢侍卫少说也有五六十号人,院内居然鸦雀无声,他咳声嗽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知这里头究竟是哪个贵人……

  一管事的走来对班主说道:“咱们主子睡下了,你们且准备好喽,等主子睡醒就好开场。”

  班主点头哈腰地领命,正吆喝大伙做准备,又被管事的喝止,“轻点声儿,你以为这是什么地儿由得你大呼小叫!”

  班主吓了一跳,连忙点头应是,却又在心里头犯迷糊。他们来府衙里给老爷夫人们唱戏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怎地从前没这么多规矩,今日却有这么大作派?难不成是知州老爷招待哪方的贵人?他这么一想,先是叹了口气,万一不是个好脾气的,又或是见过大世面的,难保他们这一场没好果子吃。可一转念,万一唱得好了,今个儿的赏赐怕也不少。于是他一番思量,一一告诫弟子要仔细唱戏,万不可出甚差池。

  这头戏班在紧张准备,这厢沈宁却在屋里睡得昏昏沉沉。两个时辰过去,她才缓缓转醒。张夫人连忙领着奴婢们为她穿衣洗脸,将她扶到榻上坐下。沈宁这会已经忘了早些张夫人说有戏班过来的事儿,坐在那儿不声不响。

  张夫人又不敢多嘴,正值为难之际,潋艳端着一碗燕窝雪莲粥走了进来。她这回也跟着东聿衡而来,却是今日清晨才随大军抵达白州,一到便遵从皇帝旨意服侍于沈宁。她微笑着走进屋内,说道:“娘娘,奴婢给您端了粥来,您睡了这么久可是饿了?”

  “……我不吃。”

  “可是娘娘,陛下交待了一定得伺候您用完一碗才行哩。”潋艳有些为难地走上前来。

  “我不吃。”一提皇帝沈宁就冒火,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怒气再说一遍。

  张夫人已是明白沈宁这些时日阴睛不定的脾性,忙说道:“潋艳姑娘,娘娘既不饿,那便放一放,待娘娘听了戏回来再用也不迟。”

  沈宁这才记起这事儿。一早听张夫人说的时候,她本不想听,可又觉得或许能转移注意疏导疏导,便勉强自己同意了。“他们来了么?”

  “来了不多会,已准备好了在外头候娘娘的旨哪!”张夫人避重就轻。

  沈宁岂知他们已枯等了许久,点点头道:“那就出去罢。”

  潋艳见状也没办法,吩咐左右为沈宁加了衣裳,扶着她出去了。

  枯坐着的班主听得管事的匆匆而来叫他们上台子,忙像打了鸡血似的叫弟子速速整装,还不忘再提醒一遍要扎扎实实唱好戏。

  沈宁在戏台对面的高阁里坐下,叫了屋子头的人一同坐下听戏。

  戏班早就被提点要求唱些喜庆的段子,打鼓老正敲了皮锣,沈宁却立刻头痛起来。而后热闹的大锣唢呐一出声,她就难受得按紧了额侧。她不愿扫兴,忍了一忍,却脱口而出:“别敲了!”

  张夫人时时注意着沈宁动向,听她这么一说连忙叫人去喝止戏班,自己上前问道:“娘娘,可是段子不合您的心意?”

  沈宁深吸两口气,才道:“太吵了……你让他们别敲敲打打,唱两出安静点儿的。”

  她这话也是奇怪,唱戏哪有不敲锣打鼓的?幸而这张夫人也是个机灵的,“那妾身叫他们清唱两出可好?”

  沈宁闻言点点头。

  “娘娘可要选段子?”

  “你选就成了。”

  潋艳在旁不由侧目,这娘娘怎地变得这般古怪?

  张夫人立即交待下去,惶惶不安的班主就像得了大赦,连忙叫弟子按上头点的段子清唱。

  旦生首先拘谨地唱了两句,戏班弟子全都注意着上头那神秘贵人的动静,班主甚而连大气不也敢出。

  沈宁靠在椅上听着听着,又觉唱声尖锐让她难受,她想忍着听完这一曲,可脑中疼痛愈发激烈,她猛地一扫身侧小几,为她准备的参茶顿时在地上碎成一片。

  “娘娘?”屋内众人皆是一惊。

  手臂隐隐作痛,沈宁比他们更加震惊害怕。她的教养、她的风度都哪里去了!她只觉羞愧不堪,腾地站起来道:“我有些不舒服,多给他们些赏赐,就说劳他们白跑一趟。”说罢便转身匆匆忙忙离去。

  后头的人急忙跟了上去,潋艳不由压低了声音问张夫人,“夫人,娘娘这究竟是怎么了?”

  “妾身也无从得知,怕是娘娘伤口疼痛,故而心中烦闷。”

  潋艳眉头微蹙,这睿妃娘娘分明诈死逃走,如今又重新出新在圣上面前,本就可疑,怎地还好大脾气?

  沈宁回到屋里,独自一人呆坐了许久,又突地让人请丰宝岚来。

  潋艳且不论她与庄妃的兄长是如何认识,单就丰宝岚是外臣,她一个内妃怎能擅自召见?“娘娘,这于礼不合,还是等陛下回来……”

  “叫你请就去请!”沈宁不耐地喝道。

  潋艳被猛地一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是乾坤宫的女官,是皇帝陛下的亲信婢女,后宫嫔妃中哪个不让她三分薄面?就连陛下也极少对她呼来喝去,这睿妃娘娘好大的架子!

  张夫人连忙打圆场,“娘娘玉体要紧,妾身这就派人去请。”这些时日她可是日日惊奇皇帝对睿妃的纵容和包容,她可不愿得罪了她。即便于礼不合,陛下责怪下来,她也只推到睿妃身上去便是。

  沈宁喊了之后便后悔了,她“啧”了一声,偏过头不再多说,她怕再多说几句,自己会变得更加讨人嫌。

  丰宝岚并未跟东聿衡去军中,因此很快被人请到了沈宁院中。

  “劳烦你们先退下,我有要事与丰公子相商。”

  这回无人敢驳,众人躬身退下。

  丰宝岚偶尔听说了沈宁现状,抬起头来亲眼见她已瘦成了皮包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睿妃娘娘。”

  “宝爷,请坐。”沈宁抬了抬手。

  “臣不敢当。”丰宝岚谢坐。

  等丰宝岚坐下,沈宁真心实意地道:“宝爷帮我众多,甚而救了我两次性命,我还不曾好好与宝爷道谢。”

  “这是臣分内的事。”

  “宝爷,你的恩情我铭记在心,倘若有朝一日真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一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娘娘严重了。”

  二人不久之前还欢脱荒唐互相试探,如今正而八经反而都不太适应。沈宁清清嗓子,适巧丰宝岚也咳了一咳。

  两人对视一笑。

  “不瞒宝爷,我今日请你来,是有其他事情。”

  “娘娘请讲。”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沈宁顿一顿,然后道,“那回因大皇子之事被打断,我还没来得及问,宝爷去我前夫的墓前做甚?”

  “娘娘误会了,微臣去李家墓山并非他事,而是因陛下派人各地寻龙脉欲建皇陵,相师在长州探得一块风水宝地,却又算得李家墓山同一条运脉,因此臣便带人去查实一番。”

  沈宁勾了勾唇,却是缓缓道:“杀鸡,焉用牛刀?”

  “娘娘过誉,”丰宝岚轻咳一声,“臣也是顺道把事儿办了。”

  沈宁沉默片刻,“我这些天脑子不好使,想多了就头疼,我也不知宝爷说得是真是假,只是有句话我先说了,”她一字一句地说道,“绝对不要找李子祺与李家的麻烦,否则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善罢甘休。”

  丰宝岚头回将一妇人的威胁之辞放在心上,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忍住头皮发麻,他干笑两声,“娘娘何出此言,臣再不济,也不会找了一商人家寻事儿。”

  沈宁点头笑了笑,“这便好了。”

  丰宝岚依旧干笑,端起身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话说回来,宝爷右胸上似有一颗红痣?”

  丰宝岚顿时失仪地将茶水喷了出去。

  这是哪门子的话说回来!

  ※※※

  东聿衡在晚膳时分回了府衙,听得潋艳一五一十地禀明戏班发生之事,背着手沉沉叹了口气,片刻才道:“明日叫曲班子来唱两出小曲儿,或是弹筝或是拨琵琶,问娘娘有甚喜好。”

  “是……”潋艳顿了顿,后又道,“陛下,娘娘今日还叫了丰公子到屋子来。”

  “娘娘有什么事儿?”东聿衡的眉头顿时紧皱。

  “这……奴婢不知,娘娘叫奴婢们都退了出来,只与丰公子二人在房中。”

  思及二人独处一室的画面,皇帝极不愉悦,他迁怒道:“娘娘不拘小节,你也不知提醒娘娘于礼不合?”

  潋艳颇为委屈,“奴婢自是多了嘴,但娘娘顿时发怒斥责奴婢,奴婢再不敢多说。”

  “她连你也骂了?”闻言眉头皱得更深,继而他叹了口气,无奈地道,“罢了,你忍着些,睿妃这些时日脾性不佳,你多加劝慰,事事顺着她,不可再令她郁结攻心。”

  潋艳看着皇帝眼里有化不开的爱护与宠溺,一时五味陈杂。她深爱皇帝,却从未嫉妒过他的妃子。除了皇后,她是陪伴在皇帝身边最久的女人,但她自认便皇后娘娘,也不能如她这般与陛下日日朝夕相处。陛下为睿妃的死而伤神,她不觉难过,反而认为她的陛下是如此情深意重。然而他这句话却让她头回忌妒不已。她敏锐地感受到,陛下对于睿妃的亲切,与她和后宫妃子都是不同的。

  可是在她看来无论是何缘故,睿妃一年前诈死逃离陛下.身边已是罪无可恕,况且听说这回她还被克蒙掳去,被人下了春.药险些失贞……即便没有失去贞节,怕是被蛮子玩弄是不争的事实。被救回来还带了一身的伤痕……这么一个不忠不义不洁的女子,怎能还陪伴陛下.身侧?

  皇帝不知潋艳所想,交待道:“把丰宝岚叫来。”

  不多时,丰宝岚在书房面圣,他自知此时皇帝叫他来所谓何事,自个儿机灵地一五一十地招了,“睿妃娘娘召见臣,一则答谢臣的援救之事,二则却是询问臣去李家墓山之事。”

  “你做事还是毛毛躁躁。”皇帝不悦,这事儿也能被人发现。

  “臣……知错了。”他也有些冤枉,真真是无巧不成书。丰宝岚无奈告罪,而后趁机问道,“陛下,既然娘娘安然无恙,是否……撂开了那事儿?”

  原来丰宝岚到李家墓山,竟是奉了皇帝的旨意挖取李子祺的骨灰将其以法事镇魂。此法是为了不让睿妃与前夫二人阴间相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儿皇帝也惟有交给身在民间的心腹。丰宝岚接了密旨极不情愿,本想着拖拖拉拉期盼皇帝改变主意,谁知皇帝却因他的拖延飞鸽传书将他骂了一通,他才匆匆赶到了长州。

  “不必,按朕交待的做。”一提起李子祺,皇帝就想起沈宁那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脸色愈发阴沉。沈宁从未对他示爱,更别提现下对他恨之入骨。

  “万一往后睿妃娘娘得知了真相……”

  “她如何得知?”东聿衡皱眉反问,然而又道,“那末你是怎么对睿妃解释?”

  丰宝岚将他的藉口说了,皇帝瞟他一眼,“睿妃信了?”

  丰宝岚硬着头皮道:“娘娘应是信了罢。”

  “哼,睿妃对你倒很是信任。”东聿衡似有不悦,“话说回来……”

  丰宝岚一听几乎被唾沫呛住,怎地又是话说回来!他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睿妃当初是如何接近了你?”丰宝岚在峑州的所作所为东聿衡十分清楚,这么一个纨绔公子哥,沈宁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获得了他的注意?

  果不其然!“这……”丰宝岚只觉今日大凶,帝妃二人合计了似地难为他。他怎地就摊上了这事儿?

  丰家独子宝岚公子恨苍天让他这般命苦。

  “给朕一五一十招来,不得隐瞒。”皇帝见状,粗声粗气地加了一句。

  丰宝岚无奈,自知逃不过,只得自沈宁假扮书生说起,瞒去她上妓院一事,进赌场踢蹴鞠的事儿他都招了。

  “睿妃投壶喝酒赌博蹴鞠?”东聿衡不可思议地重复一遍,见丰宝岚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他的脸顿时沉了下来,“哼,只差没进青楼了!”

  丰宝岚有苦难言,皇帝表哥,您这乱七八糟的妃子不仅进了青楼,她还着实调戏了妓.女哇!

  这胆大妄为的妇人!东聿衡摇头,好气又好笑。

  丰宝岚见状,适时加了一句,“娘娘投壶十分了得,十投九中哩!”

  “哦?”东聿衡剑眉高扬,“她倒是个会玩的。”轻笑两声,忽觉自己不该如此,他咳了一咳沉下了脸,“再怎么投得好,睿妃毕竟是个女子,你连这也看不出,委实愈发不长进了!”

  丰宝岚苦了脸,“陛下教训得是。”

  “你自个儿小心些,别真个糊涂遭了罪,否则朕拿什么赔舅舅他的心肝肝肉团团。”

  听得东聿衡又拿他的名字笑话,丰宝岚更是拧成了苦瓜脸。

  皇帝勾了勾唇,“你也得早些诞下男嗣稳了舅舅的心,你可知他今年就已呈了三道奏折让朕管教于你。”

  这像是他那为孙子发狂的爹爹做出来的事儿。丰宝岚的厚脸皮也有些尴尬了,“欸,陛下您也不是不知丰家……嘿嘿……”

  “朕看也不尽然,舅舅奏折里说,你虽有一妻五妾,却成日流连青楼,难得进自家后院的门。”

  丰宝岚傻笑。

  东聿衡却别有深意看向他,“清岚,你……是无意,还是故意?”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丰宝岚的脸色沉寂了下来。

  极少有人知晓往事。在他年少之时,曾与大他两岁的贴身婢女私定终生,他为她许下了一生一世白头不离的山盟海誓,甚至无知地告诉母亲,他要娶她做惟一的妻子,可当他兴高采烈地自长阳回到峑州,她却已被母亲乱棍打死。与她交好的侍女哭着对他说,她死得很凄惨,临死还唤着他。

  他愤怒癫狂,最终心伤成荒芜。

  “事隔多年,你还没忘了那女子?”

  丰宝岚勉强笑了笑,“臣连她长什么样儿都忘了……”声音慢慢地低沉下去。

  东聿衡盯着他沉默片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况且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应衡量衡量。”

  “微臣明白了。”

  翌日晌午,沈宁听潋艳说又有曲班过来为她消遣,她皱眉摇了摇头,不愿再去。

  潋艳为难地出去了一会,隔了片刻又回来了,极力说曲班里头有个吹箫的吹得十分好,请她无论如何也听上一听,并且说只让那戏子在屋子里隔屏奏曲,她若不喜欢只把那人赶出去便是。

  沈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同意了。

  潋艳立即让人移了一张隔屏过来,沈宁只坐在榻上倚在窗外看着外头风景,眼中无波无澜。

  不多时潋艳说那人来了坐在外边,沈宁淡淡应了一声,潋艳便轻轻领着奴婢退下去了。

  那吹箫的不知里头是何人物,也不说话,只试了试箫声,便徐徐吹奏起来。

  他吹的是悠扬的碧涧流泉曲,箫声轻柔婉转,悠悠清静,让人如置田园山涧,仿佛林间有小鸟轻鸣,微风轻抚。

  沈宁听着听着,难得地感到一丝平静。

  一曲即罢,屏障外头没有出声,沈宁轻缓的声音带了点沙哑,“你的箫声很温柔,”好似知道她的心病在极力抚慰她一般,“我很喜欢,谢谢。”

  外头没有声音,好似只有淡淡一声轻呼。

  不久那人又吹奏了一曲忆春朝。沈宁静静地听着,缓缓陷入了睡眠。

  自那以后,每日晌午那吹箫的就会到她的屋里来吹奏两曲。沈宁倒也并不拒绝,反而每回是安静地听着。只有一日她觉箫声敷衍,顿时怒火冲了上来,厉声让那人离开。

  吹箫者沉默了片刻,才低哑地道:“请夫人息怒。”

  沈宁又冷静过来,羞愧地道:“是我对不住。”

  “不,是在下的错,方才是在下走了神,还请夫人莫要怪罪。”与轻柔箫声不同,这男子的声间粗哑得如同吞了炭般。

  沈宁沮丧道:“你走罢。”

  隔了一会才隐隐听到一声轻叹,外头窸窸窣窣地离去。

  只是翌日那人又来了,依旧为沈宁吹箫,沈宁也没多说什么。

  隔几日,皇帝调集的西路军如期而至。大军在边境会师,皇弟慎亲王与诚亲王、诸内大臣、中路西路各将领随军从征,东聿衡与各参与军务者再三商议,决定突袭克蒙要塞鲁怙,事成兵分两路,一路往西截堵那加援军,一路往东与黄陵大军成包围之势围剿努儿瓴。

  大军意欲明日一早出征,东聿衡在大帐中休憩片刻,却在犹豫是否将沈宁带在身边。她大病未愈,郁症未除,怕是受不了行军途中颠簸艰苦,但思及她又将不在身边,心头总是不安。

  身为一国之君,他自幼见惯奇珍异宝,向来不觉御宝阁里件件价值.连.城的宝物有何珍贵,不过手中玩物罢了。然而他失而复得这妇人,每日却惶惶不安,想把她锁在深宅大院等他归来却怕她闷着;想把她带在身边寸步不离又怕她累着,她每日胖了瘦了喜了怒了他都要看个仔细,再夜也要见她一面才觉安心。

  他终于明白了守财奴的心思。如今的他也成了吝啬的主人,一心要将怀中宝贝藏在只有他看得到的地方,谁也不许觊觎。

  还是带她去罢。东聿衡沉沉一叹,正欲吩咐万福准备一驾备软榻的马车供沈宁乘坐,却听得外头传来一传令兵略带喘息的声音,“启禀陛下,白州急报!”

  皇帝眉头一跳,“宣。”

  万福将人引入帐中,传令兵叩了头,旋即焦急地对皇帝道:“陛下,睿妃娘娘失踪了!”

  东聿衡腾地站了起来。


  ☆、第七十七章


  皇帝策马急驰回到白州,城中已被黑甲军统领徐翰亲率黑甲军封锁城门,他入了城,立即阴沉质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徐翰与张知州跪在地下冷汗涔涔,徐翰道:“娘娘今日兴致好些,出了屋子到后花园游玩,却只许张夫人与潋艳姑娘陪同,奴才派人守在外头眼皮直跳,故而遣人送了茶水进去,不久那奴婢一声惊呼,奴才立刻闯进园中,却发现张夫人与潋艳晕倒在地,娘娘……不知所踪。”

  “混帐东西!”又是花园!又是花园!往后他定不让她再去花园一步!

  “奴才罪该万死!”徐翰急急道,“奴才发现娘娘失踪,立即让人封锁了宅门与城门,并且唤醒了张夫人与潋艳姑娘后,得知……”

  “得知什么?”

  “得知……是睿妃娘娘打晕了他们。”张知州战战兢兢地接了口。

  皇帝下颚紧绷,额上青筋暴出。她居然还敢逃!

  “陛下,娘娘一身华服,在宅院走动也是显眼,如若出城定要换装,奴才发现得早,故而奴才斗胆认为娘娘还藏在城中。”

  “那便挨家挨户地找!”东聿衡咬牙切齿,“挖地三尺地找!”

  徐翰不敢说他已派人找过一遍,立刻领旨再加派人守全城搜寻。

  东聿衡犹嫌不够,将驻军也调遣进来,一时如潮水般的士兵涌入城中,甲胄摩擦之声干脆整齐,黑鸦鸦的都是人头。白州百姓人心惶惶,完全不知官家为何如此大的阵势。

  “陛下,将士们都不知娘娘尊容,却该如何寻找?”张知州问道。

  “娘娘因病削瘦,把城中所有瘦弱女子全都带来见朕。千金小姐至街边乞儿,不许放过一个!”

  “是!”

  皇帝登上塔楼,阴沉地注视着密密麻麻的士兵跑入大街小巷,挨家挨户地搜寻沈宁。他紧抓着木头的栏杆,几乎生生掐下一块来。

  白州百姓有大胆的偷瞄塔楼,见了紫色行服上的双龙吐珠图纹,立刻知是当今皇帝陛下,吓得差点魂飞魄散,急急忙告知身边诸人,于是一传十十传百,百姓得知天子御驾亲临,都揣测是否捉拿朝廷要犯,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随着天色逐渐阴暗,抓来形形色色的女子却惟独不是他又爱又恨的人儿,皇帝愈发临近爆发边缘。夜幕降临,士兵带来最后一批害怕不已的女子,东聿衡一一细细打量,最终一无所获时,他愤怒地一掌拍在栏杆上,掌印竟应声嵌入了实木中。

  “再找!”他怒喝道。

  张知州畏畏缩缩地上前,“陛下,天色已暗,将士们怕也不能仔细寻人,不如明日再……”

  “废话少说!”东聿衡将其喝退,站在栏前竭力克制自己心头紊乱,当初听她染上花疹还可强行镇定,如今她擅自逃跑竟就能让他提心吊胆,他也是愈发能耐了!

  沉沉吐息两口,皇帝凝视前方神情凝重地沉思了许久,随后他身形一动,召来万福,“去把平日里伺候娘娘的奴才都押至刑场,除却黄发垂髫,不,只除总角稚儿,全城人等都到刑场去,一个也不许漏下!”边城总是人口稀少,白州兼辖区统共两万余户,一城大抵八千户。

  万福心忧皇帝所想,但见主子脸色也不敢多言,躬身领命。

  一个时辰后,白州北门刑场火光通明,全城百姓都被聚集于此,甚至连足不出户的大家小姐也被带了出来,哭哭啼啼地扑在奶娘怀里,也有婴儿在娘亲怀里大声啼哭,一时搅得人心惶惶,刑场上头跪着两排犯人,知州夫人与小姐竟然也赫赫在列。惟有知情者才知这些全是睿妃院里的奴才。

  张夫人院中的小丫头板儿站在底下,握着旁边刚来两天的粗使丫鬟小巧的手,浑身瑟瑟发抖,想哭又不敢哭,“小巧,小巧,怎么办,怎么办,画儿要死了,夫人和小姐也要死了!”

  小巧忧心忡忡地看向刑台,也不知是在劝板儿还是在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

  广德皇帝策马而来,大步流星走到刑审台上。底下顿时鸦雀无声,连啼哭的幼儿都被母亲捂住了嘴。东聿衡面无表情地睥睨众生,浑身散发的寒气令人不敢靠近。张知州甚至不敢上前为妻女讨命,只弯腰立在一旁急得大汗淋漓。

  “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姓在带领下纷纷下跪,惶恐不已地顶领膜拜。

  东聿衡并不叫平身,对着徐翰点了点头,沉着脸坐上宝座。

  徐翰领命,上前大声说道:“大家听着,跪在这儿的这些罪奴护主不力,罪无可赦!龙颜震怒,特命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圣上饶命,圣上饶命啊!”闻言求饶的哭喊声此起彼伏,听得跪在底下的人心中又是怜悯又是害怕。

  豆大的泪珠自板儿眼中无声滑落掉入泥土地下,小巧匍匐在地的双手死死在地下抓出八道泥痕。

  丰宝岚与随军而来的沈昭立在两侧,互视一眼后沈昭上前劝道:“陛下,这些奴才顾然有罪,却也罪不至死,还请陛下三思啊!”他至今犹不能信是自家的睿妃娘娘死而复生,现下又使计逃跑。

  “陛下,大战在即,当稳白州民心才是上策。”丰宝岚也劝道。

  东聿衡眼底戾气十足,“退下。”

  “陛下,娘娘如此大逆不道,找回来也是个死字,就请陛下看在娘娘救了大皇子的份上,只当娘娘从此不在人世了可好?”沈昭跪下恳求。

  “住口!”东聿衡大怒,一拍宝座龙头,“在你们眼中,朕就巴不得让睿妃死是么!”个个如此!个个如此!

  这话儿反而震惊了沈昭与丰宝岚,难道陛下如此震怒,也从没想过要处死睿妃么?

  一阵冗长的死寂过后,东聿衡阴沉地扫视刑场一圈,“行刑!”

  “是!”徐翰领命,让刽子手带了三人上了斩首台,头一个便是画儿。他转过身后正要开口,却见底下有一个奴婢打扮的女子缓缓站了起来。

  立刻有黑甲军上前将她团团围住。

  板儿感到身边有动静,吓了一大跳,猛地抬眼急急道:“小巧你……”话语蓦然停住,因为小巧的脸突地变得陌生之极。那张脸削瘦苍白,双眼中有着愤怒的火光。

  她不是小巧!板儿的心咯噔重重一跳。

  “别说话!板儿!”那女子的左侧传来声响,板儿定睛,看清那才是小巧。板儿的脑中顿时乱成了一团,她竟不知这女子是何时到她与小巧中间的。她莫非就是……

  徐翰大吃一惊,转过头却见皇帝早已站了起来,死死盯着那自投罗网的睿妃娘娘。正值他认为这些奴才终可逃过一劫时,竟听得皇帝陛下嘴中冰冷地吐出一个字,“斩!”

  刽子手的大刀高高扬起,沈宁的瞳孔顿时放大,她声嘶力竭地大喊:“不--”

  她怒极攻心,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所有人等还不及反应,广德帝早已冲了下去。

  沈宁躺在床上徐徐转醒,朦胧中映入眼帘的正是东聿衡的脸,她愣了一瞬,旋即忆起发生了什么事,想也没想地,她抬起身子右手一扬,就将他狠狠打了一巴掌。

  东聿衡知道她清醒过来定不会善罢干休,早有先见之明地将下人都赶了出去,却仍旧不料她竟敢打他!

  “你这无法无天的泼妇!”东聿衡抓住的她的手臂怒喝,思及她手上的伤,下意识地放松了力道。

  沈宁却跟发了狂似的一把甩开他,“你要杀我就冲着我来,你为什么要杀他们!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子!”她大吼大叫,用力捶打着他的胸膛,再也忍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终于哭出来了。东聿衡见状,任由她捶打发泄。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即便她还未康复,他也感到了火辣疼痛,但皇帝毫不在意,只在意她臂伤未愈,他紧箍着她冷酷地道:“你逃到天涯海角朕也不会放过你,但你若是再逃跑,朕就杀更多的人,不止杀了这些奴才,朕还会灭了李家九族,灭了沈家九族!”

  “你这个魔鬼!”沈宁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挣扎,“你让我背负了那么多条无辜的性命,你怎么能!你究竟要怎么折磨我才罢休?你要我的命?你拿去,拿去啊!”

  “朕不要你的命,朕要你好好地待在朕的身边!”

  “你滚,你滚!我就是死,也不要待在你身边!”沈宁胸膛激烈起伏,再次用力地乱捶乱打,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东聿衡不躲不闪,觉着她的拳头愈发软绵绵,眼底闪过心疼之色,才抓住了她的双臂,“朕的身边就是龙潭虎穴,你的伤还没好就想着逃跑?”他低喝一句,又道,“以前许多事儿,朕有过失,你也有错,你便忘了过往,朕也既往不咎。朕往后好好待你,朕一定会好好待你,宁儿!”

  “东聿衡,我是一个人,不是一条狗!”沈宁失控地挥开他,“你以为给我两颗糖吃,我就会让你招之即来呼之即去么!”

  “朕,并未对你……”他说着竟也有些无力,忆起从前的桩桩件件,无法向她开口解释。当初他着实待她较之其他后妃严苛,他要求她与后宫和睦相处,不许她破坏任何规矩,他能硬下心肠来罚她。正如那回她假扮太监送膳食之事,他分明心底高兴,一丝一毫也不怪罪于她,但他还是让她跪了半个时辰。天爷才知他打心底里是不愿她跪的,但他依旧处罚了她。

  惟有他一人明白,他是自欺欺人,欺骗自己与旁人,睿妃与其他后妃并无不同,他同样能够一视同仁地对待。

  直至得到她染上花疹即将死去的消息,他仍旧假装镇定接受。

  然而终于在她的灵柩前,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那如刀割的心。

  沈宁是他心爱的妇人。

  然而连她也毫不知情,甚至还自轻自贱。东聿衡只觉喉中苦涩。

  “你到底有没有心?你既然不喜欢我,又为什么千方百计让我进宫?如果你喜欢我,又为什么舍得这么对我?”哀莫大于心死,沈宁哭得眼中干涩,愣愣地看着他问出了口。

  皇帝沉默地凝视她许久,倾身上前,深深地吻住了她。

  沈宁偏头,用力推开他,“别碰我!你让我恶心!”

  东聿衡下颚紧绷,深吸了两口气压下怒火,才硬生生地开口,“朕体谅你近来情绪不定,擅自逃离之事便不予追究,你最好收敛你这烈性子,否则受罪的就是你身边的人!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你终是朕的……妃子,待回了宫便册封宝睿贵妃,位阶在皇后之下。”

  分明是求和之辞,却被生硬的皇帝说来跟施舍一般。

  沈宁冷笑一声,“谁稀罕!”她眼前阵阵发黑,身体竟晃了一晃。

  东聿衡眼里闪过担忧,“朕去叫人进来伺候你喝药。”

  “我不喝!”

  “你不喝那些奴婢也得死!”东聿衡爽性撂下狠话。

  沈宁浑身一颤,忆起因她而死的画儿等人,悔恨地抱膝再次呜呜地哭了起来。全都怪她的自私!全是她的错!

  东聿衡听她为那些奴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站在床侧拧着浓眉注视着她。她低声的哭泣与软弱的神情就如一只大手紧紧捏着他的心,他情不自禁地道:“你只知道为那些奴才哭,你可知朕听你逃跑……”

  他的话,终是欲言又止。


  ☆、第七十八章


  隔日,大军按原计划浩浩荡荡奔往克蒙生命之源多伦克河,心灰意冷的沈宁被带进了皇帝的八马御銮中,里头的銮座上铺了层层软垫,像是特意为沈宁而准备的。

  皇帝与众将一同骑马而行,并不坐这御銮,潋艳颇有些失望。

  大军不紧不慢地出了白州边境,就是一片广袤的草原与奔腾的河流,带着天生的野性难驯。沈宁撩开帘子,嗅着隐隐夹杂着马粪味道的牧草气息,望着连绵不绝一望无际的青草绿地,清风拂过她的脸庞,带着似曾相识的感觉。

  “娘娘,外头风大,仔细刮了您的脸儿。”潋艳道。

  沈宁拂开乱发,浮肿的双眼微眯,略带沙哑地道:“不要紧。”

  潋艳凝视她的侧脸半晌,终是忍不住开了口,“娘娘,奴婢有一事想请教娘娘。”

  沈宁闻言便知其意,轻叹一声,转过头来先向她道了歉,“抱歉,昨个儿将你打晕了。”

  “奴婢贱命,不值一提,”潋艳直直注视着她,“奴婢只是不解,娘娘为何要带伤逃跑?”圣上分明已赦了她一年前诈死逃跑的死罪,并且对她体贴入微百依百顺,她又为何要再次逃跑?她究竟将天子的一番深情至于何地?

  潋艳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答案。

  沈宁看着她沉默片刻,她知道潋艳的眼神中早已夹杂着不满,好似觉得她逃离她的陛下如今又出现在此简直是罪大恶极,为何还敢再逃一次?她摇了摇头,“非要我给个理由的话,那就是道不同,不相谋。”

  潋艳神情怪异地看着她,“娘娘,恕我直言,陛下是天子,我等不过区区女流,如何能与陛下道同?”娘娘这究竟说得是什么话!

  “你看,我们也是道不同不相谋。”沈宁知道要说服潋艳,无异说服现代重男轻女的奶奶,勾了勾唇并不多说。

  潋艳见她有意结束这个话题,急忙说道:“娘娘,奴婢跟在陛下身边十几年,从未见陛下对哪一宫的娘娘如此情深意重,您……为何毫不心存感激?”

  潋艳从来是个知道分寸的,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会僭越对沈宁说这些,但昨夜她看到东聿衡脸上隐隐的五道红印,心中说是天崩地裂也不为过。睿妃两次逃跑,不仅不知悔改,反而胆大包天还敢掌掴天子!陛下别说罚了,压根儿是只字不提!

  她究竟是何方的妖孽来迷惑她大景天子!

  是哩,堂堂皇帝陛下屈尊降贵,她还毫不知足故作矫情。大抵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罢。沈宁自嘲一笑,“我就是这么一个不识好歹的人。”

  潋艳心有薄怒,长指甲掐进肉里,“娘娘,太后临终时嘱咐奴婢好生服侍陛下,奴婢却没那福分长伴帝皇身侧,想来太后知陛下对娘娘不同,九泉之下也是欣慰,娘娘为何执迷不悟?”

  这个以东聿衡为天的女人啊!她居然在劝别的女人爱自己心爱的男人。沈宁深深凝视着潋艳,同样地无法理解。

  这样一个忠心耿耿的女人与东聿衡朝夕相处,也不能独占了他的心,她曾经又凭什么以为他喜欢过自己?真真可笑。

  日落时安了营寨,马车奉命赶到前头,在大军中最大的帐篷前停了下来,这自是天子营帐。

  晚膳才撤了食桌不多会,侍卫在外禀告皇长子东明奕求见。沈宁沉吟片刻,让人请他进来。

  大步而入的铁甲少年见着站着的沈宁,正要屈膝下跪被上前的沈宁一把扶住,“不必虚礼,”她仔细看他一看,“最近如何?”

  “多谢娘娘挂记,儿臣一切安好。”

  潋艳上前给东明奕行礼,东明奕叫了一声“潋艳姑姑”,而后又转头看向沈宁,“不知娘娘身子是否大安了?”

  “我很好。”

  很好?东明奕眼带怀疑地打量她一会。

  沈宁明白他已知道她逃跑未果的事,勉强勾了勾唇。

  “娘娘,男儿顶天立地,许下的誓言定也是一言九鼎。”东明奕变了声的嗓音带着成熟的低沉,“儿臣对您许下的承诺定会做到,请娘娘再莫吓儿臣,儿臣着实被您吓怕了。”倘若父皇盛怒下将她斩首示众……想想便是一身冷汗。

  “大皇子,谢谢你,我不再会那么鲁莽了。”加上何生,她的肩上已经那么多条无辜冤魂。若有地狱,她一定是下地狱的。

  东明奕认真注视她片刻,才放松了语气道:“娘娘若不嫌弃,唤儿臣明奕便可。”

  沈宁点点头,“明奕?哪个奕?”

  “奕世载德之奕。”

  沈宁想了想,“神采奕奕的奕?”

  东明奕轻笑一声,“是了,神采奕奕的奕,娘娘好文采。”

  沈宁回以浅浅一笑。

  适时皇帝撩开帐帘跨步而入,正巧看见二人笑容。

  墨瞳异光一闪而逝。

  沈宁见他进来便隐去了笑容。

  东明奕没料到父皇突地回营,急忙下跪,“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罢。”东聿衡进了帐中脱去披风,潋艳忙与随后进来的一名奴婢为其卸下铠甲。

  皇帝又看一眼沈宁,却是对长子道:“朕这些时日杂事繁多,也没功夫问你在军中情形,只听得简将军对你几句夸赞。”

  见父皇并不提自己被俘害黄逸被杀一事,东明奕却更为不安,只得喏喏应是。

  待脱去身上负累,东聿衡坐上正中宝座,与下首站着的长子教导几句,而后说道:“朕且问你,此番亲征你是想随侍朕左右还是与前军一齐冲锋陷阵?”

  沈宁本是低垂的眼看向了东明奕,恰逢他也向她投来了视线。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一幕皇帝自是看在了眼里。

  “儿臣请愿做马前卒为大景效力!”

  “为何?”

  “父皇身侧高手如云,儿臣随侍也只会添乱,不如由儿臣替代父皇与将士们一齐浴血奋战,示我东氏皇朝与子民同进退,以振军心。”东明奕朗朗回道,顿了一顿,抬眼看看父皇脸色,而后道,“况且儿臣前耻未雪,杀友之仇未报,儿臣岂能做了缩头乌龟?”

  皇帝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之色,却并未表露出来,反而斥道:“你身为皇长子,当以大局为重,怎能时刻惦记私愤未泄?”

  “儿臣知错,儿臣谨遵父皇教诲。”东明奕低头请罪。

  东聿衡点了点头,“行了,退了罢。”

  沈宁心想也不怪他对她如此,他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这么冷情,还指望他对谁有情呢?

  东明奕遵言,“父皇、娘娘,儿臣先行告退。”

  沈宁想着近期可能也没多少机会再见到他,便开口说道:“殿下,凡事安全第一。”这个在现代不过是个中学生的孩子居然又要提起勇气上战场了。她有些不忍,但也知道他必须这么做。

  东明奕脸色微微一变,躬了躬身,“多谢娘娘,娘娘也请多多保重。”

  东明奕出了大帐,紊乱的脑中却依旧想着沈宁。

  他忆起那夜与她身陷敌营之时,身中媚药的他看着眼中坚韧担忧的她是那般美丽不可方物,从未有过的感觉蔓延全身。回营后他发觉从来不谙男女之事的身子似是有了变化,偶尔竟会梦见沈宁背对着他宽衣解带,惊醒时身下却高高竖起。他一直对行房之事甚无好感,母后曾暗示待他回宫便将纳妃纳妾,他都兴味寡然,可如今……

  但她是……

  东明奕蓦地握紧了拳头。

  帐中因大皇子的离去而陷入安静。沈宁不想做无谓的抵抗,走入屏障缩在床角躺下便睡。

  东聿衡在书桌前独自看了一会地图,须臾又出去了。

  过了不久,又有奴才过来,让潋艳告知沈宁,吹箫者在外求见。

  沈宁不料他竟也随军而来,垂眸沉默了片刻,她坐起身来,点了点头。

  那人似是知晓了她的身份,却依旧寡言,不过见了礼就吹起了箫音。

  塞外的夜里带了凉意,似是还能听到呼啸的风声,伴随着草原狼悠远的嚎叫之声,令人有些起鸡皮疙瘩。那箫声却一如既往地轻柔平和,沈宁抱膝坐在床上,放任这份温柔抚慰她的心灵。

  渐渐箫声远去,陷入睡眠的沈宁倒进床中。

  不多时,吹箫者停了箫音,轻缓地站起来,却不走出营帐,反而稳步走进画屏之内。烛光莹莹,映出的却正是广德皇帝东聿衡的脸。

  他凝视沉睡的娇颜许久,轻轻为她盖好被子,无声地更换衣裳,缓缓在她身侧躺下。

  深夜,沈宁被噩梦惊醒,听着外头的风声呼啸不止,她胸膛起伏两下稍稍平静下来,却发觉自己不知何时躺在东聿衡的怀中,他的臂再自然不过环在她的腰上。她想也不想地用力一推,竟然将男人推下床去。

  皇帝摔下床发出一声闷哼,猛地醒来探臂拿了床旁的剑,清醒过来才发觉居然是这妇人胆大包天!

  “你……放肆!”他不可置信地怒瞪于她,她竟敢袭君!

  沈宁抿了嘴角瞪着他,浑身却张开了防备的刺儿。

  东聿衡见她如小动物般蜷缩一团,天大的怒气也一时消了。他站起来拍拍灰尘,没好气隔着被子对着她的臀儿轻拍一记,“下回饶不得你!”

  沈宁没想到他这么轻易放过她,等他重新睡下后才稍稍放松了神经,却是思绪紊乱久不能眠。

  ※※※

  翌日依旧是井然有序的行军,然而行至晌午却停了许久。

  潋艳头回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平日的镇定自若也少了许多,一个劲地问沈宁是否敌军来袭。

  沈宁看了看外头,淡淡道:“应该不是。”怕是前方出了问题。

  到了夜里东聿衡早早回了营帐,坐在宝座上面无表情直直盯着一旁低头看书的沈宁,十指交扣胸口,食指时不时地轻点手背,显然思绪已飘至天外,目光依旧强烈。

  半夜里传来军情,皇帝一个翻身出了营帐。而后直至四更才回来换了衣裳,又准备拔营出发。

  第三日即将临近鲁怙,沈宁看见一大片烧毁的草原,她吃了一惊,游牧民族的地方怎么会焚烧草原?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正在她心有疑惑之际,突地有人疾行而来请马车上前,见来者暗藏焦虑,她的眉头跳了一跳。

  马夫扬鞭迅速上前,愈往前只觉气氛愈发凝重。待马车一停,潋艳推开雕花车门,皇帝面无表情地上了马车,同时交待道:“帮娘娘把头纱带上,下去宣太医上来。”

  龙涎香散着些许血腥之气撞入鼻间,沈宁看向坐在身侧的男人却神色如常。

  潋艳顿时脸色大变,“主子,您受伤了?”


  ☆、第七十九章


  “不要惊慌,不过区区细作,朕不过一时疏忽,才让他伤及皮肉。”东聿衡对潋艳说着话,双眼却盯着沈宁,“照朕的话做。”

  潋艳连忙领命而去,慌张中连让她帮沈宁戴头纱的事儿也忘了。皇帝眼里闪过一丝微恼,自个儿伸了长臂拿了帽上不轻不重罩住一旁娇颜。沈宁不语不动,只当自己不存在。

  马车内一时寂静。

  曾经连他少吃了一顿也要假扮太监送膳食过去,如今他遇刺也是不理不睬了么?皇帝苦涩地勾了勾唇。

  “……大皇子说你识得那装作景俘被救回来的细作。”

  隔着细纱的沈宁脸色微变,顿时想到了一个人,“……曹荣?”

  暗杀广德帝正是曹荣。那夜他因受罚被吊在角落,丰宝岚等救沈宁时以为曹荣也是被虏来凌虐的景人,便一同带回了营中。之后沈宁送回白州休养,东明奕闭门不出,曹荣竟悄悄地呆在驻军里头潜伏下来。今日假装执鞭小兵上前意欲刺杀皇帝,却被身旁皇长子眼尖发现异样,大喊一声“父皇小心!”警惕东聿衡,曹荣刺向心肺的利刃被东聿衡千钧一发闪过,但他今日穿着行军用的铁索甲,右胸被利刃狠狠划过。

  东聿衡意欲活捉于他,曹荣却见事情败露,立刻咬破嘴中毒药自尽而亡。

  这一世人所不齿的叛徒奸细死在了他恨极的草原之上。

  可任谁也不知道,曹荣在千方百计告诉了努儿瓴广德帝亲征的消息后,努儿瓴派人暗中传话于他,要他在景军将抵克蒙之时在吃水中下毒。他得知消息后却是极为痛苦。他认努儿瓴为身躯至高无上的主人,可以如狗一般卑微地舔他的脚趾,但沈宁质问的话语一直挥之不去,他清楚地记得父母惨死的情状,也记得克蒙人狰狞的笑脸,他怎能为了敌国残害同族同胞!身体的痛楚快感与精神痛苦的选择让他有如油锅煎熬,最终他私自选择了刺杀广德帝来成全自己对于主人努儿瓴的忠诚,同时也以这种方式来了结他不堪的生命。

  “曹荣?”绝佳的记性让东聿衡忆起他就是曾在云州救走努儿瓴又害得沈宁被偷袭的细作,一时浓眉紧皱,“该死的下作东西!怎地又是他?”

  沈宁复杂地低头暗叹一声。

  太医先在车下磕头请安,诚惶诚恐地上了车。他细细诊过脉,说龙体幸而没有中毒,只是右胸伤口颇深。太医恭请他静养几日,皇帝却皱了眉头,驳回了建议,“这等小伤口何需静养?”

  见皇帝不悦,太医只得改口请他尽量躺卧,自己立刻配了药方来敷于伤口,令其尽快止痛愈合。

  皇帝这才满意。

  两位亲王一位皇子,还有几位将军都守在外头等候结果,听得皇帝并无大恙皆松了口气。简奚衍丰宝岚跪在外头告罪,“臣等罪该万死。”他们竟如此大意将敌营奸细带进营中,这焚烧的草原怕也是努儿瓴得知消息后故意为之,意在滞阻大军前进拖延时机。

  “敌军当前,朕暂且不治你们的罪,待胜利班师,朕再视尔等军绩酌情处置!”东聿衡冷淡的声音自车内传出。

  “谢吾皇万岁!”

  “启程。”

  得了旨意后,大军继续前行。将意欲弑君的贼子暴尸荒野。

  曹荣的躯体灵魂留在了他所憎恶的土地上,可笑的是无人知晓真相,他便这般湮没在历史的齿轮中。

  车上东聿衡躺在榻上,沈宁坐在了潋艳的位置。

  二人沉默片刻,东聿衡道:“把头纱摘了。”

  沈宁偏头看向窗外,只当没听见。

  皇帝懒得与她多费口舌,一抬身将她的纱帽摘了去。

  “你……!”沈宁不可思议地转头,却见他因触及伤口而疼痛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

  “替朕揉一揉。”

  沈宁沉默地注视他片刻,神使鬼差地伸出手去,竟将手掌用力按在了他的伤口之上。

  东聿衡闷哼一声,沈宁眼中闪着古怪的光芒,清冷地再加重一分力道。

  掌心似是染上了湿濡,她抬头直直看着分明冒了冷汗却依旧不阻止她动作的皇帝,二人对视片刻,她冷冷地收回了手。

  “消气儿了么?”东聿衡微调整着气息,低声对沈宁道,“眼下只有咱们两个,你若是还有怨气,冲着朕来便是。”

  沈宁看看掌心刺目的鲜血,沉默地将血抹到了他的身上。过了半晌,她才道:“……你的痛苦并不能让我快乐,你看着我痛苦却很高兴么?”

  这样的话也惟有她能直白地说出口,皇帝怜惜地看着她,“宁儿,过去的都让它过去,朕以后会好好待你。”

  “好好待我?怎么个好法?”沈宁冷笑一声,“你压根就不知道我要什么。”

  东聿衡被她问住了,她不稀罕金银珠宝,荣华富贵说抛就抛,“宁儿要什么?”

  沈宁再次冷笑,“我要……离开你。”

  墨眸闪过懊恼,他怒喝一声,“冥顽不灵!”

  “这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二人再次不欢沉默。

  这日行军较为缓慢,日落时并未到达预期之地。

  深夜,敌军利用地势发动奇袭。虽已有所防备,景军人员伤亡不大,却依旧被来势汹汹的克蒙兵烧掉了许多粮草。更令人担心地是,统率偷袭的敌军主将竟是与曾经克蒙大汗并肩作战立威震四海的泰力古。传闻其已神秘失踪多年,不料今日竟出现在此。

  军中将士有所担忧,既消息已泄露,敌军定在鲁怙加强防备,加之泰力古重新出山,努儿瓴定是拨以重兵。如今牧草焚烧,粮草损失,还有令人担忧的那加毒物,黄陵大军方面迟迟不曾有消息传来,众将担忧相持对垒滞久,会使粮草告罄,陷入左右两难之境地。

  事实证明众将担忧并非多余。两军在鲁怙对峙几日,简奚衍、慎亲王率兵发动过两次袭击,皆遭敌军顽强抵御。而后连下两日大雨,灰蒙蒙的天色几乎看不睛二里开外的景物。后方粮草迟迟未至,漏屋偏逢连夜雨,阿朵哚传来消息,却是黄陵战中受了重伤。

  有重臣请圣上回朝,东聿衡怒而斥之,旋即思量再三,力排重议,决定冒雨夜袭。如今惟有速战速决,才能杀出一条血路。

  他甚至决意派简奚衍与西路将军打头阵,自己亲自坐镇支援。

  这一决意自是引来忠臣良将齐齐反对,却被他一一回驳。他明白此战关键,时机更是重中之重,他并不放心交由他人指挥。

  夜幕降临,东聿衡在帐中更换戎装。潋艳不知军中机密,只道皇帝要出外巡视,还喃喃说其伤口未愈,不宜劳累等话。沈宁不知为何却是隐隐察觉,难得地盯着他瞅了片刻。

  皇帝正了正盔甲,看向她的眼里带着些许深意。见她若有所思,摇了摇头轻笑一声,“机灵鬼。”他上前来掐了掐她的脸蛋。

  沈宁皱眉偏过,东聿衡并不以为意,看着她对后交待道:“万福,你留下来保护娘娘。”

  众人皆惊。

  “我、不、要。”沈宁一字一句地说道。

  “陛下,还是让奴才跟着您罢。”万福跪下来道。

  “朕不该带你来……”东聿衡凝视着沈宁,抚了抚她的脸颊,转身对万福道,“你好生保护娘娘,若有闪失朕拿你是问。”说罢他便大步离去。

  “陛下!”潋艳恳求的呼喊没能唤回皇帝。

  ※※※

  这夜似乎特别漫长,雨点哗啦啦地帐篷上,里头却古怪静谧。沈宁坐在榻上看书,万福被沈宁“命令”直直坐在椅上,潋艳站在门口不住地往外张望。

  “这么大的雨,也不知主子淋湿了没有。”潋艳忧心忡忡地走回来,见沈宁面色如常,心中不满更甚。

  沈宁没说话,将书册翻过一页。

  夜过三更,雨势渐歇,帐内寒气更甚,沈宁无意就寝,潋艳小小地打了个呵欠。

  一时烛火四摇,万福猛地一惊,大叫一声“娘娘小心”,飞身挡在她的前边。

  几乎同一时刻,一黑衣刺客带着湿冷寒气倏地闯入,与万福二掌相对。

  潋艳惊叫起来,“有刺客!”

  外头也似是响应似地喊声此起彼伏,“有刺客!”

  “有刺客,快来人!”

  沈宁站起来,看清来袭的黑衣男子,不由心下一惊,“散童子!万福小心!”

  黑甲军迅速鱼贯而入,依旧貌如少年的散童子见地势不利,冲破帐篷飞身而出。

  “哪里走!”万福追了上去。

  沈宁快步走出营帐,顶着细雨站在高处俯视见营中已是一片缠斗。黑甲军将她团团护住,潋艳跟在后头,惊恐叫道:“娘娘,此处危险,还是回帐篷里头罢!”

  沈宁一言不发,直直站在原处肃穆地望着底下。有刺客试图上前,由东聿衡亲自挑选的黑甲精兵却勇猛无比,不曾让敌人越雷池一步。

  散童子本是带人刺杀皇帝,却不见景朝皇帝踪影。他自觉古怪,想撤退又厌无功而返,想杀几个景朝大官再走,但越打越发现眼前对手内功浑厚,竟似与他同出一源。中了一掌之后,他眼神一凛使出全力。

  景军大军拔去,营中只剩守营将士,敌人却来势汹汹,丰宝岚在营中主导大局,命重兵把守粮草,又命人保护诚亲王与留在营中的大臣,他杀了一名刺客,转头看向高处而立的沈宁,在昏暗中与她对视一眼,大喊一声,“保护神女娘娘——”

  克蒙刺客全是努儿瓴亲自训练的精锐杀手,景军少有人敌,死伤惨重,他们紧逼沈宁之地,护在沈宁旁边的黑甲军也渐渐参与战斗。听得丰宝岚这一声大喝,愈发多的景兵看见高处伫立不动毫无惧意的女子,自知那便是传闻中的睿妃娘娘,没来由地又鼓起勇气呐喊再冲。

  “誓死保护神女娘娘,杀啊——”不知有谁大喊一声。

  “誓死保护神女娘娘——”一呼百应,营中士气再振,呐喊着举着武器迎战。

  沈宁面色微讶。

  她不知道的是,景军大多听过云州恶战,大将军黄陵、云州寡妇李氏、江湖大侠韩震,还有诚亲王东旌辰,个个被夸得有降龙伏虎之力,行走敌军履险如夷,以一敌百,万夫莫当。这段险战中最引人注目的自是女流寡妇李氏,而后传闻其乃神女凡胎,竟然还入宫做了娘娘,更是增添神秘色彩,成了众多士卒心中念念不忘的仙子。而这回沈宁被救回来时,许多将士都看见了她一身的伤痕与犹滴血水的手臂。起初大伙还不知这瘦弱的女子就是睿妃,听得与丰宝岚一齐救出大皇子的侍卫绘声绘声地描述此女子如何舍身取义,一言不发地甘当诱饵令他们全身而退,心中只觉敬佩。而后才知她就是那寡妇娘娘,一时又击起了千层浪。虽有士卒伤怀这位娘娘不若自个儿猜测的天香国色、倾国倾城,但也并未降低对这位娘娘的倾慕之心。虽不知她缘何出现在此又被敌军掳了去,但大伙都觉着是神女娘娘保了云州又救了皇长子,定是救大景于危难的守护神。

  “杀啊——”景军士气高昂,散童子自觉不妙,然而更不妙的是眼前的太监竟有卧虎藏龙之力,比之韩震还要难缠十分。目前虽看似势均力敌,二人皆受内伤,但再打下去怕是……

  万福趁散童子分神之际,猛地甩出暗器刺向他的左眼,散童子惊险避过,腹间却被狠狠挨了一脚,他瞬间撞倒了一座火把台,吐出一口鲜血。

  万福意欲活捉,却听得沈宁一声大喝:“杀了他!”他双目一凛,借物腾飞上前,一掌拍上了散童子的天灵盖。

  一代魔道散童子顿时命丧黄泉。

  敌军见散童子被杀,一时气势溃败,万福轻易再取二人性命,克蒙刺客终不敢硬拼,一人长长哨声,迅速撤退而去。

  丰宝岚并不让追击穷寇,景军保住阵营,举刀欢腾胜利,“嚯!嚯!”

  潋艳松懈下来,白眼一翻晕了过去。一黑甲护卫将其接住。

  丰宝岚丢了染血长剑,走到沈宁面前仰头问道:“娘娘可是安然无恙?”

  “多谢宝爷,我没事。倒是宝爷身臂上有伤,得快些包扎才是。”沈宁转头,看向依旧护在四周的黑甲军与后头七零八落的尸体,再看看深藏不露的万福,眼中闪过异光。

  “不过一点小伤,倒是娘娘大病初愈,现下又被于雨水淋湿,伤病恐怕复发,娘娘还是先回营帐罢。”

  沈宁看向死伤遍地的阵营,沉重地叹一口气,她缓缓往大帐走去,幸存的将士望着浑身湿透的她齐齐下跪。

  躲在暗处的东旌辰与文官们走出来看见这一幕不由惊讶,其中最惊讶的还是沈宁自己。她停下来转身看向下跪的众将士,抿了抿嘴朗声道:“众将士请起,多谢诸位将士浴血相护,沈宁感激不尽!”

  “睿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第八十章


  沈宁回了营帐,交待人好生照料潋艳,换了干净衣裳后,万福奉上姜汤,问她是否唤大夫探脉。她摇了摇头,让他也下去休息后,疲软地躺在床上。只是身子虽疲倦,脑海却如万马奔腾。她闭上眼,仿佛还能听到兵器相撞,士兵厮杀之声,回想刀光剑影,满地死尸。她咬紧了下唇,睁着眼在黑夜中等待天明。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连绵不绝的马蹄声,沈宁立刻坐起了身,她屏息侧耳倾听。许久,厚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铁甲摩擦的声音走进帐内,咔嚓一声应是卸下了腰间武器。

  一盏烛火燃起,一道修长的影子出现在屏风一侧,她迅速闭上了眼睛。不多时,便感到一道带着热气的阴影遮住了微弱的光芒。

  她闭着眼轻缓地呼吸,等待着强壮的身躯躺至身侧,却久久没有动静。

  她睁开双眼,却见脸庞身躯犹有血渍的皇帝站在床边,带着凌厉之气直直地盯着她,她心下一惊,愣愣看进他的眼眸深处。

  是杀意,还是……

  就在她惊疑之时,皇帝已蓦地俯下身来,狠狠地吻住了她。

  他的大掌紧扣她的下颚,唇齿不由分说狠狠攫住她的用力吮吸撕咬,强大的力道带着噬人的血腥。

  他的身上仿佛还有死亡的味道,沈宁挣扎,他分明是在发泄战后的兴奋。

  杀戮的快感犹在血脉中狂窜,东聿衡迫切需要这具温暖柔软的女体安抚他狂乱的躁动,他将她的整个人死死禁锢在怀中,灼热的唇舌在她身上烙下一个个属于自己的印记。

  沈宁只觉被巨大的铁钳锢住一般,无论怎么用力那副身躯依旧纹丝不动。她左躲右闪,依旧逃不过处处炽热湿濡的痕迹,她的小舌被迫一次次交换嘴里的津液,双唇已被男人蛮横的力道吮得又红又肿。她低低呜咽,男人却已撕了她的衣裳。

  她的双手在他的肩上用力推拒,却只见自己整个人向后移去。不多时,她的身上就如初生婴儿般,粗糙的大掌次次抚过伤痕犹在的娇躯,乌黑的脑袋下滑。

  她惊叫出声,他在取悦她!

  她慌乱地抓着他的头发,使了劲儿想屈膝想抽开身子,却被他大掌按在纤腰不能挪开一分。她捂住了嘴不愿发出难耐的呻.吟。

  她的手指紧抓身下绣单,浑身如扭麻花似的推拒,东聿衡全然不将她的小力气放在眼里,更是加快了手下动作。

  她再也克制不住身体的热潮,情不自禁地呜咽着到了。

  皇帝凝视着她久违的媚。态,欲兽更为猖狂,他舔了舔长指,不发一言地褪了衣裳,强壮坚实的身躯压上了她。她的唇再次被他堵住,身下也被强势地占有!

  皇帝抬头抵着她的唇发出满足的噫叹,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侵占弄得失了大脑空白一片。旋即他不顾她是否缓过神来,一次比一次深入的占有野蛮无比,她哭喊出声,俄而咬紧下唇紧抑呻.吟,修长的手指立刻探了上来,抚过她的脸撬开她的唇瓣,他拨弄着她红嫩的小舌,将她白玉耳垂狠咬一计,敏感的娇躯再次轻颤不已。

  她的反应令东聿衡满意,他的气息愈发粗重,埋首以狂风暴雨之势将她拉入了情欲的深渊。

  沈宁在这次毁天灭地的缠绵中小死过去。

  东聿衡紧抱着她享受余韵的快意,轻喘着气抚过她汗湿的发,恢复理智后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她竟连一次敦伦也无法支撑,身子骨终是大不如前,究竟是被那些时日的折磨,还是至今仍存的噩梦纠缠给掏空了身子?

  他默默地注视着昏睡中的人儿,胸前与肩背几处轻伤隐隐作痛,皇帝自嘲一笑,透过帐子看看灰蒙蒙的天,对外头唤了热水。

  万福紧跟而入,主子一回来就进了营帐,他也只能候在外头等待禀明克蒙偷袭之事。

  东聿衡听罢,先是一惊,立即交待军中各司其职善后,同时让人将丰宝岚等人召去大营。他迅速用热水擦了身子,又帮沈宁擦拭一遍换了干净衣裳。

  他抚着依旧昏睡的沈宁的脸颊,心有余悸。幸而他留下万福,才护她周全。只是他也不料她又在那等那艰难险境立了大功。若非是她稳住军心,昨夜还不知是怎番景象。

  东聿衡深知,武艺超群、熟知兵法的将领虽可领兵打仗,但惟有统率民心者才可坐镇一方。沈宁传奇的事迹、坚强如铁的意志、临危不惧的勇气让她凝聚了将士的斗志。

  内心强大者才是真正的强者,见过真正死亡的都会明了这一点。

  唉,这个妇人……他既心疼又骄傲地低下头深深一吻,再注视她片刻,才出了营帐将守在外头的两个丫头交待两句,这才提步去了大营。

  与将士们们商议完要事,再出帐已是东方微白。这时皇帝才听得潋艳受了惊卧床不起,他去探视一回,见其脸色苍白瑟瑟发抖,虽觉可怜心疼,却也不能如待沈宁般兴起想替她受罪的念头。他安抚两句,交待两个粗使妇人好生伺候。返回大帐的途中看到迎面沈昭走来对他行礼。

  东聿衡冷淡地点了点头,沈昭跟了上来,向他禀报了粮草之事后,再次求见睿妃娘娘。

  皇帝自沈宁省亲一去不归后,对沈家与沈宁之间的关系有所怀疑,保不齐是沈家整个儿合谋让沈宁逃走也未尝可知,因此他一听沈昭想见他的妹妹就甚为不悦。

  “睿妃正在静养,莫要打扰。”他边走边说。

  “陛下,还请陛下恩准微臣见娘娘一面,微臣听说娘娘还活在世上,真真又惊又喜!只是当初娘娘……”沈昭急急地跟在他的身侧恳求,“微臣也是亲眼目睹,家慈因此事一直卧病不起,怎能有假?”他在刑场只寥寥几眼,看不真切本就未见几面的妹妹。昨夜他躲在暗处也看不清楚,但自他知道这事儿后就如热锅上的蚂蚁,自知稍有不慎,沈家便将失去天子信任,甚而有灭门之祸。

  东聿衡不置可否,“朕说了,睿妃正在静养,任何人不得叨扰。”正值战事胶着,他不想再次后院起火。沈宁在白州逃跑一事,分明有人在后头帮衬。他暂且还不知是谁这般大胆,待踏平克蒙班师回朝,他会将她藏着的秘密全都揪出来。

  “陛下……”

  “皇兄!”诚亲王的到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见东旌辰似有话说,沈昭只得识趣告退。

  东聿衡看向面前一脸苦相的皇弟,背着手扬眉问道:“诚亲王准备出发了么?”他已下旨令东旌辰率一路轻军往西截堵那加增援军队与物资。

  东旌辰一张脸皱得跟包子似的,“请皇兄三思,臣弟对领兵打仗一窍不通,怎能担此重任?”昨夜亲眼目睹惨烈厮杀已然吓得不清,他又怎敢领兵带头?

  东聿衡看他一眼,轻笑道:“当初喀城之时,诚亲王一战成名,何以这般谦逊?”

  闻言东旌辰更是表情痛苦,“皇兄就莫再笑话臣弟了,那分明是您御驾……”

  “此事敌军何以知情?那加皇族虽有邪毒,举国却喜好和平胆小怕事,若不是出了个元毅,努儿瓴无论如何也得不到那加的援助。”东聿衡与他分析,“诚亲王喀城屠城一事那加定也有所耳闻,他们一见是你派兵截堵,定然有所忌惮。你只需布个幌子挡住他们的去路,他们便不敢与你正面冲突。”

  “可是万一……”

  “司马将军也随你同行,路中多与二人商议便是。”

  “皇兄……臣弟……”

  “昨夜敌军来袭,你可阵前杀敌?”东聿衡打断他问道。

  “这……臣弟武艺不精……出去也是碍手碍脚……”东旌辰支支吾吾。

  “睿妃浑身带伤,依旧敢于现身鼓舞士气,你是皇家东氏一族正统血脉,怎可临危而惧遭人耻笑?”

  “我……臣弟……”

  “去罢,这回莫再让朕失望。”

  见皇兄心意已决,东旌辰即便心中有千万个不愿意也没法子了。他只觉皇兄与往日不同,竟派他去那种危险地儿。好似自他派人暗杀那寡妇后,皇兄就愈发不待见他。只是那寡妇为何又死而复生?莫非是妖怪不成?他蓦地打了个寒颤。

  东聿衡哪里还理会他这些花花肠子,大步回了主帐。他怕沈宁还睡着,并不让守卫的黑甲军出声行礼。

  二婢见他进来,忙下跪请安,东聿衡无声抬手制止,他大跨步绕过画屏,发现沈宁已经醒了,他勾了勾唇,继而却见她低头坐在床边,无悲无喜似是与世隔绝一般,见他进来连动也不动。

  东聿衡摆手让婢子退下,他卸下佩剑,坐到她身边,柔声问道:“醒了?可有哪里不适?”

  沈宁冷冷地一发不言。

  皇帝不知怎地有些心紧,他凝视着她略带沙哑地道:“宁儿昨日又立了大功!朕允你一个愿意如何?”他顿了顿,立即又添一句,“除了让你离开这些混帐话。”

  沈宁看着自己的膝盖依旧面无表情。

  皇帝轻叹一声,微微侧身搂住她,“朕赐你一块免死金牌可好?”她不是怕他杀她么?他便让她安了心。

  沈宁猛地推开他,“许我一个愿望?”她冷冷地道,“好,那我要你告诉我,你既然不想杀我,为什么还执着于我?非得要把我绑在这里?”

  她认真的脸色让东聿衡破天荒地有些不自在,他总也不能说他舍不得她,心头爱极了她,想将她当宝贝供着。

  见他表情怪异久不出声,沈宁悲哀一笑,“你赢了,你赢了还不成么?我现在再不敢逃,我现在只求你告诉我你怎么才会放了我!折磨我就利索一点,不要玩这种恶心的游戏!”

  “恶心?朕全心全意待你,你说恶心?”东聿衡不敢置信。

  “我看你一眼都嫌难受!”

  皇帝发觉自己丝毫不能忍受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拖出去砍了,统统砍了!他气得额上青筋暴出,只是嘴上却似有把门的,竟然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深深吐息两口,“朕也是疯魔了!”

  她挑衅地看向他,“你本来就不是个正常人!”

  “东沈氏!”东聿衡咬牙切齿,“惹恼了朕对你有什么好处,吃苦的莫非是朕!”

  “是啊,我就是刀上鱼肉,任人宰割,怎地,我还要带着笑求着你打我骂我不成?”

  “朕是你的天!即便朕以往让你受了委屈,你也不能一直记恨于朕!”

  “抱歉,我可没那么贤惠!我不杀你,是因为我打不过你!”

  “你还想杀了朕?”东聿衡简直无法相信他耳朵所听见的。她还敢弑君!

  “你听见了!”

  “混帐东西!”皇帝顿时暴怒,扬声喊道,“来人--”

  万福忙领着两个护卫入内,“陛下有何吩咐?”

  “把睿妃--”话语戛然而止,东聿衡一想到她浑身是伤,心就不住地疼了,再一想把她关起来,她独自一人默默哭泣,就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他深呼吸两口,瞪着沈宁咬着牙道,“为睿妃另置帐篷,好生看管!”

  “是……”万福看一眼屏障内,心中暗叹一声。为何帝妃独处总是不欢而散。这睿妃娘娘,果真是陛下前世的冤家。

  离开了皇帝营帐,沈宁坐在小帐篷里,反而轻松了许多,她看看万福,主动开口,“小万福,没想到你武功这么高强,连韩震也打不过散童子!”

  万福垂眸道:“娘娘过誉了,韩少侠年纪尚轻,能与散童子打斗全身而退就已十分了得了。”

  沈宁听这话有些怪异,“韩震还年轻,你不年轻?”

  万福面不改色地道:“奴才已经三十有五了。”

  沈宁瞪着那张娃娃脸眨了眨眼,“怎么、可能!”

  万福低头不语。

  沈宁回过神来,这才窘迫地道:“抱歉,我以为你……我不该叫公公为小万福,我不是故意的。”

  “娘娘言重,娘娘是主子,怎么叫奴才都成。”

  “唉,总之,以前对不住了,我太没眼力劲儿。”驻颜有术啊!

  万福福了一福,犹豫片刻躬下身去,“娘娘,奴才有话呈禀。”

  沈宁道:“公公请讲。”

  “娘娘,请恕奴才多嘴,奴才着实不解您为何执意要与陛下斗气……奴才向来以为娘娘是个大肚量的,即便当初陛下待娘娘有失,可陛下也实属无奈,娘娘岂能不知?况且娘娘私自离宫,陛下不仅不曾处置娘娘,反而亲力亲为照顾于您,娘娘为何毫不动容?”

  沈宁垂眸不语。

  “……娘娘,陛下这一年,过得很苦。”万福本不欲说出这些,但大战在即,主子一再为睿妃分心,又怎生是好?他轻叹一声,沉沉说道,“奴才陪伴陛下多年,头回见那样儿的陛下。好几回人还坐在宝座上,魂儿已经丢了。”

  沈宁听罢皱眉,“你在说笑话么?”

  万福见状,沉默一会儿,道:“陛下虽然对敌毫不留情,却也爱惜子民,除却那回街头怒杀画师何生,陛下每杀一人皆有其意。娘娘可知白州之时陛下迁怒张夫人等所谓何事?”

  沈宁皱眉,紧绷地问:“你要说什么?”

  万福停顿片刻,而后缓缓道:“娘娘的郁症,可渐渐愈了?”

  沈宁费了好大力气才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她腾地站了起来。

  万福微微垂首,“老神医曾与陛下说过,娘娘郁症需散气而消,大喜、大悲、大怒皆可散气。”

  “荒谬!”沈宁拒绝相信他所说的话。

  “娘娘,陛下虽未明言,然而奴才斗胆揣测圣意,怕是……”万福停了停,“陛下知道娘娘心慈,便意欲以张夫人等人换取娘娘性命。”

  沈宁浑身猛地一颤,“胡说!”她顿一顿,“胡说胡说!”

  万福道:“娘娘,其实张夫人他们……并未被斩首。当时您昏了过去,陛下抱您离开时,赦免了他们的罪,只是不让奴才们告知娘娘。”

  沈宁顿时如同被抽掉了全部力气,如释重负地坐在椅上。

  “娘娘,陛下对待娘娘,真真是一片真心诚意了。还请娘娘,切莫辜负了陛下的心意。”

  不久,万福自帐中而出,在军机大营里寻得主子,皇帝见他进来只淡淡一瞟。万福默默站回自己的位置。

  待商议了行军线路后,东聿衡摒退众臣,东明奕、丰宝岚和沈昭皆欲言又止。

  众人离去,东聿衡问万福道:“睿妃可是哭闹?”

  “这……回陛下,不曾。”

  东聿衡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大军在鲁怙稍作休整,将其作为关外兵站,留下伤兵与部分驻军,将其纳入了景朝版图。

  皇帝将生病的潋艳也留在鲁怙,夜里派了人再去探望她,交待了两句话,说是知她吃了许多苦,莫怪他让她遭了罪。派去的人回来禀道:“潋艳姑娘泣语,‘圣上对待奴婢千好万好,奴婢即便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怎会有一丝埋怨?’”

  听听她这番话儿!东聿衡欣慰地摇了摇头,心想真该让那不省心的妇人当面听听。同是他的后宫,她怎就不能学学别人?

  他扫视空落落的营帐,心里头有些不爽利。他再看了会书,还是清咳一声问道:“娘娘这会儿睡了么?”

  万福道:“奴才方才派人问了,说是娘娘才喝了药,应是还没睡罢。”

  “大夫今个儿把脉怎么说,娘娘昨夜受了寒么?”

  “大夫说娘娘幸而不曾受寒。”

  东聿衡点点头,抬眼看向帐外欲言又止。

  万福挑眼看了看主子,稍顿片刻而后说道:“陛下,奴才在外头听闻许多将士都在打听为何娘娘另置了帐篷哩。”

  “是么……”

  “奴才听说许多士兵都将娘娘唤作神女娘娘,认为她是上天派来守护我皇与大景的下凡仙子,因此昨夜誓死保娘娘安全。”

  “神女娘娘……”东聿衡勾唇轻笑,“她这泼妇样儿还神女娘娘。”这话却也是嘴上说说,皇帝似是陷入回忆沉默片刻,而后轻叹了一声。

  “那末你以为,睿妃是人、是仙?”

  万福一愣,“奴才……”

  “朕恕你无罪。”

  “是……”万福微微躬身,“陛下,奴才竟真有些拿不准了,娘娘不惧花疹之病,还有那不同于其他妇人胆识见识……”

  东聿衡沉默地点点头,萦绕在沈宁身上的谜团愈发地多,他竟偶尔也产生了动摇,认为沈宁不似这世间之人。他思绪腾飞,不知怎地突然忆起当初因沈宁而怒火中烧杀死的书生,记得万福似是后来他向禀了些什么……“那年冬日,还未进宫的睿妃有意接近的落魄书生以何营生?”

  亏得万福还记得这点小事,他徐徐禀道:“那画师是以卖画为生的,奴才记得,他家中有许多氏族图腾的字画与典籍,他的小书僮说他意欲搜集景朝氏腾奉于陛下。”

  东聿衡一惊,又是氏腾?

  万福也觉着奇怪,他犹豫地道:“睿妃娘娘似是对氏腾极为关心?”

  皇帝沉吟片刻,与其说她注意氏腾,倒不如说怕是那时她自个儿也不知在找什么。莫非是在六公主洗三之时看见了丰家氏腾,因此逃离后才去了峑州?

  氏腾,福祸兽,沈宁……东聿衡的眉头越皱越紧,黑玉福祸兽……她究竟要之何用!

  愈想心头愈不安稳,他只觉不将她放在眼皮底下,她时时刻刻便会消失不见似的。他重重一咳,“睿妃既牵动军心,此时惩治她也是不妥,还是去把她叫回来罢。”

  “是。”万福不惊不讶地领命。

  面无表情的沈宁被带到大帐,盯着东聿衡不跪不礼,低头看书的皇帝眼皮也不抬,只让奴婢服侍她更衣。

  沈宁从来不料他竟然会朝令夕改……混乱的思绪在脑中乱撞,她猛地摇了摇头,不愿再去多想。

  等沈宁默默地进了屏风后,皇帝出去了。不消片刻,潋艳又道吹箫者在门外候着。

  沈宁摇了摇头,复而又点了点头。

  待外头进了人来,潋艳便领着人退下了。

  与以往一样,那人并不多话,似是只知吹箫。沈宁听着箫曲轻柔,心中却愈发烦闷。忽而发现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她皱了皱眉,直觉古怪,脑中莫名划过一道荒唐念想。

  不可能……沈宁拒绝相信,她倏地站起来,上前走了两步。

  烛火在屏风倒出她的影子,箫声骤停,沈宁刚踏出屏风,只见一个衣角消失在帐篷门后。

  沈宁扶着画屏木框,心中一紧。


  ☆、82


  这夜皇帝三更才若无其事地回帐篷,沈宁已佯装睡着。

  隔日,诚亲王与司马将军率骑兵往西而去,皇帝亲率大军深入准备围击努儿瓴。

  行军十分顺利,大军步步紧逼努儿瓴与其马军,两日后,皇帝得到密信,黄陵军中得一江湖奇人相助,已破现今被那加公主元华所掌握的毒方,伤势复原的黄陵与努儿瓴一场恶斗,双方损失惨重,努儿瓴遁逃,一时竟不知所踪。

  简奚衍颇为担忧,他们深陷敌腹,努儿瓴奸诈,万一他左右设圈套引诱大军来回奔波,口粮告罄便是险中之险,况且不知其是否还有何杀手锏,着实不宜御驾冒险深入。

  皇帝接受了他的意见,在行军途中停了一日,虽不继续追击却也并不打算回程,只是探子消息频至,有几份密信甚而连简奚衍也不知是何内容。

  翌日大军再次北上,听得旨意往多伦克河的支流密亚河行去,这天夜里,自东来了两骑快马。

  东聿衡回了营帐,反常地什么事儿也不干,坐在床边直盯着装睡的沈宁的背影,却是一言不发。

  沈宁闭着眼睛,却感觉芒刺在背。

  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朦朦胧胧中似有人轻抚她的脸。醒来时有些昏昏沉沉,起身才已发现外头已然大亮,玲珑和翠喜见她醒来,捧了热水为她洗脸更衣。

  “现在什么时辰了?还没拔营么?”

  玲珑道:“大军早在天不亮时便启程了,娘娘那时还睡着哩,陛下并不让唤醒娘娘。”

  她即便睡得再沉也不可能毫不知情。她朦胧中还记得外头乱糟糟的动静,可似是又马上陷入了沉睡。应该是……他点了她的睡穴罢。

  沈宁没想到他居然将她留下了。她一时竟有种极为复杂的情绪,但她立刻摇头甩掉这种不该有的心情。

  “娘娘,您瞧这是何物?”玲珑突地捧起她腰间不知何时挂上的两块巴掌大的牌子。

  沈宁低头,一块金色的是“如朕亲临”御牌,还有半块黑漆漆的牌子嵌着金字,竟是免死金牌铁券。她眸光微闪,随后问道:“还有什么人留在这儿?”

  翠喜为她绞了帕子,答道:“陛下留了一队士兵护送娘娘去阿尔哚,是由黑甲军统领徐翰徐大人亲率,陛下交待娘娘只管安心待在城中,静待陛下胜利班师。”

  看样子追杀努儿瓴去了,只是他怎么知道努儿瓴现在哪里?

  沈宁简单收拾完毕,二婢说徐翰与一位故人在外等候召见。她点头应允,不多时,徐翰与一高大黑衣男子走进来。沈宁定睛,顿时大喜过望,“韩震!”

  来者正是她曾经的半个师傅,江湖逍遥侠韩震。

  徐翰与他要跪下行礼,被她连声制止,“不必跪,不必跪。”

  “谢娘娘。”徐翰抱拳。黑甲军统领徐翰,是广德元年的武状元出身,现今刚过而立,为人忠厚木讷,十分效忠皇帝。他见沈宁并未遮颜,低头始终不敢抬起来,简述两句,询问她是否启程,得到答复后便躬身而退。

  韩震留了下来。

  沈宁能再见到他很是欣喜,韩震却依旧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你还活着。”

  “我、呃、一言难尽。”没想到韩震知道她假死的事。想来应该是间接从花弄影那儿得知了消息。

  他凝视她,点点头,露出几不可见的微笑,“活着就好。”

  沈宁一笑,摸了摸鼻子,“你怎么在这儿?”她当初不是叫东聿衡下旨,令他脱离战场了么?

  “我请了一位故友出山破除那加之毒。”

  原来是他请了高人相助,果真是江湖大侠面子大啊!“那位故友在哪?”

  “他随大军离开了,我得了圣旨,护送你去阿尔哚。”

  “你护送我去阿尔哚?”沈宁先是诧异,东聿衡不知道她与韩震的关系么?他就不怕她请韩震助她逃跑……是了,正是因为知晓才故意如此,他是在告诫她,倘若她趁机逃跑,帐一定算在韩震与花破月身上!

  这个男人……秀眉皱了起来。

  “嗯。”韩震深深看她一眼。没想到自长阳一别,她竟成了沈太傅遗失的孙女儿,又成了皇帝后妃,继而因患花疹自焚沈府,如今又出现在此……真真稀奇。

  不过,仍活着便是极好,花破月因她的死讯哭了多日,这回若是知道沈宁还活着,她必定欣喜若狂。

  “大花现在好么?”沈宁也心有灵犀地问了起来。她知道皇帝张贴皇榜为花家昭告了清白,也知道花破月恢复了大小姐身份住进了老家宜州被赏赐的宅邸里。后来便再没听说过她的小道消息,难不成这两人至今还没在一起?

  “她很好。”韩震依旧言简意赅。

  沈宁看他神情,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们俩……”

  韩震毫不遮掩地皱了眉头,道:“如今的大小姐嫌我身份卑微,高攀不上。”

  那明显地是藉口!沈宁几乎想抚额长叹,那比牛还固执的女人!

  徐翰再次进来请示沈宁,说一切准备妥当,是否启程。沈宁自知此地不宜久留,点头应允。

  出了营帐正待登上马车,她扫视一眼长长的队伍,原以为翠喜所说的一队士兵不过几百人,可这浩浩荡荡的怕是有几千人罢?

  而事实上,东聿衡为护沈宁留下了将近万人。

  一路风平浪静,努儿瓴也再无兵力拨出来劫持戒备森严的沈宁一行人。

  离开了东聿衡,宁静下来的沈宁默默地坐在车里,成日一动不动地眺望塞外荒凉的风景,混沌已久的思绪总算一天天清明,她回想着桩桩件件的事情,眼底也终于露出一丝沉淀过后的坚定。

  “韩大哥,听说你认识马车里头的娘娘,你今夜也带我进去看一看好不?”忽地车外传来甜美带娇的声音,让沈宁回过神来。

  怎么还有年轻女子的声音?莫非是身怀绝技的江湖侠女?她顿时往黄蓉、小龙女等传奇女子身上想去。

  外头韩震骑马护在沈宁右侧,见一直阴魂不散的昆山派千金段秋霜依旧追随着他,心中无奈之极。去年段秋霜跟在他身边因一次打斗自发舍身相救,被人划破脸颊毁了容,从此以纱遮面。昆山派掌门爱女心切,老着一张脸皮亲自上御剑山庄提亲,自知女儿容貌已毁,让她做小做妾也愿意。韩父碍于两家交情,惟有含糊其辞,而这段秋霜更是以他的妻子自居处处跟随,他一发怒她便寻死觅活,说是他嫌弃她美貌不再。

  他从来只将她当小姑娘,又心系花破月,因此并不认为自己娶了她就是对她负责。然而家中二老基于江湖道义,已再三劝他迎娶段秋霜进门。

  “莫要胡闹,回后头去。”他不留情面地道。

  “韩大哥,求求你,只看一眼,你就答应我罢!”

  韩震皱了眉头,不予理会。沈宁从车厢里打开了窗阁,稍稍仰头,看向与韩震并肩策马而行,蒙着绯红面纱腰间佩剑的妙龄女子,她眯了眯眼好奇地问道:“韩震,这位姑娘是谁?”

  韩震顿了顿才回答,“世叔之女。”

  段秋霜见里头的皇妃娘娘竟主动与他们搭话,心中一阵激动,可听到韩震的答话又不满意地噘了嘴,清音朗朗地道:“秋霜见过娘娘,娘娘,韩大哥是秋霜的未婚夫婿。”

  她自以为行了礼数,殊不知素未谋面的平民女子压根就不能在皇妃叫唤前开口,更别提坐在马上一句轻飘飘的“见过娘娘”。

  “大胆民女!”徐翰冷颜喝道,段秋霜身后的黑甲军得令,扬鞭卷了她坐骑马腿,众人听得一声惨叫,只见段秋霜狼狈地摔下马去。

  沈宁正因她的话而惊讶,不料见她摔了下去,不由皱眉道:“徐统领,小姑娘是江湖女子,怎能知道诸多规矩,教训两句便是了。”

  “奴才知道了。”徐翰微讶,拱手回道。

  大军并未因此事而停留,韩震依旧护在马车旁徐徐向前,沈宁睨他一眼,“你方才怎么没出手?”

  “让她受点教训也好。”韩震侧脸看向赶上前来的昆山派几名弟子,摇了摇头。

  “她说是你的未婚妻。”

  韩震闻言似有薄怒,又觉难以启齿。

  “或许你可以考虑一下,你与大花这么耗着也不是个法子。”沈宁故意道。

  “你莫忘了你曾与我承诺了些什么!”韩震听她说出这话来,不由瞪她一眼。

  沈宁自觉理亏,嘿嘿笑了两声,转过头朝着玲珑道:“你帮我叫个人看看那姑娘伤着没有,让她到这儿来坐会儿。”

  玲珑道:“那丫头身份低微,又不知礼数,奴婢怕她又冒犯娘娘。”

  “没事儿。”

  玲珑只得遵命。

  韩震自然也听见了,他粗声道:“你莫要多管闲事。”她古怪难测,如今顶着个后妃身份,更是令他忌惮。

  “放心,我有分寸。”沈宁笑着摆摆手。她停顿片刻,转而正色问道:“韩震,你为什么又来了战场?”

  韩震沉默片刻,才道:“有些事情担上了肩,就不能轻易卸下。”

  “你们男人总是有太多要背负的东西。”沈宁不知说给谁听。

  “……韩某倒是发觉身边妇人个个心负重担,颇有阴阳倒错之嫌。”

  沈宁听出言外之意,笑了一笑。她想大千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的女性都在心底希望做个小女人,能有一个爱她的丈夫依靠,然而世上安得众多如意事?

  段秋霜被带到了车前,她先是带些怨怼地看了韩震一眼,韩震却是冷面看也不看。

  沈宁让人停了马车,段秋霜被教着在车下请了安,得了沈宁首肯跳上了车。

  段秋霜躬身进了马车,首先看到了素净华裳端坐榻上的沈宁,她心想这娘娘容貌也不过尔尔,再一细看见着她脸侧上还未全然愈合的鞭伤伤疤,不由心里一惊。她的脸上有这么一道疤痕,怎地还能获得皇帝陛下宠爱?

  玲珑拿了一张小马凳给她,道:“面见娘娘怎能以纱覆面?”

  段秋霜是家中娇女,因父是昆山派掌门,周遭都让她几分,故而养成了惟我独尊,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方才因沈宁受辱,又见韩震漠然置之,心中不免有些怨气。见沈宁正似笑非笑地直直盯着她看,闷闷说道:“民女面容已毁,因此不能取纱。”

  沈宁一愣,笑道:“没事儿,我脸上也有疤,咱们同病相怜。”

  听她口气温和,段秋霜想一想,说一声“失礼”便摘了面纱。

  沈宁看向她青春洋溢的娇俏脸蛋,心中暗道韩震艳福不浅,可随即又疑惑问道:“你说你毁了容……”

  “娘娘请看。”段秋霜侧了脸撩了头发,沈宁才看见她的耳侧有一道尾指长的细疤。

  沈宁沉默地点了点头。

  ……假如那种也叫毁容的话,她的脸叫什么?重度伤残?

  “你的脸,是怎么……受伤的?”

  段秋霜仔细遮了伤处,才回答道:“我……民女……”

  “要先说‘回娘娘话’。”翠喜打断她。

  段秋霜心中更不耐烦,道:“回娘娘话。”做娘娘有什么了不起。

  “不必拘谨。”沈宁微微一笑,又对翠喜道,“她还是个小姑娘,别吓着了她。”

  段秋霜见沈宁一直对她和颜悦色,便以为她也知她是昆山派掌门之女,因此底气足了一分,道:“回娘娘话,民女的脸是为了救韩大哥而伤。”

  “哦?”

  “去年我等自克蒙回景,路经途中偶遇韩大哥仇敌袭击,民女为拦下刺往韩大哥身上的暗镖,以身相护,因此才不慎毁了面容……”

  韩震还要这小女孩出手相救?自知韩震武艺的沈宁心有怀疑。

  沈宁的怀疑确是对的。韩震那时已知飞镖来袭,本已做好还击准备,不料段秋霜突地从旁扑来,还是他猛地拉开才令她只伤了耳侧。然而这事实真相至今惟有韩震知道。

  “那末是韩震为答谢你的救命之恩,因此答应娶你过门?”

  段秋霜道:“如今我、民女已无颜见人,倘若韩大哥不娶民女,民女只能做了老姑子了。”她顿一顿,“况且韩段两家世家交好,伯父伯母都已应允,韩大哥自是不能违背父母之命。”

  沈宁皱了皱眉。

  韩震在外也皱了皱眉。

  “唉,我看你这伤算不得毁容,头发遮着谁也看不见,往后伤疤也会淡去。”沈宁笑道。

  段秋霜有些犹豫道:“谢娘娘吉言……”

  “我看段姑娘你是江湖儿女,生性豁达,为何因这点小伤扭扭捏捏,你看我也不在意。”沈宁指指脸侧的伤疤。

  段秋霜不解其意地看向她。

  沈宁笑一笑,继而说道:“好姑娘,你听我说,韩震他已有心仪的姑娘……”

  “这我知道,”段伙霜无礼地打断她,脸色也沉了下来,“只是娘娘不知,武林中人信义为大,韩大哥他断不会因小情小爱背叛信义大事。”她不想这娘娘竟知韩震之事,并且竟还是个说客。

  “放肆,你竟敢打断娘娘说话!”玲珑喝道。

  段秋霜三番两次被婢女喝止,心中不满更甚,她眼有不满地看向沈宁,嘟哝道:“娘娘的脸怕也是因救了皇帝陛下而受了伤罢?”她都当了娘娘,她只当御剑山庄的少夫人也要管么?

  这姑娘……着实太需要教育了。难怪连韩震都忍不住要教训她,所以说江湖侠女也要学些文化知识,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好么!

  没等玲珑再次喝止,沈宁这回先怒目而视:“好个没规没矩的丫头!”

  皇帝临行前曾仔细嘱咐万不可惹娘娘恼怒发火,玲珑一惊,顿时道:“娘娘息怒。”

  徐翰闻言,立即让人停了马车,扬声问道:“娘娘,发生了何事?”

  沈宁并不答他的话,却是说道:“来人,把她给我架出去!”

  “娘娘恕罪,秋霜知错了。”段秋霜吓了一跳,这才发现事情严重。

  谁知无人理会,车夫跳下马开了车门,两名黑甲军立刻上前将段秋霜拖了出来。

  段秋霜被狼狈拖下马车,沈宁在车内厉声道:“让人把她送回家中,让父母好生管教!韩震身为一代大侠,此等娇蛮女子怎能配得上?传本宫的旨,此女子永不得嫁入韩家,决不能为韩震大侠妻妾!”

  睿妃娘娘一迁怒,竟将别人姻缘也拆了。可她盛怒之下谁又敢劝?押着段秋霜的两个黑甲军领了命,段秋霜愣愣地听完她的话,不敢置信地大声喊道:“不!你不能这么做!”

  韩震下了马来,却是躬身领命,“草民遵命。”而后他扬手让昆山派弟子上前,一黑甲军将方才沈宁所言复述一遍,将人推给了他们,“快走罢,娘娘开恩,不曾打罚。”

  段秋霜不想这娘娘却不像平日对她慈眉善目有求必应的各派前辈,只不过一语之失,她就令她永不得嫁入韩家?她发了疯似的尖叫,“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我爹爹是昆山派掌门!韩大哥!韩……”

  昆山派大师兄当机立断,点了她的哑穴。他怕这无法无天惯了的师妹再说下去,昆山派都要因她陪葬了。她怒吼的可是当今睿妃娘娘啊!

  幸而马车里的娘娘并不追究,昆山派弟子忙劝阻着将段秋霜拉走了。

  “继续启程。”沈宁似犹有薄怒地道。

  徐翰领命,看一眼昆山派等人,扬手又让前后队伍继续行进。

  韩震上了马继续赶路,他看一眼里头正古里古怪笑瞅他的沈宁,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然而唇角的一丝笑意终是泄露了他的心情。

  不得不承认沈宁这乱来的性子也有所帮助,段秋霜之事虽无足轻重,但终究是个不小的麻烦。他自不能与她一般见识,可由得她处处胡说,也怕众口铄金。如今沈宁三言两句就解决了这难题,他也确是轻松了许多。

  呵!一点儿也没变。这妇人。

  韩震摇了摇头,对这半个徒弟稍稍放心。

  浩荡队伍并不急行,花了五日才到如今景人与克蒙人参半的阿尔哚。皇帝派来管辖的阿尔哚知州王守业与驻城将领早已得知消息,齐齐在城门恭候。沈宁由着他们安排,住进了一原克蒙大贵族之家,徐翰布置黑甲军将偌大的屋子层层防守,沈宁住的院子更是守备森严。

  徐翰带来一名传信兵。说是陛下让娘娘写信儿报个平安,沈宁抿了抿唇,只写了平安二字,连勿念也不写,折好了交给传信兵。

  传信兵着实错愕,他看娘娘大笔一挥,顶多只写了两个字,连皇帝陛下亲启的字数都不够。娘娘难不成这就算写完了?

  沈宁皮笑肉不笑地打发了他。

  这天夜里,沈宁让众婢退下休息,才一转身却见韩震自窗边飞身而入。

  她小小吓了一跳,旋即挑眉笑道:“看来这防守还是不能够防备高手。”

  “我也是正大光明地进了后院才闯得进来。”韩震间接证明这院子的铜墙铁壁。

  沈宁失望地摇了摇头,而后问道:“只是你做什么闯进来,你要见我说一声便是。”

  “你身边总有旁人。”

  他难不成有什么秘密要说?沈宁让他坐下,为他倒了杯茶,笑笑说道:“什么好事?莫非与大花把日子定了?”

  韩震自嘲一笑,“怕是得我下了黄泉才有望了。”

  “不然……我再仗势欺人,顶个睿妃的名号强令大花下嫁?”沈宁摸摸下巴。

  韩震瞅她一眼,“我来并非为了这事儿。”

  “那是为什么?”

  “为甚你一年前诈死逃跑?”

  沈宁不料他竟问及此事,清咳一声,道:“私事,一些私事。”

  “你是否有难言之隐?”是皇帝待她不好?还是后宫有人暗算?向来并不多管闲事的韩震今日却打算打破砂锅问到底。

  沈宁错愕地看向他认真的面容,沉默片刻才道:“仔细说起来,恐怕是我的问题。是我太过贪心,不能达成目的只有逃开。”

  韩震听得不清不楚,皱眉让她说个明白。

  “哎,就是我想独占椒房,皇帝不干,我受不了就跑出来了。”她爽性说了大白话。

  韩震面无表情地瞅她片刻,才缓缓道:“你果真是有了五谷想六谷。”

  他也觉得她是异想天开么?沈宁苦笑一声。

  她从来是个独立独行行为乖张的,有这等想法也不足为奇,然而旁的人也就罢了,她要求的是当今三宫六院的皇帝只宠一人?韩震难得地惊讶了。

  “那你现下又想如何?”她如今再次现身,也就坐实了欺君之罪,她若是回了皇宫,怕也是死路一条。只是天家对她的态度却颇为奇怪,按理应是大怒,为何还好吃好喝地供着,还不放心地拨了众多士兵护送于她?

  “我……”沈宁差点就想请韩震想办法带她逃离,可她知道自己再不能这么自私,于是她的话语在舌头上转了一圈,笑嘻嘻地道,“不想怎么着,反正是死不了。”

  韩震虽不能理解她的想法,但十分了解她的性子。他仔细看了看她的神态,沉稳地开口,“若是你想逃跑,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沈宁心中升起暖意,她早已知道他冒险独自一人前来就是因为不放心她,她摇了摇头,“不行。”

  “不必担心我,不会有人发现。”韩震隐瞒了真相。临行前东聿衡亲自召见于他,对他直言不讳。沈宁若有意外,他将承担全部罪责。

  可沈宁是他除了花破月以外惟一上心的女子,他对她没有情爱之意,却有一份保护之心。她拿一腔真心对待沦落花楼的花破月,以自己的方式不遗余力地帮助花家之事。并且他能从战场脱身,花破月能光明正大地恢复身份,里头定有她的一份功劳。这样的女子,他的确是尊重的。

  “你别骗我了,那男人是怎么样的人,我可比你清楚。”要是没有万分的把握,皇帝不可能就这么让韩震在她身边。沈宁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笑盈盈地看向他,“别担心,我没事儿。”末了她添了一句,“皇帝都不想让我死,我又怎么死得了?”

  韩震打量着她,而后轻叹一声,“沈宁。”

  他难得这么正儿八经的唤她,沈宁端坐认真地应了一声。

  “你从长阳逃走,李家甚至不知你出了变故,你也从未去我御剑山庄寻求帮助,破月在宜州定居,你也从未与她联系……怕是世上识得你的人无一知道真相。”

  “呃、我怕人多嘴杂。”沈宁笑嘻嘻地道。

  韩震沉默了看了她一会,沈宁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当初,”韩震再次开口,却说出了一个深藏已久的秘密,“李大公子遇上你的那一天,我也见过你。”他当日练了功,躺在树上休息,忽地听得一声巨响,她穿着一身奇怪的绿色衣服躺在树丛中。

  沈宁猛地抬头,大大吃了一惊。


  ☆、83


  那天见过的她的李家仆役都被子祺打发走了,沈宁还以为再没人知道。

  韩震并不意外她的惊奇,继续说道:“你穿着奇装异服,腰间还有奇怪的武器,无论如何也不像景朝之人。再见面,你却成了李家冲喜的媳妇儿。”他停了停,“你身上有秘密,并且怕是除了李家大子之外再无人知道的巨大秘密。起初我并未探究是因与我无关,之后了解你的为人,从不追问却是因为没必要。”

  韩震这简而化之的酷哥性格让沈宁想笑又想哭。

  “你可知李子祺为了你的秘密,毒杀了大相师温士伯。”

  “你说什么!”沈宁又是大大一惊。

  “你果真不知么?”韩震佩服李子祺竟然连她也瞒着,“药毒本是一体,李子祺既精通药理,自是精通毒法。”他与温士伯云州一面之缘,见他步伐轻盈,面色红润,并非突毙之相。他直接找了李子祺对质,李子祺却是供认不讳,但对理由讳莫如深,那时的他便知此事定与沈宁有关。温士伯已死,李子祺将死,他除了将此事当作秘密也别无他法。

  “子祺他……”竟为她杀了人!沈宁一时震撼不已,连话也说不全了。

  “你今日想说出来么?能让那个与世无争的病公子不惜毁了清誉杀了一代相师的理由?”

  “我……”

  韩震此时神色一凝,以手势告诉她有人来了。

  果不其然,弹指间的功夫翠喜的声音便响起在门外,“娘娘,您睡下了么?奴婢给您添些香料。”

  “熏得慌,不必了。”沈宁扬声回道。

  “是。那娘娘您好生歇息,奴婢告退。”

  脚步远去,韩震对她点了点头。

  沈宁还是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世间没有一个人了解真正的自己是很可怕的,她心头有个声音亟欲想让韩震得知真相,想让另一个人分担减轻心中的沉石,但她真能将这个超乎常理的秘密告诉他么?

  “……你不想说,我不逼你。”见她沉默,韩震知道他今夜的话令她难以接受,他站了起来,沈宁跟着站起来。

  “你是我半个徒弟,是破月的至交好友,单凭这些就已足够,你若有难处自可来找我们,”韩震道,“你不必孤单一人。”

  沈宁的鼻头有些酸涩。韩震不是傻子,他心中定有接近真相的揣测,可他不仅不离她远远的,却依旧想尽办法避开众人只为对她说这些话。

  “谢谢你,韩震,你不会知道你的这些话对我有多重要的意义,”沈宁用力眨了眨眼,不想让眼泪丢人地掉下来,“我这辈子也不会忘了你的情谊。”她原来只觉这些话听着虚假,但这时被感动不能自已的人们还能说得出什么华丽的辞藻呢?

  “行了。”明显地韩震极为不习惯听这些感激之语。他从来忌惮沈宁的一点,就是她什么话都能说得出口。像这样儿令人起鸡皮疙瘩的话儿,她竟也说得毫无不适。

  眼尖地见韩震耳根子红了,沈宁咯咯地笑了起来,“真的真的非常感谢你。”

  韩震的回应是一言不发地自窗边飞身离去。

  隔了几日,阿尔哚居然下起了雪。冰冷的寒风拂过沈宁的脸庞,她凝视着一夜之间挂上了冰锥的树枝,又看向一望无际蒙灰灰的天空,眉头微蹙,手指不自觉地在窗沿上轻点。

  “娘娘,外头风大,请进屋来罢。”病好自鲁怙赶来的潋艳缩在火壁前纳着厚实的鞋底,心中担忧皇帝所在之处是否也下了雪,这次亲征准备仓促,她依稀记得登记在册的只有几件厚衣裳,并未准备冬日什物。这荒蛮的鬼地方!

  “娘娘,您何不也来为陛下赶制一双手筒子,奴婢去库房找着了上好的银灰鼠毛,正在这里放着哩!”王守业的妻子留在老家,因此惟有妾室张氏在院里伺候沈宁,她坐在下首为潋艳扯着线,脆生生地道,“陛下若是知道是娘娘亲手做的,定将十分欢喜。”

  潋艳对这妾室拍的马屁十分不以为然,旁的娘娘还深以为然,只是这位与众不同的娘娘,连针都穿不过眼儿!

  沈宁一笑,并不回头,“我不会女红。”

  小妾终是没能控制自己的惊讶,这……还有不会女红的娘娘!

  低着头的潋艳露出一个果然的表情。

  门外层层通报,沈宁得知是皇帝派来的信使,让人传了进来。

  这回来的是上回的传信兵。

  沈宁第一句就是问:“你一路来,都下雪了么?”

  传信兵跪在地下答道:“回娘娘,小的并不曾遇雪,惟有今日见阿尔哚下雪了。”

  沈宁这才发觉人还跪着,忙叫他起了身,又让人给他喝两口酒暖暖身子。

  传信兵谢了沈宁,吃了两杯酒,随后自身边解下一个布袋,先拿了一封盖了玉玺的信给沈宁过目,沈宁打开,里头是东聿衡亲笔,告诉了她大军现在吉木奇,欲绕过玉田河往且央行军。沈宁微微皱了皱眉,看下去却是斥责她去信不合规矩。

  沈宁松了口气,而后撇了撇嘴,和颜悦色地对传信兵道:“辛苦你了。”

  “娘娘,陛下还嘱咐小的把一样东西交给娘娘。”

  “什么东西?”

  传信兵小心翼翼地从布袋拿出一根包着泥土的树枝,双手奉给沈宁。

  潋艳并小妾丫鬟都好奇地注视着那一段枝桠,沈宁接过,仔细看了看还翠绿的树枝,挑了挑眉问道:“这是要我种树?”他莫非是嫌她无所事事?

  “陛下说了,此树在大景极为少见,让娘娘不可假手他人,用心栽植带回景国去。”

  “……”她连棵水养植物都养不活,他是不是找错人了?

  传信兵本已无事,可见沈宁一脸平静,不由面带微笑,低头问道:“不知娘娘可认得这是什么树?”

  “不认识。”沈宁受教,想想应该问一嘴,“这是什么树?”

  “小的听当地人唤此为相思树。”

  沈宁一愣。

  知州小妾率先惊喜,脸颊儿也红了,好似是她收到了这份意外之礼一般,“娘娘真真好福气,陛下在行军中也想着娘娘哩!”好个多情的帝王!

  沈宁自知失态,轻咳一声,“不过叫这个名儿罢了。”

  传信兵适时道:“小的看见是陛下亲手摘下来插入泥里交给小的,并嘱咐小的除娘娘外,任何人等不许碰这枝条。”

  潋艳的眼神黯了下来。

  沈宁莫名地觉着手中枝条有些烫手,“辛苦你了,去休息罢。”

  “小的告退。”传信兵轻呼一口气,自己应是多嘴多对了罢?不然圣上内敛,娘娘迟钝,这千里送的相思岂不白费?

  待传信兵走后,沈宁愣愣地握着相思树枝许久,直到潋艳问她才回过神来,“娘娘,不知陛下如今身在何处?”

  沈宁这几日闲来无事,早让徐翰拿了张粗绘的克蒙地图来看了一遍,她清楚知道东聿衡欲行军方向,可她对他的如实相告有所疑惑。她微微皱了皱眉,含糊答道:“就在阿尔哚的西北方向。”

  潋艳哪里知道这说得到底在哪。她也恐是机密不敢多问,随后又问道:“那末咱们这些赶制的冬衣可否奉呈到陛下手上?”

  “哦,应该不用了。”如果她猜得不错,这场战事怕是这几天就要告一段落了。

  潋艳听她口气冷淡,心头火起,愤愤不敢言。

  沈宁让潋艳等人先行离开,看向树枝沉沉一叹,双眼一闭,将其扔进了火中。

  又隔时日,阿尔哚并景朝各地陆续传出捷报,天子亲率大军与威武大将军黄陵于库木里山生擒克蒙大汗努儿瓴,歼克蒙军六千余人,俘降万余,获马、牛、羊数万余,并辎重无数。

  举国欢腾。

  沈宁也接到了御笔密信,信中志得意满,细述擒将破敌经过,不难看出此战让年轻的皇帝达成夙愿,极为喜悦。

  原来东聿衡早派人去了那加做说客。元毅杀了诸兄弟,惟留了一个平日照料于他的二皇子元和,不杀却软禁于室。待元毅死后,元和被放了出来,却被努儿瓴手下监视做了傀儡大王。景朝说客与元和一番密谈,元和为那加生死存亡又与元华公主促膝长谈,谁知公主元华看似温婉,实则是个野心之辈。她虽心恨努儿瓴,却依旧隐忍。她向元和要了秘毒之方,却一再含糊其辞。直至东聿衡鲁怙大败克蒙,国之秘毒被破,努儿瓴溃败而逃,她才密信与大景合谋,然而却提了条件,要求大景事成之后扶持她成为那加女王。

  东聿衡自有算计,与之达成协议。随后元华传来努儿瓴藏匿之处,东聿衡与众将细谋再三,决意与黄陵分两路迂回挺进,不仅可以迷惑敌人视线,也可回头包围努儿瓴杀他个措手不及。东聿衡怕送与沈宁的信被敌人拦截,因此只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谎言。

  可努儿瓴得知情报,却打算趁机背后偷袭黄陵率领往密什去的军队,元华得知消息,十万火急地送出密信,东聿衡当机立断掉转马头企图包抄于他。大军星夜急驰,偏逢这夜竟下起了雪,大军艰难可想而知。皇帝当即减兵裁员,只与两万精兵冒风雪疾进,在努儿瓴抵达的当日下午便出现在其后方,与黄陵大军成包围之势,景军士气大振,一举击溃敌军,黄陵更是生擒努儿瓴。

  沈宁不禁勾了勾唇,轻叹一声。而后看到他将押解努儿瓴不日即返,眼中幽光闪过。

  信末还不忘问她可有好生栽植枝桠。

  沈宁幽光暗闪,对传信兵道一声辛苦。

  传信兵却又拿出了一封信,上头却是大皇子东明奕宫印红泥。

  沈宁稍稍错愕,打开却是如出一辙的意气风发,言语中比之其父更为狂傲自喜,落款甚至飘逸得让她认不出名儿来。

  她不由失笑。

  传信兵请她回信儿。沈宁抿了抿嘴,在给东聿衡的信中比上回多写了一个字:“贺平安”,而回给东明奕的信上,她中规中矩地按制式写了开头,只让他天冷加衣,其他也并不多说,落款沈宁。


  ☆、84


  九月三十日。霜降。俗语云:一年补透透,不如补霜降。

  这日阿尔哚定要满桌满席珍馐美馔,却非霜降,而是为御驾亲征大胜而归的皇帝陛下接风洗尘。

  正午时分,北城门大开,居于阿尔哚的景人与克蒙人夹道相迎,齐齐下跪参拜,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其声连绵不绝,响彻云霄。

  前后黑甲军仪仗开道,广德皇帝东聿衡身着金色甲胄,披着黑墨绣金龙披风,骑于高头大马之上,腰别雷霆宝剑,宛若战神下凡,英武骁勇,威风凛凛。

  方圆五十里将士并大小官员无一漏席,齐整衣冠迎接天子御驾,然而众人翘首以盼的传奇神女娘娘睿妃却并未迎驾。

  这虽是沈宁所愿,却是皇帝圣旨。

  东聿衡不让沈宁出城迎接。

  因此相较城里的欢呼雀跃热闹非凡,沈宁住着的院子里安静了许多。潋艳领着大小奴婢去为东聿衡暂住的御院再三整理摆置,惟有王守业小妾与两个奴婢守在屋里陪她看书。

  忽而庭院一阵骚动,沈宁还未动,其他人立刻弹跳起来,“娘娘,莫非陛下来了?”

  沈宁并不吱声,依旧低头看书。众女匆匆迎了出去,不消片刻她却听见恭迎大皇子之辞,她挑了挑眉,放下了书正要起身,便见一名身材修长的男子穿着银白铠甲大步而入。

  “明奕给睿妃娘娘请安了。”沉稳的声音中带了些许笑意。

  “大皇子?”沈宁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那男子抬起头来,正是被寒风刮得略显沧桑的东明奕的脸。

  沈宁有一丝恍惚,旋即扶起了他。

  东明奕站起来,沈宁发现她才及他的肩膀,她惊奇地道:“一月还不到,你怎地长得这么高了?”

  东明奕看向较之之前健康丰盈的沈宁,眼里净是笑意,他摘了头盔道:“我自个儿也不知怎么一回事,每日里好似听得骨头嘎巴儿响。”

  沈宁轻笑着细看他一会,“成熟了些,稳重了些。”

  “多谢娘娘赞誉。”东明奕扬了嘴唇。

  “快坐罢,来喝口热茶。”沈宁引他坐上炕,亲自为他倒了一杯加了作料的热茶,“你一切都好?有没有受伤?”

  “只一点小伤,不碍事。娘娘看来气色好了许多。”

  沈宁点点头,“我成日除了吃就是睡,哪里能不好。”

  “那便万幸了,”东明奕喝了一口热茶,细看她脸侧淡淡的疤痕,又问道,“娘娘的伤可是痊愈了?”

  沈宁点点头,“好是好了,就是有疤。”

  东明奕松了一口气,认真地道:“娘娘不必担心,宫中有秘制雪肤膏,抹了便好了。”

  沈宁轻笑,“那就好。”

  二人沉默一会,沈宁记起一件事来,声音也随之低沉下去,“你……见到了黄将军么?”

  东明奕闻言脸色一变,缓缓道,“见了,然而也不过匆匆几面,至今还不能与他提及黄逸之事……”

  “黄将军见了努儿瓴么?”

  “不曾,简将军也不曾。”

  沈宁捂着茶杯沉沉一叹,摒退了闲杂人等,与他耳语了两句。

  东明奕听罢,低着头握紧了拳,随后沉重地点了点头,“好。”

  “难为你了。”沈宁伸手紧了紧他的手。

  温热的触感迅速传遍全身,东明奕一惊,抬起头来。

  正在此时,上房传来略带惶恐的恭迎之声,东明奕才站起来,便见广德帝大步跨进了里屋。他头戴紫金冠,换了明黄团龙纹常服,已是洗去了一身风尘,显得神采奕奕。

  “儿臣参见父皇。”东明奕单膝下跪。

  沈宁依旧坐在原处。

  东聿衡本是唇角带笑,看见长子的瞬间隐去了笑容。大皇子一回来就奔着这儿来了,甚至连甲胄也不及卸下么?他看一眼面无表情的沈宁,又看一眼几案上的两杯热茶,眼眸微眯。

  “起来罢,一回来就给睿妃请安,难为你一片孝心。”他不咸不淡地道。

  “是……儿臣是来给睿母妃报喜……父皇,您若无其他吩咐,请容儿臣先行告退。”

  东聿衡摆摆手让他退下。

  东明奕又向沈宁拜别,方才退了出去。

  不消片刻,室内只剩下东聿衡与沈宁二人。室内陷入古怪沉默,皇帝直直注视着沈宁,沈宁却垂头盯着热茶冒出的白雾。

  许久,东聿衡上前走到她的面前,一手挑起了她的脸,轻笑道:“宁儿胖了些,很好……有赏。”

  粗糙的指腹在她白嫩的脸上摩挲,沈宁往后退,却被他的大手固住了肩膀。

  “放开。”她皱眉道。

  “欸,宁儿……”伴随着叹息般的低沉男声,俊脸在眼前放大。沈宁见状不妙,撇开脸想找机会翻身下炕,皇帝却已将她用力一拉抱个满怀,强壮的身躯贴住了她的柔软娇躯。强烈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她伸手挡住低下的头颅,弓身屈腿猛地踢向他的腹部。东聿衡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脚踝,趁机拉开她的双腿,压上了她顺势倒进炕上,“愈发野了。”他用了一分力道抬了她的脸,凉唇狠狠压下。

  四唇相触,皇帝闭眼感受着唇下无以伦比的美妙滋味,沈宁左右挣扎,他带了几分野蛮在她脸上不停亲吻,咬着她的小耳朵一番蹂躏,灼热的呼吸喷撒在她的颈边,“宁儿,朕思尔若狂!”

  沈宁的心脏因这一句话背叛了主人的意志而重重跳动,但她的理智立刻强迫她恢复了冷静,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他推开。

  皇帝被蓦地推开,静默了片刻,也不想一回来便与她闹不欢,于是暂且放过了她,“朕大获全胜,宁儿不为朕开心么?”

  沈宁坐起身来整理仪容,气息微喘并不说话。

  “朕给你带了一份大礼。”

  沈宁扭头看他,张了张口,此时潋艳却略为急迫地在外求见。

  皇帝凝视她因亲吻而红润的唇,笑笑让潋艳等婢入内,接受众人顶领膜拜。

  不消片刻,皇帝亲自领着沈宁来到宅子偏僻一角的小屋前,万福正与两名守卫立在小屋门前,见他们缓步而来,立刻上前请安,沈宁打量一番,道:“万福公公,你也平安归来,太好了。”

  “奴才谢娘娘挂记。”万福依旧娃娃脸表情淡淡。

  东聿衡的墨眸中闪过一丝不悦之色。

  万福走在前头,引着两位主子进了小屋,往里头的地下室走去。原来此处为宅中私牢,通常关押一些犯了错的奴仆。

  沈宁一走进潮湿阴冷的地下,就闻到一股夹杂着血腥发霉的铁锈味道,她皱了皱眉,旋即感到一股令人厌恶的强烈视线,她看向吊在铁链之上狼狈不堪满脸脏污的男人。

  他是努儿瓴。沈宁无比确信。

  被吊男人那本应痛不欲生的脸庞浮出了一丝笑意,旋即竟怪笑出声,“小寡妇……”他放肆地打量着缓缓而入的沈宁,大舌舔过干裂的嘴巴,呵呵笑了两下,而后竟是越笑越大声。

  他自知这回是死到临头,他并不恐惧,只是可惜……他从未上过这惟一让他硬起来的女子。他后悔没能在她的体内留下阿达赐与他的狼种,草原的王者就要从此灭绝。他直盯着她的脸,血腥之气撞入鼻间,忆起那夜她痛苦扭曲的表情,他下身居然躁热地蠢蠢欲动,再次直挺起来。

  墨瞳寒意暴现,东聿衡亲手执过刑讯官马鞭,抬手狠狠一抽,努儿瓴一声惨叫,身下总算老实。

  沈宁厌恶地皱眉,他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

  “爱妃莫怕,来。”东聿衡伸手,语带安抚。

  沈宁抬了抬手,却非与他相执,而是推了一推,自己走下台阶,上前两步站在努儿瓴的面前。

  “山水总是轮流转,努儿瓴。”她毫不畏惧地直视于他。

  “原来是个美人。”努儿瓴痛苦地喘着粗气,依旧放肆地打量她。

  皇帝心中窜起了暴虐的杀意。他分明记得这努儿瓴是个龙阳癖者,却眼见宁儿便有了下流之欲!

  沈宁从来爱憎分明,她只要忆起黄逸惨死,东明奕与她受尽折磨,她便无法克制地怒火中烧,迅速自一旁取下一把形似匕首的刑具,将其狠狠扎入他的大腿。

  努儿瓴挣扎身躯强忍痛楚,不料她竟一眨也不眨地直视着他,再次狠狠旋转带钩的匕首。

  努儿瓴再无法抑制地痛苦大喊。好个心狠手辣的女人!

  沈宁猛地抽出了带着血肉的利刃,鲜血立刻顺着努儿瓴的大腿汩汩流下。

  她面无表情地将刑具一丢,淡淡道:“我报了仇了,其他的请自便罢。”她甩手转头便想离去。

  东聿衡道:“只这样便够了?”

  沈宁停住脚步,微偏的臻首在阴暗的地牢中看不清表情,“哦。”

  东聿衡并未阻止她的离去,反而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勾了勾唇,对左右点了点头让他们跟上去。

  “可惜……”努儿瓴虚弱地嘲笑,“一个狼性的女子,成了中原羊皇帝的妃子。”

  “放肆!”刑讯官大喝。

  努儿瓴吐了口血水,阴森森地笑了笑。

  “如果不是……你们中原人阴险狡诈,只知做那缩头的乌龟……暗地里使些阴谋诡计,孤王、又怎会落得如此田地?”努儿瓴痛楚难耐,话语中依旧语带嘲讽。

  “朕是大景皇帝,令景朝百姓安居乐业始为己任。与尔对战本是克蒙欺人太甚犯我天威,朕又何苦拿众将性命与你游戏?”东聿衡冷笑,他自知此战虽打败克蒙扩张了景朝领土,也着实劳命伤财,怕是往后几年都不会再主动大动干戈。并且此战大胜,扬了景国天威,周边之国之不敢轻易来犯,若往后休养生息,国富民强,小国自畏国盛甘来臣服。

  “哈哈,咳咳、羊皇帝!”

  “死到临头还敢放肆!”刑讯官对着他大腿的伤口就是一鞭。

  努儿瓴痛极,刹那晕死过去。

  万福抬了一桶水将他泼醒。

  还不曾全然清醒的努儿瓴却忽远忽近地听得景朝皇帝的声音,“万福,你今夜在此守候,不得出任何差池,明日午时,将其五马分尸,由子陵亲执此事!”

  努儿瓴低垂的脑袋摇了一摇。

  “待行刑,找一人来假扮于他,若有余党胆敢劫狱,便将其一网打尽。”

  “奴才遵旨。”

  ※※※

  沈宁快步出了地牢,一阵冷风刮去些许窒闷,她才稍稍平和了些。她原以为将努儿瓴大卸八块就能出心头一口恶气,但刚才的报复并不能带给她任何快慰,注视他的痛苦又能怎样?逝者不能生,痛者不能复。她看向手背上沾染的点点血迹,用帕子使劲儿擦了一擦。

  她抬头呼出一口浊气,转头问道:“黄将军在哪?”

  徐翰拱手,“娘娘,陛下已让黄将军在宅中恭候了,娘娘请。”他抬臂引出一条道。

  沈宁眼中闪过一丝异光,随即点了点头,“请把大皇子也请来。”

  “是。”

  沈宁随着徐翰来到书房,正背手看字画的黄陵听到声响,转过头来。

  二人四目相对。

  沈宁只觉时光如梭,再见竟是发生了诸多变故。

  “黄大哥。”她看向依旧威武挺拔,却莫名多了些沧桑之感的黄陵,柔声轻唤。

  黄陵凝视着眼前娇俏女子,张了张口,唤了一声“娘娘”。

  “黄大哥,”沈宁向前一步,思及黄逸之事,喉中苦意蔓延,想向他交待却不知如何开口,她带了些许沙哑地道,“大哥身子可好?小妹听说你因战负伤,不知是否痊愈?”

  黄陵知她心中所想,点了点头,“多谢娘娘关怀,微臣无恙。微臣听闻娘娘也曾被努儿瓴掳去,能平安归来实属万幸。”他由衷说道。

  沈宁浑身一震,“我……”她停了停,低头自责道,“我没能救得了黄逸,我……对不住。”

  黄陵沉沉叹息,道:“娘娘何出此言?一切皆是那克蒙蛮族的孽债,娘娘同样受尽苦头,怎须自责?”

  此时东明奕赶来,眼里闪过一丝痛楚,握了握拳跨入屋中。

  “大皇子殿下。”

  “黄将军……”东明奕每每看到黄陵只觉愧疚,全因他的过错,害得为景朝浴血沙场鞠躬尽瘁的威武将军失了独子!害得父皇失了未来景朝一员猛将!

  沈宁深吸了一口气,她与东明奕对视一眼,对着黄陵道:“大哥,黄逸他,是个英雄,挺直腰杆从容就义,他……没受什么罪……”

  黄陵几不可见地身形一颤,眼里流露压抑的痛苦之色。

  东明奕的心重重一抖,他看向沈宁,沈宁也看着他,他闭了闭眼,尽量平静地道:“是的,黄将军,黄逸生前还有遗言,托我转达给将军……他说,来世,定再做大将军之子!”

  黄陵紧抿着唇角,喉头哽咽。他沉默许久,重新低哑开口,“人生有死,死得其所,夫复何恨?逸儿他……走得痛快,也算是他的造化了。”

  沈宁垂下眼睑,几不可闻地哽咽吐息。


  ☆、85


  这夜注定是个不眠的庆功之夜。上至君王,下至朝臣,皆在阿尔哚这块新征服的土地上大啖美食,猛饮美酒,看歌舞升平,听莺娇婉转。东聿衡特赦文武众臣可不顾尊卑,开怀畅饮。宴厅由此热闹非凡,杯盘狼籍。

  尽兴而归的东聿衡半醉半醒,他乘步舆来到沈宁的院子,并不让人通报,进了上房后摆摆手让人全都退下,自己缓缓地踱进了内室。

  他的唇角啜着笑意,绕过屏风正欲唤她,不意却见沈宁独自一人抱膝坐在窗边,眼中的悲伤几乎满溢而出。

  他的笑容凝在嘴边,凝视着越看越心疼的妇人许久,他低哑地开了口,“宁儿为何难过?”

  沈宁听到声音,猛地抬头看他一眼,撇开脸生硬地道:“没事。”

  “再敢欺君朕就打你屁股。”东聿衡上前,用力扳过她的身子,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究竟发生何事?”

  血淋淋的真相压在心底抽空了沈宁的所有力气,她竟然无法推开他。

  温暖的胸膛正是她现下最需要的依赖。她埋首闭了闭眼。

  见她这般脆弱皇帝更是心疼,他紧了紧她,“说出来,朕给你作主……是因忆起了被努儿瓴抓去的事?”

  沈宁动也不动。

  “事儿已经过去了,乖儿,如今没人敢欺负你。”他亲了亲她的发。

  沈宁依旧不作声。

  “欸,明日午时朕要将那竖子五马分尸,你可是想去?”他说罢转念又摇摇头,“场面血腥,你还是不去为好,省得回来又发噩梦。”

  沈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沙哑地道:“……五马分尸又如何?他死了黄逸也不能活过来。”

  黄逸?原以为她是因自己遭遇难受,不想竟是为了黄逸。莫非她亲眼目睹了他的死?皇帝的声音低了一分,“黄逸已死,你再伤怀也于事无补,何苦来哉?”

  “黄逸他……”沈宁推开他欲言又止,闭上眼就是黄逸惨遭蹂躏的面面,她怎么能将这一切轻易遗忘!

  “黄逸他怎么了?”他听徐翰回报是黄逸英勇就义,为何她似是有苦难言?

  沈宁嘴唇颤抖,无力地摇了摇头。

  “乖儿,说出来,别憋在心里。黄逸他怎么了?你还有事没对子陵讲么?”

  轻柔的话语与温柔的抚慰冲破了沈宁此时脆弱的防线,“我……我……”她再忍不住开了口,将一切的残酷真相说给了东聿衡。

  东聿衡听罢,脸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阴沉得可怕。

  “我不能阻止那个变态,黄逸他……我眼睁睁地……我……”

  “嘘,嘘,朕在这儿,朕在这儿。”皇帝也是首次听她亲口说着被掳的遭遇,他不仅因黄逸的惨死而难受,也因亲眼目睹这一切而至今痛苦不已的东明奕与沈宁而心疼。他听闻东明奕被救回来后无法振作,却是沈宁让他恢复了精神,可那时的沈宁也是身心俱伤又有谁来抚慰?

  “都过去了,宁儿,你与明奕为黄逸保存最后颜面,他泉下有知定是欣慰,你做得很对,”东聿衡亲了亲她的额,“难为你了,乖奴奴,难为你了。”

  听着东聿衡的柔声劝解,深埋在心中的阴郁似是打开了缺口,源源不断地流露了出来。她抽泣着,将头埋在他的手臂上,低声哽咽。

  “欸,想哭就哭出声来。”

  沈宁闻言,先是倔强地摇了摇脑袋,后而却再无法克制地在他怀里大哭起来。

  他究竟该拿这个傻宝贝如何是好?皇帝怜惜地轻拍着她,喃喃轻哄。

  正午时分,黄陵率一队亲兵与简奚衍、东明奕在后山狩猎场秘密执行努儿瓴的死刑。已伤痕累累的努儿瓴被带至刑场中央,头手脚都被粗绳绑紧拴在马背上。众人皆肃,随着黄陵一声令下,已被炭火烧哑的努儿瓴嘶吼着在一阵马蹄声中沓无声响。

  黄陵闻着飞扬的尘土飘进来的血腥之味,背手默然矗立。

  不多时,亲兵将装着努儿瓴头颅的木盒呈到他的面前,东明奕沉沉地道:“黄逸曾说过,黄将军定会为他报仇将敌碎尸万段,如今也算是了了他的心愿。”

  黄陵沉默地点点头。

  东明奕先行离去,简奚衍低着头重重地握了拳头,随后说道:“将军,我还有军务在身……”

  “行之,你且与我一同去祭奠众将与逸儿罢。”黄陵怎会不知这些时日简奚衍一直躲避于他。

  简奚衍低垂的眼眸闪过痛苦之色,他沉默片刻,才粗声说道:“我……不配,我不配当逸儿的师父,我没脸去见他!”

  黄陵知道他在自责,他与逸儿这对师徒平日感情好得有时甚而让自己妒忌,逸儿的死带给他的打击定不亚于自己,如今行之却百般自责,甚而连他也不敢面对。

  “大帅!”简奚衍蓦地单膝跪下,“一切全是我的过错,才使逸儿遇害,皇子遭难。末将甘愿受领重罚!”

  黄陵弯腰想将他扶起,可简奚衍用了一分力道,跪在地下不愿起身。

  东明奕背在身后的手紧握,分明他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行之,”黄陵双手将他扶了起来,“沙场无眼,生死由命,岂能怪你?”他直视并战多年的兄弟,“你我征战四方,早应明了战争无情,也早已将性命置之度外。逸儿的劫难,也是天意……”

  “我有负大帅所托,甚至让逸儿他……”身首异处。简奚衍这久经沙战的勇将也红了眼眶,“逸儿他……还那么年轻,我还记得大帅初带他进军营时,他还不及我的腰高,拿着棍子四处乱挥……”

  黄陵握在他手臂上的大手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是他引以为傲的亲儿啊!

  简奚衍也紧抓着他的手臂,兄弟二人哽咽相视,默默不能语。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

  黄陵向东聿衡复命之时,他正在与众臣商议收服克蒙余孽、一统草原之事。他本意想着留下黄陵大军继续讨伐,自己率亲征军班师回朝。黄陵拱手道:“末将以为大军押解努儿瓴回都,恐有余党冒死劫狱,不若末将护送陛下至云州才返克蒙可好?”

  东聿衡沉吟片刻,点头应允。

  末了皇帝叫退众臣,听了黄陵禀告秘密处死努儿瓴一事,而后听他拿头拜祭了众将士英魂,沉重地点了点头,“黄逸因护大皇子而死,朕心头自怀感激,待回朝朕定加封追谥,不枉小将军一世忠良。”

  黄陵闻言下跪,“臣,替犬子谢过陛下恩典。”

  而后皇帝思及一事,顿了一顿说道:“子陵自为朕南征北战,家中惟有朕赐下的两名小妾,膝下惟有黄逸一子。如今黄逸不幸,子陵也应顾顾小家,置妻纳妾为黄家开枝散叶。皇亲国戚、巨室贵胄里头的千金娇娇,子陵可有入了眼的?无论哪个说来,朕下旨赐婚便是。”

  黄陵不料皇帝关注他家门之私,说道:“末将出生草莽,恐怕慢待了高门小姐。”

  “无妨,朕的一品大将军,正是长阳娇娇趋之若鹜的良门佳婿。”

  黄陵犹豫片刻,原是想请皇帝作主,随后又一转念,道:“末将尝在云州与花安南将军之长女花氏破月有一面之缘,末将以为大小姐貌美,又是个能吃苦的,如今花家清白,末将愿以大媒相聘。”

  “花家大女?”东聿衡着实没想到黄陵竟看上了花破月。

  “正是。”

  “那女子并非清白之身,怎可为将军夫人?”东聿衡皱眉。

  “末将曾受花将军恩惠,无以为报,且花大小姐倾国之色,末将实为仰慕,还望陛下成全。”

  这事儿着实难倒了东聿衡。他本以为黄陵会请自己作主,从宗室里头选一贵女婚配。不料他看上了残花败柳的花破月,更甚而此女还与韩震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如今黄陵开口,他即便不赐她将军正妻之位,也是要赏给黄陵作侧室。自个儿内室的那妇人,不知听闻此事会不会蹦起来。

  她与花家大女曾私交甚笃,此事他也是知情的。

  “这事儿朕要想想。”他还头回处置这样儿的男女私情。

  “是。”黄陵不知韩震与花破月纠葛,认为天家十有八九会同意这桩婚事。因为虽然花家平反,如今只剩一女,早已失势,他与其联姻,圣上也不会疑他另有野心。

  这夜是克蒙族供奉阿达神的诞辰,皇帝特准已实行宵禁的克蒙之地以延袭传统习俗篝火祭拜狂欢。

  东聿衡往沈宁院子走去,意欲带她微服出去,心想着她昨夜哭得凄凄,也该出去散散心。忆起她当年冬至之夜开心的表情,他不由勾了勾唇。

  俄而他瞟见院前栽种的两棵树蓦然地记起一件事来。他跨进院中,正巧沈宁也在院中。

  潋艳笑着率奴婢恭迎,沈宁站立不动,东聿衡一面摆手一面看着沈宁轻笑问道:“用过膳了?”

  沈宁置若罔闻。

  皇帝心头暗骂这过河拆桥的东西,殊不知沈宁也在心中暗恼昨夜在他面前流露软弱。

  东聿衡叫退众人,二人沉默地站立一会,沈宁转身往屋中走去,他背着手也跟了过去,清咳一声,状似闲聊似地道:“朕记得让人送来一条绿枝,你可是种活了?”

  闻言沈宁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抬起还有些红肿的双眼直视于他,“……我烧了。”

  东聿衡眉头一皱,眼神渐沉,“你说什么?”

  “我说我烧了那东西。”

  皇帝顿时怒火中烧,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二人在灰蒙的夜色下四目相对,周围的气息也冷凝了下来。

  “你为何要烧了它?”他下颚紧绷,还是决定给她解释的机会。

  “因为我不想要。”

  “……你可知那是什么树的枝条?”东聿衡问得咬牙切齿。

  沈宁垂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相思树,我知道。”

  见她竟是清清楚楚自己烧了什么东西,东聿衡的脸上就像被她当面掴了一掌。

  好极,好极!他深深吐纳两口,凶神恶煞地走上前,伸手想抓她却在半空停住,他瞪着她猛地撤回手,重重一哼在她身边大步来回。她是故意激怒他!好个恶毒心肠的妇人,简直不择手段了!

  天子与男子的尊严都被她狠狠踩在了脚下,东聿衡终无法冷静,他转身一把抓住她,“沈氏宁儿,你听着!朕不知道你受了重伤,朕是怕你跑了,才下旨让人将你好生看管,朕从未下旨把你关起来!”他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臂,“你宁愿诈死也要逃离朕的身边,朕恼也不能恼么?况且传来消息时,你是真是假也未尝得知,朕喜也不能尽喜,怒也不能尽怒,既不敢置信你是真的,又怕极是你是假的,每日如置油锅翻来覆去地熬着,你可能体会朕的心情!”

  沈宁着实没料到,盛怒的他还会对她说这些话!

  尊贵如东聿衡,曾几何时会不顾颜面对一妇人说这些?但他没想到这妇人这般绝决,“朕不准你像对努儿瓴似地面对朕,你听到了么?他是你的敌人,朕不是!朕是你的夫主!”

  被抓住的手臂疼痛不已,但沈宁似是毫无所知,她闭了闭眼,再睁开已是一片冰冷,“我被努儿瓴玷污了。”

  “荒唐!”东聿衡顿时瞪眼怒喝。

  “信不信由你!”

  纤细的手臂几乎要被生生捏断,皇帝额上青筋暴出,胸膛剧烈起伏,“你休想骗朕!”依她的性子,若是真被那竖子欺辱了去,她决计是打落牙齿和血吞也不会大告天下。然而她绝决说出这番话来,是宁愿自身染上不贞不洁之罪,也要离开他!

  沈宁身形一颤。

  “朕如今还待你不好么,你只一心想着离开?”东聿衡恼怒的言语带着受伤,这妇人的心就是寒冰捂不热么?

  “……我从没想过呆在你身边,”沈宁凝视他半晌,终是面无表情地道,“我从一开始,就不想进宫!”

  “你说什么?”他不可思议地瞪着她,“你从不想在朕的身边,难道你曾对朕的小意温柔,都是虚情假意?”全都因他把握着李家命脉而屈意奉承?

  沈宁缓缓却坚定地道:“是。”

  最高级的谎言,从来是真假掺半。

  东聿衡怒不可遏,大手高高地扬了起来。

  沈宁浑身紧绷,也不闭眼,直直地看着他。

  谁知狂怒的皇帝在半空中僵住了动作,手掌停在她的眼前,甚至刮起了一阵掌风。

  短暂的死寂对视,依旧怒火涛天的东聿衡将她一把推开,拂袖而去。

  丰宝岚本已一脚跨出大门去参加克蒙族的节庆,不料依旧被人堵在面前请了回去。

  他穿过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后花园,远远看见亭中三面设了障幔,一道明黄身影若隐若现。他走上前,给独自一人喝着酒的皇帝请了安,搓了搓手呼了一口白气道:“陛下,您怎么这种冷天儿还坐在外头?”

  东聿衡斜了他一眼,将手中酒杯一饮而尽,才摆手让他坐下。

  丰宝岚由万福引着坐在皇帝左侧,这才闻到东聿衡身上浓浓酒味,皇帝表哥这是在喝闷酒?他这下可稀奇了,照理大战得胜,理应开怀才是,还有什么让一国之君这般烦闷的事儿?

  万福为丰宝岚斟上一杯,东聿衡道:“喝,喝了你就不冷了。”

  “是。”丰宝岚领旨只得饮了一杯。

  皇帝自顾再饮,挥退万福,亲自将自个儿的酒杯满上,却克制不住脾气地将银壶在石桌上重重一砸。

  万万没有想到,他堂堂大景天子,居然这等憋屈!她那些巧笑言兮,柔情蜜意全都是骗他的,他居然还被那些虚情假意……她敢欺君,她竟敢欺君!怒火再次汹涌而至烧向四肢百骸,他要把这该死的女人打入天牢!午门问斩!看她那张恶毒的嘴儿还能吐出什么令人发狂的言语来!

  再喝一杯冷酒,也不能浇熄他的满腔怒火。她的一腔真情,自始至终给了她病痨鬼的前夫,她心悦的只有那个男人!一股熟悉的妒火带着前所未有之势席卷而来,伴随着涛天的杀意弥漫全身。比起她的欺君之罪,他更无法忍受她从未恋慕过他的事实!

  这杀意太过强烈,让丰宝岚不由抖了一抖,他看向万福,万福却只是担忧地摇了摇头。

  丰宝岚没有法子,只得陪着一杯杯陈酿下肚的皇帝不停倒酒喝酒。直至一壶即空,丰宝岚才摇摇壶身,道:“陛下,纵酒伤身哪!”

  “再拿酒来。”东聿衡粗声粗气地道。

  万福无奈领命,让人将一旁煮着的酒水送上去。

  待再饮一杯下肚,东聿衡看向丰宝岚,张口却是惊人之语,“睿妃在白州潜逃,是否你也参与其中?”

  这话非同小可,丰宝岚大惊,顿时离坐屈身下跪,“陛下圣明,纵借清岚一千个胆子,清岚也不敢如此!”

  皇帝斜睨他一眼,沉默片刻才道:“起来罢,朕也是有些醉了。”

  丰宝岚轻呼一口气,重新起身坐回位上。

  “你与那丫头的事儿,说来给朕听听。”东聿衡似是心血来潮,直了直身子,微醺说道。

  丰宝岚沉默许久,才缓缓道:“臣说来不过几句话的事儿……她是臣家中厨娘之女,也是臣屋里的丫鬟。臣自幼与她朝夕相处,未及束发,臣听说她早许了府内一侍卫之子,臣心生妒意,做了许多荒唐可笑的事,才认清了自己的心。臣许她海誓山盟,她却一再摇头拒绝。”

  “哦?”东聿衡微微偏头。

  丰宝岚干笑两笑,“是,后头是臣威逼利诱,才让她不得不留在臣身边。”说到这儿,他的声音低了几分,“而这一切,却是臣这些年来最为后悔之事。”

  陈年的伤疤撕开带着痛苦的快感,丰宝岚从未向谁吐露心声,而今日今时总算让脓伤透气,他竟有些止不住了,“臣当初如若不强留下她,让她离开去嫁人生子,如今臣或许还可看见她的笑颜,又或是看着她变成为鸡毛蒜皮算计的俗妇……却都比心头痛苦与虚无要好得多。”

  皇帝脑中“嗡”地一声,只觉自一片无尽的黑暗中绕了一圈,他沉默了久久。

  万福担心地看向主子,丰宝岚也垂眸不语。

  直至一饼香饼燃烧殆尽,面无表情的东聿衡才有了一丝情绪,“放了她……么?”


  ☆、86


  夜深,潋艳放下手中女红,探头看看门外,轻声地对低头看书的沈宁道:“娘娘,陛下今夜怕是不来了。”

  “嗯。”沈宁眼皮也没抬一下。

  “您是否……唔!”

  异样顿时划过沈宁心头,她迅速抬起眼,却见潋艳竟被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蒙面男人捂住了嘴。

  “皇妃娘娘,不要叫,否则我就先杀了她。”蒙面人恐吓道。

  潋艳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你是谁?”沈宁安抚地看了潋艳一眼,冷静地站了起来。能只身闯入这院子,他的功夫定然了得。

  “叶某并无恶意,只是有一事相求。”

  沈宁见他身上并无杀气,又并非克蒙族口音,衡量一番点了点头,“我听你说,你先放了她。”

  黑衣人似是很满意她的识相,将潋艳打晕后放在了椅上。

  “娘娘可还记得昆山派掌门之女段秋霜?”

  沈宁万万没想到是这件事,她有些啼笑皆非,看样子他是来帮段秋霜出头的江湖高手。

  “我记得,又当如何?”

  “既是记得,叶某也不必多费口舌,还请娘娘写一道旨意成全段姑娘与韩大侠百年之好。”

  沈宁挑了挑眉,“我若是不写呢?”

  “那就别怪叶某无情,”蒙面人抽出一把匕首,前后映出寒光,“在娘娘脸上画个大花脸了。”

  沈宁摸摸脸蛋,轻笑一声,“请坐罢。”

  蒙面人眼带戒备,“娘娘这是同意了?”

  沈宁走到圆桌旁自顾倒了两杯茶,却是摇了摇头,“不。”

  “娘娘莫非认为叶某不敢?”黑衣人手执匕首上前一步。

  “这位大侠,你认识韩震么?”他走近沈宁才发觉此男子身材颇为矮小。

  黑衣人眉头一皱,“叶某虽久仰侠名,至今无缘得之一见。”他顿一顿,又道,“只是自段姑娘一事看来,他也不过胆小怕事之辈,不见也罢!”

  “他不是胆小怕事,他是心有所属,才不想耽误段小姐姻缘。”

  “段姑娘为救他性命毁了容貌,他何以忘恩负义!”

  “第一,段姑娘没毁容,第二,强扭的瓜不甜,叶大侠要主持正义,是否也该调查清楚了再来?”

  “娘娘不必多言,叶某亲眼所见岂能有假?”蒙面人冷冷一哼,“叶某只问娘娘最后一遍,您究竟写是不写?”

  “叶大侠,我敬你重情重义,为了朋友赴汤蹈火,但这事儿着实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可先回去查个清楚,我也会当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

  蒙面人凝视镇静自若的沈宁,只觉她与自己臆想的娘娘大不相同,她不仅不害怕发抖,反而毫不畏惧,他本不过恐吓两句,难道要无功而返?不成不成,他已在段姑娘与昆山派弟子面前夸了海口,若是空手而归岂不遭人耻笑?思及此,他眉头一竖,喝声渐厉,“那就别怪……”

  话音未落,沈宁冷不防地将桌上两个茶杯左右扔了过去,同时大喊一声,“捉刺客!”

  蒙面人下意识地接住了一个茶杯,另一茶杯砸在墙上发出清脆声响。他自知不妙,上前想拿沈宁作人质,不料这娘娘竟然身手敏捷,两招不能将她擒住。外头侍卫听得喝声与残破之声,立刻涌入屋子。蒙面人见势不好,飞身冲上屋顶逃去。

  “快捉刺客!”徐翰冲进屋中,惊出一身冷汗,他居然让刺客无声无息地进入了睿妃屋子,这事若是让圣上知道,他便是死路一条,惟今只是擒拿刺客才能将功赎罪,“快点快点,定要将刺客活捉归案!”

  孰料那刺客轻功极高,黑甲军一时也无计可施,眼见他即将遁逃,屋顶上出现另一道黑影纵身而过,追着蒙面人而去。

  “是韩大侠!”眼尖的侍卫喊道。

  徐翰稍松了口气,“快跟上去!”

  蒙面人与韩震在树上初次交锋,各自暗惊,韩震心道好轻功,蒙面人心忖好内功!

  蒙面人自知戒备森严不宜恋战,借着连绵的树木往后花园逃去,韩震紧追其后。

  万福还陪着皇帝在后花园喝酒,听到由远及近的喧闹声以及沙沙作响的树叶之声,他顿时提高了戒备,嗅着风中流转着不寻常的气息,娃娃脸上严肃了起来,“保护陛下!”

  亭子四周的侍卫立刻将主子团团围住,丰宝岚也站了起来,惟有东聿衡还坐在中央意兴阑珊地喝着酒。

  突地右侧不远处传来混乱的沙沙声与轻功动静,隐隐可见两团黑影,万福蓄势待发,看主子缓缓摆了摆手,他立即一跃而出。

  正值万福追赶之时,徐翰匆匆赶了过来,见着亭中的明黄身影顿时心凉了半截,他硬着头皮上前,“卑职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东聿衡揉着额侧“嗯”了一声。

  丰宝岚道:“徐统领在何处发现刺客?”

  “这……”徐翰冷汗直冒,吞吐答道,“卑职是在睿妃娘娘屋中……”

  皇帝蓦地厉眼如炬,抬头直直射向他,“娘娘可有闪失?”

  “回陛下,睿妃娘娘安然无恙……”

  “捉活的,把他捉来见朕!”一群饭桶!居然让刺客闯进了她的屋子!东聿衡腾地站了起来,大步便往内院走去。谁知没走几步,便见沈宁迎面而来,一大群人跟在后头。

  “胡闹!”他疾步上前,见她毫发无伤松了口气,转而皱眉呵斥,她还敢乱跑!

  沈宁先是闻到了浓浓的酒味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后又觉他出现在这偏僻的花园有些古怪。一股异样滑过她的心头。

  有几分醉意的皇帝这才忆起不久前二人争执,他冷下脸粗声粗气地问道:“那刺客是冲着你来的?”

  “……不知道。”

  “不知道?”

  “他打晕了潋艳,我见状不妙就喊了救命。”

  “你这……”他也不知是该夸她当机立断还是斥责她的莽撞,“可是吓着了?”她的身边怎地总是危险不断?

  沈宁沉默地摇了摇头。

  东聿衡凝视着她单薄的身子,想将她揽在怀中安抚,袖中的大手紧了紧,正欲探出手去,却听得有人高声禀报,“陛下,刺客被万福公公与韩震大侠抓住了!”

  皇帝身形一僵,而后低喝:“带过来!”

  不多时,黑衣蒙面人被扭送到二人面前,此时他的面罩已除,沈宁定睛,看清那黑衣人是个大抵三十出头的精瘦男子,长相平凡,留着两片八字胡,眉眼似有不羁与轻视。

  徐翰押着他跪了下来,东聿衡居高临下地背手俯视,“报上名来。”

  黑衣人跪着挺了后背,“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鹰教左护法,‘叶中飞’叶典!”

  站在后头的韩震闻言却是一惊。他听过叶典的名号,其轻功天下闻名,是个劫富济贫的好汉,他似是记得家信中提及叶典成了表妹的夫婿,然而他为何出现在此?

  “鹰教……鹰教派你来行刺于朕?还是受谁人指使?”东聿衡厉声问道。

  叶典一惊,急忙道:“没人指使我,我不过是来向这睿妃娘娘讨个公道!”

  “放肆!休得信口胡诌!睿妃娘娘是何等尊贵身份,由得你一介草莽擅闯窥视!”徐翰喝道。

  “即便是娘娘,也不能强拆他人姻缘!”叶典跪得直直地,一脸浩然正气。

  届时慎亲王与东明奕赶来问安,沈宁这才头回见着早已久仰大名的慎亲王东旌疾,不想他竟因患瘿疾颈有肿囊,与清俊的脸庞格格不入。

  “睿妃可知他所谓何事?”让二人站侧,东聿衡偏头问沈宁。

  沈宁抿嘴不语。

  叶典道:“娘娘为何不言语了?方才不是还与叶某讲了道理?”

  她分明知其来意,为何又有所隐瞒?东聿衡微微皱眉,转过头来道:“下跪者从实招来。”

  叶典仰头道:“这睿妃娘娘不分青红皂白,只因昆山派掌门千金段秋霜段姑娘一语之失,便迁怒强拆段姑娘与御剑山庄少主韩震大好姻缘,害得段姑娘成日哭成泪人,叶某不过来向睿妃娘娘讨个公道,还段姑娘一个公平!”

  皇帝心有薄怒,原来只因这点小事,他就敢擅闯沈宁屋子。近来这些江湖人愈发猖狂,仗着一点拳脚功夫时不时地想闯入皇宫以添丰功伟迹,令他烦不胜烦。想来他们以为在江湖称雄称霸便可为所欲为,连他们真正的主子都忘了是谁。

  他的心中虽然起了杀意,脸上却不动声色,挑眼看向后头,“韩卿,你上前来。”

  韩震也万万没料到叶典竟然为了这等事,想来是表妹与段秋霜交好,叶典才淌了这趟浑水。只是现下该如何是好?早知如此他刚才就该放过他。他心思复杂地上前单膝跪下。

  叶典也没料到方才与他交手的男子居然就是韩震。他不可思议地偏头看向他。

  “韩卿,此贼子可是所言属实?”

  韩震垂首道:“陛下,这其中许多误会,叶典并不知情。叶典身在江湖不知规矩,还请陛下网开一面,容草民处理此事。”

  “韩震你……!”叶典瞪大了眼睛,他从不知道韩震是此等窝囊之辈!

  “这么说来,他是一叶障目,就肆意妄为擅闯禁地恐吓睿妃?”东聿衡言语渐厉,“慎亲王。”

  “臣弟在。”东旌疾往外一步。

  “此贼子该当何罪?”

  “回陛下,此子目无法纪,蔑视天威且意欲不轨,按律当斩。”

  沈宁的心咯噔一下,又是死罪?

  叶典也是一惊,而后强硬地道:“要杀便杀,叶某无愧于心,死又何憾!”

  韩震也不愿因这等荒唐理由就葬送了叶典性命,他求情道:“陛下,叶典在江湖中素有侠名,天灾时曾散尽家财接济穷苦之辈。此事皆因草民所起,草民愿一同领罪,求陛下饶他性命!”

  皇帝不为所动,他已决意杀鸡儆猴。他虽并不过多介入江湖之事,也不会任由他们肆意胡为,况且他擅闯恐吓的,还是沈宁!因此他强硬说道:“无规矩不成方圆,这种乱臣贼子更不能饶,韩卿退下罢。”

  亲信皆知皇帝心意已决,不敢多言。

  “虽是不能饶,这块牌子是否能派上用场?”谁知沈宁冷不防开口,自袖中拿出了那半块免死金牌。

  众人皆讶。

  东聿衡一时气得下颚紧绷,“睿妃,这不是儿戏!”

  东明奕竟不知父皇给了沈宁一块免死金牌,也没料到沈宁居然这么轻易地为了个刺客就用这块保命的东西,他急急道:“母妃菩萨心肠,见不得有人丧命,然而这贼人大逆不道,理应处斩,母妃就莫再为他求情了,还请母妃收回免死金牌罢。”

  “是哩,”丰宝岚也道,“免死金牌是陛下体恤娘娘之功赐给娘娘之物,娘娘何苦用在这等草芥身上?”

  叶典瞪圆了双眼,他不料沈宁手中那块黑漆漆的牌子居然就是免死金牌,也不料她居然为了他用这块金牌!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段姑娘说睿妃蛮横无礼恃宠而骄,可睿妃自始至终的言行举动都与段姑娘所说的大相径庭,莫非……是段姑娘骗了他?叶典顿时心凉了大半。

  “我已经思过了,此事因我思虑不周而起,我自会担起这个责任。”沈宁轻轻缓缓地道,直直地看向东聿衡,“如何,陛下,我可以用它么?”

  他所做一切都是白搭,她从不相信他会善待于她!失望与心寒在酒劲的催发下令皇帝恼羞成怒,他背着手瞪着她咬牙切齿地道:“睿妃,朕给你两个选择。其一,把牌子收回去,朕便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你依旧可以好好地做你的睿妃娘娘……”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其二,若是你为了这等微不足道的人也用免死金牌,朕着实对你太过失望,你这睿妃也不必当了,留在……留在云州孤独终老罢!”

  终于!沈宁一时不知心头是什么滋味,她紧了紧手中铁券。

  “父皇请息怒!”

  “陛下息怒!”

  东明奕与其余人等齐齐下跪,惟有丰宝岚与慎亲王站立两旁。

  “父皇,睿母妃心肠极软,她不过见不得人死,还请父皇息怒啊!”

  “住口!”这妇人心肠是软,但也坚硬如铁!她一逼再逼,非要拼个你死我活才算罢休!罢了罢了,他后宫三千,少了她一个又能如何?她假死一年,他不也活得好好的?他倒要看看是谁后悔!

  沈宁拿着免死金牌双手奉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次日,亲征御驾离开阿尔哚,沈宁的两驾马车在队伍末尾,已是没了后妃品级。

  夜里野外扎营,潋艳虽对皇帝废了睿妃一事暗喜,却也不敢擅自安置沈宁。她向东聿衡讨旨意,东聿衡沉默片刻,才道:“为她另置一个帐篷,把平常伺候她的两个丫头派过去,衣食莫要怠慢。”

  潋艳心头暗惊,她原以为皇帝失望透顶不再理会,睿妃如今也与平民无异,岂料主子仍是百般照顾。

  东聿衡虽下了决定,余怒也未消,可他也没法子让吃尽了苦头的她再受苦。他摇摇头,自嘲一笑。

  潋艳才踏出大帐,慎亲王东旌疾、皇长子东明奕、威武将军黄陵并众官齐齐求见皇帝,意欲为睿妃求情。曾经力阻沈宁入宫的林言官也跪在其中,并道:“睿妃娘娘有大气魄,又曾屡获大功,民心所向,万不可废。”

  东聿衡心头冷笑,喉中却有如吞咽黄莲,他头回尝到了有苦说不出的滋味。众臣越劝,心口越疼,却始终不曾松口。

  沈宁看见自己住的帐篷与来伺候她的玲珑与翠喜,唇边溢出一丝叹息。

  沈昭总算可以见着自个儿统共不过见面十回的妹妹,他先是仔细打量了沈宁一番,看准她就是一年前认祖归宗的妹妹后,再看她还一派闲适,着实更为揪心了。

  “二妹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否说来与为兄听一听?为兄为你出出主意也好哩!”沈昭无奈地道。

  “兄长大人,娘亲可好?”沈宁逃离时只对一人愧疚,那便是沈二夫人。虽说自己托付老太傅传达了歉意,但每每一想起她还是有些不忍。如今东窗事发,也不知那位夫人做何想法……

  “妹妹有所不知,母亲自你离去后便大病不起,至今缠绵病榻,形容憔悴。”沈昭语带悲戚,“昭,实不忍直视。”

  沈宁大惊,“真有此事?”

  “妹妹若是不信,大可回去亲眼看一看,”沈昭道,“昭怕母亲病情反复,妹妹死而复生一事还不敢让母亲知晓。”

  沈宁沉默良久。

  沈昭见状,压低了声音道:“妹妹一年前逃宫,是否有甚难言之隐?妹妹既认祖归宗,便是与沈家拴到了一处,妹妹的难处也便是沈家的难处,妹妹只管说来,沈府上下定全力为妹妹扫平阻碍。”

  沈宁听出言外之意,她的难处便是沈家的难处……她也知自己死而复生给沈府惹来众多非议,有心人定会拿此事大作文章,可她该怎么办?莫非真要屈服现实用自己妃位换来沈家安宁么?

  “我没什么难言之隐……”沈宁难得吞吞吐吐,“可我……”

  “自昭听闻妹妹尚活于世,欣喜非常,三番两次求见于上,圣上体恤妹妹病体,一驳再驳,昭只觉圣上护妹妹如若珍宝,这才放下心中悬石。”沈昭顿了一顿,又接着说道,“妹妹究竟因何冲撞陛下,好歹有个由头不是?”

  她又怎么解释得了?沈宁摇了摇头,“兄长大人,请你容我想一想,我会给你一个交待。”

  沈昭叹了一声,“二妹妹是否还信不过沈家?”

  “兄长大人何出此言?”

  “既是信得过,妹妹何不把事儿摊开了说与为兄合计合计?时不我待,为兄看陛下还似余情未了,妹妹如若这两日去与陛下俯首告罪,保不齐还有一线生机,再拖恐怕来不及了。”

  “……我明白。”沈宁闭了闭眼,沉沉一叹。

  沈昭为难离去,不多时,有小兵送来一张虎皮铺垫,说是黄陵怕她夜里寒冷送来的,沈宁谢过,抚着皮毛轻轻一笑。

  人生就是一连串苦逼的选择。有时身不由己,有时力不从心,有时进难两难。

  沈宁坐在马车里,揉了揉发痛的眉心。这几日许多人来劝她,连潋艳也虚情假意地劝了一回,沈昭与东明奕来得最勤,似乎马车一停下来,他们就已经到了跟前,东明奕甚至还会在行军途中偷跑下来,只为劝她向东聿衡好好赔个不是。

  她好不容易才得到他那句话,难道又要自投罗网么?然而沈家的处境,她着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她要为这份责任付出一生的代价么?那个皇帝……那个皇宫……沈宁再次心乱如麻。

  正午休息时,沈宁下了马车,见一骑黑影由远及近,却正是韩震。这些天他突地消失不见,沈宁还以为他已回了宜州找花破月去了。

  “韩震,你去哪了?”待他下了马,沈宁给他递上一个皮水袋。

  韩震拍去身上风尘,仰头喝了一口水,才道:“我去找叶典的妻子,”他顿一顿,添了一句,“她是我的表妹。”

  “你与叶典还有这层渊源?”沈宁稍稍吃了一惊。

  韩震点点头,“他俩成亲时我正在云州,因此互不相识。表妹尝与段秋霜交好,大抵是他们碰上时说了这一事,故而叶典摊了这桩糊涂事。”他连杀了表妹的心都有,肆意胡来,将他的脸都丢尽了。

  “那他们现在呢?不会又要做什么傻事吧?”沈宁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们想劫牢车。”韩震有些咬牙切齿地低声道。叶典逃过死劫,被随军押送至云州等候发落。他就怕表妹与段秋霜凑在一起更加胡来,才向叶典打听了一行人落脚处,查到了他们行踪,得知他们计划后,他当即命令表妹等人回山庄候着,“我阻止了他们。”

  “劫囚也等到到了云州,皇帝走了再做打算。”沈宁点点头。

  韩震本就有此打算,听沈宁这么一说却有些古怪,“你不怪叶典?”

  “唉,人生在世,谁没做过几件蠢事。”沈宁摆摆手,“他也是好心办了坏事,能改就行。”

  韩震好笑地摇摇头,而后又道:“官府似乎也在追查段秋霜下落。”

  闻言沈宁拧起了眉头,许久沉声道:“都怪我思虑不周,给你惹了更多麻烦。”原以为不过是一件小事,谁知道会有这些牵扯,还差点因此死了人。

  “怎能怪你?是他们自讨苦吃。”韩震顿一顿,“你又如何?”

  “我?我好着呀,正中下怀!”

  韩震注视她片刻,“果真?”

  沈宁强撑了一会,才如泄了气的皮球瘪了下来,“果然不真哩。”

  “后悔了么?”

  沈宁摇了摇头,“我不后悔,这样应该是最好的结局,可是沈家……”

  韩震道:“你即便为了沈家忍了一回,恐怕往后也不能忍两回三回。”

  一语惊醒梦中人。她即使勉强向东聿衡低头换来沈家安宁,在那皇宫深苑她又能忍多久熬多久?怕是那时的沈家会被她连累得更惨。

  夜里,皇帝坐在大帐中,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将士们联名上疏的奏折,只是为那妇人求情。

  万福看在眼里,徐徐说道:“陛下,娘娘历遭大难,怕是对处死他人心有余悸,因此才不分轻重拿出了免死金牌。陛下宽宏,便饶了娘娘这一回罢。”

  东聿衡垂眸不语。

  万福继续道:“娘娘病体初愈,若再次郁结攻心,恐怕……”

  “离开了朕,她只会开怀大笑。”东聿衡甩开手中奏折,“不要提她,叫人来弹两首曲儿。”

  见主子并不愿谈论睿妃,万福心中矛盾不已。原以为圣上不过气头上,然而这些时日他对娘娘不闻不问,任何大臣请求也不松口。莫非主子是真个打算放了娘娘?主子真舍得么?其实真舍下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主子的心……

  直至云州,东聿衡再未召见过沈宁。

  大军不紧不慢地用了十几日抵达了云州,穿过乱坟岗时,沈宁一时涌起了千万思潮。进入城中,才觉云州已是今非昔比。夹道迎接的百姓看起来比几年前多了两倍也不止,还有那渐渐鳞次栉比的商户民居,沈宁明白这都是前头那个男人的功劳。

  他是个明君,这点无法否认。

  大军在城外驻扎,沈宁暂时跟着住进城里,等待那男人下旨。

  潋艳认为主子已然冷淡了沈宁,因此问起来并无犹豫,“陛下,您曾下旨让睿、沈娘子留在云州,可是还有什么旨意交待?”

  东聿衡似是这才记起这回事,他停下手中之事,坐在龙椅上沉默了许久,才道:“传朕的旨意,赐她一栋府邸居住,配四个丫鬟,八个杂役,吃穿用度皆由官府承担,终身不得改嫁,不得踏出云州半步。”

  “还请陛下三思。”万福跪了下来,直至皇帝终是下了决心,他又觉遗憾起来。

  皇帝无声地摆了摆手。

  万福走至帐帘边,微微转头偷瞄主子。只见皇帝坐在龙椅上一动也不动,眼中有着难以察觉的脆弱。

  万福竟觉得这样的陛下有些可怜,就像,是被遗弃的孩童。

  他比谁都清楚睿妃娘娘在陛下心目中的份量。一路追击努儿瓴,陛下百忙之中也会走神思念娘娘,那发愣的神情与唇角的上扬是骗不了人的,更何況,让人千里迢迢送去的相思……一路回程,陛下几乎归心似箭,大军用最快的速度抵达了阿尔哚,进了城后陛下几乎抑制不住满心的喜悦。他原以为陛下会立即去见娘娘,不想却是对着铜镜看了片刻,又是沐浴又是刮须又是换衫,直至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后才笑着往娘娘院子走去……却不料娘娘竟然心硬如此,宁愿独自一人老死在云州,也不愿陪伴陛下身侧。

  那睿妃娘娘……唉。


  ☆、87


  云州这座小庙蓦地来了这么多的大佛,方圆五百里的文官武官都忙得人仰马翻,也没空顾及如今穿着行头皆不起眼的沈宁,待安顿她时已没了住处,还是一师爷机灵出了主意,让她领着两个丫鬟住进了荒置已久、惟有一老奴看守的李家宅子里。

  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这里。听完一太监宣读的圣旨后,沈宁平静地领了旨,强烈的心潮一波一波地涌了上来,最终归于宁静。

  状似平静地过了几日,沈昭已对她失望透顶不再来,东明奕也似乎想通了,虽日日过来,却也不再劝她。

  这日,沈宁听得大军明日即将离去的消息,官府让全城人等夹道跪拜送行。

  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翠喜一听自个儿也要跟着沈宁留在这偏僻之地,抹了抹眼泪道:“陛下也太无情了。”

  “小蹄子,这也能胡说!”玲珑立即狠狠地瞪她一眼。

  夜渐深,沈宁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枫雪居的庭院里,仰头眺望一轮弯月,缓缓地叹了口气,寒气在空中消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不知过了多久,她勉强勾了勾唇,稍稍偏头。

  余光竟蓦然瞟到了一道颀长的身影。她微微一惊,转头定睛一看,猛地大惊,竟是一袭月白微服的东聿衡!

  “你……!”沈宁不可置信地站了起来,他还到这来做什么?他究竟来了多久?

  “谁准你住在这儿?”背手而立的东聿衡腰佩宝剑,面无表情地问。他的身后一个随侍也没有,甚至连万福也跟在后头。

  “你来做……”

  “朕问你谁准你住在这儿!”皇帝突地震怒大喝。

  沈宁全然不料他还会来找她,一时心乱如麻,“东聿衡,你要干什么!”

  东聿衡显然被怒火冲晕了头脑,他上前一把抓住她,“你是朕的妇人,死了也是朕的鬼,做甚么又住到李家来,你要活活气死朕么!”

  沈宁难得地瞪圆了双眼,她愣愣地看着眼前因怒气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庞,一时说不出话来。

  “出去!”东聿衡粗鲁地拉着她就大步往外走去。

  “东聿衡!”沈宁这才回过神来,反抗地用力止住脚步,“你已经下了圣旨,我俩已经没有瓜葛了,你这又想干什么!”

  东聿衡浑身一僵,他转过头来,眼中似是有些受伤,下颚却紧绷着怒气,他紧紧抓着她的手,二人僵持许久,他竟抽出腰间宝剑,用尽全力往身边奇石狠狠砍去。

  火花溅出一条转瞬即逝的美景,坚硬无比的大石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沈宁有些心惊地看着那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东聿衡提起剑,指向大石道:“朕的心,原就像这块石头,无坚不摧。”

  他转头直直地看向她,“而你,就是这条裂痕。”

  沈宁浑身一震。

  东聿衡瞪着她胸膛逐渐起伏,“朕无论如何也要将你娶进宫来,又想欺骗别人你与旁人并无两样,朕越是待你严厉,越是害怕心头无法克制的情愫,骗到后头,朕连自己也骗过了,以为失去你朕也会活得好好的。一年的后悔莫及苦不堪言还不够么!你究竟还要折磨朕到什么时候!”

  沈宁唇角轻颤,心里大喊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二人沉默许久,东聿衡语带浓浓失望地道:“你的心里,可曾有一分一毫是朕的?”

  “我爱过你,我爱过你!”沈宁再控制不住地失声大喊,她咬着下唇,过了一会才语带颤抖地道,“直到你伤透我为止,我都是爱着你的!”

  东聿衡心头大震,他紧抿着唇深深凝视她半晌,而后一丢宝剑,猛地将她拉进怀里,狠狠封住她的红唇。

  此时沈宁防线尽失,她推不开他!

  直到二人都气喘吁吁,东聿衡才稍稍放开她,贴着她的脸一边亲吻一边道:“跟朕回宫。”

  这话如针般刺进沈宁的脑中,令她瞬间清醒,她顿时后退企图推开他。

  “宁儿!”东聿衡紧紧箍着她。

  “我不能!”沈宁用力摇头,“我不能。”

  “朕往后会好好待你!”东聿衡粗声道,“朕为了你什么颜面也不顾了,你还不能回心转意么?”

  “我们……我没办法……”沈宁的眼底重新出现了挣扎。

  “沈宁,朕真想看看你的心是不是铁打的。”

  “我要我的男人只能有我一个女人,多一个也不行!”面对这样的东聿衡,沈宁终是将这他人看似荒谬无比的底限说了出来。

  “什么?”东聿衡转而不可思议地瞪向她。

  “你要我与别的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总有一天我会忍不住杀了她们,杀了你!”沈宁豁出去了。

  “朕是皇帝,你要朕就守着你一个妇人?”

  “是。”

  “倘若朕专宠于你,朝堂后宫如何安抚,后妃皇子又待如何,朕不仅是你一人的夫主,也是整个后宫的夫主父皇,你将将朕置于何等不仁不义之地?”

  “所以我们才不可能。”

  “荒唐!”

  沈宁深呼吸一声,趁这惟一的机会向他袒露了心情,“我希望自己能无欲无求,真的。如果我可以,一年前我就不会与你吵闹,乖乖地当你的妃子,享受你的宠爱,等你浓情不再,我养着孩子等待着你偶尔的到来,多么平静的生活……至少,不会弄得现今一身伤痕累累。”

  “……可是我不能。这是我的底限。我不能忍受跟众多女人分享一个男人,我甚至可以忍受春药的煎熬,却不能忍受我的男人在别的女人床上的煎熬,一年前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难过……”

  “你前头却心甘情愿……是了,你早在进宫之前就决定逃走。”东聿衡提起这事依旧不能释怀。她居然未露丝毫破绽,令他从头至尾信以为真毫无招架之力。

  “是,我是想当春梦了无痕……”

  好个春梦了无痕!

  “这一年来虽然有痛苦,但我不后悔。长痛不如短痛,如果我一直待在后宫,守着不完全的你,总有一天可怕的嫉妒会淹没我,那会儿我怕不是自杀,就是杀了你们。”沈宁说得无比认真,“按照……说法,我就是妒妇。如果你要我再次进宫,我定会让你后宫鸡犬不宁。”

  “我从一开始,就不想进宫,也从没想过在后宫终老一生。”

  沈宁一句句的直白言语让东聿衡缓缓松了手。

  两人沉默地站在石边,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久,皇帝竟还艰难地吐出一句:“跟朕回宫。”

  沈宁因这一句差点就想冲动地松口,但仅剩的理智使她清楚地知道他不能妥协,她也不能妥协。她僵硬地摇了摇头,顿一顿,再摇了一摇。

  东聿衡的大手紧握剑鞘,沈宁紧紧握着袖中的拳头。

  最终东聿衡修长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沈宁散尽了全身力气蹲了下去。

  全都,结束了。

  隔日,皇帝行驾仪仗自宅院而出。帝乘华盖銮车,列御仗、吾仗、立瓜、卧瓜、星、钺各六;五色金龙旗十,单龙赤团扇、双龙黄团扇各六;五色花伞十;豹尾枪、弓矢、仪刀各十九龙曲柄黄化盖二。前列还有铙歌大乐,御驾浩浩荡荡地离开云州,踏上胜利班师的归途。

  沈宁带着头纱与二婢也在人群中,直至队伍最末一人消失在城门外,她才缓缓回过神来。

  衙役一退,百姓们也全都散了,各自赶着为生计奔波,韩震陪在她的身旁往回走,问道:“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沈宁回过头,似是包袱全都卸下了一般轻松地道:“开始新生活呗!”

  “你如今实同软禁,又无亲人在侧,是该为自个儿好好打算打算。”

  “放心,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平平淡淡就是真啊!

  见她颇为乐观,韩震也稍稍放心,“不日我便去趟宜州,接破月过来看看你。”

  沈宁点点头,一抚掌道:“那好罢,新生活的第一桩任务,就是还清债务,履行承诺,让大花点头嫁你!”

  韩震失笑地摇摇头。

  青石板上传来清脆连绵的马蹄声,沈宁转头一看,是送行归来的黄陵与简奚衍等军中将领。

  黄陵见着韩震与头戴面纱的女子,知道她便是沈宁,勒马停了下来,唤了一声:“韩大侠,小沈妹子。”旋即跳下马来。

  “黄将军。”

  “黄大哥。”

  黄陵笑着点头,交待简奚衍带领众人先行回营整顿。

  “黄大哥,哪位是简将军?”沈宁挑起头纱问道。

  简奚衍一愣,看了黄陵一眼,跳下马来拱手道:“末将简奚衍。”

  沈宁回了一礼,“小女子沈宁,承蒙简将军施计相救,感激不尽。”

  “这……沈娘子客气了。”当时大皇子告知她也被克蒙擒掳时,他也犹豫过是否要冒险救她。只因听黄陵说起她时语带敬佩之意,才决意设法相救。而后桩桩件件的大事,他也不曾见过她,原以为身份高贵的她已将此事抛之脑后,不想这么些变故后,她还记得这事儿。

  “简将军救我一命,我却至今才当面致谢,着实不该,将军大恩,沈宁没齿难忘,往后若是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将军尽管说来便是。”

  简奚衍道:“沈娘子言重。”难怪大帅与陛下都对她另眼相看,这女子身上着实与一般妇人不同。

  黄陵执马鞭,看着沈宁笑道:“你们往哪里去?”

  “我们正要回去哩。”沈宁看向黄陵,突地记起一事,“对了,黄大哥,小妹曾说过有朝一日要与将军共饮佳酿,如今机缘巧合,我今日回去将子祺酿的酒挖来,明日一同畅饮如何?”

  黄陵注视她的笑颜沉吟片刻,而后点点头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宁道:“那就这么说定了!简将军,韩大侠,您二位是否赏脸做个陪席?”

  韩震点点头,简奚衍看一眼黄陵,也点头应允。

  沈宁喜笑颜开,“那便明日午时,沈宁恭候大驾!”

  夜里,沈宁将李子祺埋下的酒挖了出来,她轻拂过自己亲手贴上的红纸上的泥土,眼中思绪万千。

  而后她让人从中倒了一壶出来,坐在屋里独酌。

  醇厚中带着清甜的佳酿下肚,李子祺温文的声音响起在耳边,“为夫只愿此酒开坛之时,娘子欢欢喜喜,此便是为夫最大的心愿了。”

  子祺,对不起,我又心痛了怎么办?

  沈宁难受地一杯杯灌着美酒,直到她瘫在桌上,在外头一直候着的玲珑和翠喜才忙不迭跑进来,一左一右地搀扶了她,“主子,主子,您喝醉了!”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沈宁闭着眼喃喃念道。

  “主子您说什么?”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

  沈宁昏昏沉沉地缓缓睁开眼,只觉头痛欲裂,身子骨又似经历了一场奔波一样。眼见床顶隐隐烛光,她一时竟不知究竟是白天还是晚上。她舔了舔干涩的唇瓣,想起身却觉浑身无力,她呻吟一声,干哑地唤了一声,“水……”

  叫唤之后,她又不适地闭了闭眼。怎么感觉这一觉睡得好长好长,隐隐中还记得出现了万福的脸……她自嘲一笑,做梦真是无奇不有。

  一道黑影挡去了烛光,轻缓却有力地扶起她的脖子,喂她喝了两口温热的水。

  强有力的力道让沈宁疑惑,鼻息间传来的龙涎香气更是让她无法置信,她慢慢地再次睁开眼。

  阴影下的俊脸赫然是广德皇帝东聿衡。

  凝视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她神情微变,晶眸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皇帝深深地注视着她,紧闭唇角不发一言。

  红唇轻启,想开口却发不出声来,她颤抖地叹息两声,泪水自眼角滑落。

  东聿衡俯下身子,吮去咸涩的泪痕。

  太多的苦辣酸甜一齐涌来,沈宁无法克制源源不断的眼泪,东聿衡紧紧拥着她,炽热的唇瓣贴在她的脸颊,不停地为她吮去泪珠。

  沈宁哭了许久许久,直到眼泪似乎都哭干了,她才抬起软绵绵的拳头哽咽着打向东聿衡,一下又一下。

  皇帝由着她拍打。

  良久良久,他低哑地开口:“朕不能放开你,朕……放不开你。”

  “你入执了……”

  东聿衡凝视着她,“朕……是入魔了。”

  沈宁心中颤抖,但她使劲摇头,抵着他的胸膛颤抖地道:“我不要你,我不要你。”

  “……除非你心甘情愿,朕便不再招他人侍寝。”东聿衡抱紧她,“朕……都依你。”

  最后一道防线被冲破,理智与情感撕扯着心,沈宁终是再顾不了其他,重逢后首次环紧这个胸膛。

  夜幕再次降临,沈宁安静地躺在东聿衡的怀里,一动也不动。如今的她冲破了一切枷锁,只觉浮浮沉沉的灵魂终于停在了景朝的土地上,体内的每一处都因此而狂喜,那种充盈的踏实感让她几乎想放声大叫,然而涌过千万惊涛骇浪,她却只想静静地靠在这个男人的怀抱中,天即将塌下来她也不管。

  东聿衡也享受着她久违的温驯与乖巧,从未经历的感觉渐渐溢出心头,他满足地发出一声轻喟。

  二人依偎许久,潋艳请他们用膳沈宁也默默摇头拒绝,万福有事启奏皇帝也不让入内,二人似乎都想多多感受这得来不易的独处时光。

  良久,一根快燃烬的红烛发出咝咝爆裂之声,摇曳不明的火光平添一丝暧昧,东聿衡揽在她腰间的手缓缓握住她的纤指,拇指在她的虎口处慢慢摩挲。

  脑袋埋在他胸前的沈宁轻轻摇了摇头,动了动手指,将他的拇指握进手中。

  皇帝微微挑眉,又顺势细揉她手心嫩肉。沈宁抬了头,“不要……”

  蓄势待发的东聿衡却已勾唇将她压在身下,不理会她微弱的抗议,狠狠封住了她的红唇。

  “唔!”

  这一吻蛮横而霸道,却又掺杂着难以言语的柔情,皇帝已很久没有细细品尝她柔软如蜜的绛唇,他重重吸吮一番,嘴像是要将她拆吞入腹般将她整张小嘴含住逗弄,大舌刷过她的双唇,强硬地探进她甜蜜的口中,吸出了她湿软的小舌尽情交缠。

  沈宁呻吟一声,终是放弃了挣扎,由着他玩弄她的唇舌,双手在他颈后交握更加贴向了他。

  二人唇舌嬉戏交换着嘴里的津液,室内只听得到羞人的啾啾声与逐渐粗重的喘息声,东聿衡将她的唇亲得又红又肿,不停地挑逗着她的嫩舌,她几乎快喘不过气来,好容易偏了头吸进两口空气,在她脸颊耳边亲吻两下的男人又强硬地扳过她的脸,炽热的唇舌再次压下深吻。

  沈宁呜呜地捶着他的背,东聿衡沉沉笑着抬了头,微微喘息地凝视她酡红如花的脸蛋,直至看着她的气息平缓下来,他捧起她的脸俯首轻啄,一下,两下,带着不言而喻的温柔与情意,沈宁轻喟一声,闭着眼回应他的亲吻。

  渐入佳境,东聿衡的大手开始搓揉她纤细的身子,他的动作渐渐粗鲁起来,他埋首在她颈边亲吻,大手却一把扯开了她的衣裳。

  沈宁难耐地咬紧牙关,不料这坏人竟已一手探了下去。她一时战栗颤抖。

  东聿衡气息粗重地以舌滑过她的优美的颈项,而后再次粗鲁地探入她的口中,一次次刷过她的舌儿,强迫她不停吮进龙津。

  “慢些,慢些……”沈宁受不了地低声求饶。

  谁知东聿衡的手指愈发恶劣。

  沈宁尖叫着连脚尖儿都弓了起来。

  东聿衡缓缓褪下了二人衣裳,重新覆在她的身上,“朕要进去了。”他轻声道。

  “你轻些。”沈宁凝视着眼前放大的俊脸,不知怎地比二人初夜更为紧张一分。

  皇帝挺腰,缓缓而入,他突地闷哼一声,“放松些。”

  异样的快感如罂粟传遍全身,沈宁带着哭腔道:“你是不是更大了?”

  东聿衡沉沉笑了两声,“是你又紧了。”他虎腰一挺,“快放松些,害朕这会儿出来,有你好受!”

  沈宁无意识地轻扭一下。

  这一扭差点要人命,东聿衡低吼一声,“小妖精!”本想温柔些,但这妖精怎地愈发磨人!他沉下强壮的身躯,抬起她修长的腿儿便狂野地律动起来。

  “唔!轻些……”破碎的呻.吟不停溢出,室内清晰无比的声音听在耳中是那般羞人,沈宁脸儿酡红,只能被动地承受他放肆的侵略。

  皇帝早已听不进去,在她身上肆意妄为。沈宁浑身颤抖着到了,皇帝也禁不住,重重一抵,在她的深处泄了。

  二人相拥着互相凝视,喘息享受余韵,片刻,皇帝拂开她微湿的头发,抚着她的发交换了一个湿濡的吻,而后这吻渐渐下滑,又在她颈边含吮出属于他的烙印,男人的气息又渐渐粗了起来,沈宁自觉不妙,正想开口,男人已将她翻转了身背对于他,抬起腰身,再次深入。

  “呀--”沈宁差点又要去了。

  男人俯下身子以舌滑过她线条优美的背脊,探手扭了她的脸,一面律动一面以手指拨弄出她的舌儿放肆交缠。

  这一回让沈宁欲生欲死,她被弄得瘫软在床哭得嗓子也哑了,她只得连声求饶,“……我不行了,放过我罢……”

  “今夜还长着哪,我的儿。”皇帝在她耳边低语一声,而后张嘴含进了那白玉耳垂,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沈宁浑身轻颤,手下无意识地抓紧了床单,旋即又被拉进了情欲深渊。

  隔日,广德帝传出一道特赦圣旨,是为帝因众臣陈情上表而动容,特赦睿妃沈氏之罪,复妃位,随驾回宫。


  ☆、88


  广德皇帝自登基以来极少更改旨意,各方人士也不知究竟皇帝是真如圣旨所言,还是其中另有隐情,总归得出一个结论,睿妃与沈家的气数都还未尽,并且怕是应了那句老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再隔一日清晨,一辆空马车缓缓驶进了皇帝御院,沈宁这才能出来见人。这之前她被关在屋子彻底行了不道德之事,真真是彻彻底底,人神共愤……

  待“睿妃”一到,东聿衡便下旨令大军启程。原本这座小镇并非原定的计划线路,只是前日皇帝偶感不适早早停下了行进,因此才在此耽搁时日。

  皇帝依旧骑马,重新回到御銮上的沈宁靠在软垫上,理智才渐渐回笼。她虽不后悔,终是有些愧疚,她为了逃离他的身边牵扯了那么多人,如今又意志不坚,与他重修旧好……她闭了闭眼,还有往后想得到猜得着的困难险境,他的身份、他的后宫、他的朝臣,大大小小都是荆棘路……

  可是再怎么内疚担忧,她还是自私之极地想要一条道走到黑。她不想再让心孤伶伶地在黑夜飘荡,她想执着他的手一同走在景朝大地上,在这异乡异世生活下去。

  如果有地狱,就让她一人下罢,她愿意为了这份罪恶的爱情承担一切。

  正午时分,大军原地休息,沈宁出了銮车透透气,环视四周却不见东聿衡身影。

  皇帝此时正在帐篷里召见一人,却正是发现沈宁失踪追来的韩震。

  东聿衡虽欣赏他的侠义,但因他太过关心睿妃略有不悦,面上和颜悦色地褒奖两句,却只口不提让其见沈宁一面。

  韩震却是个不知趣的,皇帝不让他见,他便求着见,“陛下,草民恳请见睿妃娘娘一面。”

  东聿衡道:“睿妃车马奔波,有些累了,不见也罢。”

  韩震却跟石头一般,垂着头拱手,“请陛下恩准!”

  皇帝嘴角抽搐一瞬,惟有派人去请睿妃。

  韩震达成目的,面无表情地站立一侧。

  东聿衡坐在宝座上,食指轻点龙头,忽而想起一件事来,他挑眼再次望向黑衣大侠,“韩卿。”

  “草民在。”

  “你可识得相师温士伯?”

  韩震垂眸道:“草民曾听闻相师大名。”

  “你可曾见过他?”

  “草民在云州与温道长有一面之缘。”

  “哦?”皇帝挑了眉头,“那你也知道他在李家仙逝之事?”

  “草民知道。”韩震心下暗惊。天家这问法究竟是何用意?

  “那末你见温道长时是否发觉异样?”

  “这……不曾。”

  “是么……”东聿衡转回视线,状似沉吟。

  韩震这回却知趣地不言语,皇帝却不放过他了,“韩卿,朕曾命人调查相师死因,探子却说其尸骨极似中毒而亡。”温士伯的死因是他许久之前派人追查的,曾因沈宁的假死而抛之脑后,这回还在阿尔哚时,他忆起这件事来,让人快马加鞭地送来了追查的结果。

  只是这结果却不是他想要的。究竟是李子祺杀了他,还是沈宁杀了他,亦或二人同谋杀害相师?不管是哪一种结果,却都昭告着同一件事,沈宁的身世大有文章。

  韩震闻言,垂眸遮去异光,“此事甚奇,究竟是何人与相师有深仇大恨?”

  皇帝轻笑一声,“是哩,偏偏又死在了睿妃的前夫家中。”

  韩震再次缄默。

  沈宁走进来,看见韩震先是一喜,而后颇为尴尬,“韩震……抱歉……”

  “娘娘平安便好。”韩震打量她一番,见她似是并非被胁迫,心下松了一口气。

  沈宁看了东聿衡一眼,才对韩震轻轻一笑,“我很好。”

  韩震点了点头。当她宅中奴婢发现她失踪向他求助时,他直觉便策马往大军离去的方向追去。皇帝看她的眼神有着执念,他怕皇帝终是恼羞成怒将她软禁,但这般情形看来,二人是破镜重圆了。只是究竟是她妥协了,还是天家妥协了?

  “黄大哥知道这事儿了么?”

  “嗯。”

  沈宁转头对着东聿衡道:“陛下,请您派人向黄大哥报个平安罢。”

  皇帝闻言却是挑眉,“怎地子陵也知道了这事儿?”

  沈宁刮刮鼻子,轻咳一声,“我本是打算宴请黄大哥的来着。”

  东聿衡皮笑肉不笑,“爱妃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这没心没肺的东西,他怎地就看上了她!

  沈宁涎着笑道:“这不是为黄大哥饯行么?”

  皇帝眼刀射来,示意待会再与她算帐,转而看向韩震道:“韩卿,此次大破克蒙,韩卿功不可没,朕回了长阳定有封赏。”

  “……谢陛下。”

  “你身怀武略,颇有大将之材,可愿入朝为官替朕效力?”

  “多谢圣上厚爱,草民久在江湖懒散惯了,恐不能担此大任。”韩震婉拒。

  东聿衡点点头,并不强求,“也罢,人各有志,只是有一事,朕还需交待你去办。”

  “草民听命。”

  “朕意欲为黄陵将军择高门贵妻,不意子陵对花安南之大女花破月一往情深,愿以大媒为聘娶为正妻。朕怜花家长女身世波折,知你与花家素有往来,便劳你跑一趟问她一问,看她是否愿成就这两姓之好?”

  此言一出,韩震与沈宁顿时脸色大变。

  “黄大哥他真这么说?”沈宁不由上前一步问道。黄大哥也喜欢大花?还要娶她做妻子?

  “朕骗爱妃作甚。”

  沈宁看向双颚紧绷的韩震。这是怎样的混乱状况!她自知东聿衡性格,认为他更乐意自亲戚中找一人嫁给黄陵,而不是已不清白的女子作他大元帅的妻子。然而惟有黄大哥亲口之愿,才让皇帝也不得不妥协。可黄大哥真喜欢大花么?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韩大侠可愿替朕走一趟?”

  韩震沉默了半晌,“草民……遵旨。”

  沈宁不可置信,他难道真要做心爱女人的媒人?

  东聿衡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勾了勾唇让他退下。

  待韩震大步退了出去,沈宁立刻转头道:“你是故意的!”他不可能不知道韩震与大花的事儿。

  “宁儿认为朕当如何?”东聿衡招手喝了口茶,让万福去准备继续起程。

  沈宁被他这问题问住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朕可没功夫搅这摊子事儿。”

  “可是……”沈宁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行了,朕也有话问你,朕一出云州,你就宴请八方把酒言欢了?”

  “也没有……不过只请了黄大哥……”还有简将军与韩震而已。

  “万福接你回来时也是一身酒气,”东聿衡没好气地道,“朕不知道你竟是个酒坛子。”离开了他就那么欢喜么?

  “我……唉,”沈宁红了脸,咬一咬牙说了实话,“我那是藉酒销愁。”

  东聿衡闻言一愣。

  “你以为我像你那么铁石心肠么?我心里有多么难过你也不知道……”

  “当真?”东聿衡的声音低了一分,走到她面前扬唇抬了她的脸。

  沈宁抿了抿嘴,看着他不情愿地道:“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了你的。”

  东聿衡轻笑地捏捏她的脸蛋,“这话应当是朕说。”

  “……我欠你的肯定多些!”

  韩震再随大军走了两日,便辞别了沈意欲独自一人快马前往宜州,她怕他意气用事,苦口婆心地劝了两句,“圣旨定要等黄大哥回了长阳才下。如今黄大哥丧子之痛未过,我等也不能火上浇油。待到他凯旋而归,我再探探他的口风也不迟。黄大哥是君子,定不会夺人所好。”

  “她嫁给黄将军,我很放心。”韩震却如此说道。

  他是真心想要退出。沈宁想想就无奈,她不希望花破月嫁给黄陵,并非是她偏重韩震,而是花韩二人的羁绊太深,那么样的爱着一个人,花破月迫于无奈嫁给了黄陵,即便表面做得再好,也不能给黄陵真正的幸福。这对三人都不公平。

  况且她也不知东聿衡心头所想,她总觉着他也不想让花破月嫁给黄大哥……为妻。

  唉,怎么乱成一团麻了。

  韩震走后,沈宁跟着大军回长阳。原以为东聿衡胜利归师应该闲适点儿,可她不想他趁机来了一次巡视,每日不是赶路就是召集跟他来的大臣巡视地方,其中皇变最为关注的就是运河的修建。

  早在皇宫之时好了她就已明白他是个勤政的君主,有所觉悟也就不觉着十分寂寞。并且分别已久的二人也需要慢慢磨合。

  这日大军停留在惠州行宫,沈宁突地听得皇帝欲将丰宝岚流放未州。她顿时记起曹荣刺杀之事,莫非还有那件事?她心头一惊,立刻火急火燎地往书房赶去。

  此时东聿衡与丰宝岚却正端茶品茗,皇帝抿了一口茶,而后道:“你说这罪状,朕该用你引狼入室护主不力,还是吃里扒外胆敢私助睿妃潜逃?”

  丰宝岚一口茶顿时苦不堪言,他忙下跪求饶,“圣上开恩,丰宝岚知罪。”

  皇帝秋后算总帐了,“你好大的胆子!”


  ☆、89


  “臣……臣也是被逼无奈,睿妃娘娘……”丰宝岚吃了哑巴亏,睿妃不仅拿那回沐浴之事威胁他,还拿意欲刺杀皇帝威胁他,他看她那时情绪不稳,怕她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才不得已之下应允了她。

  “睿妃怎么了?”

  “娘娘……臣看娘娘那会儿脾气急躁,怕她对龙体不利,因此出了下策……”

  “是么?”皇帝目光凌厉,犹似不信。

  “陛下圣明!臣一片忠心日月可表,臣,真是不得已而为之。”

  “别无他因?”

  “别无他因!”

  皇帝瞪他片刻,才重重一哼让他起来,“你小子好狗运!这事儿过去了,朕也懒得追究,倘若还有下一回,朕就砍了你的头!”

  丰宝岚逃过一劫,长吁一口气站了起来,抬手抹了抹额上的冷汗。

  “还不把经过细细招来!”

  丰宝岚闻言,更是苦了一张脸,还以为表哥拿到了证据,不想是在诱供哩。他也着实窝囊,一见表哥就犯怂,明明天衣无缝的计划……

  “唉,臣那会儿让两人假装粗使丫头进了府衙,待娘娘脱了身,便让娘娘顶了其中一丫头身份,那丫头又易容成另一人,还有一人趁乱离开便……”

  此时万福引着沈宁进来了,皇帝不冷不热地瞟她一眼,“盏茶不到,爱妃就来了。”

  沈宁看看东聿衡,又看了看丰宝岚,直觉事有蹊跷,微微一笑道:“臣妾参见万岁。”

  嘿!这一求人态度就极好。东聿衡似笑非笑地抬了抬手,“起来罢,朕正要听丰宝岚讲怎么帮爱妃逃跑,爱妃便来了。”

  沈宁闻言一惊,立刻道:“是我威胁他的,跟他没有关系!”

  “爱妃拿什么威胁他?”

  沈宁怕这事让君臣之间有隔阂,爽性招了,“我威胁宝爷说宝爷若不帮我,我就刺杀陛下。”

  东聿衡的火气蹭蹭上来了,“东沈氏!”

  “陛下也该讲点道理,您总不能还指望我那会儿谄媚讨好罢?”

  她还有理了?东聿衡气得额突突地,瞪着她道:“朕一会再与你算帐!”

  “这真的全是我的主意,陛下就请饶了宝爷罢。”

  见她一肩揽下,丰宝岚心有暖意,他对沈宁行了一礼,道:“娘娘重情重义,清岚感激不尽,臣引狼入室使得吾皇险遭不测,理应受罚。陛下准许臣戴罪立功已是网开一面。”

  戴罪立功?沈宁听着这模棱两可的话,眉头皱了起来,又思及他之前类似卧底的身份,眼珠溜溜地转了一圈,机灵地笑了起来,“我就说陛下与宝爷君臣情深,怎么说罚就罚,陛下宽宏大量,宝爷万不可辜负皇恩,好好赎罪才是。”

  二人一唱一和,皇帝好气又好笑,“还不滚!”

  丰宝岚立即趁机“滚”了,沈宁叫住他,“此去一别不知再见之期,宝爷多多保重。”

  丰宝岚与沈宁对视一眼,恢复他特有的笑容,“娘娘也请珍重。”

  目送丰宝岚退了下去,沈宁偏头瞅了皇帝一会,竟往他怀里一钻坐上他的大腿。

  “嘿!无礼!”东聿衡挑高了眉,只是话是这么说,手却牢牢稳住了她的纤腰。

  “说了不提以前的事。”沈宁蹭蹭他,“更不能生气。”

  “朕没生气。”

  “那笑一笑。”沈宁伸手按着他的唇角,却被他的胡渣刺了手,“啊,扎手。”

  “朕瞧瞧。”东聿衡顿时握了她的手轻揉起来。

  “你怎么不刮胡子?”沈宁嘟哝。

  “朕把龙须蓄起来不好么?”

  沈宁闻言,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好不好,你这么年轻,留胡子作什么?”

  大手刮了刮脸,“朕蓄起美髯岂不更威风凛凛?”

  沈宁轻笑,“不要,”她凑近他,“亲你都扎得慌。”她嘟了嘴在他下巴上印了一吻。

  东聿衡挑了挑眉,看向她的眼中带着笑意,“言之……有理。”说罢他扬唇亲上两片红唇。

  二人笑闹一阵,皇帝拥着她坐着,为她抚平碎发,问道:“你与清岚是如何识得?”

  “咦?”沈宁紧张一瞬,她知道东聿衡早晚要问,可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突然。

  “又或者,朕该先问你是如何自沈府逃脱,又为何去了峑州?”墨瞳微眯,皇帝观察着怀中人儿的细微表情。

  “我……那日碰了大毛后手上起了疹子,到了夜里愈发地多,我也以为我活不长了,心中不害怕是假的,”沈宁低头摩挲着他腰间玉佩,缓缓道来,“第二日待你走后不久,大毛就在我面前死了……可是这时我臂上的红疹却退了下去,想来是我运气好身子骨好,总之我也不知为何,花疹就消褪了,可我那时已心灰意冷,又觉着我即便说自己没事,你们也不信的,与其难逃一死,还不如趁机逃跑。”

  东聿衡说不出责备的话来,他无情遗弃她的事怕是她心中的伤,他只沙哑地道:“你可知朕……”看着低垂的脑袋,他欲言又止,旋即又问道,“为何去了峑州?”

  “我……”沈宁不知道东聿衡知不知道福祸兽的事,试探地说道,“只是找了个风景好又离长阳远的地方……”

  东聿衡将她的翘臀拍了一计,瞪她一眼,“还敢欺君!你是否刻意接近丰宝岚,是否为了一块黑色福祸兽玉佩?”

  沈宁傻笑,“我刻意接近丰宝岚是真,可我要一块黑色福祸兽玉佩作甚?”

  “不要花言巧语,当初你去找那何生,怕是也看中了他搜集的家族氏腾。”东聿衡紧紧盯着她,“那会儿你怕是还不知道福祸兽是哪家的,才千方百计想打探出来,是么?”

  沈宁不料他连这事儿也联系了起来,心中暗道不妙。看他笃定的模样,油嘴滑舌恐怕是过不了关了。

  “朕且问你,你既不知福祸兽,又在何处见了一块黑玉神兽?”

  东聿衡步步紧逼,沈宁抬起无辜的大眼,咬了咬唇显得可怜兮兮,“能不说么?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不是陛下说的么?”

  这小蹄子,何时学会了这一招?东聿衡只觉身子一酥,差点儿就着了她的道。

  “从实招来,朕不怪罪便是。”

  沈宁摇摇头,“咱们好不容易才和好,我可不愿因为这些过去的事儿又惹两人不快。反正我发誓,没什么要紧的便是了。”

  “闭嘴!”东聿衡突地怒喝。

  沈宁吓了一跳。

  “你这口无遮拦的少给朕发些乱七八糟的誓!那回马车中你分明是骗朕的,还敢指天发誓说若是骗朕就天打雷劈!你是吃了熊心豹胆么?”东聿衡厉声喝道。思及她发的誓言他就眉头紧皱,为了骗他竟然发毒誓!是她太不知分寸还是那背后的秘密比天还大?

  可不论是哪种,都让他无法释怀。

  “我……”沈宁为难地蹙了秀眉,她没办法死撑着说她没有骗他,又不能承认他的猜测是对的。可是她又怎么能告诉他实情?子祺不惜毒杀温士伯也要保住她的秘密,就表明她的身份是绝不能在这个朝代透露的。神或妖,仙或鬼,都在一念之间。如今她好不容易才得了一丝安定,又怎么能轻易破坏?

  她的神态已让东聿衡确信几分,见她似有难色,他放柔了语气,“宁儿,当初你防备朕说了谎话,朕不怪你,为何你至今还有所隐瞒?”

  沈宁咬了咬牙,道:“那是我在梦中见到的。”

  皇帝皱眉不语。

  “真的,自从懂事起,我便老梦中自己手里拿一块黑玉神兽的玉佩,可我又不知道这神兽究竟是哪家的守护神,等见到了六公主身上的帕子,我才知道这是丰家的神兽。我只知道它对我很重要,我想得到它,因此才……”

  皇帝依旧不说话,似是在衡量她话中真假。

  沈宁推推他,“你不信么?你不信的话,那你自己说我在哪里见到那块黑玉兽的?又要来做什么?”

  “朕问你你反而问起朕来了。”

  “我说了你又不信,就知道你不信我才不说的……”

  “你梦见拿着福祸兽作了什么?”

  “就是拿着它,白光一片……”然后就到了这里。

  庄生晓梦迷蝴蝶。沈宁的眼中闪过一丝惆怅。

  东聿衡再看她半晌,才道:“朕故且信了你,往后若是发现你欺君,决不轻饶。”

  “知道了。”沈宁钻进他的怀里,心中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

  在惠州行宫过了一夜,沈宁自行宫的龙床中缓缓醒来,带着慵懒的笑缓缓睁开眼睛,却发现东聿衡竟还侧躺在床上,勾着唇注视着她。

  虽稀奇他这会儿还在床上,但无法否认她一睁眼便见着了他让她更加愉悦,她无声地戳戳他,眯着笑眼儿看着他。

  二人对视许久,东聿衡才缓缓开口,“宁儿睡态极有福相。”即恬静又满足的模样儿让他移不开目光。

  “幸好没有流哈喇子。”沈宁凑向他,“咱们陛下今个儿怎地这般清闲?”

  “朕今日要去慧山的遇龙寺烧香,也一并带你去透透气。”遇龙寺是两百年的古刹,传闻人杰地灵,极有仙气,几朝皇帝都曾专程上山烧香。

  沈宁两眼放光,一骨碌爬了起来,“要出去玩儿?怎么不早说!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皇帝失笑,“瞅瞅你这样儿,猴儿似的!”他就寻思着十几日车马劳顿,她早该坐不住了,谁知她一直乖乖巧巧地待着,从不多提一句,原以为她是转了性子,今日看来是识大体自个儿忍着的。

  沈宁开心地下了床,她前后加起来已有几个月没好好出门玩儿,身子早就快生锈了。她一面叫人端水进来洗漱,一面又蹦蹦跳跳到了床边与东聿衡商量,“我也骑马好么?”不等他回答,她又撒娇地道,“好么好么?”

  瞧这俏生生的样儿,哪里像个出嫁的妇人,怕是妙龄小姐也没她这么爱玩爱闹的。

  皇帝故意摸了摸下巴,“这成何体统?”

  沈宁见状有戏,蹭进他的怀里软磨硬磨。

  “回来再准你骑马。”皇帝受不住松了口。

  她高兴地露出大大的笑脸,抬头亲他一口,“你最好了!”

  她转而叫在屏风后头不敢进来的奴婢进来洗漱,东聿衡也下了床,看着她的背影宠爱地摇了摇头,这记吃不记打的妇人。

  帝妃一行浩浩荡荡地进了遇龙寺,皇帝率皇长子、慎亲王连同文武大臣在遇龙寺主殿大佛烧香。相比现代的拜佛进香,这时的规矩繁复庄严,沈宁在殿外候着都觉着累。

  真的有神仙么?沈宁看向威严慈悲的如来大佛,她曾在初来不久,虔诚地拜遍了云州周围大大小小的神仙,甚至连土地神灶神也不放过,但没有一个神仙回应她的呼唤。可是那将她带到这个朝代的神秘力量又作何解释,宇宙乱流么?

  正在沈宁出神之际,东聿衡让她上前,引见了遇龙寺的主持和尚慧空大师。

  沈宁见是一慈眉善目的长老,躬身道了声好。

  老和尚深深一礼,而后请二人禅房用斋饭,待准备第二场佛事进香。

  皇帝应允,大师亲自引路。帝妃前先,众臣跟在身后。行至东厢静房,东聿衡道:“慧空大师,朕有一事请教。”

  “阿弥陀佛,陛下请讲,贫僧自当知无不言。”

  东聿衡道:“倘若一人不知利害胡乱发了毒誓,不知该如何破解?”

  沈宁正沿途赏景,错愕一瞬,转过头来。

  慧空大师也是一愣,他竟不知世上竟有蠢人敢乱发毒誓,莫非不怕天谴么?可听皇帝问得这般郑重其事,莫非是亲近之人?

  他斟酌一番,回道:“指天发誓自有天道,此人既有此罪孽,贫僧以为当潜心与佛忏悔告罪,恳求我佛慈悲。又或布施寺庙,捐些油钱,请我佛弟子念经文乞愿消噩。”他顿一顿,“不知此人是何毒愿?”

  “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东聿衡瞪着沈宁,说得咬牙切齿。

  沈宁缩了缩脖子,这不是顺口就说了……谁知道会有今日这场景。

  慧空和尚见帝妃二人情态,心中猜测莫非那发毒誓之人正是睿妃娘娘?

  “不瞒大师,那人正是朕这愚妃。如今覆水难收,还请大师想出法子为睿妃消灾。”

  “阿弥陀佛,贫僧自当尽力而为。娘娘出身富贵,前世定有福报,且身侧有陛下真龙相护,应能化险为夷。不过老纳还是奉劝一句,但凡雷雨天气,娘娘还是不要出门为上。”

  “你可是听明白了?”东聿衡转头冷冷道。

  沈宁知他恼怒,乖巧地点点头。

  “往后话到嘴边留三分,切莫让朕再听见你的胡言乱语!”皇帝犹不解气地斥道。

  慧空和尚虽是世外之人,也能听出天子虽怒,却也是疼爱甚重,想来这睿妃深得君心。

  东聿衡教训了她,转头又平和地对慧空道:“大师,那末便照你方才所言,朕这就让人去捐油钱,受累再作一场佛事,睿妃点一盏长命灯,还劳大师领弟子每日为睿妃乞愿。”

  “是。”慧空和尚躬身领命。

  行至禅房,早有小和尚捧着食盒静待一旁,等万福一一验过,素斋上桌,帝妃二人面前皆是粗粮素食。按理沈宁要服侍了皇帝才可用饭,皇帝将众人挥退,让其一同入席用膳,“斋饭要用完,不可剩下。”他淡淡交待道。

  沈宁点了点头,见有开胃小菜,拿了筷子夹了一口,谁知刚吃进嘴里,一张脸立刻皱得跟苦瓜似的。

  鱼腥草……居然是鱼腥草……怎么会有人喜欢吃这种东西……沈宁费了十分力气勉强咽下去,胃里顿时翻江倒海,再三犯呕。这世上什么苦瓜香菜洋葱大蒜她都不怕,她就怕这要命的鱼腥草。

  沈宁赶紧吃了两口馒头,又喝下一杯热茶,犹觉腥气在口中不散,她直盯着那盘不大不小的凉拌鱼腥草犯了难。

  默默吃了一半,她终于忍不住,抬头看向东聿衡,涎着笑开了口,“聿衡,我看你的凉拌菜都快吃完了,不如我这碟也给你吃好不好?”

  东聿衡睨了她一眼,“不必。”说罢他又埋头吃他的素斋。

  沈宁没法子,只好使出女人的杀手锏,放软了声调对他道:“聿衡,这鱼腥草味儿太大,我吃不下去,你帮我吃了罢--”

  皇帝再次抬眼看她,沈宁立刻做可爱状,“你最好了,帮我吃了罢,好不好,好不好?”

  原本东聿衡还有余怒,被她这么一搅和着实绷不住了,他没好气地道:“拿过来罢。”

  沈宁立刻笑靥如花,乐陶陶地捧着那碟鱼腥草送到他面前,“好人,你是天下第一大的好人。”说罢她支着他的臂膀想了一想,“你有没有不爱吃的,我帮你吃了好不?”

  皇帝夹了一筷子鱼腥草吃了,喝了口茶才云淡风清地道:“朕也不爱吃这鱼腥草。”

  沈宁眨了眨眼,脸上笑容缓缓扩大,她不由倾身,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大大亲了一口。

  “胡闹,佛门清静之地。”东聿衡偏头轻喝。

  “我佛看有情人定也十分欢喜。”沈宁笑眼璀璨。

  皇帝一愣,与她对视片刻,清咳一声,“赶紧用斋。”

  沈宁欢乐应声,东聿衡凝视她的身影,眼中虽有无奈,却有更多地宠溺与欢喜。


  ☆、90


  待用完斋饭,慧空大师来请,于是皇帝再为景朝风调雨顺进香拜佛后,命众臣在外等候,自己携了沈宁再入主殿,值慧空与弟子拈香,他低声交待沈宁,“虔诚告罪,再莫胡闹。”

  沈宁点点头,与他一齐跪了下来。

  东聿衡工工整整地拜了三拜,心中道,朕不怪她骗了朕,我佛慈悲,饶她一回。

  沈宁拜着大佛却是心道,她愿为今日为她所做一切的这个男人,挡除一切厄运。愿他长命百岁,平安和乐。

  此事一了,慧空请沈宁携女眷拜送子观音,东聿衡轻笑,“去拜一拜。”

  沈宁依言去了,跪在菩萨面前却是暗道:我不能有孩子,请菩萨不要送孩子给我。拜了三拜,她抬眼注视着慈悲菩萨,闪过坚决之色。她喜爱孩子,但她不能要,这是她要付出的代价。

  小和尚正欲将香插入炉中,却听得几声异响,菩萨面前四根香烛竟一时全灭。

  小和尚从未遇过这种事,惊慌失措地看向慧慈师叔。

  慧慈也心头暗惊,那可是才备下的贡烛,“快快点燃。”

  小和尚急急引来烛火,也不知是心急还是何缘由,他点了几次也没法子点着,即便点燃也忽闪两下又灭了。

  潋艳心中犹疑,沈宁神情不变,眼中幽光流闪。

  皇帝正与慧空大师、并慎亲王、东明奕等近臣品茗参禅,万福在外候着,听匆匆赶来的太监耳语两句,脸色微变。

  东聿衡听闻此事,眉头微皱,“睿妃现在何处?”

  “睿妃娘娘正往禅房来。”

  众臣皆暗猜发生何事,却听得皇帝道:“去把那几根香烛拿来给朕瞧瞧。”

  香烛?众人疑惑,香烛能出个什么事儿?

  不消片刻,那几根蜡烛比沈宁更早地到了皇帝面前,他用手指了指,顿时有人会意点了红烛。

  红烛立刻燃了起来,与平常蜡烛全无两样。

  方才在送子观音殿的小和尚惊噫一声,他刚刚是怎么点也没点着,怎地现下……

  沈宁走了进来,看见正燃着的四根红烛,面色无异地给皇帝请了安。

  东聿衡招手让她上前,待她在他站定,他又问底下的和尚,“分明好好地四根香烛,为何骗朕说不能点燃?”

  下跪僧人皆冷汗涔涔,“启禀万岁,方才着实不能燃,弟子们都瞧得一清二楚……”

  皇帝脸色一变,禅房静寂无声,慧空与近臣皆不敢言,各自心里却有了不同想法。

  小和尚跪在下头,只觉世转轮回,才听到了皇帝的笑声,等等……笑声?他抬起头来,却见天子微笑着对睿妃道:“爱妃,想来龙子难求,爱妃还需多捐些油钱才行。”

  龙、龙子?小和尚不料皇帝往那事儿想去了,只是佛前烛灭,不应是妖气来袭么?

  沈宁一听,面上稍稍放柔了一些,“陛下这话臣妾可不爱听。”

  此时又有一个弟子跑来在外边探头探脑,东聿衡瞟了一眼,“慧空大师,似是有弟子寻你。”

  慧空道:“陛下容老衲告退……”

  “何必麻烦大师,叫他进来便是。”东聿衡笑一笑,让人宣其入内。

  那弟子进来跪下,却是支吾不敢言。

  东聿衡眼神渐沉,“佛门之事因何吞吞吐吐?”

  那弟子不得已,低头说道:“陛下,睿妃娘娘的长命灯,碎了!”

  东聿衡猛地一拍扶手,厉声道:“大胆和尚!”

  那弟子被天子一吓,急急说道:“陛下开恩,娘娘的长命灯分明是好好地送了上去,方才不知哪里起了风,偏偏把娘娘的灯给吹下来了。”

  “那上头那么多的灯,怎地偏偏是娘娘的灯吹落了?”

  “小僧、小僧不知,恐怕、恐怕有妖气……”那弟子一害怕起来,话不经大脑便说出了口。

  这话却说出了多人心声。

  “放肆!”

  “智能!”

  皇帝与慧空大师同时大喝。

  “遇龙寺两百年古刹,高座大佛,香火不断,哪里的妖怪敢来此处放肆?”东聿衡狠狠斥道。

  禅房内一时惶惶。

  沈宁上前劝道:“陛下息怒,小师父怕是被龙威吓着了,说了胡话,陛下何必为此大动肝火?”

  皇帝面色稍霁,慧空道:“贫僧管教无方,还请陛下恕罪。”

  东聿衡接过沈宁递上的茶喝了一口,才道:“罢了,朕是关心则乱,在寺中发了脾气。”

  沈宁轻笑,又道:“陛下,臣妾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臣妾想再看看这四根蜡烛。”

  东聿衡抬眼看了看她,旋即点头让人吹灭了送上来。

  沈宁微笑接过,不看其他却只看蜡烛底部,四根蜡烛一一看了一遍。

  “爱妃在看什么?”

  “……臣妾方才觉着蹊跷,让小师父拿了这几根蜡烛给我看了看,还在其中一根上用指甲在底下划了两道,还想着过来告诉主持这些个蜡烛不能用了,只是现下……”她亮出四根红烛底部,“怎地一根也不见有臣妾留的印子?”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慎亲王上前一步,道:“娘娘此话当真?”

  “佛门圣地怎敢撒谎?”沈宁伸出手,“陛下您看,我指甲里头还有点儿烛屑哩。”

  东聿衡执着她的手看了一眼,脸色愈发阴沉。

  拿蜡烛过来的和尚还跪在下头,一听连连磕头,“小僧着实拿的是那取下来的四根香烛啊!”

  皇帝此时却不发怒,眼中讳莫如深,沉吟片刻正欲开口,东明奕单膝下跪,“父皇,儿臣愿查明此事,看是何人在御驾前装神弄鬼。”

  东聿衡本意是想让东旌疾调查此事,见东明奕毛遂自荐,顿了一顿,道:“大皇子能为父皇分忧,父皇深感欣慰,只是此事恐怕扑朔迷离,皇儿经历尚浅,还是协助慎亲王一同查明此事罢。”

  东旌疾、东明奕领旨。

  慧空在一旁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东聿衡站起身来,“扰了圣寺与高僧清静,朕心有不忍,然而幕后者贼心歹毒,不查恐为我朝大患,还请大师与诸弟子合力擒拿真凶。”

  “贫僧谨遵旨意。”

  皇帝携睿妃摆驾回宫,慧空与众弟子山门送驾,慎亲王并大皇子与几名侍卫留下追查疑案。

  夜里,沈宁因白日之事好好地伺候了东聿衡一回,绻缱缠绵过后,她微喘着气趴在他的胸上,听了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好一会儿,抬起下巴支在他的胸膛上看向他问道:“在遇龙寺里,你没有怀疑我是妖怪么?”她看连东明奕也有一丝动摇。

  东聿衡低头勾了勾唇,摩挲着她的细腰,慵懒地道:“朕看志怪传奇,里头女妖精个个美若天仙,丰神绰约……唔!”大胆的妇人掐在了龙腰上。

  “我哪里不美了?”沈宁笑眯眯地问道。

  闻言东聿衡还真个儿支起身,有模有样地打量她一番,而后摸着下巴道:“宁儿哪里都好,就是这乳儿再大些就更好。”

  沈宁知道他一向喜爱胸大腰细的,没好气地戳他一戳。要是在现代哪个男人敢对妻子女友说这种话,偏他还说得理直气壮。

  “无妨,宫中有丰乳秘方,朕回去让人给你调理调理。”

  “跟你说正经的。”沈宁嘟嘴。

  “欸,妖怪哪里像你这般不中用。”恨他的时候不用妖术杀他,也没化作一缕青烟飞走,费了心思逃出去还因几个奴才的命又放弃了,这是哪门子的妖怪?

  虽不顺耳沈宁也算满意了,她抿嘴而笑,偏头软软又问:“如果……我真是异类,你还要不要我?”

  皇帝挑了挑眉,垂眸看向她,“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好奇嘛,”沈宁蹭蹭他,“我想着如果你有一天变成了一条龙,眼睛比铜铃还大,牙齿比猛虎还利,那我……”她还真个沉思起来。

  “那你怎么着?”东聿衡被她勾起了兴趣,推推她的肩儿问道。

  “那我就问你,你还记不记得我,爱不爱我,如果你点了头,那我就依然要你。”沈宁笑眼凝视着他道。

  “古怪精灵。”东聿衡捏捏她。

  “那你呢?我问你个简单的,如果我是从天上的星星掉下来的,你还要不要我?”

  “从星星上掉下来的?”东聿衡注视着她,声音低了一分。

  沈宁心头蓦地一紧,“哎呀,从石头中蹦出来的也可以。”

  谁知东聿衡这会儿又嫌是小孩玩意,“你成天哪来这么多古里古怪的想法,朕是大景天子,你是长阳沈府的二小姐,朕的睿妃娘娘,如何从星子上掉下来,从石头中蹦出来?”

  见他不回答,沈宁心头有些失望,但也知不能急于求成,“真不会玩儿。”

  东聿衡轻笑着抚了抚她的脸,而后正色道:“宁儿,今日之事,朕不说,你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你做得很好。”

  沈宁一听,抬头看他片刻,才轻笑道:“老祖宗都说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话很是在理,”东聿衡扬唇点点头,沉思着又渐渐变了脸色,“朕只是不知你还未回宫,就已经被人挂记上了。”今个儿若不是她为自己澄清,佛前灯灭、长命灯碎的流言蜚语怕是要传扬出去了。

  “别担心,见招拆招就好了。”沈宁早有心理准备,不想因为这事儿影响两人心情。在她看来,那是“工作”时间,应该留到白天再考虑。

  “你这没心没肺的样儿就不能改改?”语气中带着宠溺的无奈。

  “你放心,我会注意的。”

  东聿衡点了点头,轻抚她的脸颊,与她交换了一个温柔的吻,低哑地说道:“宁儿,朕会护着你,你就这样儿,乖乖地在朕身边。”

  沈宁仰头凝视与他对视片刻,轻启檀口,“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91


  隔年六月--

  二十一日,皇城内外张灯结彩,处处洋溢喜庆之意,是因三日后,便是广德帝万寿之日,每年此节诸州均休假三日,长阳大宴,歌乐大陈。各地文武百官,设香案行大礼。

  夜里,忙碌了一天的几个小宫女换了班回到掖庭,凑在一处偏僻角落窃窃私语,平阳宫偏殿宫女问道:“哎,你们主子准备了什么寿礼?”

  安阳宫正殿的答道:“这哪能让你知道?”

  “小气巴拉的,咱几个说说有什么大不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春禧宫的主子准备了什么,要不要我说给你听听?”

  “可稀罕了您咧,谁不知道那位主子前些日子大张棋鼓地召了两个女琴师进宫来学琴,这不是明摆着的么?”

  “就是,听说圣上还龙心大悦,将御阁中的旷世名琴流幽赏给了那位娘娘,我们主子心盼了多少年都没能得到,那娘娘还未出师哩,流幽便已得到了。”惠妃的二等宫女道。

  “那还不算,织染局的今日刚给春禧宫呈上新制吉服,你们猜怎么着,是一件杏黄色五爪龙袍!”

  “龙袍!”众人惊叹过后皆默默不语。众人皆知惟有太后、皇后与皇贵妃才能得一明黄龙袍,贤贵妃入宫已久,也没能得到一件龙袍,如今这离奇消失、回宫不久便被晋封贵妃的春禧宫主子不到一年就得了龙袍……

  “哼,那有什么了不起!”大伙一听,就知道是沈婕妤的小宫女雪儿,她自进宫受了沈婕妤的恩惠,一直对她忠心耿耿,因此对宝睿贵妃早有不满。

  不过这也情有可原,宝睿贵妃沈氏与沈婕妤本是姐妹,虽不同母,但好歹都是沈二夫人名下,谁知宝睿贵妃丝毫不念亲情,一回来就让圣上下旨将沈婕妤赶出了春禧宫,搬到福禧宫与惠妃作伴去了。这打脸的事儿放是谁谁也受不了,沈婕妤却依旧日日给宝睿贵妃请安,有什么好东西全都孝敬她这个姐姐,宝睿贵妃却始终淡淡。

  “欸,你可小点声,要是让姑姑听到了,少不得一顿鞭子!”有与雪儿交好的宫女忙拉了拉她。

  雪儿嘟了嘟嘴,“本来就是,也不知道万岁看上了贵妃哪一处,上回我陪着主子去春禧宫,在外头听到里头琴声……不是我自夸,我们主子随手弹的都比她好!”那哪里是琴声,调儿都不着的。

  “这倒是真的,我也听到了,那声音……”德妃的宫女抿嘴笑了笑,意思不言而喻,“咱们主子压根不把弹琴当作稀罕事,只打算在寿宴上弹一首曲儿助兴罢了。”

  “你们都凑在这儿做什么?”春禧宫的一个丫鬟跑过来问道。

  大伙立刻噤声,然后个个脸上带笑地招呼她,撇开了话题。

  乾坤宫内,刚沐浴而出的沈宁仅着绸缎睡衣袍子,一面以手扇风,一面叫着“真热真热”,坐在椅上由奴婢擦头发的东聿衡睨她一眼,“三伏天才过了头伏,你就热成这样。”

  “我就是怕热不怕冷。”她一骨碌爬到他的龙床上坐了下来。此为景宫价值不菲的玉床,是东聿衡的父皇费尽心思自玉山开采来的,夏天睡在上头很是清凉,只是其父并未享受多久就驾崩了,东聿衡从来少用,只是沈宁自小暑未至就喊热,他才想起把这玉床再次搬进了乾坤宫。沈宁夜宿乾坤宫,从未在燕禧堂过过夜,每夜都舒舒服服睡在这玉床上。

  “待朕过了万寿,就带你到行宫避暑去。”

  沈宁本是欣喜,转念一想,“那么大费周章应该挺麻烦罢?还是算了,我也没那么热。”

  “太妃也畏热,朕每年都陪着太妃去那儿小住一月半载。”

  “那我也要去。”沈宁立刻举手。

  东聿衡轻笑着摇摇头。

  春禧宫大宫女琉璃为沈宁端来养肤的地仙煎。琉璃本名应琉璃,祖籍曲州。是个家道中落的贵族女子。应家世代书香,应琉璃也曾有才名,与德妃并称才女。应父不幸早逝,应琉璃的兄长、不肖子孙应诗礼五毒俱全,生生地败光了家产。应琉璃只得随奶娘投奔远房亲戚,却不出几月,便被亲戚卖给刺史当了小妾。机缘巧合下,她又被刺史叫去伺候沈宁,东聿衡见沈宁与她颇为投缘,调查了她的身世后便应欲叫她进宫服侍。沈宁本不想扰她平静,但见她眼里透着渴望,便答应了下来。应琉璃先是入宫受教养嬷嬷调教了三个月,才入了春禧宫做了沈宁身边女官。原本留在云州的玲珑与翠喜,也一并进了宫中调教做了春禧宫的一等宫女。

  沈宁道谢接过,喝了一匙。

  “你的吉服今个儿也送来了,合身么?”

  闻言沈宁眼前一亮,“合身!那衣服太漂亮了,我都舍不得穿!”放在现代指定秒杀全世界一片大牌时装。

  东聿衡笑笑,“就这点出息,不过一件衣裳。”

  沈宁嘿嘿笑了两声,道:“只是后妃也有龙袍的么?我都不知道。”

  “你就是个不管事的,太妃、皇后的朝服吉服皆有龙袍,你就不曾留意过么?”

  沈宁吐了吐舌。

  琉璃道:“娘娘,陛下是头回将龙袍赏赐给贵妃哩!”应琉璃在沈宁身边待了几月,也依旧对帝妃的相处暗自心惊。别说是帝王家,就是原来应家也没见父母兄嫂如此相处的。她提心吊胆地适应,努力做好自己份内的事。

  沈宁挑眉看着皇帝笑了笑,“谢谢陛下。”

  皇帝勾了勾唇。

  沈宁笑着凝视着他,让众婢暂且退下,趿鞋下床走到他面前,笑嘻嘻地嘟嘴在他脸颊两侧大大啵了两口,“谢谢陛下。”

  “行了,”东聿衡轻笑,颇为嫌弃地道,“都是口水。”

  “不喜欢,不喜欢我再亲两口!”沈宁调戏天子,嘟着嘴又要上前,天子不甘势弱,一把将她抓住怀里,带着笑封住她的丰唇。

  二人笑闹一场,见沈宁头发还湿,东聿衡让奴婢们再次进了寝宫,一面戏谑地问道:“你那琴……练得如何了?”

  说来这事儿也有几分好笑,原是宫中曲班一优伶弹得一手好琴,他那日回来多夸了两句,就惹得这醋坛子酸味儿冒了出来,说了一句“不就是弹琴么?谁不会哩?”,第二日就让人召了两个琴师进宫学琴。

  “好着哩。”沈宁随口答道。

  应琉璃有些汗颜,自家主子这般大言不惭……真的好么?

  “你莫不是真要弹曲子给朕作寿礼?”对她的琴艺,东聿衡也从左右略知一二,他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

  “天机不可泄露。”沈宁眨了眨眼。

  正值此时,万福在外禀道:“陛下,福禧宫派人来禀,惠妃娘娘今个儿下午偶感不适,吃了两帖药,不想夜里竟愈发严重了。”

  “惠妃?”东聿衡微微皱眉,顿了一顿道,“替朕更衣,朕去看一看。”

  自己的男人要去看别的女人,而且这个女人还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妾,沈宁心中无法不硌应,她也知道她跟着他就摆脱不了这份不适,她心中暗叹一声,上前为他换裳。

  东聿衡见她不复方才欢喜,却也懂事并不多言,他捏捏她的脸蛋,“累了就早些睡。”

  御驾到了福禧宫,惠妃挣扎着起了身,由两个宫女扶着蒙着面纱与二皇子东明晟接了驾。东聿衡躬身将她扶起,让人赶紧搀扶回床上躺下,惠妃执意不肯,“圣上在此,臣妾怎敢不知礼数?”

  “惠妃有病在身,不必拘于小节,二皇子,扶母妃回床躺着。”

  “是。”东明晟乖巧领命,求了惠妃一回,惠妃这才为难地躺上了床,还是不肯让奴婢撤去面纱。

  “惠妃怎地以纱覆面不敢见朕?”

  惠妃轻咳两声,看着东聿衡的眼有些可怜兮兮,她软软地道:“臣妾病容丑陋,不敢面圣。”

  东聿衡微笑,“没这回事。”

  宫女揭去面纱,皇帝见其形容憔悴,却有另一番病态之美,“惠妃貌美如昔。”

  “是么……”惠妃咬了咬唇,泪珠儿滑落,“臣妾既容颜犹在,陛下为何总不来看臣妾了?”皇帝已有一年多没再踏入过她的屋子了。惠妃本就性软,一生病更加脆弱,眼泪泛滥得连人影都模糊了。

  “朕不是在这么,快别哭了,病里头哭着更伤身子。”东聿衡执了她的手劝慰道。

  惠妃好不容易止了眼泪,虚弱地道:“陛下,臣妾方才烧糊涂了,说了胡话,您别往心里去……臣妾只要陛下心里头还记着臣妾,臣妾已经很高兴了……”

  惠妃从来是这般温柔贤惠,即便在她得宠的时候,她还不时劝他让他去别的宫里,也正因这份温柔,也才让他喜爱至今。东聿衡轻叹一声,又好好地安抚了一会,看着东明晟服侍她吃了药,再交待东明晟与奴才们几句,起身离开了东偏殿。

  福禧宫西偏殿的沈湄早已抱着女儿在外候驾。自皇帝亲征后,皇后怜惜幼女要亲娘,又将七公主送回了沈湄处,待东聿衡回来再向他求了情,届时东聿衡正因沈宁知道沈湄之事而头疼,爽性大度应允,同时让她娘俩搬出春禧宫进了福禧宫。

  东聿衡也没进西殿,看了看七公主,不顾沈湄哀怨的眼神,摆驾回了乾坤宫。

  沈宁这时已经睡下了,皇帝并不让人吵醒她,更了衣轻轻上了床。他侧着身凝视她的睡容许久,勾了勾唇后又轻轻叹了口气。这妇人什么都好,就是妒性太大。再过个一年半载,她在这后宫久了,也该想得开些。


  ☆、92


  而后两日,沈宁专心致志地在琴房里练琴,除了两个琴师谁也不让进。东聿衡这几日因外国使者源源不断地聚集而忙碌非常,也没功夫理会她。

  转眼到了寿辰前夕,皇帝早早睡下,沈宁却是看书看到子时,时辰一到她便坐在床边摇醒皇帝,亲了他一记,说了一句“帅哥,生日快乐”,而后笑眯眯地爬上床钻进他怀里睡下。

  睡意正浓的东聿衡先是一愣,而后半阖着眼轻笑着搂紧她,亲了亲她的额再次沉沉睡去。

  二十六日,天还没亮,皇城中的主子奴才都醒了,乾坤宫宫人给皇帝拜了寿,才起身为他更衣洗漱。沈宁换了杏黄色绣彩云行龙袍出现在他面前,胸前腾飞的行龙映着那张柔美中有些英气的脸庞,竟更添一番飒爽风情。皇帝从未见过女子龙袍穿得这般英气逼人,凝视着她笑而不语,而沈宁也是头回细看他穿象征九五至尊的明黄色妆花缎五龙袍,一时竟看傻了眼,傻傻笑着说了句:“好帅……”

  东聿衡因她的傻样失笑,而后交待两句,大步离宫上朝。

  朝臣早已候在殿外,皇帝在开明殿外接受众臣朝拜,大臣新春朝贺十九拜,冬至朝贺十二拜,而万寿朝贺是三十三拜礼。内阁捧觞代百官贺皇帝万寿,皇帝赐众臣茶汤。

  过后,东聿衡坐于宝殿之上,接受王公百官进献贺礼。奇珍异宝比比皆是,偶尔也有一两件称心的东西让皇帝龙颜大悦,亦按等级赏赐众官。

  下了朝后,皇帝又回后宫接受妃嫔拜礼,王太妃行半礼,皇后与宝睿贵妃领众嫔妃皇子皇女、公主王妃等作大礼。

  眨眼已过正午,后宫设戏台,皇帝陪太妃入席,孟雅、沈宁分别坐于两侧,其余妃嫔依次入席。待唱完第一出洪福齐天,太妃送一本亲笔抄写的佛经与一串佛珠,皇后恭送一幅前朝书法大家张双楷真迹,广德帝颇为喜悦。

  待至宝睿贵妃,无数双眼睛都盯着看这如今宠妃送上什么别出心裁的贺礼,不想竟只是一盆玉雕的桃树,虽稀罕,却并不惊奇。

  众人有些失望,也有些幸灾乐祸,心想贵妃心机也不过尔尔。

  东聿衡拿了赏玩把玩一会,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爱妃有心了,朕很是喜欢。”

  “恭祝吾皇万岁万万岁。”沈宁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与他对视一瞬,低头行礼。

  接下来便是嫔妃争奇斗艳之时,低品阶的妃嫔少有宝贝让天子入眼的,向来弹琴献舞,作诗刺绣的多,丽美人与珍美人跳了一曲飞天舞,新选秀女齐舞一曲桃园春色,花弄影唱一出龙凤喜,德妃不仅献了贺礼,更呈诗一首锦上添花。

  最出众的是沈婕妤一幅江山万代双面绣,展开竟有三十尺之长,江山如画,栩栩如生。龙颜大悦,太妃也称赞不已,众嫔妃艳羡。

  东聿衡命人好生收着,赏赐了沈湄十个刻寿字的金锞子。

  “贵妃娘娘,您这妹妹好俊的手笔。”庄妃看着沈宁冷嘲热讽。

  “庄妃娘娘过奖了。”提起沈湄,沈宁硌应又起。才回宫的第一天,沈湄就抱着女儿在春禧宫迎接她。她这才知道东聿衡不仅把沈湄也收入宫中,居然还连孩子都有了。她当即杀了东聿衡的心都有,虽然她已有心理准备这个男人不会因她的“死”而守身如玉,也知道那是她离开了之后的事,但沈湄……这事儿着实让她恼了许久,即便东聿衡让沈湄搬出了春禧宫,她也心头闷闷,至今不知该拿什么态度来对待沈湄。

  好不容易皇帝与皇后陪着太妃离席,沈宁回宫小憩,只觉才睡了一会,琉璃便叫醒了她去参加夜宴。

  此夜宴非常正式,文武百官与外国使节都要入席,后宫中惟有妃以上宫主才可参加,因此除了卧病不起的惠妃,便只有王太妃、皇后、宝睿贵妃、庄妃、德妃几名女眷入席。

  沈宁与两名妃子随皇后去接王太妃,王太妃瞅一眼她身上的龙袍,面色淡淡地道:“天家赐了你一件龙袍?”

  “是的,贵太妃娘娘。”沈宁毕恭毕敬地答道。

  “天家既是隆恩,你也切莫辜负天子厚爱,万不可恃宠而骄,时刻谨守本分。”

  “是,谨遵太妃娘娘教导。”沈宁温驯地答道。

  太妃满意地点了点头,由孟雅亲自搀扶,走了两步便上了步舆,皇后与沈宁陪在两侧,太妃又问:“哀家听说天家回宫以来这些时日,都去了贵妃宫里头?”

  “是。”沈宁低着头答道。

  太妃却是点点头,不再多言。

  意思却是不言而喻。

  沈宁嘴角动了动。

  大宴设在坤明殿,殿外扎了十丈高的火树挂宫灯祈福,皇帝与诸妃、亲王、近臣并外国大使坐于殿上,群僚与外使随员坐于殿外两廊。今年贺寿的外国使节较之往年更多,甚至几个往年不曾朝贺的国家也派了使节出使祝寿。其中皇帝最为关注的是南疆外的云浮帝国。近十年来,景朝休养生息,云浮国却一直和平发展,富饶的河域令全国街无饿殍,百姓安居乐业,听探子说他们的造船术十分了得,还有医术也极为厉害。

  这也是他们头回派使节来大景。

  席间和乐融融,东聿衡让云浮帝国大使、云浮国主胞弟赦敏王子坐在使节首位,鸿胪寺卿沈泰得圣谕对其十分关照,赦敏王子却始终表情高傲。

  一盏御酒后,笙歌互起,金石千声,云霞万色,主宾尽兴,两盏御酒后,歌舞即罢,外国使节呈贺礼,价值不菲的宝物令人目不暇接,甚而还有奇禽异兽,沈宁惦记上了一只雪白的老虎幼仔。

  广德帝大悦,与宾客尽兴畅饮,直至定昏而归。

  宝睿贵妃早在半个时辰前不胜酒力离席,众妃嫔翘首以盼,孰料皇帝依旧独自离开。

  ***

  东聿衡并未喝醉,步入后宫散了散酒气,寻思着让人请沈宁过乾坤宫,谁知春禧宫的小太监在宫门后候着,说是贵妃娘娘在春禧宫恭迎圣驾。

  皇帝挑了挑眉,这莫非还有意外之喜?思及她这段时日的苦练,他不由轻笑,也罢,也不能糟蹋了这份心。

  御驾行至春禧宫,东聿衡却见春禧宫的大小奴才都在门外候着,琉璃上前道:“陛下,娘娘恭请陛下独自一人进宫。”

  东聿衡勾唇,点了点头,两个太监将宫门打开,躬身让开。东聿衡大步踏入槛内,太监又阖上了宫门。

  一时喧闹远去,清风吹拂着带着缕缕幽香,皇帝抬眼望去,只见庭院幽静,一张花梨木翘头案摆放在一丛竹林旁,案上放置的正是名琴流幽,案几两旁立着仙鹤香炉,香气萦绕,佳人着月白轻纱坐于案前,挑眼轻凝,朱唇含笑,纤手微抬。

  皇帝凝视着月光下的柔美佳人,缓步走到为他安置的金雀宝座前坐下。

  沈宁轻挑琴弦,丝丝拨动人心,一股情丝幽幽而起。

  皇帝轻噫,只觉柔情涌了上来。

  纤指慵懒停下,沈宁扬唇注视了皇帝一会,低头细拨琴弦。

  皇帝侧耳聆听,略为意外,竟是名曲“南风”。

  南风曲原是前朝乐曲大师思念发妻深情所做,此曲缠绵悱恻,丝丝情扣,即便精湛如德妃者,弹奏出来的也不过尔尔。

  然而今夜之弦,为何似是挑进心潮?皇帝闭目细听,似是能感受到沈宁透过琴丝传来的情意,她曾经的心仪、暗慕、失望、绝望、挣扎竟似无声地讲述出来,继而纤指扫摇,千丝万缕的情意向他涌来,他的心竟也为之轻颤。

  终是弦凝指咽声停处,别有深情一万重。

  东聿衡睁眼轻叹,沈宁徐徐抬起身,望向他的晶眸中似乎有千言万语,此时无声更胜有声。

  二人视线交缠许久,东聿衡才略带沙哑地轻笑道:“天下第一琴。”

  笑容缓缓扩大,沈宁起身,扑进了他的怀里。

  东聿衡将沈宁打横抱入殿内,一场淋漓尽致的缠绵过后,二人身上的汗水湿透了床被,帝妃的喘息带着尽兴的余韵,即便身上黏糊,东聿衡还不愿起身,长臂将沈宁捞进怀里,撩开她汗湿的额发,勾唇笑道:“朕不想宁儿竟是深藏不露。”

  沈宁还在微微喘气,过了一会才道:“我只是会而已。”跟在李子祺身边两年多,她惟一学会的就是弹琴,只是学艺不精,弹得时好时坏,李子祺却说她是情至琴思。

  “宁儿这话过谦了,一曲南风,朕想来是无人能敌。”他从未听过这般直抵人心的情意绵绵。

  沈宁扬唇,仰头靠近他的耳边吐气如兰,“那是因为,我挑的是情丝,拨的是情弦……”

  天籁入耳,东聿衡的心几乎成了绕指柔。

  细指滑过坚实的胸膛,“要我在他人面前这般弹奏,我是决计做不到的……”

  东聿衡再受不住,搂紧她深吻久久,而后才贴着她的唇粗声问道:“只为朕?”

  “只为你。”沈宁目光盈盈,主动仰了头,再次热吻缠绵。


  ☆、93


  而后两日大宴,万寿节结束。举国恢复平常,沈宁也总算能消停下来,并且终于见到了想见已久的人。

  正是远道而来朝贺的花破月。

  花破月来时,沈宁正为完成东聿衡的任务在书房练字,闻言将笔一丢,喜不自禁地跑出了书房。

  琉璃跟在后头,看看犹晃动的帘子,不可思议暗叹一声。哪一家的娘娘……

  不想这还不算稀奇,她步入正殿,见贵妃扑向欲下跪的花破月,大笑着将她抱住。

  琉璃与其他奴婢简直目瞪口呆。

  只是重逢的姐妹完全忘了周遭,花破月拉开她仔仔细细地打量她一番,而后紧紧回抱住她,又哭又笑,“让你骗我!你这坏家伙!”

  “错了错了,姐姐错了。”沈宁笑着告饶。

  琉璃暗地称奇,细看花破月一眼,见她与花婕妤虽是双胞姐妹,眉宇中却似沈宁带些英气,竟莫名比花弄影还要美上三分。她心头蓦地一惊,照理但凡皇帝看上双胞姐妹其中一人,姐妹两个便得一同入宫侍驾。虽说这花氏姐妹特殊,只是这花家大小姐这般美丽,难保陛下……

  沈宁拉着她一同在四处置了珐琅冰桶的书房坐下,并欢喜地拿了冰镇藕芽给她吃,“你热不热,要不要换身衣服?”

  花破月摇摇头,注视着似是并未大变化的沈宁,犹不敢信自分离后她成了沈府小姐,当了娘娘,又诈死逃出了宫,这会儿又以贵妃身份出现在她面前。

  不过一切都比不上她还活着来的高兴,“韩震跟我说娘娘还活着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在骗我!”她停一停,又道,“影儿当初来信说娘娘死了的时候,我也以为她在骗我。”

  沈宁刮了刮脸,“一言难尽,”而后她又道,“别叫我娘娘,听着别扭。”

  “皇家的礼数哪里能改?”花破月轻笑,她果然没变。

  “唉,这又没外人,”沈宁让人退下,“等有旁人了你再叫我娘娘。”

  闲杂人等一走,花破月迫不及待地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快快细细说来。”

  沈宁便把自己不能忍受东聿衡后宫,患花疹又莫名好了,趁机从沈府逃跑的事源源本本告诉了她。若说沈宁会将连东聿衡也不能知道的心思全盘托出之人,那人非花破月莫属。

  花破月安安静静地听完,好一会儿才道:“这像是你会做的事儿。”虽荒唐放肆,但那人若是沈宁又不觉奇怪。“那末你为何又在天家身边?”她深深看她一眼,无声地张了张嘴,被逼的?

  沈宁摇摇头,“我这回是心甘情愿的。”

  “想开了?”花破月并不相信,她不是能与人共事一夫的女子。

  沈宁笑而不语。

  花破月瞪圆了双眼,“你是说……”天家让步了?

  沈宁点点头,“唉,谁能知道以后的事儿哩。”

  花破月震惊过后,犹豫了片刻,看着沈宁低低道:“只是这条路,很是难走……”花破月想起花弄影,哪个女儿家不希望自己的夫婿惟有自己?可那人是坐拥三宫六院的天子,众人皆说倾城色的亲妹妹竟也不过小小婕妤,天子可是愿意只守着宁宁一人?那末皇后娘娘、后宫嫔妃、还有影儿又当如何?

  “我知道,我也知道我这样自私势必会伤害很多人,可谁又能保证我与人共事一夫,她们就不会受伤害?但凡爱上一个人,眼里就再不容不得一颗沙子,人都是一样的,这是天性。”

  花破月沉沉一叹,点了点头,而后蹙眉又道:“可如果皇帝陛下……”

  “我既赌得起,也便输得起,倘若他有朝一日不再爱我,我自会成全了他。“感情的事是强迫不来的。

  她什么都明白,却依旧义无反顾地走上艰险的道路。花破月看向沈宁,也多希望自己能什么也不顾。可是她又怎么跟沈宁比?她这脏污的身子只会令所爱之人蒙羞。

  “别说我了,韩震在哪?”她惦记着他们三人这段公案,重开了话题问道。

  闻言花破月沉默下来,拈了一颗冰粒子吃进嘴里,许久才道,“我不知道。”

  “跟你说正经的,别又赌气。”

  “我真不知道,他到宜州只与我见过一面,后就再没见过。”

  “他跟你说了什么?”

  花破月想笑未果,垂着眼道:“他说,黄将军欲娶我为妻,祝我与将军从此百年好合。”

  “那是他的气话。”沈宁只得道。

  花破月摇摇臻首,说出的话如叹息一般,“他是认真的,他一向都是认真的。”

  “那你是怎么个想法?”

  长长的睫毛遮住幽光,“我没什么想法。”

  “死人才没想法!”

  花破月蓦地抬起头,“事到如今我能想什么?韩震终不再纠缠,我自是高兴,可我这残花败柳怎能做了一品大将军之妻?作妾才是正经话!”

  沈宁颇为心疼,“你如今苦尽甘来,又何苦还被往事所扰?”

  “谈何容易?”花破月对沈宁也是无话不说,“你不知宜州的富贵人家,是从不将帖子送到花家的。”她直视她,“树欲静而风不止,世间皆是如此。”

  “你花破月行得正坐得端,又怎么怕人说去?照我看来,你忍辱负重保得妹妹清白,又历经艰难藏了父亲遗书,致使沉冤昭雪,闺房里头的千金小姐几个有你这种气魄?她们不自省也就罢了,还有什么资格在后头说三道四?”沈宁怒道。

  花破月被她这番话弄得想哭又想笑,就她护她护得跟个宝似的。

  “你也别拿这些搪塞我,我知道你不是个软弱的,这些事闹心,也不至于让你消沉,”沈宁道,“我只要你一句话,你是爱韩震还是爱黄大哥?”

  其实不消说她也十分清楚,她只是想逼花破月说出来。

  “我不……”

  “不要给我说虚的!”

  话未出口被沈宁狠狠打断,正值二人大眼儿互斗时,琉璃在外禀报,说是花婕妤到了。

  沈宁虽与花弄影早有隔阂,但体谅她与花破月是孪生姐妹,自是要让久违的二人见上一面,于是在花破月来前,就交待了琉璃适时去请花弄影来。

  谁知双胞姐妹见了面,却都似有些拘谨僵硬,沈宁心有疑惑。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的一年里,花弄影曾修书一封,信中多述她在后宫不易,末了虽不明说,言语中却是暗示她出家为尼以保花府百年清白,以便将来外甥降世,不在宫中低人一等。花破月心头苦不堪言,连双生妹妹也嫌弃她的过往,何况他人?只是花弄影如此作法,还是令她心寒不已。

  此时花破月中规中矩地见礼,花弄影居然也并不搀扶,由着亲姐向她行了礼数才让起身。

  沈宁不由皱了眉头。

  三人不咸不淡地说了会话,沈宁总觉着气氛古怪,心想双胞胎是否有体己话讲,正寻思着借口离开,昭华宫的太监却来叩头,说是皇后娘娘有请。

  虽不知皇后有什么事,沈宁还是留了二人在宫中,贴心地让左右都退下,自己更衣出去了。

  待沈宁一走,花弄影上前执了花破月的手,“姐姐,影儿真想你,梦里头也在想你!”

  花破月心头一阵暖意,她反握了她的手,“姐姐何尝不想影儿?”

  花弄影泪光盈盈,投进花破月怀里,花破月拍着她的背,“怎么了,影儿?”

  花弄影摇了摇头,再抬头时却是一行清泪。

  花破月怜爱地擦去她的泪水,“好端端地怎么哭了?

  “姐姐,你不知道影儿……”花弄影哽咽不能语。

  她不说,花破月也知道是怎么回事,花弄影在宫中势单力薄,早已难以安身,如今沈宁一宫独宠,她的处境更加艰难,她轻叹一声,抚着她的发道:“影儿,你不如出宫罢。”帝王的心如今一心在沈宁身上,她的美貌都毫无作用,将来红颜老去,怕是更加凄苦,“宁宁如今贵为贵妃,找理由让你出宫应是……”

  “姐姐!你在说什么胡话!”花弄影猛地弹起身来打断她,“我既一朝入宫,死也是陛下的鬼,姐姐怎能说出这般有违妇道的话来!”

  “我舍不得你在这宫里头……”

  “那末姐姐替我求求贵妃娘娘好不好?”花弄影急急地打断她,“如今贵妃娘娘圣恩正浓,姐姐可否请求娘娘分陛下一分宠爱于我?只怕是月月一两日也好!”

  花破月有些为难,“影儿,这是行不通的……”

  “姐姐说也没说过,怎就知道行不通?”花弄影咄咄逼人,“还是姐姐压根不关心我这只作小小婕妤的妹妹,一心只顾讨好做贵妃的娘娘!”

  “影儿!”花破月吃了一惊,“你怎地变得这般刻薄!”

  花弄影冷笑一声,“我这般刻薄也是姐姐逼出来的,姐姐只顾自己在宫外快活,哪里还管影儿死活?姐姐可知影儿在宫中如履薄冰,每日因身世受尽嘲笑,影儿在信中所愿姐姐也置之不理,如今只让姐姐求贵妃两句,姐姐也不肯,姐姐是否要影儿受尽欺凌死在深宫才高兴!”

  花破月瞪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曾温柔内敛的妹妹,怎生变成了这副模样!


  ☆、94


  沈宁一直对皇后有所疑惑。皇后与东聿衡是少年夫妻,二人生下东明奕后就再未得子,并且她听说东聿衡一直少入昭华宫,可犹对皇后十分尊重,从不因宠妃驳了皇后颜面,皇后也报之以李,不仅不嫉妒后妃,反而还千方百计选美人进宫,对待妃嫔一视同仁,后宫子女视如己出,后宫上下无不敬重。

  只是这并不符合人的天性……沈宁自己也是女人,明白不论再大度的女人,也不可能为丈夫做到这一步,并且自她回宫后,东聿衡月月也去昭华宫留宿几宿,她只在第一回听说时浑身凉透,但东聿衡坦荡的态度却让她心生疑惑,他只对她说朕是一言九鼎的,也就意味他们并未……那末这二人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宁步入昭华宫,向皇后请了安,皇后亲自下榻扶她半礼。离宫前皇后还对她若即若离,回宫后却似真心以待,听说就连王太妃不满意她再进宫,也是皇后说服太妃松口的。她知道东明奕的事情肯定起了很大作用,回宫后她甚至亲登春禧宫道谢--她也知道如果与皇后交好,她在后宫会好过很多,但她着实不知该如何面对东聿衡的妻室。

  二人一番寒喧后,沈宁问道:“不知娘娘找臣妾来,所谓何事?”

  孟雅闻言,眉宇间闪现愁容,她挥退下人,只留了贴身女官在侧,看向她徐徐开口,“贵妃妹妹,不知你这些时日可曾听闻长阳街巷流言蜚语?”

  “臣妾不知。”沈宁摇了摇头。

  “本宫偶尔听宫人传进来一两句,却是气得胸口闷闷地疼。”孟雅抚着心口皱眉道。

  “娘娘,发生了什么事?”

  “唉……这叫本宫从何说起?”孟雅欲言又止。

  “娘娘有甚为难之处,不防直说。臣妾也为娘娘出出法子也好。”沈宁知道孟雅叫她来就是为了这事,也就干脆地卖个人情。

  “唉,”孟雅再一叹,顿一顿才说道,“这街头传闻,大皇子曾在克蒙受辱……侍于敌将身下!”

  “什么?”沈宁一惊,不想竟是这等恶毒流言,她立刻道,“娘娘宽心,臣妾以性命作证,大皇子不曾遭受侮辱。”

  孟雅点点头,“本宫自是相信妹妹与皇儿,只是人言可畏,我儿也听得传闻,近来一直郁郁,就连这三日贺寿,本宫也见他少有笑容,本宫着实有些担心。”

  沈宁沉吟片刻,三人成虎,若是世人皆信,东明奕怕是清誉尽毁,“娘娘,陛下知道这事儿么?”

  “本宫还不敢让陛下知晓,本宫已派人去处置造谣生事之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大皇子那儿……本宫已劝慰两次,仍不管用。本宫听大皇子说贵妃妹妹在白州帮他甚多,想来你的话,大皇子会听些,本宫……还得请妹妹帮这个忙才是。”

  “娘娘言重了,如果臣妾能帮到娘娘与大皇子,臣妾自是愿出绵薄之力。”

  孟雅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待沈宁离去,皇后心腹女官绿翘问道:“娘娘,这贵妃娘娘……可信么?”

  皇后沉默了许久,才道:“我想相信她。”

  绿翘一听,忠心提醒道:“娘娘,虽然贵妃娘娘救了大皇子殿下,可难保她就是为接近您故意作为哩。”

  孟雅摇摇头,“她不是。”她自五六个人包括亲儿口中听闻了那件事,却没有一个说她有心为之,况且她被救回来时已奄奄一息……一个妇道人家,为何能有这般勇气和作为?为何天家与皇儿都对她刮目相看?她忽然,想亲自了解一番。

  沈宁走在回宫的路上,却在思忖一个问题。

  有人暗地里给皇后和东明奕使绊子,为什么不连她也一并整了?她与东明奕被俘之事,怕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既然有本事放出流言,为什么对她只字不提?

  沈宁正寻思着,琉璃上前关心询问,沈宁想了一想,把事情与她说了,琉璃道:“这事儿奴婢也听了些许,只是不敢多嘴。”

  沈宁有些稀奇,“你从哪儿听说的?”

  “奴婢是听一些常往外头跑的太监说的。”

  没想到她的消息还很灵通。沈宁轻笑着看了看她。

  “娘娘,你是否要奴婢去探一探?”

  沈宁想了想,“不必了,皇后娘娘会调查清楚的,咱们以不变应万变罢。”

  “是……”

  “以后要是有这些事儿,就劳烦你跟我说一声。”

  “是。”琉璃忙道。

  “难为你了,琉璃。”沈宁看向她,没想到她会这么快适应宫廷生活,并且还主动建立人脉了。她本来也是个大家闺秀,走到这一步怕是也吃了不少苦。

  琉璃一愣,才低头道:“娘娘,奴婢不难,奴婢伺候娘娘,觉着日子踏实。”在刺史府的日子,简直就如炼狱。刺史粗暴,大房残忍,小妾奸诈,每日都要走在刀刃上才可活过一天。进了宫跟了这位贵妃娘娘,竟然连下跪的次数都比刺史府的少。若是没有外人在场,春禧宫的大小奴才都是可以不跪单行礼便成了。

  “唉,你跟着我好过也不好过。”沈宁抱歉一笑,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

  东聿衡心情甚好地回了春禧宫,沈宁已很懂自娱自乐地抬了两张紫檀躺椅坐在殿院中纳凉,她一见他回来,收了折扇便趿鞋跑来,兴高采烈地对他见礼,“陛下回来了。”

  皇帝本是唇角带笑,见她穿着裹胸浅蓝水绸裙子,外头只披轻纱,连嫩肩儿也若隐若现,顿时不悦道:“就把你热成这样!”

  沈宁早在穿时就被琉璃阻止过,自然知道他意下所指,涎着笑揽了他的胳膊,“哎,我把太监们都叫出去了。”

  东聿衡闻言,挥手让万福等随侍到殿后候着。

  “别恼别恼,”沈宁仰头眨眨眼,“我这样穿不好看么?”

  东聿衡再细看一眼,重重清了清嗓子,“方才在做什么?”

  沈宁轻笑着捏捏他的手指,回答道:“今夜有些风,我出来纳凉透透气。”

  东聿衡顺眼望去,陪坐在一侧的琉璃早已起身行了礼,见他看来又是一礼。

  “你要不要休息一会,收收汗再去沐浴?”

  东聿衡挑了挑眉,拉着她走向躺椅前,“看看咱们娘娘的逍遥日子。”他舒服地躺了下去,“嗯,不错。”

  琉璃见皇帝有兴致,忙道:“陛下,奴婢再给您拿些瓜果点心来,您可是有甚想吃的?”

  “随便拿些来。”

  “今个儿的葡萄很甜,拿些来给咱们陛下尝尝。”沈宁笑着打开折扇,坐在另一张椅上为他扇风。

  东聿衡侧过头,看她手里拿的扇子不由轻笑,“你怎么拿这把扇?”

  “风大啊。”

  “胡闹。”长臂一伸,抢了她手中扇子自个儿扇起来。

  一旁奴婢忙把一把紫竹柄的天女散花檀香团扇递给沈宁,沈宁没好气地看他一眼。

  皇帝凝视着自个儿贵妃体态纤纤慢摇团扇的模样,只觉足可入画,黑眸中多了一分火热。

  沈宁含笑与他对视,忽而抬手指天,“你们看天上。”

  围在左右的奴婢们都往天上望去,沈宁弯腰,在凉唇上轻吻一计,旋即起身以扇遮唇,笑眼盈盈。

  东聿衡还想细品,见她这般娇俏更是受不住了,他略带沙哑道:“伺候朕沐浴。”

  沈宁抬眼见琉璃与两个奴婢拿了点心来,嘻嘻一笑,“您再歇会儿,吃些点心消消热。”

  此时琉璃已到了面前,接了沈宁的话道:“是哩,陛下,葡萄是才送来的,可新鲜着。”

  东聿衡看了沈宁一眼,拈了一颗问道:“太妃那儿送去了么?”

  “回陛下话,早就送去了。皇后娘娘与各宫娘娘都也送去了。”

  皇帝尝了一颗,只觉沁甜芳香,“是不错。”

  沈宁为他打着扇,“你们先进去休息罢,也拿两盘水果吃吃,我来伺候咱们陛下。”

  一时蝉吟声声,沈宁也侧躺下来,为皇帝陛下慢摇团扇,还不时张嘴索要葡萄,皇帝好笑,也会将剥好的葡萄喂进她的嘴里。

  二人一阵浓情蜜意,东聿衡慵懒问道:“今个儿见了花大小姐?”

  “是哩,我留她吃了饭才走。明天我还要让她来玩儿。”沈宁笑道,“说来还要多谢你。”

  “谢朕什么?”

  “没你的旨意,大花也不能进宫贺寿啊。”沈宁笑眯眯地道,“我又怎么能跟她重逢?”

  东聿衡笑而不语,过一会才道:“朕从未见过花大小姐与花婕妤站在一处,不知是何景象。”

  沈宁吐了吐舌,“就不让你见,”末了还加了一句,“你不许背着我叫她们两个啊。”

  东聿衡好气又好笑,捏了捏她的脸蛋,“你这醋缸子!天下第一的妒妇!”

  沈宁不甚在意,反而道:“我又多了一个名头。”

  “什么?”

  “你原说我是天下第一琴,现在又说我是天下第一妒,看我已经有两个天下第一的称号,长此以往,谁与争锋!”

  东聿衡先是一愣,而后哈哈大笑,“没皮没脸!”

  沈宁做个了鬼脸。

  皇帝笑了一阵,又问道:“花婕妤今个儿也来了?”

  沈宁点点头。

  东聿衡看着她道:“当初你诈死,宫里头出棺时,花婕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次晕死过去……朕看她对你也是一片真心,你也不计过往,往后与她多走动走动,姐妹一处玩儿总是好的。”

  沈宁头回听说此事,有些动容,又记起花弄影今日对她亲姐作派,犹豫地点了点头。

  皇帝满意地笑了笑,剥了一颗葡萄喂进她的嘴里,忆起一件事来,“自大宴过后,云浮王子在宫中逗留多日,朕见他两回,都觉他对大景似不以为然,可今日他去司天台一回,却主动提出两国开通往来,互通有无,并且还意欲遣学子留于我朝。”

  “咦,那是怎么回事?”

  “朕听说是赦敏看了你带进宫来的李无双算术之故,他当即脸色大变,转而对沈卿说大景卧虎藏龙,居然连个小丫头也知周率算法。过后不久,他就求见于朕。”

  “哈哈,原来如此。”沈宁了然,她看了李无双最新的计算成果,她现在已算小数点后三位,这在这个时代来讲已是极为先进了。

  东聿衡轻笑一声,注视她道:“宁儿又立功了。”

  沈宁笑了笑,“我可不敢邀功,那是无双的功劳。”

  “宁儿对算术还颇有研究?”

  “我?不行不行,我差得很。”高中时费了好大力气数学才平安过关,哪像无双无师自通。

  东聿衡见她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笑道:“你既然不懂,又为何看重算术?朕知道这李无双是街边买来的一个丫头,平常还有些呆傻,你偏偏只把她带进宫来,还让她进了司天局。”

  “这……我看她算术算得很快,一看就知道答案了,这种天赋异禀也不是人人都有嘛。”沈宁涎着笑道。

  “哦?”东聿衡似笑非笑,摸了摸下巴道,“只是这赦敏王子为何这般看重算术,可是与云浮国国力强盛有关?”

  沈宁想了想,“不知道哩,不过应该是有用的罢,要问问学士们才知道。”这时候的数学大概用在建筑与机械制造方面,她这么想着,但并不说出来。

  东聿衡沉思一会,点了点头,然后又道:“你明个儿叫她来,问她要什么赏赐,“他顿了顿,“说来赦敏对那丫头颇感兴趣,向朕提出要纳她为侧妃。”

  沈宁顿时起了身,“不行不行,无双是人才,才不嫁到外国当妾。”

  “着急什么,朕也没答应,”东聿衡笑睨她一眼,“朝中那些老东西还没有宁儿有眼力劲儿。”说什么区区一平民女子不过懂些算术,便可得异国王子青睐,令两国联姻交好,何乐不为?这区区一平民女子又不美貌,能让高傲的王子轻易纳侧?

  “嗯,不能给。”沈宁重重点头。

  第二日清晨,东聿衡临上朝前,让沈宁把李无双叫了来,他头回仔细打量了一番其貌不扬木木讷讷的李无双,而后笑笑看向沈宁。沈宁会意,招手让李无双上前,并说道:“无双,你的算术成果立了大功,皇帝陛下要给你赏赐哩,你想要什么?”

  李无双愣愣看着沈宁,先是摇了摇头,后来想起什么似的,说了一句,“夫人!”

  “嗯?”沈宁头偏了偏。

  “我想要夫人。”李无双抓紧她的手。他们说夫人死了,她再也见不到夫人了,她从不相信,她要夫人活着,活得好好的。

  皇帝与沈宁皆是一愣,沈宁乐不可支地捧着她的脸亲了一口,“我们无双真可爱!”

  皇帝嗤笑一声,哪里来的黄毛丫头还跟他争宁儿了。

  琉璃也笑道:“无双姑娘,这是万万不行的。”

  李无双一听,失望满溢,随后又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想要的。

  “唉,我们无双不如要个白银百两,或是求个小宅子住住罢。“沈宁为她建议道,先安身立命再做打算。

  “你到是很会打算。”东聿衡好笑。

  琉璃见皇帝饶有兴致,也打趣道:“无双姑娘向陛下求个好夫婿也行哩。”

  李无双置若罔闻,拧着眉呆呆站着想了半天。

  东聿衡可没功夫等她,正让人外头摆驾,却听得她“啊”了一声,然后说道:“师父说司天台人手不够,想要添人!”

  皇帝闻言,却是拧起了眉看向沈宁,“这娃儿真是算术了得?”怎地跟痴儿一般?

  东聿衡这难得的表情逗笑了沈宁,“不然你考考她?”

  东聿衡又看李无双一眼,笑了笑摇了摇头,“你师父是谁?”

  这个问题李无双很好回答,“是覃师父。”

  “谁?”

  “……是覃和风。”沈宁回答道。

  原来是他。东聿衡眼底滑过一丝古怪光芒,看了看沈宁,停了一停才说了一句:“这傻丫头的赏赐还是你拿主意罢。”说罢他大步跨出宫殿上朝去了。

  琉璃不明就里,只觉疑惑,怎地一提覃和风,陛下与娘娘的神情好似都变了?

  等皇帝上了朝,沈宁让琉璃等东明奕下了学请他过来,自己又与李无双说了会话,上昭华宫给皇后请了安,回宫等着见东明奕。

  谁知琉璃还不及去请,东明奕却自己过来了。

  “儿臣给母妃请安。”

  “在我这里不必虚礼。”沈宁拦住他欲下跪的动作,惊奇地道,“大皇子,你又长高了!”

  “母妃,儿臣说过母妃唤儿臣明奕便好。”已然高出沈宁一个头的东明奕轻笑着看向沈宁。

  沈宁回以一笑,“我知道了,快来坐罢,我正让人去找你。”

  “母妃找儿臣有什么事?”东明奕好奇问道。

  “你来我这有什么事?”沈宁反问。

  “儿臣来此,是有一件要紧事。”东明奕思量一会,正色道。

  沈宁见状,让人退了下去,只留了琉璃一人在侧,“你说罢。”

  东明奕看看父皇为沈宁亲选的女官,而后转回视线道:“母妃,这些日子宫外头传了些污言秽语,不知是否传进了您的耳朵?”

  沈宁一愣,看着他道:“什么?”

  “是些儿臣被掳克蒙的腌臜流言,言语极为恶毒。”

  “那你……没事么?”沈宁细瞅他脸色,见他脸色虽然阴霾,眼中却不似软弱。

  “儿臣历经生死,还怕这些不入流的把戏么?”东明奕朗朗道。

  “那我就放心了,”沈宁松一口气,“昨天皇后娘娘还叫了我去,就是担心你为这事精神不振。”

  东明奕一愣,而后轻轻一笑,“母后多虑了,多谢母妃关心,儿臣前些日子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就是想看看是何人在后头作祟。”

  “那找着祸首了么?”

  东明奕道:“如今惟一一条细小线索,恐怕一时半会也不能找到证据查明真相,只是此事太过蹊跷。”

  “哪里蹊跷?”

  东明奕直直看着她,“恕儿臣直言,此事若非母妃所为,他人也定然将母妃牵扯进去。”

  琉璃惊呼一声,“大皇子殿下!”

  沈宁看了东明奕一眼,而后对琉璃笑道:“大皇子言之有理。”

  “只是那人为何不将母妃也一并牵连?”不理会琉璃,东明奕径直又道。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琉璃再仔细一听,发现是东明奕竟是全然信任沈宁,究竟他们在克蒙发生了什么事,让皇长子与贵妃如此亲密?

  “母妃,您在遇龙寺遭遇至今也不能查明真相,儿臣府中有先生认为二者有关联,就怕此人还有后招。”东明奕顿一顿,“不管怎样,还请母妃小心为好。”

  沈宁这才记起那回的事来,她点点头,“谢谢你,我会小心的,你也注意一些。”

  “儿臣知道。”

  沈宁让他用些点心,支着头问道:“你觉着你父皇知道么?”

  东明奕停了手中动作,说道:“应是知情罢。”

  沈宁点点头,皇后恐怕也认为东聿衡知道,只是不想出面罢了。她叹一口,说道:“狮子总把幼狮推下溪谷让它们自己爬上来,你父皇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东明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后想起什么似的低低道:“母妃,那好似是母狮……”

  沈宁惊呼一声,捂了嘴失笑道:“千万别让你父皇知道!”

  东明奕离开没多久,乾坤宫太监就送来一张御签,上头写着“好好待着,不必多事”。

  沈宁抿唇沉思,皇后有意试探,自己究竟又该如何拒绝?

  太监再呈广德皇帝,皇帝一看,竟是一吐舌的圆脸。

  他不由摇头失笑出声。

  此时内阁都在御书房议事,见天家如此,心下暗疑。

  皇帝将签收进袖中,清咳一声道:“子陵传来什么消息?”

  一辅官道:“大将军近日进攻密什,消灭克蒙余孽,相信不日便将为我皇一统江山。”

  东聿衡露出满意笑容,“粮草可是足以供给大军?”

  “回陛下,近日虽有些吃紧,但即将到秋收之时,应无大碍。”

  皇帝点了点头,略一沉吟,“众卿,朕近来集思广议,思量许久,决意将实施分田之法,将无主之地按户分于农户,以便开垦荒田,充实国库,安居百姓。”

  此事商议以久,五名内阁终得御旨,躬身领命。

  “传朕的旨,各州即日计量荒田,如实上报,由朝廷统一分派,克蒙之地新增各州亦按此法。”

  “臣等遵旨。”

  待五位大臣离去,内务府总管关有为觐见,他来不为别事,正是东明奕的流言一事,他禀道:“歹人居心叵测,抵毁大皇子清誉,臣以为理应抓来问斩。”

  皇帝听罢,只淡淡应了一声。

  关有为看了看天子脸色,再道:“陛下,此事若是大肆宣扬出去,大皇子就……”颜面尽失,无法立威了。

  “他自个儿闯的祸,还要朕帮他擦屁股么?”东聿衡挑眉打断他。

  “这……”

  “行了,自有人替他收拾。”皇帝挥挥手让他退下。

  “陛下,奴才还有一事。”关有为忙躬身道。

  “还有何事?”

  “陛下,您叫奴才调查李府之事,奴才派出去的探子全回来了。”

  “嗯。”东聿衡拿了一本折子,等着听下文。

  关有为却是有些忐忑不安,“奴才听探子回报,当年李府遣出的八个奴才,除了一个不知所踪,其他的……无一在世。”

  本有些漫不经心的东聿衡顿时抬起了头,“没一个活着?”

  “是,陛下,全都死了。”

  “怎么死的?”他皱眉问道。

  “这……说来也巧,好似都是病死的。”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皇帝不悦,“只有这几个奴才知道贵妃初入李府之事么?”

  “正是,有探子说他向云州李府的老管家打听了,正是这几个奴才一日陪了李家大子出府,回来时就把贵妃娘娘接进了府中,就连李老爷子与夫人也是听大子说明身世。”

  知道宁儿来历的全死了?而且还都是病死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萦绕在皇帝胸中,让他莫名地有些焦躁。

  宁儿的身世,怎么愈查就愈发离奇?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的遗孀子孙,李家云州的奴才,全都统统再探!”

  关有为喏喏应下,只是心中疑惑愈发扩大,这宝睿贵妃娘娘……的确越发神秘了。只是陛下为何不找娘娘本人问个清楚?

  皇帝坐在宝座上十指交叉,食指轻点。他沉思许久,忽地忆起今晨之事,猛地想起一个人来,“把覃和风叫来!”

  不消片刻,覃和风便站在了皇帝面前,低头垂手而待。

  “覃和风,朕听说你想往司天局添人?”东聿衡此时一边批阅奏折,一边淡淡问道。

  覃和风不料这事儿居然传进了皇帝耳朵,更不知皇帝关心这事是何用意,只能颇为小心地答道:“回陛下,微臣,确有此意。”

  “为何?”

  覃和风犹豫一瞬,而后躬身答道:“微臣尚不及拟奏折禀明陛下,微臣意欲重修历法,还望陛下准奏。”

  “哦?”东聿衡这才颇感兴趣地抬起头,“为何要重修历法?”

  “微臣近年观象推算屡屡违和,交食时刻、二十八宿宿度皆有偏差,微臣惶恐不能确切盘算天运,故而陈请重修历法。”

  “是么……”皇帝放下玉毫,“修历法可不是件小事儿。”

  “正是,然而承蒙陛下鸿福,由宝睿贵妃娘娘举荐进了司天局的李无双姑娘算术极为厉害,非常人所能及,且局中还有一人姓郭,名孔丞,他熟知天文地理,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微臣以为以臣等三人为主力,加之司天局上下众人之力,当能完成此举。”

  东聿衡沉思半晌,当即下了决定,“卿既有所质疑,且信心颇足,朕便准你所奏,只是倘若修不出个什么名堂,卿也当知有何罪责。”

  覃和风下跪,“微臣明白,谢陛下恩准。”

  “起来罢,你要多少人,还有甚细微末节都一并写了奏折呈上来。”

  “是。”覃和风再次起身。

  “覃卿,朕叫你来还有一事,”东聿衡看向他,停一停才道,“你现下可是能看出宝睿贵妃面相?”

  闻言覃和风惭愧地低下头颅,“微臣学艺不精,至今不能看出娘娘宝相……不过……”他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东聿衡追问。

  “这、微臣斗胆,倘若历法修成,微臣或许可从别处得知娘娘前因后果。”

  “哦?你重修历法,为的就是贵妃之事?”皇帝淡淡声调听不出喜怒,却让人莫名心惊胆颤。

  覃和风慌忙垂首道:“陛下明鉴,微臣确实为的是大景江山才呈禀重修历法,娘娘仙容奇异,微臣作为观相之士,心有疑结,是为常情,还望陛下明查!”

  广德帝停顿片刻,而后笑道:“覃卿不必慌张,朕不过随口一问。卿能得知贵妃前尘后世,于朕而言再好不过,当年温大师说你有超越前人之资,朕对卿也是寄予厚望。”

  “微臣定当尽心竭力,以报圣上信任。”

  待覃和风离去,东聿衡心中焦躁不去,难道这世上,就没有再知宁儿身世?

  ***

  远在雪山之巅的韩震抱着酒坛子,一面喝酒一面舞剑,看似飘逸自若,实则步伐虚浮,人早已醉得不清。

  一颗拇指大小的药丸直射而来,怀中酒坛应声而碎。酒香立即伴着雪气四溢。

  “臭死了!”一位白头的微胖男子穿着一袭白衣站在石屋门口皱眉喝道,正是助克蒙之战的神医无尘。此处正是他的隐居之处。

  韩震醉醺醺地斜他一眼,拖着宝剑划过雪地,歪歪扭扭走到地窖再拿一坛。

  “那些是我泡药的!”无尘皱着白眉瞪着只来几天就把他的酒窖喝空了的男子,恨得牙里痒痒。

  韩震不理他,爽性扔了剑坐在石桌旁,捧着酒坛大灌一口。

  无尘哼了一声,走过去拂了石凳积雪,端坐着不屑看向日日喝醉的韩震,冷冷地道:“不就是个女子!值得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韩震低头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再喝一口。

  “我早就说过,女人比毒药还毒,你却执迷不悟。”无尘道,“她们就似刀刃上的蜜,舔一舔都有割舌之患。”

  韩震沉默许久,才沉沉道:“我若能像你无情无爱,该有多好。”只恨不知何时已太浓太苦。

  “佛曰,人从爱欲生忧,从忧生畏,无爱即无忧,不忧即无畏。”无尘看着他冷笑一声,“我看你这辈子也是妄想。”

  “无忧无畏,无欲则刚!”韩震自嘲一笑,难怪他如今软弱如妇人!

  然而闭上眼,又忆起初见时那嚣张霸道的笑颜,重逢时那泫然若泣的悲伤,他如何将她自心中剔除!

  无尘嫌弃摇头,起身自石屋中拿出一个耳杯,“喝了罢,这是药酒,保你脾胃的。”

  韩震只听是酒,管它什么酒,抓起便一饮而尽。

  不想这酒酒劲奇大,刚喝下去腹中就如烈火翻腾,不一会儿韩震便不敌酒意昏睡过去。

  无尘似是早料如此,平静地坐在他面前,唇边勾起似雪笑容,“你做不到,我却是可以助你。”


  ☆、95


  又隔两月,捷报飞传,威武大将军黄陵终率离鄯军踏平克蒙之城,将蛮夷之地全部纳入景朝国土,大扬景朝国威,已然凯旋而归。

  皇帝携后妃陪王太妃自避暑行宫回来,让人准备御驾亲自为大将军接风洗尘,只是之前却还有一桩扰心之事。

  本以为惠妃不过风寒,谁知这病一拖再拖,东聿衡竟得到太医吞吞吐吐的告知,居然说是无力回天。

  待他再去看惠妃时,她已憔悴得只剩皮包骨,看昔日佳人变得如此,东聿衡心里有些难受,柔声抚慰了一番。

  一直侍药榻前的东明晟如今也是憔悴不已,听着父皇安抚惠妃的话语,竟情难自控地哭了起来。沈媚这些时日也天天来问安服侍,见状忙上前低声劝解。

  东聿衡招他上前,东明晟跪在他的膝下依旧低泣不已。

  “男儿有泪不轻弹,你母妃这两日就会好起来,哭些什么?”东聿衡虽是低斥,话语却无谴责之意,说罢他令左右上前带二皇子下去歇息。

  转回头又见惠妃两行清泪滑过耳际,“陛下,臣妾知道这破坏身子撑不了多久,臣妾走了倒是省心了,只是可怜了二皇子……他自来了福禧宫,一直对臣妾侍奉有加,视若生母,日日想见亲母又恪守陛下旨意,可怜他小小年纪……”话到此处,惠妃哽咽不能语。

  “欸,你且安心养病,待好了好生养育二皇子。”

  “陛下,”骨瘦如柴的手突地紧握了皇帝一下,惠妃难掩激动,边哭边道:“陛下还能来看臣妾,臣妾死而无憾,只求臣妾走后,陛下心中还能偶尔想一想臣妾,臣妾就……”

  东聿衡长叹一声,食指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回宫路上,关有为偷瞄龙颜,思忖一会而后道:“陛下,惠妃娘娘怕是金体难愈……是否要奴才准备……”后事了。

  皇帝沉吟许久,摇摇头摆了摆手。

  关有为躬身领命,而后又道:“福禧宫病气药气皆重,二皇子殿下久住恐怕阴气入体,奴才以为不如让二殿下到别的宫殿暂且住下?”

  “爱卿说的在理,”皇帝点了点头,“只是朕一时也想不来二皇子去哪里好些。”

  “奴才以为……庄妃娘娘虽极喜爱二殿下,宫里终有两位公主要照顾,德妃娘娘宫中尚有七皇子,贵妃娘娘才回宫不久,不如……还是请皇后娘娘暂时教养?”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幽光,许久轻叹一声,“明晟自幼乖巧懂事,却几番变故,也是难为他了,暂且让他到乾坤宫住着罢。”

  沈宁知道东聿衡这两日心情很复杂,虽然没去安慰,但也不去打扰他,安安静静地待在春禧宫,皇帝即便昨日独自住在乾坤宫她也不置一词。

  同时地随着大军凯旋的日子临近,她也更为花破月的事情焦虑起来。

  花破月并未回宜州,而是一直留在了长阳,她去行宫时她也一并随行,这虽然如她所愿,却是东聿衡的意思。她知道他想留下大花等黄陵回来赐婚,可听他说起要从皇室中寻合适女子给黄陵作正妻,她就更不淡定了,他居然想让大花作妾!

  她向皇帝抗议了几次,但他始终含糊其辞,更可气的是当事人的大花一副要死不活,听天由命的样子,像是做谁的妻、谁的妾都很好。

  这也怪她轻敌。原以为这事儿等黄陵回来向他说明真相,再向东聿衡求情一阵,这事也就算完了。本是想藉此刺激花破月真心,可她竟然打落牙齿和血吞也不愿多说一句。

  真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日花破月得宝睿贵妃旨意进宫陪驾,到了春禧宫才发现已然坐着一些高门贵室的妙龄女子。

  “月儿来了?来来,快到我身边来。”沈宁今日穿着嫣红绣八团富贵平安袍,头插金凤衔珠金钗,显得高贵典雅,皇气逼人。花破月竟也有些恍神,宁宁她好似又变美了。

  而坐于两侧的贵女们也纷纷打量着这身世波折的绝色丽人,各自眼中暗藏异样。

  待花破月到沈宁身边站定,沈宁笑道:“月儿,你还不曾见过这几位罢?我来引见引见,”她的手一抬,五指并拢移向座下众女,“这位是敬亲王府乐安郡主、乐平郡主,福亲王府乐华郡主,长公主府庆云县主,还有晋郡王府的庆安县主、怡郡王府庆寿县主。”

  被点名者一一起身,竟都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乐安郡主是敬亲王行四庶女,乐平郡主是敬亲王行五嫡女,乐华郡主是皇帝五叔福亲王之四女,庆云县主乃皇帝之姐长公主长女,庆安县主是敬亲王长子晋郡王二女,庆寿县主是皇帝从叔之四女。

  花破月见礼,心头有了几分了然,这些怕都是沈宁跟她提过的天家为黄将军拟选的正妻人选。

  她猜得不错,这些是沈宁千方百计自东聿衡口中套出的人选。

  众女再次坐下,沈宁让花破月坐了她的身边,也不提召人来做甚,只天南海北地胡聊,大家都有些摸不着这宠妃的意思,只得小心地陪话。

  说着说着,沈宁就聊到了大军即将凯旋而归的事儿,她兴致颇高地说起了在云州与黄将军并肩作战的场景,“黄将军真真不同凡响,武功盖世,力大无穷,他单手这么一挥,就将人劈作两半。”

  “啊!”深闺千金皆倒抽一口凉气。

  花破月额上浮出些许冷汗,这位姐姐……究竟在做什么?

  “这还不算,后来我还亲眼见黄将军生生用手将人……”沈宁两手做了一个撕裂的动作。

  这下可好,居然把乐华郡主吓哭了。其余几女也是花容失色,惟有乐安郡主不露害怕,她反而说道:“战场无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大将军没有此等武勇胆识,又怎能驰骋沙场?”

  沈宁闻言,不着痕迹地打量她一番。只见她容貌不若其他贵女出众,却有一种独特的沉静气质。

  “乐平郡主说得不错,大将军出身贫苦,也惟有出生入死才可出人头地。”

  “是哩。”贵女附和,这回却是乐安郡主与庆云县主不曾点头。沈宁再看一眼庆云,见她虽有害怕之色,但抿着嘴角眼中似有不赞同之意。

  “我听说大将军胜利而归,天家不仅要亲自为他接风洗尘,还意欲为他择高门贵妻。”沈宁扫视众人一眼,“不知是哪家的幸运女儿能嫁了黄将军这样的盖世英雄。”

  闻言郡主县主都面面相觑,两个三紧张地绞着帕子。

  “不过也不知到底是好是坏,黄将军长年驻守边疆,他的妻子恐怕也要跟他一同生活在那荒蛮之地。”

  花破月着实无语了。她是在恐吓她们么?

  “贵妃娘娘,”庆云县主道,“您可是知道圣上意欲何人?”

  沈宁一笑,“我怎么敢揣测圣意?”

  众贵女心思各异。

  待众人离去,花破月看向沈宁,却见沈宁正斜眼似笑非笑地睨她。

  “做什么?”她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这里头有个将会是你的当家主母,你有何感想?”沈宁喝了口茶,说道。

  花破月心头一刺,垂眸遮去幽光,涩涩地道:“很、很好。”

  “哦?我看这些宗室贵女好似都有些脾气,你花大小姐也有些脾气,别到时候扰得黄大哥家鸡犬不宁。”

  花破月偏过头,“娘娘放心,贱妾自会遵从三从四德,服侍夫君,孝敬主母。”

  “大花,”看她软硬不吃,沈宁无奈极了,“又不是没有希望,你就这么自暴自弃么!”

  花破月不说话。

  “……你跟韩震多好,男未娶,女未嫁,两人心中都有彼此,你知不知道我很羡慕你们?”沈宁意味深长地一声叹息。

  花破月浑身一颤,却还是抿唇久久不语。

  见她这样沈宁也有些恼了,她爽性撂了狠话,“就你这样的三心二意的,嫁给黄将军,我还嫌你不能对黄将军一心一意!”心想今天一定要逼出她的真心才行,不然东聿衡一直说她多管闲事不予理会。

  花破月张了张嘴,脸上终于浮出一丝挣扎之色。

  “我说了能帮忙就一定会帮你想尽法子,可你自己这样儿我又怎么办?别是你心头真的嫌弃韩震出身草莽,想嫁给一品大将军做个贵妾想尽荣华,到头来还心里骂我狗拿耗子!”

  “我要是有那样的心就让我不得好死!”花破月脸涨得通红大声道。

  殿内安静许久,花破月才低垂着头重新开口,“韩震他……忘了我了。”

  “你说什么?”

  “……两日前,我自宫中回家,偶遇走在长阳街头的韩震,云儿去唤他,他明明看见了帘子下的我,却一脸冷漠地拒绝了云儿,说素不相识,不合礼数。”

  “什么?”沈宁吃了一惊,“他是故意的么?”这不像韩震的性子啊。

  花破月摇摇头,“不,他记得云儿,却偏偏说不认识我。”如果是撒谎,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拙劣的谎言么?

  “你的意思是……”

  “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现在……是真的忘了我了。”花破月低下长长的睫毛,嘴唇轻颤。

  “怎么可能,哪有说忘就忘的!”敢情她以为拔萝卜呢!不想记住谁把谁拔掉就好了。

  “是真的。云儿不信,询问他多句,他神情不耐,不发一言便走了。”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头戴幕篱的女子……

  “荒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韩震居然忘了花破月?!

  “这样很好,”花破月上前紧紧执起她的手,眼波中藏着激荡,“这样真的很好,虽说我说不难过是骗人,但我能够挺得住。我不会忘记我与他初见时的模样,不会忘记他曾被我气得憋屈的模样,不会忘记他红着脸送我一枝簪子的模样,不会忘记重逢时他痛苦又释然的模样……这些就已足够了,我能靠着这些回忆活下去,他也能找个家世清白的女子在江湖上堂堂正正地走下去。你放心,黄将军接纳我,是为了报答爹爹的恩情,他是一个大好人,大英雄,我会好好地服侍他,不会让他为难的。”

  紧握的力道宣告着主人的决心,沈宁看着强忍泪水的花破月,长长叹息一声。


  ☆、96


  送走花破月,沈宁站在窗边听着闷雷阵阵,心情也随着阴沉的天色沉闷下来。

  琉璃走了进来,在她身后轻声道:“娘娘,奴婢听说惠妃娘娘又发了病,听太医说……怕是熬不过今夜了。”

  沈宁稍稍回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忆起惠妃温顺的脸,心中五味杂瓶。

  突地一声闷雷大响,琉璃吓了一跳,讷讷道:“怕是要下大雨了。”

  沈宁张了张口,还未说话,却听得外头说御驾到了。她心思复杂地迎了出去,便见皇帝匆匆大步而入,面无表情的脸看见她似是放柔了一点。

  “陛下来了。”她其实没料到他今天会过来。

  东聿衡点点头,“用膳了么?”

  “还没……”

  “那就一块吃罢。”皇帝摆摆手,让人下去准备。

  沈宁凝视着他欲言又止。

  东聿衡也看她半晌,而后才骂了一句,“小没良心的。”

  待二人用了晚膳,外头就下起了大雨,雷声轰隆隆作响,东聿衡见沈宁站在窗边,皱眉道:“这会儿风大,关了窗到坐里头去。”

  沈宁转过头,手掌压在窗檐上,好不容易才憋了一句话出来,“你……不去看看么?”

  见她那难受劲儿就知道说这话有多不容易,这妇人,连装装大度都不会。“看什么?”他明知故问。

  “看看惠妃……”

  “朕去了也无济于事。”东聿衡轻叹一声,“过来罢,陪朕躺一会。”

  二人各怀心事,皇帝拥着沈宁斜躺在榻上,听着外头风雨雷声,皆默默不语。

  沈宁此刻心情极为矛盾,东聿衡去看惠妃,她自私地害怕他感情的一部分随着惠妃的死而带走;他不去看惠妃,她又害怕这个男人的冷酷无情……况且她居然又想起了自己以为患了花疹即将死去的那个夜晚,那时的她莫不是现在的惠妃……

  “……在你诈死之前,后宫里殁了三个嫔妃,两个因难产而死,一个患病而死,朕,一个也没在她们临死前看过她们,包括……那时的你在内。”皇帝的声音沉沉地在身后响起,同时粗臂紧了紧她的身子,“自幼起,朕的身边去的人太多了,包括朕的父皇母后……父皇薨的时候,朕还年幼,只觉天要塌下来,可朕还不及难过,储君登基,内忧外患,生死难料,桩桩事儿竟将悲痛给忘了……母后走时,朕的心也硬了,只觉生老病死,世间皆是如此,只恨不能再尽孝膝前。”

  沈宁头回听东聿衡畅开心扉,她沉默地握住了他的手。

  “因此后宫离世,对朕而言是要习以为常的事。那时你诈死时,朕……也这么想。”东聿衡搂着她,喃喃低语,“只是朕自个儿也没料到,你的死……让朕,难受极了……”那一年较之今日,简直是天壤之别。

  “聿衡……”沈宁鼻子有些酸。

  “惠妃她是个温柔娴淑的女子,她进宫七载,如今命悬一线,朕心里头自是有些不好受,你也不知体谅朕。”

  “我、我没办法,”沈宁将头埋在他的手臂里,“我不想你为别的女人难过……并且,我安慰了你,又觉得对不起惠妃……”

  矛盾又率直的话语让皇帝眼中一柔,他揉了揉她的发,紧了紧她,“傻子。”她却是不知,只要她在他的怀中,他的心情就能被安抚。

  两人又沉默一阵,外头倾盆大雨不曾停歇,直至万福在外头说惠妃怕是快不行了,沈宁终是起身,“你去一趟罢,她最想见的应该是你。”她没办法面对良心的谴责,她低低道,“我……很了解她的心情。”

  东聿衡注视她片刻,叹了一声,让人准备摆驾,随即招了琉璃等婢进了内殿伺候,并交待道:“外头雷雨未歇,你在宫里头待着,朕……去去就回。”

  皇帝离去,沈宁站在窗边,忽地一道闪电划过,她才明了东聿衡话中之意。

  他……是在怕她被天打雷劈的毒誓,所以才会匆匆赶来……

  沈宁仰头一声长叹,双手捂住了脸靠在墙上。

  老天爷,她宁愿与全世界为敌。

  ※※※

  惠妃在当天夜里去世,就在皇帝去了不久之后。她的葬礼并不隆重,可以说是朴素,棺材停放了三日,便浩浩荡荡地移去了南山的后妃陵。百姓们不关心宫里头殁了哪位娘娘,他们更关心的,是即将班师回朝的胜利大军。

  只是沈宁没想到,惠妃的死却让她的生活起了许多波澜。

  这日她去昭华宫给皇后请安,在殿外就已听见孩童的啼哭,她走进正殿,见皇后正抱着一个一岁多的锦衣小女娃轻哄,却正是沈湄生下的七公主瑶菡。

  “哎,七姐儿可怜真真的。”待沈宁请了安,皇后抱着七公主略带心疼地对她道。

  沈湄立在下首垂泪。

  “娘娘,这是怎么了?”沈宁看一眼沈湄,问了一句。

  “沈婕妤说,七姐儿这两日哭闹不已,怕是福禧宫有病气,让七姐儿给沾上了。”

  “可是请太医看了?”

  沈湄哽咽着点点头,抬起一双红肿的眼儿,“都看过了,太医们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白日还好好的,一到夜里就哭,今天更是哭不停歇了。妾这才厚着脸皮请皇后娘娘收容七公主一两宿。”

  沈宁看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娃儿,不由自主地就心软了。

  皇后此时却是为难地道:“本宫并非不愿留七姐儿在昭华宫,只是近日本宫因惠妃妹妹离去一事哭了两宿伤了身子,又因大皇子选妃杂事繁多,着实怕没这个心力照料姐儿。”

  “这……”沈湄绞紧了帕子,“娘娘,七公主……”

  “本宫也知道,惠妃刚走,福禧宫对七公主是阴气重了些,不如这样如何?”孟雅抚着怀中小人儿看向沈宁道,“宝睿贵妃,七公主就暂且住在春禧宫可好?”

  沈宁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贵妃娘娘,妾身求您了。”沈湄顿时跪了下来。

  沈宁侧身一步,皇后道:“你这是做什么?贵妃是你的嫡姐,七公主对她是亲上加亲,岂有不帮之礼?你这行了大礼,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姐妹不和,让人看了笑话。”

  话说到这份上,沈宁也不能再多说什么,并且她见女娃儿无辜,也只得点了点头。

  孟雅笑了一笑,将七公主交给沈湄,“你先下去,让伺候七公主的奶娘奴才都准备准备。”

  “是。”沈湄喜出望外,忙抱了小公主,向孟雅与沈宁依次行礼,退了下去。

  沈宁心中暗叹一声,也欲离开,却被孟雅叫住了,“贵妃妹妹,本宫还有一事与你相商。”

  “娘娘请讲。”如果可以,沈宁真愿与皇后为友,并非她位高权重,而是她的手段恐怕很是了得。沈宁听说上回街头流传东明奕流言一事,孟家的不仅将以讹传讹者全都抓了起来,还暗地里散布了一个稀奇古怪的传闻转移了众人视线,她猜着就是这位皇后娘娘主使。

  “妹妹,本宫近来想着一件喜事。”孟雅笑吟吟地道。

  “请问娘娘喜从何来?”

  皇后轻抿一口香茶,徐徐道:“奕儿自军中归来,本宫本欲为他择妻纳妾,他却再三因故拖延,直至陛下提了此事,他才应允下来。”

  “那臣妾就先恭喜娘娘了。”沈宁笑道,想起东明奕那张已愈发成熟的俊脸,唉,年纪轻轻……罢了,也不能与现代比,有几个现代的娇生惯养的娃儿像他这么大就已经历这么多事儿?

  孟雅掩唇而笑,而后道:“这不是,本宫让人拿来待嫁千金的画像,就满满放了一缸。本宫还见看见沈府的两位千金。”

  沈宁心头一惊。

  “本宫看着沈家的千金水灵灵的,甚是讨喜,又想着宝睿贵妃你与沈婕妤都是美人胚子,这两位定是差不了哪里去的。”孟雅始终微笑地看着她。

  “娘娘……过奖了。”沈宁听出言外之意,皇后居然想与沈家联姻。

  她顿时头痛了。沈家什么时候送了画像进昭华宫?沈家打算支持皇后与东明奕么?好歹也知会她一声!

  虽然她看好东明奕,但她着实不愿参与不久以后的储君之争。她现在本就开始遭人妒恨,要是连这事儿也牵扯进去,恐怕再没一天的安生日子。她从回宫的第一天,就决定了独善其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况且,东聿衡要是知道这事儿,又该怎么想?

  沈宁没法子,装了个傻说了两句无关痛痒的话,便藉口起身离去。

  绿翘不解,“主子,贵妃娘娘为何佯装不知?”

  “是哩……”孟雅缓缓说着,陷入沉思。


  ☆、97


  这日是三公主瑶香八岁生辰,因惠妃丧礼刚过,东聿衡不让庄妃大办,让她在延禧宫准备一桌盛筵作罢。庄妃遵了旨意,让人请了皇帝一回,皇帝却并不过去,只是按制赏了三公主八个刻寿的金荷包、八个刻平安的银荷包。庄妃的外甥女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庄妃的长指甲掐进肉里,紧紧咬着银牙,气得胸膛起伏。

  宝、睿、贵、妃!

  沈宁此时正在让人安置沈湄与七公主的屋子,沈湄抱着熟睡的瑶菡坐在正殿,显得有些坐立不安,“娘娘,妾也跟着过来,是否不合礼数?若是陛下知道了……”

  沈宁道:“这么小的娃儿哪里离得开母亲?虽说有奶娘带着,但你不也说她夜里总是找你?”

  “是……”沈湄紧了紧怀中稚儿。

  “那就是了,我一会儿跟陛下说一声,陛下理应会同意的。”

  “妾谢过娘娘。”沈湄起身要行礼,被沈宁制止了,“不必起身。”

  沈湄只得端坐着低了低头。

  二人沉默一阵,沈宁轻叹一声再次开口,“湄儿,因为我你搬到了福禧宫,我对不住你。”

  沈湄忙道:“娘娘言重了,是妾打扰了娘娘清静。”

  “不是这样,我……”沈宁欲言又止。虽然沈湄曾与东聿衡同床共寝,甚至生下了一个女儿这件事让她十分不舒服,但她也怪过自己,倘若自己不曾诈死,又或者先帮沈湄安排好了,她也不至于也进了皇宫深苑来。她以后又该怎么办?她已经生下子嗣,要出宫怕也是不能的了,难道就要这样在深宫终老一生么?

  原来自私也这么难。

  “娘娘,妾知道您这么做一定有您的道理,妾不要紧的,真的。”沈湄赶紧道。

  沈宁也只有点点头,“明儿我把母亲请来,你也很久没见她了罢?”

  “真的?太好了。”沈湄惊喜笑道,“自出了月子,妾就再没见过母亲了。”

  沈宁勾了勾唇。她自回宫后,立刻让人请了沈二夫人来,原以为会有一通斥责,不想沈二夫人只满面泪痕,为她活着而欣喜,为她受苦而心疼。她欠这个妇人的情,也越欠越多了。

  这时奶娘过来说要将七公主安置到床上去睡,沈湄刚把人交给她,瑶菡反而醒了。只是她没睡舒服,看看左右好似陌生得紧,哇地一下又哭了。

  沈湄连忙轻摇低哄,可依旧止不住娃儿哭声,于是奶娘上前接过小公主,还没来得及哄,外头传来太监的声音,皇帝驾幸了。

  随着络绎不绝的请安声,伴随着小娃儿哭声倒成了一道颇有趣味的乐声,皇帝还没到正殿,声音就先到了,“怎么有娃儿哭声?”

  那声音似有些不悦,沈湄与奶娘的心都提了起来。

  沈宁与众人接了驾,东聿衡看向沈湄一行人,眉头微皱,看了看沈宁。

  沈宁先让他坐了,而后将原委说了出来。

  其实东聿衡也听说了这事,也同意了皇后的作法,只是没料到沈宁会同意沈湄也跟着过来。

  “贵妃既这么说了,便由贵妃作主。”

  “谢陛下、谢娘娘。”沈湄忙谢了恩。

  东聿衡让奶娘抱着七公主上前看了一会,交待两句,便让沈湄等人退了下去。

  皇帝转头看向看不出什么表情的沈宁,笑笑说道:“朕觉着七姐儿像你,你觉着像么?”

  沈宁听了闷闷地道:“我怎么知道?”

  一听就知道她闹了别扭,颇有些无奈地将她揽近,“你这妇人,一回宫就因沈婕妤跟朕大发脾气,怎地今个儿又同意了让七公主过来?并且还一并将沈婕妤叫了来?”他着实捉摸不透她的脾性了。

  沈宁知道东聿衡是真不理解这对现代人来说已是看似荒谬的问题,她抿了抿嘴,才看着他道:“我生气的不是她们,是你。”

  闻言东聿衡拧了眉,“这事儿是皇后的主意,怎地又怪起朕来?”

  沈宁看他的表情不由好气,唉,这情商无限接近零的封建帝王!她一咬下唇,爽性直白地道:“我生气的是你这么花心风流,恨不得将天底下所有的美女都招进后宫,甚至连沈湄也不放过。”

  “满口胡言,朕从未为私欲搜罗各地美人,选秀不过是按制三年一回充盈后宫,为的是朕之东氏皇朝福泽延绵,子孙繁茂。”他惟一为了私欲费尽心思得到的妇人,就是她。他也不知为何,她并不貌若天仙,并不贤德大度,不曾为他诞下子嗣,这些却都无关紧要,只要她在他身边,他就心满意足。

  他这话的意思,是只将女人视为玩物与生孩子的工具。他一直是个无情的皇帝,自己也曾切身体会过这一点。沈宁至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爱上这样一个男人,也不知道他那一点柔情为什么给了她。

  “宁儿不愿朕多子多福么?”东聿衡抚了抚她的脸颊,问道。

  子嗣从来是封建家族中最为看中的首要大事,沈宁明白,但她还是摇了摇头,“不是我跟你生的,我都不愿意。”

  东聿衡怜惜地搂了搂她,“朕何尝不想让你怀上血脉?只是你遭遇大劫,身子已被掏空了,朕得先将你养好了才成。”

  沈宁点点头,“我知道。”她其实没打算怀孩子,这样正合她意。其实不是不想,她霸占一个皇帝为招来什么样的危机,她已做好心理准备,但她却不敢想象后宫对她的怨恨转到她的孩子身上。

  东聿衡见状,无奈一笑,“唉,你这天下第一的妒妇,也不知道你从哪儿养成了这样的性子。”

  “聿衡,你不明白,没有哪个女人真正愿意她爱的男人去抱别的女人,让别的女人生下他的孩子,除非她不爱他。”沈宁注视着他,“古今皆如此。”

  东聿衡从来没有功夫费神去了解妇人心思,听她这么一说有些不可思议,“你说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是妒妇?”那她们那些三从四德究竟学到哪去了?

  “你将心比心,如果我有两三个丈夫……”

  “住口!”东聿衡满脸不悦地打断她,又在胡言乱语!

  沈宁哭笑不得,“你瞧,你连我打个比方都不愿意。”

  “朕是丈夫,你是妇人。”

  “男人女人都是人,又有什么不同?总之我知道你不想我有别的男人,我不想你有别的女人,这就是人心。”沈宁点到即止,她明白不能一下子就让他全部接受。

  东聿衡沉默下来,沈宁知道他将她的话听进去了,笑了一笑,靠在他身上也安静下来,低着头轻轻把玩着他的手指。

  她知道他有些温水煮青蛙的意思,也知道他其中许多考量,若非他真正将她放在了心上,决计不会同意这一夫一妻的做法,但是,她就不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么?

  隔几日,皇帝休沐,领着沈宁去王太妃那坐了一回,适逢皇后也来了,四人说了会话。王太妃对沈宁不冷不热,也只当她是寻常妃子一般。

  东聿衡怕太妃乏了,这才离开了寿阳宫。

  皇后与皇帝说了替大将军选妃的事儿,说是片刻派人将画像送到乾坤宫去。东聿衡应允后,她便躬身告退。

  沈宁今日一直在观察东聿衡与孟雅,她打量着二人说话的口气、情态,心底隐隐有了底。

  回了乾坤宫,皇帝让沈宁坐在书房弹琴,为其挥墨助兴。沈宁笑允。

  只是琴还未从琴阁中取来,皇后派人送来的卷轴却到了。沈宁猴急地一副副打开,她邀请的几人果然赫赫在列。她将乐安郡主、乐华郡主、庆云县主三人的抽出来摆在皇帝面前,拍了拍道:“让黄将军先相相这三个。”

  东聿衡看了看人物,挑了挑眉,“你倒是上了心。”难怪她前阵子有兴致招贵女进宫陪伴,“只是这乐华……你也看上眼了?”他有些古怪地瞅她一眼。

  “怎么了?”沈宁不解。

  “乐华的胆子小得很,听说她幼时见了一个耗子就吓晕了过去,这些年虽长进了些,但朕也把她吓哭了一次。”不过稍稍厉色看她一眼,她就吓白了脸。

  “真的?”沈宁乐了,不厚道地问,“她还有什么趣事?”她很久没听笑话了。

  东聿衡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朕莫非是包打听?”就她敢问这些。

  沈宁噘噘嘴,“你是知道,就是不想说。”

  “胡闹,”东聿衡笑骂一句,“朕问你的话,你怎么就看中她了?”

  沈宁笑睨他一眼,“保不齐黄将军好这口。”

  “说话没个分寸。”东聿衡不轻不重地斥责,随即让她研墨,随口问道,“你这是在帮花大小姐找后路?”

  沈宁上前,淡笑不语。

  皇帝见状,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一会,“又在想什么古怪玩意儿?”

  “我想为黄大哥接风洗尘。”

  “朕在皇宫设宴,让你去便是。”

  “我想私底下为他设宴。”

  “胡闹。”东聿衡皱眉。

  “怎么胡闹了?”

  “你一个后妃为何要宴请外臣?”还敢在他面前提?

  “救命恩人算不算理由?”沈宁直视他,“不止他,我还一直想着要宴请一次简将军、丰宝岚、韩震,对了,还有你与万福公公。”

  她每说一个名字,皇帝的心就不停往下沉,原来,她已经有这么多次与死亡擦肩。

  “朕考虑考虑。”他没法子拒绝她的这个理由。

  “好人!”沈宁一听,顿时喜笑颜开,上前揽住他的脖子亲了一口。

  “行了,帮朕磨墨。”东聿衡扶着她的腰勾了勾唇。

  “遵命,我的陛下。”沈宁嘻嘻一笑。

  这时流幽琴送了过来,琉璃将琴放置好,便又领着人出去了。

  皇帝选了一只毛笔,看一眼案上的琴,忽而道:“朕听说虞州曲家藏有一张绝世好琴,名为紫风,不知比之流幽如何?”

  沈宁轻笑,“那得要听过才知道。”

  说罢,她又瞟一眼画像,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件无法不置之不理的事说了出来,“说来,皇后娘娘也正为大皇子选妃哩。”

  东聿衡心里头想着另一件事,随口应了一声。

  沈宁顿了一顿,清了清嗓子,“皇后娘娘觉着沈家的两个姑娘长得很水灵很是喜欢。”

  皇帝本欲蘸墨的手停住了,他抬头看向沈宁,“哦?”

  沈宁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东聿衡挑一挑眉,继续方才的动作,一面说道:“皇后想来是想效仿母后与王太妃,”他顿一顿,解释道,“德妃有个亲姐姐,原也是朕的妃子,与贤贵妃是一同入宫,她是母后一早就选定了的,只是后来难产殁了。”

  “哦……”沈宁不想跟他翻旧帐,只得暗自磨牙傻傻应了一声。

  “你是怎么个想法?”东聿衡抚平纸张,开始下笔。

  “皇帝陛下,”沈宁支着头半蹲在书桌前仰头看他,“我要是有想法了还告诉你做什么?就是没想法才让你帮我想办法。”

  东聿衡失笑出声,“朕见过缺心眼的,可没见过你这么缺心眼的。”这事儿也敢跟他说!

  “我觉得你有你的打算,而我,无条件支持你。”沈宁偏头看着他,表明自己的立场。

  东聿衡垂眸注视着她,眼底闪过笑意,嘴里却是说道:“话儿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你连娘家做些什么都不知道,还拿什么支持朕?”

  “哎呀,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朕倒觉着这笔买卖对你并无坏处,你就不先为自己考虑考虑,一骨脑地告诉了朕?”

  “你会为我考虑的,我也不能还拖你后腿啊。”沈宁厚脸皮地道。

  东聿衡似笑非笑,“你就不怕朕……”

  “瞻前顾后不是我所愿,可我会在当下尽力而为。”谁能说得准明天发生的事?

  皇帝与她对视半晌,良久,才轻笑一声,“还不去弹琴?”

  沈宁脑袋摇晃两下,起身抿着笑到琴前坐定,野着心思叮叮当当地弹起来。

  挑剔的皇帝陛下并不满意,他懒懒地道:“你这‘琴’……还一阵一阵的?”

  这话分明有些双关的意思,沈宁娇嗔一句“讨厌”,才收了其他心思,认认真真地拨弄琴丝。


  ☆、98


  花破月今日主动请见宝睿贵妃,她进了春禧宫,才发觉里头不止沈宁一个人,竟还有一位略显病容的贵妇人与一位怀抱幼儿的少妇,正是沈二夫人与沈媚。

  沈宁为她们介绍了沈夫人,三人见了礼,依次就座,沈宁向她解释道:“我很久不见母亲,湄儿也十分想念,正值她与七公主在春禧宫暂住,就请了母亲进宫来。”她停一停,问,“你急着见我,是有什么事?”沈宁看向花破月问道。

  花破月看了看沈夫与沈婕妤,“没什么要紧的事。”

  闻言沈宁笑了笑,并不在意,转而问沈湄道:“昨天夜里小公主还哭闹么?”

  沈湄道:“昨夜只闹了一会,一阵一阵的,比前两夜好多了。”

  沈宁点点头。

  “这是怎么回事?”沈夫人关心问道。

  “是这么回事……”

  几人闲叙半晌,沈宁看沈夫人似有乏意,便让人送沈夫人回府休息。她将沈夫人送出殿外,问道:“娘,爹爹没有托您带什么话来么?”

  沈夫人点点头,轻声道:“你爹爹是让娘带了一句,说是画像是皇后娘娘派了亲信来取,他也没法子,但一切权看娘娘的主意。”

  沈宁眉头动了动。

  “娘娘,这事儿有什么不妥么?”沈夫人有些担忧,但她听说宁儿在边疆救了大皇子,理应欣喜这段好事,与大皇子联姻,皇后娘娘不也与她亲近三分了么?

  “没事儿,娘,您先回罢。”沈宁笑道。

  沈夫人深深看她一眼,执了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为娘看你现在好好地,心里就满足了。你并不埋怨湄儿,娘也松了口气。你们姐妹两个在宫中互相有个照应,娘在外头也能安生些。你也别怪湄儿进了宫,那会儿天家想念你,怕是想从沈家再找个念想。”她又压低了一分声音,“娘进宫来看湄儿,天家见了娘头一句却是问七公主长得像不像你。”

  沈宁一愣,而后暗叹一声,“我知道了,娘。”

  送走了沈夫人,知道花破月有话说,沈宁让沈湄抱七公主下去。

  “什么事儿?”只留了琉璃在侧,沈宁拉她上榻一同坐下。

  “这……”花破月突地又不知如何开口。

  “什么话还对我吞吞吐吐?”沈宁稀奇。

  “这事儿确实有些麻烦。”

  “说罢。”沈宁挑了挑眉。有什么棘手的事?

  “唉,今日我进宫之前,游夫人来找我,她说游大人被查失职,被打入大牢候审了!”

  “什么?游书呆?”沈宁一惊,“他不是在翰林院编书么,这有什么要紧事要打入大牢的!”

  “正是蹊跷。”

  “你说详细点儿。”

  花破月道:“游夫人与我说,前两日游大人在官署整理与外国来往文书,以供天家次日查阅,谁知隔日游大人居然在娼馆醒来,怀中文书也不异而飞。天子得知此事勃然大怒,令人将其关押候审。”

  “游书呆进妓院?”沈宁目瞪口呆,这着实不太靠谱。

  “知道游大人品性的都知其中古怪,游夫人无论如何也是不信的,只是丢了文书是众目睽睽的事,不找出真凶来,也无法向天家交待。”

  “游夫人可是知道他得罪了什么人?”

  “游大人向来并不与游夫人多说朝廷之事,只是游夫人说有一事让她记忆深刻。”

  “什么事?”

  花破月看看琉璃,见沈宁对她点了点头,她才道:“就是惠妃出殡那天,游大人回到家中一直愁眉不展,连声叹气,游夫人问他缘由,他才道出原委。原来是游大人见惠妃祭棚霸占民道,且随行官兵还粗暴打伤百姓,因此一直耿耿于怀,而后他还说想要越俎代庖弹劾此事。”

  估计就是这事儿了,“是谁操持惠妃出棺一事?”

  花破月看她一眼,眸光游移一瞬,“是礼部祠祭清吏司郎中周智毅。”

  “他是什么来头?”

  “他是……沈家大夫人的内弟。”

  ……难怪她吞吞吐吐。沈宁顿时觉得头都大了。

  “花小姐,此事可有证据?”见主子为难,琉璃不由插嘴。

  花破月摇摇头,“这些全是游夫人与我的猜测,并无真凭实据。”

  只凭这三言两语,她就想让贵妃娘娘与娘家人作对?琉璃暗自惊讶。

  沈宁揉揉太阳穴,“总之得找人去向游大人了解事情经过,还有核实一下游夫人的说法哩。”

  “可是该找谁……”

  沈宁也犯了难,直接没凭没据地跟东聿衡提这事儿,也嫌小提大做,可是长阳城里还有谁是可以信任的人?“我先让张公公去探望他一下罢。”总之先弄清原委再说。

  花破月点点头,而后又为难地看向她,“如果这事儿果真是……那又该怎么办?”

  沈宁顿了一顿,“自然是秉公处置。”

  “可你与沈家的关系……”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点儿邪门左道还嫌破坏沈家的名声。”沈宁淡淡道。

  “娘娘,”琉璃急了,“娘娘,即便再秉公执法,世上也没有跟娘家作对的女儿啊!况且娘娘在宫中,也还需借助沈家……”

  花破月沉默片刻,“琉璃姑娘说得有理,这事儿,你还是不出面的好……你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即便她现在深受皇恩,但沈太傅与沈家在她背后撑腰,也是她在后宫立足的重要原因。

  沈宁垂眸沉思许久,轻叹一声,“先看看情况罢。”

  花破月应允,臻首轻点,“娘娘,我还想求你一件事儿。”

  “你说。”

  “我这妹妹……自小内敛柔弱,自进了宫来也不知遭遇了什么,似是有些变了,”花破月叹气抬头,“只是不论再变,她也是我的孪生妹妹,还请娘娘看在往日的情份上,多多关照我的妹妹,花破月在此,感激不尽了!”说着她起身便欲下跪。

  沈宁忙一把将她扶起,“你我之间不需要这些客套话。”

  她让花破月重新坐下,道,“既然是你的托付我自然会尽力,只是怎么才是对她好?”她直视于她,“我是个自私的,没法子让陛下去她那里,惟一可以做的是不让她受其他妃子欺负,这样的生活真的是她要的么?你能不能再劝一劝她,如果能出宫去,她看一看再广阔的天地,或许能有新的生活。”

  “谈何容易,”花破月思及花弄影眼中的坚决,“她恐怕,已经下定了决心要留在皇宫。”

  ※※※

  这夜东聿衡叫沈宁到了乾坤宫,沈宁在安泰堂见了他,中规中矩地行了礼,见他正翻阅典籍,微微一笑让人退下,自个儿三两步跑到他身边殷勤地为他捶肩,“陛下累了罢,我来帮你捶捶肩。”

  东聿衡勾了勾唇,侧了侧脖子让她使点劲。

  于是沈宁又是捶又是捏地伺候了好一会儿,东聿衡才慵懒地开口,“行了,无事献殷勤,又想做什么?”

  “我想学刺绣。”沈宁也不含糊。

  “刺绣?”皇帝拉长了声音,“爱妃……你?”

  “怎么,不行么?”

  “不行。”谁知他真个一口回绝。

  “为什么?”沈宁不服气地挑眉。

  “不行就是不行。”

  沈宁不干,拉着他的手用力摇啊摇,存心搅得他看不了书。

  “唉,刺绣不比弹琴,要是指头上扎上一个个窟窿眼儿,有你好受。”

  沈宁这才明白他话中意思,白日的烦恼全都成了泡沫,她咧嘴而笑,偏头在他脸上胡亲一通进行口水洗礼。

  “做什么发疯?”东聿衡笑斥道。

  “我高兴嘛。”沈宁傻笑。

  二人好笑地相视一会,东聿衡侧了头,道:“找些其他的玩儿,嗯?”

  沈宁这会儿心里头甜得跟蜜似的,差点想一口答应他,但她还是抵御住了糖衣炮弹,软软地道:“我保证我会很小心的。”

  东聿衡稀奇了,“你怎么就想着要学刺绣了?”

  “忽然觉得好玩……你就答应了我罢。”沈宁又摇晃起他的胳膊。

  皇帝被人她缠得没办法,只得说道:“沈婕妤一手好绣工,正巧她在你宫里头住着,你就跟她请教请教罢了。“谅她也跟学书法似的没甚耐心。

  沈宁说道:“我曾在云州时,便知道游知州的夫人刺绣十分了得,一直想讨教来着,现下既然她也在长阳,不如就让我叫她进宫来请教一二罢。”

  皇帝闻言挑了挑眉,看向她似笑非笑,“朕说你怎么好端端地要学刺绣。”

  “我怎么了?”沈宁无辜地问。

  皇帝伸手在她脸蛋上掐了一把,“从来就不知道安份点儿。”

  “陛下这是同意了?我明天就让她进宫来。”沈宁笑嘻嘻地道。

  东聿衡道:“朕倒要看看你又玩什么花样。”

  隔日,游童氏被召进天底下最尊贵女人所居住的后宫,一路上战战兢兢,见到已贵为宝睿贵妃的沈宁更是忐忑,膝盖一软就想下跪。

  沈宁微笑着双手将她扶着,“嫂子何需多礼。”

  “娘娘……”游童氏看着似与云州之时有些不一样的沈宁,想到曾还想让她做丈夫小妾,如今她却成了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不免有些汗颜。

  “嫂子,许久不见,别来无恙?”沈宁一如往夕轻笑问道。

  “妾身惶恐,妾身一切安好,多谢娘娘挂记。”

  沈宁点点头,拉了她进了起居殿,让她一并坐在榻上,游童氏推辞再三,终是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琉璃为游夫人看茶,游童氏也起身谢过,沈宁道:“嫂子到我这里为何这般拘谨?云州之时,我受游大人与嫂子万般照顾,还不曾报答恩德,嫂子这般不是生分了么?”

  游夫人这才再次坐下。

  “我看嫂子脸色不佳,是否因游大人一事?”

  游夫人闻言,眼眶顿时红了,“请娘娘看在往日情分上,救救我家老爷。”

  “嫂子切莫担心,是什么事儿你一并说来给我听一听。”

  游夫人忙点头,紧抓着帕子将来龙去脉又说一遍,而后抹了抹眼角道:“老爷已被抓两日,妾身想去大牢探望竟也是不准,妾身心焦如焚,着实求救无门,才厚颜请了花大小姐求于娘娘。”

  正巧这时奉命去牢中探望的张公公回来了,“娘娘,游大人在牢中暂且无恙,只是大人体弱有些咳嗽,奴才已将娘娘交待的衣裳什物交与游大人,也嘱咐了狱卒好生照料。”

  游夫人的心一上一下,好不难受。

  沈宁问道:“你可是问了游大人?”

  “奴才照您交待的问了,游大人道确有此事,只是次日找了两个同僚商议,两个同僚给他出主意,让他去找监察御史说明此事,谁知还不及他寻得监察御史大人,在官署中办完公务,正欲回府却不知被谁人自后蒙了口鼻,次日醒来,他就身处在娼院里头,不多时便有官兵来将他带走了。”

  “游大人可还曾得罪了什么人?”

  张公公摇摇头,“游大人说,他自到长阳,一直兢兢业业克己奉公,埋首在翰林院编书,着实不曾与他人过多往来。”

  这时守在外头的翠喜小碎步走了进来,“娘娘,沈婕妤过来请安了。”

  沈宁闻言,让张公公暂且退下,让人请了沈湄进来。

  “娘娘,妾身是否先行告退?”游夫人问道。

  “不必,我叫嫂子进来,是请你教我刺绣的,沈婕妤也是刺绣的好手,你们还可以切磋切磋。”

  沈宁这话虽说得冠冕堂皇,只是一下午下来,她拿着绣花针,几乎一柱香才动一针,游夫人与沈湄一个荷包都绣好了,她的绣板上却只绣了五针。

  让她绣个花,不如让她死一回来得快。这才是沈宁的真实心声。

  游童氏在春禧宫坐了一下午,心却逐渐冰凉,她见沈宁与沈湄和乐融融,心道沈宁如今认祖归宗,终究已是沈家人,况且沈家势力雄厚,沈宁怕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为了老爷得罪靠山的娘家。她恐怕是……求错人了。

  可是天大地大,她却再没其他人可求。难道,老爷他……

  快下钱粮之际,沈宁让张公公把游夫人送回去。她见游夫人眼中遮不住的失望,便执了她的手塞给她一样东西,说道:“嫂子,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好抛头露面,回去先派人将韩震找到,向他说明原委,求他替你出面。张公公已然问了那两个同僚的名字,待路上让他告知于你,你全都告诉韩震,让他带着这东西去找监察御史,为游大人伸冤。”

  游童氏本跌入谷底,闻言竟是如同天籁。她忙下跪磕头道:“谢谢娘娘、谢谢娘娘,娘娘大恩大家德,妾身永世铭记!”

  沈宁没想到她一下使劲将她挣开,跪下就磕头,连忙俯身将她扶起,“嫂子言重了,游大人的品性,你我再清楚不过,我又怎么能让好人白白受了冤屈?”

  “娘娘,可是那周智毅……”游童氏心里感激不已,可记起礼部郎中的身份,她又有丝犹豫。

  “别担心,我自有分寸。”

  又隔两日,东聿衡在早朝上听闻黄陵不出七日即可返朝,心中已是喜悦,又听闻金帮首领被官府擒杀,一众头领弟子被擒,更是喜上眉梢。

  只是此时监察御史董寅初出列呈上奏折,弹劾礼部祠祭清吏司郎中周智毅主持惠妃出殡伤及良民,且畏惧伏法,伙同翰林院监生严瑶陷害游知渊入狱。说罢,还呈了严瑶供词一份。

  皇帝闻言发怒,当即下旨彻查此事。

  朝中人心浮动。众人皆知周智毅是沈家长子正妻的内弟,有了这层关系,沈家恐怕也难逃干系。然而沈泰的嫡女,又正是如今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宝睿贵妃,不知圣上又如何处置此事?

  莫非,这后宫又要变了?

  表面大怒的东聿衡却是在心头无奈,那妇人,又胡作非为了。

  皇后得知此事时表情淡淡,绿翘与她耳语两句,她才真正惊讶起来,“此话当真?”

  绿翘道:“娘娘,贵妃娘娘召了游夫人进宫这事儿是真真儿的。”她顿一顿,又道,“这游知渊曾当过云州知州,正是贵妃娘娘身处云州之时,想来是有些渊源。”

  “只是这再有渊源……”也不能为了他向娘家人动刀子。孟雅再次困惑了,这宝睿贵妃,究竟是个什么想法?

  ※※※

  东聿衡来到春禧宫,向沈宁张开了手,“拿来给朕瞧瞧。”

  “瞧什么?”沈宁一脸无辜。

  “瞧你学刺绣学得如何了,这几日了也该有成果了罢?”东聿衡挑眉。

  沈宁不想他说起这茬,嘿嘿傻笑两声,自个儿蹭蹭跑到起居殿,拿了一张绣帕摆到东聿衡面前,是一幅花开并蒂图,虽不精致倒也规整。东聿衡挑眉只看一眼,随手将帕子扔了,“欺君。”

  沈宁没了法子,只得将藏在袖里的绣帕拿出来,东聿衡一把拿过,研究了半晌,才缓缓道:“……这是你绣的?”他只见上头用黑线扎了一个圈,再没其他。这难道也叫刺绣?身上穿着堪称杰作的龙袍的皇帝拧眉,十分不能理解。

  一旁的宫女们都忍不住偷笑。

  “是呀,你看这个圆,是不是挺圆的?”沈宁还厚着脸皮凑上来道。

  皇帝偏头直直地盯着她瞅,沈宁顶了一会,实在顶不住了,她让闲杂人等退下,哭丧着脸道:“我的陛下,你明知道是怎么回事,就饶了我罢。”

  东聿衡冷哼一声,“现在才对朕说实话,朕看你是愈发能耐了。”

  “这不是怕你不信,所以才让他们先找证据。”

  “结果找着了,就让董寅初上奏了?”

  “嘿嘿。”沈宁再次傻笑。

  “这会儿还装傻充愣。”

  “这不是以行动表示支持么?”沈宁扬唇揽了他的胳膊。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她可不想她这宠妃的头衔让沈家及其关系人有作威作福的理由。

  “你就非得这么横冲直撞?”然而她能这么做他是打心眼里满意的。

  “有你……我不是更张狂了么?”沈宁媚眼一挑,带了些挑逗意味。

  “哦?”东聿衡勾唇,声音也低了一分,“朕还得跟在你屁股后头替你收拾?宝睿贵妃果真是天大的颜面。”

  “那是自然,”沈宁掂脚,在他耳垂上轻咬一口,温热的呼吸在他耳边萦绕,“臣妾也会以身相许的……”

  “怎么个以身相许法?”躁热缓缓升了上来,大手抚上她纤细的娇躯上下游移,皇帝期待着她的新鲜花样。

  沈宁轻轻一笑,对他耳语两句,狼眼瞬间绿了,皇帝沉沉笑了两声将她打横抱起步入弥漫香气的大床,虎躯压下的同时深深吻住了她,“爱妃,朕的可人儿……”

  翌日,沈二夫人求见,沈宁已料到她会来,不惊不讶地请了娘亲入宫。

  沈张氏只觉事关重大,也不赘言,忧心忡忡地向沈宁说了官府查办周智毅之事,而后说道:“周

  五是你大伯娘的幼弟,一出世就没了母亲,是你大伯娘教养大的,因此她对这个幼弟十分关心。好容易看他有了出息,不料又生出这种事来!嫂子一听他出了事,当场就晕了过去。”

  沈夫人看一眼沈宁,略带小心地问道:“娘娘,你看是否看在大伯娘的面儿上,向陛下求个情,通融通融?”


  ☆、99


  沈宁叹一口气,说道:“娘,旁的小事儿还成,可他不仅纵下伤民,还为了一己之私诬陷了朝廷命官,很是胆大妄为。”

  沈湄也在一旁听着,闻言轻蹙秀眉,“娘娘,只怕沈家也有不长进的也跟着胡闹,况且娘娘如今深受隆恩,恐怕有眼红的故意跟咱们沈家过不去。”

  沈夫人道:“婕妤娘娘说得在理。”

  “放心,家中有祖父与父亲在,这些事还不足以影响沈家根基。”

  “可是娘娘……”见沈宁不愿帮忙,沈张氏有些焦急,“你如今身居高位,求情于上也不过一两句话的事,为何不做了这顺水人情,何苦招来你大伯伯娘误解?”

  “正是如此我才更不能说。我如今幸受宠爱,就怕亲戚因我之故放肆胡为,在外头闯下祸来,只靠宝睿贵妃的名号消灾解难。”

  “那是万万不敢的。”沈张氏连连摆手。

  “我看那周智毅就有点这意思,他一个小小的礼部郎中,怎敢对随意诬陷朝廷大臣?怕靠的就是沈家这棵大树。”沈宁顿了一顿,“您放心,周智毅罪不至死,他还有改过自新的机会,这对他未尝不是件好事。”

  “那周五妾也见过,大伯娘对他娇养得很,怕是连牢狱之灾都受不住。”沈湄道。

  “只当是磨练他罢,玉不琢,不成器。况且树大了,总得修修树枝。”沈宁看向沈二夫人,“娘,您就把这话儿说给祖父与父亲听罢。”

  沈张氏没能说通沈宁,失望地回了沈府,沈泰与沈昭都等着她的消息,她犹豫了一会,还是将沈宁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沈昭头一个跳了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从来是不顾沈家的!”

  沈泰喝道:“休得胡言!”

  沈昭气愤难平,“爹,这里又没外人,您为何还不让我出出气?那娘娘,怕是从未把自己当过沈家人,胳膊肘都是朝外拐的。”

  “你怎能这样说你妹妹!”沈张氏惊讶道。

  “娘,您有所不知,我已打探到,这几日贵妃召进宫的命妇,正是那游知渊的夫人,怕是娘娘顾念云州旧情,故而情深意重出手相助。”沈昭不无嘲讽地道。

  “真有此事?”沈张氏惊呼一声。

  沈泰默不作声,默认了沈昭的说法。

  “这娘娘自诈死之日起就从未想过沈家,诈死一事让圣上迁怒于沈家她也不顾,任凭我如何劝也要留在云州,好容易想通了回了宫又马上把六妹妹赶走了,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事儿?我看这贵妃娘娘,往后也是指望不上的。”

  “昭儿,你说,是不是咱们未经娘娘应允,就擅自送了画像去,惹娘娘恼了?”

  “爹,沈家能出皇子妃,对贵妃与沈家都百利而无一害,皇后娘娘亲自派人来取画像,何乐不为?”

  此时沈太傅派人来唤沈泰沈昭,三人打住了话题。

  父子俩到了沈太傅院子,却见长子沈悉早已候在父亲身边,一见他们过来便焦急地问:“如何,娘娘是怎个说法?”

  沈泰看向兄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这摇头是什么意思?”沈悉皱了眉头。

  “大伯,娘娘有她的苦衷,她说这事儿她也无能为力。”沈昭道。

  “什么?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贵妃娘娘如今是圣上面前红人,这一两句话还说不得?”沈悉急道。

  沈泰沈昭皆不语。

  “老二,你有所不知,这事儿,不仅是周老五,你那不争气的侄子炎儿也参与其中,若是周老五将这事儿全都抖出来,炎儿无官无爵,更是罪加一等!”

  “大哥,你放心,此事可大可小,咱们再想想别的法子罢。”沈泰安慰道。

  “你……唉。”沈悉一甩袖袍。

  沈太傅擦着自己的宝贝砚台,徐徐说道:“行了,沉不住气。”

  “父亲,您可是有甚法子?”沈悉忙转过头来。

  “老二,贵妃娘娘说什么了?”沈太傅问道。

  “这……”沈泰看一眼沈悉,犹豫不敢言。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有什么话你就说呀!”沈悉催促道。

  沈泰一咬牙,“娘娘说,玉不琢,不成器,只当让周老五磨练磨练,日后好改过自新。”

  沈悉愣了,这娘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那可是坐牢流放的大灾难,算个什么磨练!

  “娘娘还说,咱们沈家树大了,也要修修树枝。”沈昭一骨脑说了,说完便偷瞅祖父脸色。

  沈悉的脸顿时青白一片,“娘娘这是何意?莫非还要让炎儿也搭进去么?”他一时六神无主,转头对沈太傅道,“父亲,我原听说这事儿是娘娘暗中指使的,我原本压根不信,可如今看来,怕是不曾有假!”

  此话正中沈昭下怀,他也想听听祖父态度如何。

  沈太傅慢慢吞吞地将砚台擦完,才轻轻放下道:“娘娘为何要这么做?”

  “这……”

  “祖父,娘娘与那游知渊是云州旧识。”沈昭道。

  “那末贵妃娘娘是有情有义,仗义相助罢。”

  “可是父亲,无论如何,她也不该拿自家……”

  “谁让周老五妄自胡为!”沈太傅缓缓地厉声喝道,“你们一个个是昏了头了,我沈清一生清廉,克己奉公,才得先皇赏识,天子厚爱,成就今日基业。你们顺风顺水惯了,如今还有一个荣宠有加的贵妃娘娘在宫中,是否就想着后枕无忧了?”

  三人已许久不曾听老太傅发脾气,一时皆喏喏不敢言。

  “贵妃娘娘说得还不清楚明白么?娘娘这是在为沈家作打算,她要是救了周老五,才是害了沈家!”沈太傅扫视三人,“穷奢极欲,目无王法,咱们仗着恩宠是能够到天上去,但一朝摔下来也是粉身碎骨!”

  三人连连道:“父亲(祖父)教训得是。”

  沈太傅站起来,背着手放轻了语气,“如今娘娘与沈家承蒙天子隆恩,背后有多少人盯着瞧着,正因如此,咱们才更应严行律己。”

  “儿子明白了。”

  “孙儿明白了。”

  沈悉被喝斥一顿,终是问得小心翼翼,“那……周家还救不救?”

  沈太傅长叹一声,“娘娘这般举动,陛下定是心中舒坦,他自会为娘娘留两分颜面,咱们愈不出面,周老五才愈判得轻。你只且去交待他一声,让他不要将炎儿一并说出来便是了。”

  “是……”沈悉暗自松了口气。

  “明日把沈炎押至宗堂家法伺候。”

  “这……是。”

  二子退下,沈昭似是还有话对祖父说,他立在下头动也不动。

  “昭儿,你还有甚事?”

  “祖父,昭有一事不吐不快。”

  “那便说罢。”沈太傅重新坐下。

  “是。”沈昭一拱手,“祖父,昭曾在大军返程时与贵妃娘娘时有接触,昭只认为这娘娘很是自私无情,今日此举怕并非如祖父所言那般正大光明。”

  “我倒是听说贵妃娘娘重情重义。”

  “可这情义却不是重于沈家,娘娘如若有心,提前告知咱们一声,也并非不可……”

  “哦?那她为何对沈家没甚情义?”

  “这……”沈昭被问住了。

  “昭儿,你需知道,贵妃娘娘重情重义,也便是个性情中人,这是她的优点,也是她的弱点。”沈太傅摅了摅长须,言尽于此。

  沈昭垂首片刻,躬身告退。

  ※※※

  游知渊一案令朝堂瞩目,过程却平淡得令人吃惊。沈府周府全无打点动作,宝睿贵妃一言不发,周智毅认罪画押,呈禀自告鬼迷心窍,辜负天恩,羞惧交并。帝经由刑部上表,拟旨除去周智毅官职,发配密什五年不可返都。

  有吏官请旨追查沈府牵连,皇帝留中不发。

  这事儿让好事者猜不透其中隐情,对这宝睿贵妃更是捉摸不透。传闻这事儿是宝睿贵妃暗中指使,这游知渊究竟是何许人,怎地有恁般能耐?

  只是这游知渊再有能耐,又怎能抵得过三公太傅坐镇的沈家?况且娘娘还是沈家认祖归宗的嫡亲小姐,竟让人拿刀砍了自个娘家左膀右臂,怎么着胳膊也不能这么往外拐啊!沈家也不哭不闹,反而听之任之?她这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沈家又有什么盘算?

  皇后在宫中沉吟半晌,才缓缓说了一句:“好个厉害的宝睿贵妃……”她这么做看似是对娘家人不管不顾,其实却是杀鸡儆猴给他们指一条长远的道路,沈家没远见的再不敢仗势欺人,有远见的自是明了了她的意思:愈是隆宠加身,愈要保持高洁之姿,沈家才可无懈可击,长盛不衰。并且她还救下了游知渊,还得到了天家信任,真真是一石三鸟。

  然而这条路全是基于她确信自己会长久夺得帝王宠爱,是她太过自负,还是她与天家之间……

  这厢沈宁收到沈昭传进宫来的一句话儿:擅将画像送于中宫是昭私愤所至,昭已闭关自省,还望娘娘宽宏,往后皆听娘娘示下。

  沈宁复杂地叹了口气。

  沈湄抱着七公主过来请安,并再次谢恩,提出重回福禧宫一事,“妾身厚颜叨扰娘娘许久,不敢再留。”

  “嗯,那往后多带着七公主来玩儿。”沈宁只得如此说道。

  “多谢娘娘。”沈湄轻松微笑,“听娘娘这句话儿,妾身就放心了。娘娘不恼妾身,妾身心里头不知有多欢喜。”

  “我不是恼你。”

  “那便太好了,”沈湄大大松了口气,笑道,“娘娘,妾身自知比起娘娘来无甚长处,陛下有了娘娘,也不会多看我等凡夫俗子一眼。妾身有七公主相伴,又能服侍娘娘,已是心满意足,妾身不敢再妄求其他。”

  沈宁深深看她一眼,“你是这么想的?”

  “是的,娘娘,”沈湄垂眸,“妾身尚有自知之明,惟愿陛下与娘娘能白头到老,妾身与七公主能得娘娘余荫庇佑已是天降鸿福。”

  游知渊冤案昭雪出狱的那天,却是威武大将军黄陵率军凯旋而归的日子。众人暂且将此事放置一旁,专注举国共庆之喜事。

  天子亲率朝臣在正北门外为大将军与众浴血将士接风洗尘,御赐美酒。长阳百姓夹道欢呼,争相目睹大将军与众将士英姿。韩震坐在酒楼之上,望着下头热闹非凡的场景,只觉蓦地头疼,撇回视线烦闷地喝下一杯酒。

  皇帝在朝堂之上便对讨伐克蒙将士一一论功行赏,简奚衍、牛政等皆加官进爵,黄逸也得以获赐谥号。黄陵更是受隆恩浩荡,奇珍异宝,粗仆娇婢源源不断进入他的府中。并且大将军久战沙场,将军府甚少打理,东聿衡此番重赐一栋富丽堂皇的深宅府邸,正厅悬挂“忠义”二字正是他亲笔御宝。

  不仅如此,朝廷还对助战的江湖中人进行赏赐,众人皆获真金白银,惟韩震与昆山派陈情上表,请旨免去段秋霜与叶典的通辑之令。幸而天子甚喜,一一准奏。

  沈宁再次见到黄陵是在几日后的大宴上,她坐在东聿衡身边,远远看着脸上多添了一道伤疤的大将军,微笑举杯遥贺。黄陵抬杯一饮而尽。

  王太妃在席间对众将婚事很是关怀,对大将军更是询问再三,连连请求皇帝为其择一门贵室千金为其开枝散叶,皇帝笑允。

  隔日,应琉璃与张公公奉宝睿贵妃之命进了大将军府,悄悄为其送上提了贵妃批语的画像,之前沈宁看中的三副画像首当其冲。

  黄陵先是一愣,俄而又听琉璃转述花破月与韩震渊源,不由苦笑一声,暗道自己坏了他人姻缘。可现下这种状况,他竟也不知该如何处理。他先派人寻得韩震,本欲歉意解释自己无意夺人所好,韩震却说自己并不识得花家大女。事儿愈发扑朔迷离。

  次日进宫面圣,皇帝佯装不知贵妃私下之举,再提指婚一事,并先拿出了花破月的陈情上表,自言残花败柳,不能为大将军妻,承蒙大将军不弃,自甘为妾服侍将军。

  黄陵心中却不愿与宗室联姻卷入皇室斗争,花将军之事犹如前车之鉴,他自认无法勾心斗角,还不若远在边疆策马杀敌来得痛快,因而再三婉拒,自请再去边境守护大景,并道深闺千金无法荒地受苦,请皇帝收回成命。

  皇帝虽是欣慰将军一片赤诚,然而也体谅他长年厮杀战场,如今四方暂稳,决意留其在长阳伴驾,因此温言摇头回驳。

  黄陵无奈,回头与幕僚商量,又怕皇帝疑他另有私心,只得接受指婚。他此时打开沈宁送来画像,才看见上头细致批语,他诧异挑眉,伫立许久,而后轻叹摇头。

  隔几日,皇帝降旨,钦点福亲王四女乐华郡主为威武将军黄陵正妻,来年开春吉日嫁娶。皇后同指花府大女花破月为大将军侧室,同日进门。

  沈宁最后得知花破月自请为妾之事,又听得黄陵带了一句话,说是韩震已忘却佳人,自己定会善待于花大小姐。沈宁的心更难受了。

  她独自一人静坐许久,暗暗下了决定。

  又隔一月,东聿衡突地要带沈宁至宫外畅春园游玩赏景,沈宁顿时欢呼。

  皇帝却扬着唇捏捏她的脸蛋儿,“你以为朕是叫你去玩儿的?”

  “那是做什么?”沈宁一听反而更好奇了。

  “你不是总嚷着要宴请子陵几人么?朕今日就了了你的心愿罢。”

  晶亮的双眼顿时笑眯了,“真的?”

  “朕骗你作甚?”

  “宝爷也在长阳么?”

  “他前两日来了。”东聿衡顿一顿,“叫他姓名即可。”

  “太好了。”沈宁点点头,高兴地一抚掌,“那我得准备好酒好菜了!”

  东聿衡本是想交待下人去做,但见她颇有兴致轻笑点头,“既是私宴,不必讲究规矩,让众人吃喝尽兴为上。”

  “好!”沈宁自然也是这打算。

  “畅春园竹园中设有流杯石亭,正是雅处。”所谓流杯亭,便是民间依照“曲水流觞”的风雅而作。亭中设弯曲回绕的流水槽,杯停客饮,“不若便在那儿设宴罢。”

  “好哩。”曲水流觞,沈宁求之不得。

  “你先写了帖子让人送去罢。”东聿衡正正衣冠,忆起她的字又埋汰两句,“朕往日叫你练字可是叫错了你?今日可是见真章了。”

  沈宁一想,还的确是个问题。她顿时皱成了包子脸,“你帮我写罢。”

  东聿衡失笑,“朕哪里来闲功夫替你写帖子,你自个儿慢慢琢磨。到底也没人知道你是朕的徒弟。”

  “你这么坏,我要在帖子上写上字是你教的!”

  东聿衡失笑,“小蹄子,敢乱来看朕怎么收拾你。”

  听他话中的意思已然变味,沈宁顿时飞红了脸颊,娇嗔一眼。


  ☆、100


  畅春园位于西山,属皇家园林,天子一年难得来上一回。这日皇帝兴致颇高,亲携宝睿贵妃游园赏景。

  日跌时分,伫于竹园的听音流杯亭已挂上了角灯,四处香炉燃上了雅香,亭边四面设了桌椅。其中龙椅坐北朝南,贵妃桌位略低一步,与帝同坐主位。其余三面皆设长桌,置银筷玉匙。

  须臾,应宝帖而来的客人一一入席,黄陵与简奚衍坐一方位,韩震与丰宝岚坐一方位,四人心中皆疑。

  只这丰宝岚从来是个八面玲珑的,不一会儿就与几人谈天说地,好不热闹。

  片刻,皇帝与贵妃相携而来。四人起身依礼相迎,帝妃入席,万福站立东聿衡身后。

  沈宁抬头笑道:“万福公公,也请君入席罢。”

  万福一惊,“奴才不敢。”他方才也收到了帖子,还以为睿妃是逗他玩的。

  “今夜爱妃是宴席主人,你既是贵妃请的客人,便听她的吩咐入席罢。”东聿衡笑道。

  “这……”万福推辞再三,终是拗不过沈宁,独自一人坐了末席。

  丝竹乐响,美婢奉着佳肴上席,为在座各人面前置一晶莹剔透的白玉杯。皇帝举杯,贵妃随举,众人谢恩坐举酒杯,众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沈宁看了东聿衡一眼,见他点了点头,捧了酒壶离了座,走到黄陵面前,躬身为他满上一杯酒。

  黄陵起身相让。

  沈宁将酒杯奉于黄陵手中,自己拿了一杯,“黄大哥,这一杯小妹敬你!你我自云州相识,如今苍狗白云,你平安归来小妹甚是欢喜,小妹别的也不多说,请饮下这杯酒罢!”

  黄陵凝视眼前双眼依旧清澈透底的沈宁,笑着双手一抬,“请!”

  “请!”

  二人仰头一饮而尽。

  她走到简奚衍面前,对似有拘谨的他笑道:“简将军,这杯酒早在云州就当敬你。当时我身处克蒙大营,已不抱获救希望,如今无以为报,请将军喝一杯水酒聊表寸心。”

  简奚衍着实不料她竟真因此事敬酒。心想这娘娘果然与众不同,只是陛下竟同意身为内庭妇人的她这一做法也是稀奇。

  到了丰宝岚面前,沈宁道:“宝爷,之前多有隐瞒得罪,我这里先给您赔不是了。”

  “微臣也曾多有得罪,娘娘还请不要介怀。”

  二人相视一笑,她为丰宝岚满上了酒,道:“宝爷两次冒险相救,我此生永不会忘了宝爷大恩,先干为敬!”

  沈宁仰头饮尽,丰宝岚相继干下一杯。

  行至韩震,她轻笑倒酒,看着全无异样的男子道:“韩震,你还记得我么?”

  “娘娘说笑了。”

  “哦?那你可是记得咱们是怎么认识,又因谁而相识?”

  韩震闻言皱了皱眉,“时日已久,我记不清了。”

  沈宁细瞅他神情,知他不似作假,“你失忆了。”

  “韩某不曾失忆。”

  “但你忘了一个人。”究竟是他自愿遗忘,还是被他人所害?可不管怎么样,他都不能忘了大花啊!

  韩震眉头皱得更深。

  “当初你是为谁到了云州,你真的忘了么?”沈宁直视他,“你心里难受么?”

  韩震像是被说破心事,破天荒地瞪她一眼,甚而连身边的丰宝岚也能感受他的怒火。

  “爱妃?”东聿衡在上头唤了一声。

  沈宁回头应了一声,而后再次看向韩震轻笑一声,而后举杯道:“你帮我甚多,我一定会报答你的,韩震!”

  一旁的丰宝岚只觉这话有些意思。

  别过韩震,沈宁走到万福面前,万福早已起身,一手倒执酒杯不敢让沈宁倒酒。

  沈宁道:“那回那毒蛇定是万福公公飞镖射杀,公公自担得起我这一杯酒。”旋即她又轻笑一声,“况且我一直识人不清,错将公公当小厮,我也在这儿给公公赔不是了。”

  “娘娘折煞小的了。”万福毕恭必敬地道。

  “你二人十分多礼,”皇帝在上头发了话,“万福,你既是客人,便安心受了这一杯酒。”虽于礼不合,但今日东聿衡有心让沈宁高兴,事事便都顺了她的意,况且她这有恩必谢的良善性子又有何不好?

  皇帝开了金口,万福也不敢再过推辞,只得躬身双手将酒杯高举于头,由着沈宁将酒满上。

  沈宁与他碰了碰杯,“我先干了,万福公公。”

  “奴才谨受。”

  沈宁转了一圈终往回走,皇帝那若有似无被猫儿抓挠的心总算舒坦下来。

  沈宁回到皇帝身边,双唇上扬,“臣妾忘了敬冷将军。”

  皇帝也注视她笑道:“如此说来,朕应当先谢爱妃。”

  二人忆起战场初遇,沈宁那一声“美人救了英雄”至今令东聿衡难忘,当时却想着什么样的女子会说出这番话来。

  “那末,互敬。”沈宁也不推辞,笑着为他添了酒,举杯道,“陛下请。”

  “爱妃请。”

  玉杯清碰,二人相视的眼里带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二人同饮,底下众人不由会心而笑。

  “你一连吃了几杯冷酒,坐下来喝口热汤。”

  沈宁依言就座。

  此时天幕渐黑,小仆从假山后深井引入水流灌入流杯亭“水“字样石槽中,流水潺潺。竹林曲水,丝乐幽香,无一不让人产生雅趣。东聿衡道:“今日既是这方雅物,众卿不防行个酒令开怀畅饮?”

  丰宝岚道:“不如投壶射箭来得俐索哩。”

  皇帝道:“想来清岚是要输了。”

  众人皆笑。

  “我一定是个输的,不如我与陛下合伙好不?”现代高材生的沈宁颇有自知之明,涎着笑道。

  皇帝哈哈大笑,“那便依爱妃所言。”

  小仆将羽觞放入流水,皇帝道:“行酒令可不分大小,不分尊卑,依次为令。”

  “喏。”

  “今日人少,不若以觞停之处依次行令,不能答者罚。”

  黄陵道:“陛下今夜有心让我等畅饮。”

  “咱们陛下胸有成竹哩。”沈宁偏头见皇帝兴致勃勃,勾唇而笑。

  “区区酒令能难得了朕?”东聿衡自负地挑了挑眉。

  “陛下好生厉害。”

  东聿衡舒坦地受了。

  “朕先开始罢,”东聿衡停箸,大手支于龙头扶手开令,“朕有一拆字酒令--有客到舘驿,不知是舍人、官人?”

  羽觞停在简奚衍处,简奚衍思忖片刻,答道:“堂上挂珠帘,不知是王家帘、朱家帘?”

  一干人道好。

  万福不能答,罚一杯酒。

  韩震见月亮刚出了头,便道:“山上有明光,不知是日光、月光?”

  “好,应景!”沈宁抚掌。

  丰宝岚扬声道:“半夜生孩子,不知是子时、亥时?”

  这一听大家捧腹大笑,有人叫好,有人道俗。

  一巡过,众人谈笑一回,轮到黄陵作令官,他笑道:“此令曾是陵一故友所作,陵当时并未答出,今日说来与大家同乐。”他顿一顿,说道,“此同为拆字令--品字三个口,宁添一斗,莫添一口;口,口,口,劝君更尽一杯酒。”

  酒盏停在万福处,万福、韩震皆不能答,二人各罚一杯。

  丰宝岚答:“淼字三个水,青出于蓝,冰生于水;水,水,水,会须一饮三百杯。”

  “好!”沈宁笑道,“宝爷深藏不露!”

  旋即她期待的目光看向东聿衡,东聿衡吃一口菜,答:“掱字三个手,大处着眼,小处着手;手,手,手,醉翁之意不在酒。”

  “陛下果真了得!”沈宁笑靥如花地伸了大拇指。

  东聿衡摇头而笑。

  简奚衍开令,“末将有一花鸟同春令--掖垣留宿鸟,温树落余花。”

  羽觞停在东聿衡处,他看向沈宁轻笑答道:“化作鸳鸯鸟,结成连理花。”

  沈宁与他相视而笑。

  此令常有,众人皆答,黄陵道:“能画鸷鸟样,善描百花开。”

  丰宝岚则答:“鸟怜名字好,花争蕊头香。”

  又行几令,东聿衡怕沈宁无趣,让众人行打鱼令。

  此令让沈宁作渔翁,其余人等手执一至四颗不等的花生米,一为鲤鱼,二为鲭鱼,三为鲥鱼,四为鳜鱼。沈宁先饮一杯,继而网鱼。假使她说了‘网鲤鱼’,手执一颗花生者便为落网之鱼,倘若网鲤鱼而无一人得,沈宁便要罚酒一杯。鱼儿打尽则此令毕。

  沈宁曾跟着丰宝岚鬼混时知道这打鱼令的玩法,她点了点头,笑着加了规矩:“第一个被我网中的鱼儿要罚酒三杯!”

  众人笑应,而后握毕,沈宁喝下一杯,扬声道:“网鳜鱼!”

  一语即出,东聿衡轻笑张手,说一声“落网”。

  谁知话音未落,底下传来不约而同之声,“落网。”

  沈宁惊喜地扫视一眼,竟是下座五人都张开了手,她笑得灿烂之极,“一网打尽!”

  “这可是赶巧了!”众人皆道。

  沈宁笑得嘴也合不拢,“承让,承让,快快,帮各位大人各自满上三杯!”

  “瞧你乐得这样儿。”东聿衡失笑。

  “我高兴嘛,”沈宁笑得眼儿都眯了,乐陶陶地靠向东聿衡道,“我厉不厉害?”

  皇帝揽了揽她,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朕还从未见过一网打尽者,爱妃果真厉害!”

  沈宁笑着小小地蹭了蹭他,“皇帝陛下这么说,也不能免了罚酒三杯!”

  “小人得志。”皇帝点点她的俏鼻,却是宠爱地摇了摇头。

  大家罚了两杯,最后一杯合席举杯,共贺渔翁一杯。

  众人落席,再行文字令,沈宁望着下座豪杰伴着琴声悠然,行令喝酒,深深吸了口气,她眺目望向一弯明月,听着流水虫鸣,突地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空虚如老友再次光临,沈宁望向身边意气风发的男人,灵魂如今已有落脚之处。

  她一定不能再失去。

  月明星稀,宾客尽兴,微醺的皇帝拉着贵妃上了銮车,一行人身后送驾。

  马车徐徐前行,东聿衡凝视依在怀中有些醉意的贵妃别样风情,不由伸手将她抱在腿上坐下,带着酒气的凉唇细吮她丰满的红唇,一点点轻尝她带着酒香的唇瓣。

  沈宁娇吟一声,环着他的脖子闭着眼回应他轻柔的亲吻。

  二人唇齿交缠,辗转反侧,不由地都有些情动,皇帝摩挲着她的后背,轻捏她紧俏的臀儿,密密的吻在她脸上游移,沈宁的唇贴在他的耳侧,抑着难耐的呻.吟,含吮他的耳垂,并还探了舌尖轻轻舔了一舔。

  皇帝气息加重,他一手探向前揉捏一番,再狠狠亲了她一回,随后沙哑地在她耳边道:“替朕揉一揉。”

  沈宁理智回笼,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这是在车上……”

  “那又如何?”

  “外边有很多人,不行……”沈宁有些惊慌,她怕皇帝真个不管不顾起来,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粗臂牢牢按住。适时马车颠簸一瞬,东聿衡正顶上了她柔软之处,二人同时闷哼一声。

  “乖儿,你也忍心?”皇帝紧紧抱着她,一手探进她的裙内,沉沉笑了两声,“都已经这样儿了,还不让。”

  沈宁的脸顿时红得跟熟透的苹果,“拿出来,坏手……”

  皇帝不听,沈宁被他弄得心痒难耐,紧紧埋首在他的颈边咬住呻.吟。

  见她已无反抗之力,皇帝在她玉颈上用力吮吸一口,“乖乖儿自己坐下去……”

  沈宁全身都发红了,她听着马蹄声疙瘩疙瘩,只要想到薄薄的车门之外有万福在赶车,还有铁骑在前后护驾,她僵硬地挺腰直在半空不停摇头,有些湿漉的双眼无声地向东聿衡告饶。

  只是此时东聿衡哪里还依她?见她迟迟不肯含进去,他没了耐心,扶着她的腰便往下压,这时马车陡了陡,东聿衡正要进去却又滑了出来,沈宁顿时紧抓了他的肩。

  东聿衡也很不好受,他额上渗出细汗,“你自个儿吃进去……”他拍了拍她的俏臀。

  沈宁已是羞得直想找地洞钻下去了,她咬着下唇,死命摇头。皇帝只得自力更生,好不容易对准了,他立刻发狠地挤了进去。

  沈宁身子身子乱扭,试图缓解不适与突如其来的巨大快感。

  东聿衡也闷哼着粗喘,压着她的细腰慢慢动起来。

  突地外头一声轻咳,沈宁顿时浑身紧绷,皇帝差点一泄千里,他低吼道:“你要绞死朕么!”

  “不要说话……”沈宁羞愧欲死,伸了手捂了他的嘴。

  包容的紧.窒几乎让人头皮发麻,东聿衡狠狠冲撞两下,只想捣得松些,沈宁被快感冲刷,咬着他的肩紧紧抑住叫声。

  他总有一天会死在她身上!东聿衡将她的手放至颈后,按着她的腰一次次地深深吃下他,感受着无与伦比的绝妙滋味,灼热的气息喷撒在她已染上薄汗的颈边,终于在进皇宫前倾泄而出。

  过后,沈宁因为这事儿整整两天没理皇帝。


  ☆、101


  这日皇后请皇帝至昭华宫商议二皇子之事。为了这事皇后着实大费脑筋,也知道后宫没一个不想要这个皇子傍身的,尤其是庄妃,差点儿就是明求了。

  “皇后意欲何人?”东聿衡何尝不为这事费神,原想过给沈宁,但思及那时正因此事而闹得差点阴阳两隔就觉有些晦气,并且作为帝王,也不会在这节骨眼上将二皇子过给独宠的贵妃。而那妇人也似是想独善其身,这么久也只字未提。

  只是除了沈宁,他也想不出后宫还有谁人,庄妃性子坏,德妃云嫔皆有亲子,淑嫔养育康嫔稚儿……过些时日也该提提她们份位。

  “陛下,臣妾寻思许久,想了一个人来。臣妾想着此人应是十分适宜。”

  “是谁?”

  “永阳宫的薛昭仪。”

  “她?”东聿衡微微皱眉,绝佳的记忆还是让他记起这个进宫后并不十分讨他欢心的女子,只觉着她姿色尚可,才艺平平,甚而有些乏味。

  “是了,陛下怕是忘了,薛昭仪是惠妃的姐姐,比惠妃还早进宫一年。”

  “哦?”经她一提,东聿衡这才想起这码事。

  “正是如此,虽是庶姐,但好歹也是姐妹俩,臣妾想着,二皇子可怜,如若再换新妃养育,又得费力气适应,想他小小年纪也不容易,不如提了薛昭仪份位,也仍是薛家也妥当些。臣妾听闻薛大公子此次也在黄将军麾下担任要职,回来陛下也赐封了他的官哩。”

  东聿衡略一沉吟,“朕会考虑考虑。”

  皇后点头微笑,只要他不想着把他过给沈宁,指给谁都没甚大碍。

  “明奕的正妃,选得如何了?”

  闻言孟雅抿嘴笑道:“臣妾为这事儿可愁得很,见这家小姐美,又见那家千金俏,个个都想指给皇儿,因此至今还拿不准主意。”

  皇帝失笑,“那便再挑一挑。明奕是朕的长子,得好好操办才行。”

  皇后点点头,然后问道:“陛下心中可有人选?”

  东聿衡摇摇头,“这事儿你来办朕很放心,你且有了人选朕再看罢。”

  “是。”

  皇帝喝了口茶,又忆起一件事来,“朕还有一事要交待你去办。”

  “陛下尽管说来便是,臣妾自当从命。”

  东聿衡一笑,“也不是甚麻烦事,就是让你算一算皇宫中有多少宫女,哪些个是闲活儿的,哪些个该嫁人的,再看看没有份位的秀女有多少人。”

  “是……”孟雅领命,而后好奇问道,“恕臣妾多嘴,陛下问这些,有何用意?”

  皇帝道:“此次大军归来,朕听闻许多将士还是孤家寡人,也有些伤兵残将找不着媳妇儿,正好可将宫中女子赏赐给将士们。”

  “原来如此……”孟雅点头笑道,“这确是个好事哩,臣妾明个儿就去办。”

  皇帝也点了点头。其实他没想到这些,还是那妇人古怪精灵想出来的,这点他倒是认同,可她还提出因战场死伤,寡妇大增,让寡妇再嫁也未尝不可。

  若是平时他定然断然拒绝,可她提出的理由却十分有理:

  景朝正值繁荣时期,人口自然多多益善,与其让人守寡,还不如让人增产报国。

  这话虽有些古怪,但事儿他的确得好好想想……

  “只是这没份位的秀女……陛下也要赏赐给将士们么?”

  “看看太妃与诸妃有哪几个想留的就留下。”

  孟雅面色不改,点头应允。

  说完了正事,皇后笑道:“陛下,来回奔波也乏了,今日就住在昭华宫罢。”

  东聿衡本想允诺,但又忆起那妇人这两日还在计较,自己如若还在中宫住下,那恐怕更没个消停。他清清嗓子,“朕还有他事,明日再来罢。”

  孟雅只略一停顿,俄而恭顺地道:“是。”

  东聿衡走往春禧宫的路上,还有些头疼地想着发小脾气的妇人。这两日别说碰她,连摸也不让摸的。他即便借口赏赐了宝珠绸缎,也丝毫不管用……他知道自己孟浪了,可那种热辣滋味,他又怎么忍得住?那妇人脸皮也太薄了些。

  懊恼自己的贵妃脸皮没有铜墙铁壁厚的皇帝摇了摇头,忽而一阵清香袭来,他蓦地止住了脚步。

  一干随侍与让道的宫仆们都心有疑惑,却只见皇帝陛下走到道边一株盛开的秋牡丹面前,赏了一会儿花,竟亲自动手将其摘下。

  东聿衡摘了一朵大秋牡丹,唇角带笑地背着手来到春禧宫。宝睿贵妃娘娘对他仍是爱理不理,见了万福更是飞红了脸颊,转身躲到内殿去了。

  皇帝笑笑,让宫人全都退了出去,自个儿走到背对着他坐着的沈宁后头,将手中鲜花伸至她的面前,“美么?”

  沈宁一愣,见是一朵粉色的花儿,颇有些意外地捧在手心,难得地接了话儿,“这花是哪里摘的,真漂亮。”

  “就在文宣阁前头,开得正艳,朕瞅着这花儿极衬宁儿,便将它摘来了。”

  闻言沈宁意外地瞅向他,眼里有许多欢喜,“你为我摘的?谢谢!”

  见她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东聿衡也高兴起来,只是觉着绫罗绸缎入不了她的法眼,只一朵花儿就让她开心起来,真真不知是好养还是难养。

  沈宁却是因他颇为浪漫的举动笑眯了眼,她轻轻亲了花儿一口,兴冲冲地走到妆台前坐下,一面摘下头上金钗,一面笑道:“快来帮我别上。”

  东聿衡见她好似得了什么宝贝一样,摇头失笑,走过去接过牡丹,颇为小心地为她插在左侧发间,一时花颜相映生辉。

  “美么?”沈宁对着镜中人偏头扬唇。

  “美不胜收。”东聿衡凝视着镜中的美人,轻笑开口。

  沈宁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站起来转身扑进了他的怀里。

  帝妃总算床头吵架床尾和,二人恩爱一场,沐浴过后,沈宁躺在床上靠在皇帝胸前,还爱不释手地拿着花儿左观右赏,心情很是愉悦。

  东聿衡搂着她,扬着唇轻抚她的发。

  “……有什么法子能让这花儿永远这么美就好了。”沈宁轻喃。

  皇帝轻笑一声,“傻话。”他停一停,“你若喜欢,朕往后再摘给你便是,把你这春禧宫都塞满。”

  沈宁闷头而笑,“水满则溢,还是这样就好。”

  “宁儿颇懂知足常乐。”

  “我是最贪心的。”

  皇帝笑了笑,又说她说了一会话,而后说道:“朕明日在中宫就寝,有什么事儿就让人去中宫找朕。”

  沈宁愣了一愣,抬起身来,注视着他总算把压在心底的疑惑问出了口,“你就不能给我一个准话么?”他与皇后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东聿衡却不太耐烦,“没什么好说的,你只记住朕的话。”

  沈宁见他似极不愿谈论这个话题,也就并不多问,只往他胸前戳了一戳泄愤。

  ※※※

  隔了几日,皇帝在乾坤宫召见了薛昭仪,与记忆中那张模糊的脸颊重叠,薛昭仪的模样变了许多,岁月也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不过她的言语举止却比以前要得体适当,东聿衡打量她片刻,又让东明晟出来与她见了一面。

  东明晟见到薛昭仪,一时不知父皇是何用意,过了一会才明白过来。他突地有些僵硬。

  薛昭仪当夜奉旨在乾坤宫侍寝。

  万福奉命亲自到了春禧宫,向沈宁说明薛昭仪身份,又说道:“陛下让娘娘好生歇息,还让娘娘让值夜的婢子进内殿伺候。”

  沈宁嘴角蠕动了两下,心中暗骂一句臭男人。他以为这样她就不生气么?他想让薛昭仪当东明晟的养母,就不能提前说一声么?让薛昭仪睡在乾坤宫,他就不能亲口先跟她讲清楚么?跟了个当皇帝的男人,真是平白要受许多闷气。

  沈宁进了书房一会,出来拿了张纸递给万福,让他转交给皇帝。

  皇帝在安泰堂打开一看,竟是一个口吐猛火的小人儿。他不禁失笑摇头,这个醋缸子。

  此时潋艳进来,“陛下,薛昭仪已候在燕禧堂了。”

  东聿衡摆摆手,犹有些好心情,“让她睡下罢。”

  潋艳一惊,带了些许古怪地偷瞄皇帝一眼。见他又埋首书卷,只得喏喏告退。

  而后一连几夜,皇帝都召了失宠的薛昭仪“侍寝”,白日还让沈宁召她去春禧宫坐一坐。沈宁不冷不热地闹别扭,害得皇帝陛下青天白日地好好调教了一番,才让贵妃娘娘乖乖从命。

  不久后,皇后下了懿旨,云嫔册封云妃,淑嫔册封淑妃,薛昭仪升为僖嫔。

  有心人自是发现了里头玄机。其中反应最大的就是庄妃,她向皇帝皇后暗示甚至明示过想要教养二皇子,可两人全都对她视若无睹。她这两天看谁也不顺眼,才在延禧宫发了一顿脾气,被外甥女劝着出来去御花园走走散散心。谁知才走出宫门不多时,她就看见不远处背对着她的僖嫔领着人匆匆往千秋亭转去,不出一会就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她顿时怒火中烧,叫了人上前把僖嫔叫回来,僖嫔不敢怠慢,煞白着一张脸恭恭敬敬与宫婢跪在地上向她请安,谁知庄妃却冷笑一声,“不过才刚刚册封小小一个嫔,就变得目中无人了么?见到本宫不仅不过来请安,反而转身就走?”

  僖嫔暗暗叫糟,她压根就没看见庄妃的影子,这回恐怕要被庄妃故意刁难。她只张嘴说了一个字,庄妃就厉声喝止,将她狠狠责骂一通,还以以下犯上为由,让人拉僖嫔左右奴婢下去打二十鞭,僖嫔在此处跪一个时辰。

  僖嫔以往在宫中生活清苦,与贴身宫女形同姐妹,听庄妃要打她们鞭子,不顾自己也被罚跪,苦苦哀求庄妃网开一面放了奴婢们。庄妃哪里理会,冷冷一哼便绕过她往御花园走去。

  沈宁却自一个转角处迎面走来,正与庄妃面对面碰上。

  她俩素来不和,这回本也让她行了礼就各自分道,可沈越过延禧宫奴婢却看见僖嫔跪在不远处,几个宫婢被太监们拖走。

  她微微皱眉,问道:“庄妃,僖嫔为何跪在前头?”

  对沈宁的质问庄妃心有不悦,她虽仗着丰家并不怕她,但沈宁终究是贵妃,她只得抿了抿嘴道:“僖嫔对我视而不见,甚至绕道而行,我不过罚一罚她。”

  “你罚她什么?”

  “不过罚她跪个一个时辰。”庄妃轻描淡写地道。

  “那些宫女?”

  “也不过罚她们二十鞭子。”

  “胡闹。”沈宁脸色不豫,转头对张公公道,“把那些个奴婢叫回来。”

  庄妃立刻变了脸色,“贵妃娘娘,你这是做甚?”她故意撤她的命令,岂不就是生生地打她的脸?

  沈宁道:“我看僖嫔是个懂规矩的,看见你了怎会避开?恐怕是她确实没看见。”她上前两步,把僖嫔叫起了身,向她询问缘由。

  僖嫔此刻捂着肚子,冷汗直冒地解释,“妾方才似是吹了风,腹中绞痛,便想着急忙赶回去……歇一歇,因此没能看见庄妃娘娘,故而冒犯了娘娘。”

  沈宁打量她神情不似作假,看她恐怕是闹肚子,便让她先退下,还让庄妃一个小宫女与翠喜都跟着去了。

  “贵妃娘娘,你这是做了好人,但这规矩可是全没了!”庄妃冷声道。

  “你看她都疼成那样儿了,就不怕她在这大庭广众失仪么?”

  “这些装模作样的我见多了,都是糊弄贵妃娘娘你这好心人的。”庄妃带了丝嘲讽似地道。

  “我这不是让宫女们跟去看看是真是假么?”沈宁回她一句,又道,“并且即便她一时疏忽,没看见你,她好歹也是主子,你也不必让她在这人来人往的道上跪一个时辰,况且这些丫头都是跟着僖嫔走的,她们平白要打二十板子也是无辜了。”她看向被叫回来仍旧惊惶失措的宫婢们,心中叹息一声。

  庄妃柳眉一竖,“娘娘这话的意思,我连几个奴才都打不得了?”

  “大家都是有爹娘疼的,庄妃今个儿就看在我的面子,饶了她们一回罢。”沈宁并不想与她做无谓争执,反而适时退了一步。

  “娘娘说这话,反倒显得我小心眼。只是国有国法,宫有宫规,今日就这么轻易放了她们,往后宫里头也没有了规矩。”庄妃正好心情不畅,又自觉占理,于是并不让步。

  “娘娘。”庄妃的外甥女心忧沈宁毕竟是贵妃身份,得罪了她庄妃也讨不了好处。

  沈宁道:“这规矩也是人定的,今个儿我就托个大说了算罢。”庄妃倒是想闹,自己也没空陪她。她仗着贵妃身份摆摆手,让僖嫔的宫女回去伺候主子。几个宫婢忙拜谢了沈宁,匆匆离去。

  待人一走,沈宁也不意多留,与庄妃笑了一笑,提步便走了。

  庄妃一咬银牙,转头看向沈宁的背影,扬声说道:“贵妃娘娘若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就该请陛下在三公主生辰时来延禧宫坐坐,七公主是他的女儿,我们三公主就不是么?”

  沈宁停了停脚步,稍稍回头看了看她,而后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娘娘,宝睿贵妃现下正得圣宠,您这会儿得罪了她,恐怕是讨不得好啊。”待沈宁走远,庄妃外甥女有些焦急地小小声道。

  “哼,你们怕她,我可不怕她。”庄妃冷冷一哼,宠不宠全都是表哥的一念之间,她可是皇帝的亲表妹,端敏皇太后的亲外甥女,谁又敢拿她怎么样?“走,去找皇后娘娘!”

  沈宁回到春禧宫,想的不是与庄妃的争执,而是另一件在别人看来无关紧要的事--罚那些宫女的二十板。景宫中主子对宫仆打骂习以为常,并且主子犯了错,奴才也跟着倒霉。一些下人熬不过也得熬,因为太监宫女们绝不允许自尽,如果他们自尽,三族都要跟着遭殃。

  虽然她清楚这是封建社会,奴婢在上位者眼里看来跟牲口差不多,但他们终究是人。沈宁在长阳宅中和进宫后都受过这种刺激,但她那时无能为力,即便有心也没办法阻止。她现在成为贵妃安稳下来,是不是有能力为他们改变一些,即便不多,即便只有一点点,那也是好的。

  只是真个要做这件事,势必要牵扯许多,她恐怕也不能独善其身,装糊涂自逍遥了,但这件事是对的,她能够做,她应该做。

  沈宁独自一人沉思许久,琉璃陪在一旁,却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被沈宁派去伺候僖嫔的翠喜回来,向她复命道:“娘娘,僖嫔娘娘果真是肚子疼,这会儿才好了。”

  她点了点头。

  翠喜却不退下,又道:“奴婢听说庄妃娘娘又往皇后娘娘那去了。”

  “去就去罢。皇后要找我,也得明儿去了。”沈宁轻描淡写地道。

  翠喜最敬佩贵妃娘娘的一处就是安之若素的模样,好似什么事儿都一定能解决似的。

  没发现小丫头崇拜的目光,沈宁只想着找时间探探东聿衡的口风。

  只是她却不知,东聿衡这时得知了一件大事。

  皇帝接到密报,一直潜在大皇子府的密探上报东明奕剥丝抽茧追查到了三月之前长阳散播谣言的幕后真凶。他抓住的是惠妃薛家里的一个幕僚,谣言之事便是由这幕僚奉命一手策划操控,因害怕被杀人灭口早已改了装扮潜逃出府,东明奕派了很多手下花费了许多力气才暗中找到他。还不曾严刑逼供,那幕僚就害怕得全招了,散播谣言之事只因薛家平步青云开始贪心不足,想趁此机会抹黑大皇子,从而令惠妃教养的二皇子继承太子之位。并且那幕僚竟然透露,居然连去年沈宁在遇龙寺遇烛即灭的诡计也是薛家所为。

  遇龙寺之事一直是东聿衡心中一块疙瘩,慎亲王竟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就说明幕后之人十分小心谨慎。虽说这些把戏于他而言已是司空见惯,但发生在沈宁身上总觉恼火。回了宫后他将春禧宫的大小宫女太监统统亲自过目一遍,沈宁的吃穿用度一律按乾坤宫宫制审查,但饶是如此,他仍然放不下心。

  东明奕的事儿发生,他起初并未将其与遇龙寺之事联系起来,陷害一个妃子与陷害一个皇子是两种目的,极为可能不是相同之人所为,但深思熟虑之后,他总觉二者之间有千思万缕的联系,因此本是打算旁观东明奕作法,到让作为大皇子府幕僚的密探主动献策,他在关键时刻暗中操控了事情走向。

  他原以为惠妃没那个胆量,竟不想薛家居然敢自作主张。密信里头说惠妃并不同意父亲作法,二皇子毫不知情,薛家却被滔天富贵迷花了眼致使一意孤行。

  东聿衡思量许久,对万福下了密旨,“派人暗中盯住薛家,在大皇子来报前不得走漏风声。去探探那幕僚底细,再看看僖嫔与二皇子动静。”

  “是。”


  ☆、102


  这些时日与沈宁相处得少,皇帝陛下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想得慌。早早回了后宫,让人将御膳移至春禧宫。谁知自己踏进宫殿,却发现沈宁有些蔫蔫的,接了驾就躺在榻上不愿动弹,手还一下没一下地捏着腰。

  “又入月了?”一看东聿衡就明白了,他上前坐到她的身旁,替她轻轻揉捏。

  原本沈宁身体健康,小日子来了也跟没事儿一样,可是自从那一连串的遭遇后,她每月都疼得死去活来,这大半年的调养也才稍稍好了一点。东聿衡嘴上不说,心里却非常懊悔和心疼。如果不是他那一道模棱两可的旨意让她又遭牢狱之灾,她恐怕也不能变得这般体虚。

  “嗯,突然得很。”刚站起来就发现不对劲。沈宁皱着眉头,现在一来她就浑身不舒服。

  “一会让人来看看。”算算也是到日子了。

  “有什么好看的……”

  “又不让你做什么,只让人把把脉。”东聿衡无奈地道。

  适时琉璃端来调理汤药,沈宁眉头微皱不愿喝。东聿衡知道她入了月就变得难哄,苦药更是难喂,他想一想,摆摆手道:“先吃些东西垫一垫再喝。”

  “我也不想吃东西。”沈宁懒懒道,“你别管我了,你去用膳罢。”

  “唉,不吃东西怎么成?乖儿,听朕的话,朕再让人给你做几个好吃的。”

  好歹祖宗被皇帝劝得下了榻,两人同坐一张膳桌旁,沈宁交差似的吃了两口,又停了筷子不吃了。

  东聿衡道:“让琉璃再喂你吃些。”

  沈宁有气无力地摇摇头。

  琉璃也与奴婢们在旁劝慰,可沈宁就是没胃口不愿吃。

  东聿衡放下玉筷,将她抱在腿上重新坐下,颇为忧心地道:“往时疼也是疼,好歹也能吃得下吃食,怎地今个儿连吃也不愿吃了?”他轻轻抚上她的小腹摩挲两下,“是不是还有哪里不适?”

  沈宁靠在他的身上,轻轻摇一摇头,“也就跟上回差不多,可能缓一缓就好了。”

  东聿衡将手放在她的背上运了一点真气给她,沈宁轻喟一声。

  “空着肚子总是不好,朕喂你可好?”瞧着唇儿都白了,东聿衡心疼得紧。

  “说了不吃……”

  “那喝口汤热一热。”东聿衡招手让人将专程为沈宁熬的滋补浓汤盛一碗送到他手中,“乖,只喝一口。”

  她的如来佛祖观世音菩萨!这贵妃娘娘倒底上辈子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好事,这蜚子居然能让一个天子又劝又哄地喂汤!一个站在不远处的老嬷嬷瞪得眼睛都快直了,不仅是她,在场的奴才没一个不在心头震惊的。

  东聿衡看沈宁听话地喝了一口,满意地笑笑,“再喝一口?”

  沈宁不能抗拒他的糖衣炮弹,只觉心中暖暖的,不由又多喝了几口。

  “宁儿乖,朕稀罕得紧。朕给你夹一口鱼肉。”东聿衡扬唇拿了筷子,夹了碟中已剔刺的嫩滑鱼肉送到她唇边。

  沈宁乖乖吃了,脸上染了一点血色,她软软说道:“放我下来罢,我自己再吃些,你也劳累一天了,也该正经地吃个饭。”

  “行了,横竖你也吃不了多会儿,朕喂了你再吃。”

  这话让沈宁吃不下也吃得下了,她由着东聿衡喂着吃了许多,席间万福似有急事禀告,也被东聿衡淡淡一句“候着”打发了。

  直到她着实觉得饱了,他才停了筷,为她擦了擦嘴,放她坐在一旁,这才吃起自个儿的来。沈宁将椅子挪近,让宫婢退下,自己低着头为他挑鱼刺。

  “行了,你先回内殿好生待着去罢。”

  沈宁却道:“我这样陪着你反倒还不疼些。”

  东聿衡笑出声来,“傻妞儿。”

  皇帝这会儿总算记起万福,喝了一口酒让他上前,万福到了皇帝身后,躬身说是有要事禀报。

  沈宁一听,就知道是什么不能让她听的。正要起身离开,却被皇帝按了按,“薛家的?”

  “正是。”万福低头道。

  皇帝让众婢退下,留下了沈宁,“说罢。”

  “是……”万福看一眼沈宁,“陛下,薛全荣自尽了。”

  沈宁一听薛家,就猜测可能是惠妃家里,只是不知这薛全荣是何人物。

  “哦?”皇帝又停了筷箸。

  “他是谁?”既然他让她听,她就不客气地问了。

  “惠妃的父亲。”东聿衡解释一句,示意万福继续。

  “探子说他在书房悬梁自尽,他潜进薛府时薛家也刚发现此事,里头正乱成一团,他趁乱翻出锦盒里的这封信,正是压在遗书之上。”万福自袖中拿出一封信来,“这好似是惠妃娘娘从宫中捎出的亲笔信。”

  东聿衡展开一看,确实是惠妃的字迹。字里行间又急又怕,惠妃一心劝父莫要胆大妄为,逆行倒施,并说二皇子与她都绝无此意,全听皇帝旨意。

  “他消息还很灵通,他究竟从哪得知的消息,再让人去探一探。大皇子已知此事了么?”

  “奴才马上交待人去,大皇子这会儿恐怕也知晓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还与大皇子有关?”

  东聿衡张了张嘴,看向一桌子膳食,不愿在这儿谈论,便道:“朕不吃了,到书房去罢。”

  沈宁拉住正欲起身的他,“天大的事也要先填饱了肚子,我伺候着你,快快吃完便是了。”

  东聿衡看她大有不吃就不让他离开的架势,不免有些新奇又有些好笑,点点头又重新执箸。

  万福却是想着也就是贵妃拉住主子,换作别人,恐怕还有一顿斥责也说不准。

  待东聿衡用了膳,三人来到书房,沈宁这才知道了前因后果,薛家陷害她的动机自然是有的,不论是看她与大皇子交好,又或是回宫后生下皇子争宠,都不利于二皇子继承大宝。

  “他们为什么不连我一起传出流言蜚语?”

  “奴才以为恐怕是想淆乱视听,离间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分明两人同陷敌营,一个陷害一个维护,也让人揣测这背后是否是拥护贵妃的人指使。

  真真假假,着实也难以区分。沈宁靠在软垫上,稍稍动了动身子,“陛下是怎么找着证据的?”古代不比现代,消息与侦讯手段都很滞后,不然官府里也不会有那么多悬案疑案,像这种突如其来的有心为之,要查出来着实要费一番功夫。

  “是大皇子将人都抓起来再三盘问,才发现一点蛛丝马迹。”

  “哦……大皇子愈发能干了。”

  说曹操曹操到,太监来禀东明奕有要事即刻面圣。

  东聿衡让人将他领到上书房候着,继而对沈宁交待,让她回寝宫好生休息,不必多想。

  沈宁点了点头,然后想了想,说道:“陛下,你正欲将二皇子由僖嫔带养,这事儿就出来了,是不是有点巧了?”

  东聿衡赞赏地看着她笑笑,“朕心里有数。”

  皇帝也想过这个问题,恐怕薛家的事没那么简单。想到有人已经开始在他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他就已然怒气填胸。他在去御书房的路上,招手让万福上前,脸色阴霾地道:“待会儿把名单拿来。”

  “是。”惟有万福明白,东聿衡说的这份名单,是一份由大内密探暗中监视的朝臣后宫的名目。恐怕陛下因这事要对名单重新衡量衡量了。

  皇帝见了东明奕,听他详细禀明了薛家之事,他点头让他全权处置此事,明日朝堂上报奏折。而后又找来东明晟对质,二皇子震惊不已,脸色苍白地说出薛全荣曾找他一事,证实了惠妃信中所言。而后他扑通一声下跪请罪,自言以为薛家打消了念头,不料一直心有歹意。他难辞其咎,愧对父皇与皇兄,自请重罚。

  东聿衡瞪向年纪尚幼的二皇子,厉声道:“你是大景的皇子,被人差点当了棋子竟也不知动动脑子,明知奸人在侧缄口不言,好你个混帐东西!”

  东明晟被吓得浑身颤抖,五体投地跪在地下只知说一句“儿臣知罪”。

  东明奕为东明晟开脱道:“父皇息怒,二皇弟年幼,哪里能有这些心思,也是以为薛家打消念头,故而不与父皇提及。”

  皇帝闻言,余怒仍旧未消,对二皇子发了一顿脾气,又夸赞大皇子一番,而后让两个皇子都退了下去,召见了二皇子身边的大太监魏会。

  魏会长得矮小不起眼,却是东聿衡亲自为二皇子挑选的随侍,也因此并未受花府之案牵连,东聿衡看他对东明晟衷心耿耿,便依旧让他伴在身侧。

  皇帝冷着脸问他是否得知薛家之事,魏会一无所知,听得万福简述,立刻吓得跪了下来,“圣上明鉴,奴才对圣上一片衷心,若是奴才知道这桩孽事,定然头一个禀告陛下!”而后他又急急忙忙解释,说薛全荣求见二皇子,神神秘秘地让所有下人都退了下去,他不放心守在门口,不多时就听见里头起了争执,他只听见二皇子大叫一声“荒唐”,其余也没听真切,待薛全荣出来却是一脸不豫之色匆匆离去,自己进殿问二皇子发生何事,二皇子却是恼得涨红了脸,紧抿了嘴并不告知。

  龙颜在烛光下看不睛喜怒,魏会战战兢兢,仍旧提起勇气为东明晟说话,“陛下也是知道的,二殿下宅心仁厚,连只蚂蚁也不愿踩死,恐怕他信了薛全荣的谎话,又怕说出来令无辜者遭殃,才不敢对陛下禀明,”他顿一顿,又添一句,“全都是奴才的错,奴才自愿以死谢罪,还请陛下饶了二殿下罢。”

  皇帝重重一哼,并不多说,冷淡让他退下。

  魏会只得提心吊胆地叩拜告退。

  这厢东明晟送皇兄出宫,东明奕让随侍后退些许,对东明晟道:“二皇弟,这回难为你了。”

  东明晟愧疚道:“是愚弟胆小怕事,才劳累皇兄出面。”

  原来东明晟得知流言一事,便心中惴惴,揣测是否薛家所为,他不敢禀告父皇,偷偷向东明奕提了醒,东明奕才渐渐找到了线索。

  “二皇弟真不愿将真相告知父皇么?”

  “愚弟软弱令父皇失望,哪里还敢邀功似的?此事水落石出,我也就放下了心中一块巨石,父皇如何处罚于我,我都甘愿领罚。”

  东明奕深深看了东明晟一眼,拍拍他的肩膀,“别多想了,父皇最是通情达理的,且你年纪尚幼,父皇自会体谅的。”

  “但愿如此。”东明晟低了下头,颇为沮丧地道。

  皇帝回了春禧宫,心头有些郁气未散,以往他通常都是通过温香软玉承欢发泄,然而今日今时,却什么也不能做了。他的身子有些燥热,看着宫女出来迎接,一时也想如往常般随便抓一个宣泄情欲。

  这对当了多年皇帝的东聿衡而言压根不叫事儿,后宫的存在就是为了服侍他,能在他需要时奉献一切。他从未压抑过自己的欲望,可如今内殿那妇人不能侍寝,他意欲宣泄,又当如何?

  正想着,沈宁自内殿出来接他,“陛下回来了。”她微笑上前,轻轻挽了他的臂。

  莫名其妙地,在看见沈宁身影的那一瞬,所有的烦闷和躁动都烟消云散。看着她晶亮的眼注视自己,浓烈的欲望被另一种情感所替代,东聿衡的眼神柔软下来,扶着她的腰问道:“现下还有哪儿不适?太医来看过么?”

  “嗯,来了,说我比以前好些了。”

  “那就好,肚子还疼么?”

  “还有些,躺着好点儿。”

  “这也叫比以前好些了?”东聿衡不满意地皱眉。

  “唉,总要慢慢调理的。”沈宁轻笑,安抚他一句。

  东聿衡扶着沈宁躺下,自己侧躺在床侧为她拉了薄衾,凝视着她的娇颜,大手在被下为她轻轻揉捏腰间。

  沈宁虽然想知道他想怎么处置薛家和二皇子的事,但他不想说她也就不问,由着他为她按摩。自己也享受着与他的静谧光阴,只是看着看着,她却咧了嘴嘿嘿傻笑起来。

  “笑什么?”看她笑东聿衡也不由扬了唇角。

  “没有,就是想笑……”沈宁一面说着,一面揽了他的脖子,稍一抬身送上香吻。

  东聿衡弯下身子,与她交换了一个绵长的深吻,直到她喘不过气来,他还咬着她的下唇有些欲罢不能。

  沈宁吐气如兰,由着他亲吻脸颊,在他耳边软软道:“今夜真想跟你在一起的来着,讨厌的东西,偏偏这时候来……”

  东聿衡闻言,自胸膛震出笑声,他狠狠亲了她一口,“没羞没臊的东西,这会儿又勾朕的火。”

  沈宁与他闹了一会,嘻嘻一笑,“要我帮你么?”

  “行了,你好好休息,还折腾。”东聿衡没好气地捏捏她,又不禁再次深吻一记,才慢慢平复了躁热。他着实没想到,自己还有禁欲的一天。

  沈宁也不敢再撩火了,这才乖乖睡下。

  东聿衡看着她的睡颜,轻喟一声,亲亲她的额,再次为她拉了拉被衾。

  唉,魔障。

  翌日,东明奕在朝堂上奏薛家陷害后妃与皇子一事,人证物证皆在,皇帝下旨彻查此事,同党一律格杀勿论,薛府其余人等发配充军,惟有女眷被看在死去惠妃的情面上贬为庶人,不入奴藉。

  僖嫔自然也受了牵连被打入冷宫。虽然她确实什么也没做。

  东明奕下了朝后求见皇后,向她细细说了此事,皇后轻轻点头,微笑道:“皇儿辛苦了,这事儿你做得很好。”

  “儿臣不辛苦。”

  皇后轻叹一声,“只是苦了你二皇弟,你父皇本想将他交由僖嫔教养,谁知又出了这桩事。”

  皇后话中有话,东明奕也听出来了,她是在提醒他这事儿有些蹊跷。东明奕压低了声音道:“儿臣本不欲此时上禀,却有手下发下大内探子比儿臣更早发现薛全荣自尽一事,儿臣想来父皇恐怕也得知了真相,故而连夜上禀。”

  孟雅垂了眼睑,抚着膝上刺绣道:“母后倒也不怕什么,只怕有心人拿着你二皇弟作文章。”

  东明奕道:“母后放心,儿臣心意已决,自不负母后重望。”父皇虽好似对他总有些疏远,但他已下定决心将成为景朝下一代帝王。

  孟雅欣慰地点点头,“皇儿长大了。”


  ☆、103


  薛家一事让朝中人心惶惶,就怕被人查出自己与薛家有甚渊源。然而正值此时,皇宫又传进一桩坏消息。

  敬亲王突发疾病,昏阙不起。

  东聿衡得知消息时表情十分凝重,他不仅派了十几个御医去敬王府为敬亲王看病,价值不菲的滋补药材也源源不断地赏进王府中。

  夜里他到了春禧宫神色也有些心不在焉,沈宁自知他敬重敬亲王,摒退了下人,一面为他按摩肩膀一面柔声道:“你放心,我看皇叔平日身子健朗,他不会有事的。”

  东聿衡沉沉地叹了一声,“朕别的不怕,就怕皇叔他……”

  “什么?”沈宁见他欲言又止,不由追问。

  东聿衡却是抿紧了嘴角,摇了摇头。

  敬亲王病情时好时坏,太医们好似找不出个原因来,龙颜大怒,皇城一片阴云。

  沈宁发觉东聿衡对敬亲王的病情极为在意,虽然她也知道敬亲王对于他的意义,但她总觉得其中还有一些她不明白的深意。她没法子从他嘴里得知实情,只能竭尽所能地令他放宽心一些。

  她也让人去向太医打探敬亲王病情,竟一无所获。她试探皇后,向洪公公打听,甚至腆着脸向沈太傅求教,却都没能有个确切的答复。

  东聿衡知道沈宁的举动,并不恼怒,只揽着她亲了亲她,“别胡思乱想,朕只是担心则乱。你别跟着瞎起哄。”

  沈宁深深看他一眼,双手环紧了他,“每回我伤心难过时,总会抬头看天上星星,想着这天地这么大,自己不过沧海一粟,这样想着想着,烦恼也变得小了……”

  东聿衡沉默片刻,轻叹一声,“难为宁儿了。”这妇人,在上心的地方从不含糊。思及此,他的心底涌现一阵暖流,不由轻喟着拥紧了她。

  ***

  东明晟居乾坤宫多日,皇后看皇帝对他的气也渐渐消了,权衡一番,向皇帝再提后宫教养一事。只是她选来选去,却惟有庄妃合适了。

  东聿衡沉吟片刻,却是说道:“此事朕心中已有定论,皇后便不必操心。”

  皇后心下一惊,她不由问道:“不知陛下意欲何人?”

  皇帝只摇头不语。

  几日后,皇帝颁下圣旨,二皇子东明晟由春禧宫宝睿贵妃教养。

  一旨即出,满朝皆惊。

  宝睿贵妃一时圣宠无人能及。

  皇后听闻此事,失手将手中茶水倒在绣面之上。

  沈宁接旨时气恼与无奈参半,她一宫独宠就已经够招摇了,如今还有一个半大皇子……

  夜里,东聿衡将沈宁压在身下重重进入,在她耳边低喃,“宁儿,朕会护着你,带好朕的皇儿,朕会护着你。”

  木已成舟,沈宁只得从命。事后她静下心来,仔细将事儿想了一遍。

  东聿衡之前分明无意让她带二皇子,即便现在僖嫔被贬,但后宫也应还有其他人选,是什么让他突然改变了主意?她想来想去,觉得这段时日惟一对东聿衡有所刺激的就是敬亲王的病。可是他的病与她带养二皇子又有什么关系?

  她愈发捉摸不透。

  东明晟第二日正式搬入春禧宫。他踏入宫中的第一件事就是领着服侍自己的大小奴才向沈宁磕头。

  沈宁回宫后已见过他几次,但每回都是匆匆一瞥。她让众人起了身,亲自扶他起来,仔细端详了一番。

  东明晟随了母亲的脸庞十分白皙秀美,只是这些时日的打击让他显得颇为憔悴。沈宁心中叹了一口气,握着他的手说道:“我看你愈发瘦了,得多吃些东西才是。”

  东明晟声音有些僵硬沙哑,“多谢母妃关心,儿臣谨记。”

  沈宁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当一个十岁的孩子的后母,她的心思也很复杂,可她知道东明晟肯定比她更为忐忑,况且他小小年纪,经历的也确实太多了。

  沈宁对孩子十分包容,是因为她孩提时期做过许多成年之后觉得不可理喻的事,她一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无理取闹之举,再看看自己长大了也没长歪,就将心比心地觉着应该给孩子更多的宽容。

  并且看着东明奕与东明晟,个个都是还没长大就已要被迫长大,她确实也有些替他们难受。

  沈宁握着东明晟进了起居殿,一干宫仆跟在后头,琉璃知道沈宁不爱跟前多人伺候,只留了两个大宫女与她一齐跟进了殿,其他人等都候在外头。

  东明晟的教养嬷嬷只得杵在外头不时向内张望。

  沈宁先坐上了榻,凝视着面前站着的东明晟一会,微笑着伸出了双手,“明晟,给母妃抱一抱罢。”

  东明晟吃了一惊,僵硬地道:“儿臣不敢放肆……”

  “这怎么能叫放肆,过来。”沈宁笑着摆摆手臂。

  东明晟小心翼翼地挑眼看了沈宁一眼,见她笑脸吟吟,不似厌恶,才缓缓移步走近她的身旁。

  沈宁双手一合,将他瘦弱的身子抱在怀中。

  东明晟浑身僵硬得跟一块木头一样,他的手好半晌才抓住了她的袖口。

  谁知他忽地听得一阵清脆笑意,只觉身子蓦然腾空,在他还来不及反应之前,他已坐在了沈宁的腿上!

  瞪着眼前的盈盈笑脸,东明晟大脑空白一瞬,随后才面红耳赤地道:“母妃,请放儿臣下来!”

  琉璃与两名宫婢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看得目瞪口呆。

  “母妃看明晟可爱,忍不住就想抱一抱,”沈宁揽着他,轻轻扁了嘴,“明晟不愿让母妃抱一抱么?”

  “不,儿臣,母妃……”东明晟从未被人这么抱过,竟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既然愿意,明晟就让母妃抱着说会话罢。”沈宁伸手拿了一块糕点递给他,“喜欢吃么?金丝糕?”

  东明晟直直坐着,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要母妃喂你么?”沈宁偏头,笑眸晶亮晶亮的。

  东明晟立刻双手接过,下意识地咬了一口。

  沈宁轻笑两声,又问道:“好吃么?”

  东明晟轻轻点了点头。

  沈宁见状,也就笑笑不再说话。

  东明晟十分小心地吃完一块金丝糕,渣粒儿一点也没落在沈宁身上。沈宁抽出丝帕,轻轻为他擦拭手中碎屑。她一边擦着一边说道:“明晟,你曾经来找过母妃,母妃因为自己的原因没有答应你,你别怪母妃。”

  “儿臣不敢……”东明晟注视着她为他擦拭的动作,喏喏说道。

  “其实这回,母妃本也没有打算。”话到此处,东明晟如遭火似的撤开了自己的手。

  沈宁抬头看向这敏感的孩子,轻喟一声,“你先听母妃把话说完。”

  东明晟低垂着脑袋,抿紧了嘴唇。

  沈宁摸了摸他的头,继续说道:“是母妃自私,不愿卷入事端,但既然你父皇让我照顾你,我也再不能推托。你放心,我既然已成了你的主宫母妃,就一定会担起责任,尽心将你养大。”

  东明晟沉默了好半晌,才缓缓抬起头,轻轻地道:“母妃不会扔下明晟不管?”

  “不会。”沈宁注视着他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会尽力视你如己出。”

  东明晟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他露出进春禧宫的第一个笑颜,“谢谢母妃。”

  沈宁微笑着点了点头,又道:“你从此以后,不必这么小心翼翼,也不必强迫自己马上视我为母,你的生母犹在,惠母妃又才走不久,我们便慢慢培养培养感情罢。”

  东明晟愣了一愣,才犹豫回道:“是……”

  “乖孩子。”沈宁揉揉他的脑袋。

  又抱着他说了一些不相干的话,外头东明晟的贴身太监魏会跪禀道:“启禀娘娘,二殿下该去上学了。”

  沈宁这才放了东明晟下来,为他整整衣冠,“去罢。”

  “儿臣先行告退。”说着东明晟就要跪下。

  “不必跪来跪去,生分得紧,你往后见了我,只作礼就成了。”沈宁扶着他臂,后又笑着加了一句,“你父皇在的时候便跪一跪。”

  待东明晟出去后,沈宁大大地松了口气,她虽在东明晟面前表现得很自然的模样,可到底她从未做过人家后母,并且还是这么大一个孩子,她着实还有许多要准备的地方。

  自那以后,沈宁先是将东明晟的贴身奴才逐一问过一遍,将他平日的吃穿住行问了个通透,就连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也问得明明白白。她知道他早膳用得少,于是每日送了东聿衡上朝后,总是督促了东明晟用了饭才让他去上学。夜里回来问过他的课业,也总是要问他白日与兄弟伴读相处如何,有甚趣事。东明晟起初含糊不言,后来也与她说上两句。不仅如此,她还常让长公主过来与兄长见面,有时也请教养长公主的德妃过来坐一坐。

  东聿衡看在眼里,一日笑言她这母亲颇为尽心。沈宁却道:“这些事儿谁都能做,教育孩子是一门大学问。”

  皇帝轻笑。

  长阳降下初雪,敬亲王东瑞祥病逝王府。噩耗连夜传进乾坤宫,东聿衡一夜无眠,沈宁在旁陪了一夜。

  待隆重操办敬亲王丧礼,皇帝克制不住沮丧与焦躁的情绪,粗暴地压在沈宁身上索求着她的温暖,沈宁咬牙抑住痛楚,以无比的包容接纳着他的冲撞。

  “宁儿,宁儿……”东聿衡在她耳边急切地唤着她的名儿,将热流注进她的身子最深处。

  隔日沈宁醒来,见皇帝怜惜地抚着她红紫的肌肤,她微笑着亲了亲他的心口,回应她的是几乎令人窒息的拥抱。

  翌日,皇帝恢复如昔。沈宁竟有些心疼,他连悲伤都有时限。

  王太妃召了皇后过去,说是近来宫中连办丧事,恐怕天家郁思积胸,年也不能好好过,理应赶快定下东明奕的皇子妃,开春办一办喜事冲一冲。

  皇后领命。

  因为皇帝因敬亲王之事所扰,大皇子的婚事孟雅一直不敢向皇帝提及。这时才向皇帝呈了几名皇子妃正妃人选,其中并无沈府女儿。自游知渊一事,孟雅摸不透沈宁与沈府其中内幕,又见沈宁始终装着糊涂,于是决定将联姻之事缓一缓。

  皇帝看了人选,斟酌半日,选定了顾长卿之女顾元珊为东明奕正妃。

  东明奕得知此事,独自一人来到春禧宫坐了许久,任凭沈宁怎么逗他也不开口,只默默地吃点心喝茶,直至快下钱粮之际他才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沈宁夜里对东聿衡说了此事,她怕东明奕是得了婚前恐惧症,“他还是个孩子,就不能再缓个一两年?”

  东聿衡闻言只是哼了一哼,只说大皇子不日将娶妻生子,往后少让他独自前来。

  沈宁无语了。


  ☆、104


  大年十五,沈宁才将东明晟等人接了回来,终于两颊有些肉的东明晟拿着一把小弓箭给她看,“这是皇兄送给儿臣的,他说是他从前用过的弓。”

  沈宁笑道:“你还连吃带拿。”

  东明晟一听,不好意思地红了脸颊,他支吾道:“儿臣也没甚稀罕物件送给皇兄……”

  “礼轻情义重,只要是你的心意,你送什么你皇兄也欢喜。”

  东明晟过了一会才点了点头,“儿臣知道了。”

  沈宁轻笑,让人带他下去沐浴更衣,准备参加夜里的后宫家宴。

  夜宴表面一派和乐融融,她只喝了两杯,便借故不胜酒力提前离席,东聿衡知道她不爱这后宫热闹,也不留她,妃嫔们是巴不得她走好夺得帝王注意,只有皇后挽留关怀了两句。

  沈宁走时还把东明晟给带走了,东明晟本与其他皇子皇女们围在一块玩炮竹,听得母妃派人来唤,顿时乖乖地跟着走了。

  一行人渐渐远离笙箫之乐,东明晟发现沈宁并非往回宫的路走,反而往皇宫最僻静的地方走去。那里头除了送饭的宫仆,其他主子仆人都不常来。

  因为那是冷宫。

  东明晟心惊,快步走到沈宁前面跪了下来,“请母妃止步,前头……没甚好去处。”

  沈宁看向他,轻轻问道:“你不想去么?”

  东明晟浑身一颤,深深一拜,“儿臣,不敢。”

  孩子遭得什么罪。沈宁叹息一声,“卫选侍固然有罪,但她毕竟是将你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亲生母亲,你想念她,她想念你,这都是人之常情。”

  东明晟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去罢,你去看一看,若是你父皇怪罪下来有我担着。”沈宁叫魏会上前,“陪着二殿下进去罢,我在外头等着你们。”

  魏会领命,东明晟的手在冰冷的地下握着拳,重重的磕了个头。

  主仆两人匆匆往冷宫走去。琉璃将手炉捧给沈宁,又为她理了理大氅,却也对她的举动并不多话。

  不消一柱香的功夫,东明晟与魏会就出来了,沈宁见他双眼通红,招招手让他上前,执了他冰冷的手往回走,柔声问道:“见着你母亲了?”

  “……嗯。”东明晟鼻音甚重。

  “别难过,往后再让你来。”

  “……嗯!”东明晟眨了眨眼,一滴眼泪掉进地下。

  谁知沈宁这承诺竟是永远也实现不了,卫选侍竟在见到亲儿的当天夜里,一根白绫上吊自尽了。

  沈宁得知消息,震惊地呆坐了许久。她难道以为她带东明晟去看她的目的就是这个?还是她是主动选择了这种方式,让东明晟往后只认她一个母亲,让她再无顾忌视如己出?

  她让人从学堂中将东明晟接了回来,沉重地对他道出了残酷的事实。东明晟一张本已散发些许光彩的脸又变得苍白之极。

  沈宁将紧紧他抱在怀里,喃喃说着对不起。东明晟先是一动不动,许久后抓着她的手臂无声地哭了起来。

  夜里皇帝来了春禧宫,见沈宁缩在暖炕上无精打采,便知道她因何事伤怀,他没好气地斥了一句,“叫你多事儿。”

  沈宁一听,浑身一颤,将头埋进双腿间。

  见状东聿衡又心疼了,他走过去将她揽进杯里,“欸,你又没拿刀子逼她,自己自责个什么劲?”

  “我就是难受……”沈宁在他胸前闷闷地道。

  “她一心求死,跟你不相干。”东聿衡亲亲她的额,如此安抚。

  第二日,出现在东明晟面前的沈宁又是一副神采奕奕,琉璃只觉沈宁原来也十分不易。

  过了年,马上便要准备的便是东明奕纳妃、黄陵娶妻。

  顾元珊沈宁在昭华宫见过几回,觉得这女娃儿美丽端庄,笑起来还有两颗小虎牙,东明奕相处久了定会喜欢。惟今需要她担心的,是被她吓了之后一听黄陵就哭的乐华郡主,还有日渐削瘦得与花弄影不似双胞胎的花破月。

  对于花破月又瞒着她上表皇帝,虽知她是怕她为难,但心中也觉恨铁不成钢。因此这些时日对她的憔悴视而不见,也故意少让她进宫。对于乐华郡主,她却是开始三天两头地请她进春禧宫坐坐,努力为黄陵拨乱转正,消除其撕人阴影,只差没举天发誓他不会将自己妻子“刷”地撕作两半。只是沈宁形容太生动,乐华郡主又吓哭了。

  眨眼到了黄陵大婚之日前夕,乐华郡主好容易半信半疑接受了黄将军其实是斯文人的说法,坐在家中待嫁时,当夜花破月却凭空失去了踪影。

  奴婢们直到清晨才发觉此事,黄陵正准备去往顾府迎亲,听闻此事虽是诧异,但隐隐地觉着意料之中。

  因为花破月是皇后钦指的侧室,因此众人也不敢隐瞒,将事儿通传进了宫中。皇帝正由着沈宁服侍更衣准备上朝,听得昭华宫太监跪在外头禀明此事,凉飕飕的眼神瞟向了还神情自若为他系扣的贵妃娘娘。

  “这可是大事儿,听说乐华郡主的轿子抬进将军府,花侧室也得跟着进去,短短时辰去哪里找人?”宝睿贵妃唉声叹气。

  “皇后娘娘也让奴才问陛下哩。”外头太监应声。

  广德帝让一干人先行退下,打算与贵妃“商议商议”,不料此时脸皮又变得奇厚的沈宁却是直言不讳,“是我干的。”

  皇帝瞬间有打她屁股的心。

  “把人交出来。”

  “不交。”

  “宁、儿。”

  “不交就是不交,你要狠心,就让人来拿我问罪好了。”沈宁爽性耍赖。她之所以这么肆无忌惮,是因为她知道花破月嫁不嫁黄陵对东聿衡不痛不痒,他也不关心花破月是死是活,比较起来,拿她认罪这事儿严重些。

  “你现在是反了天了?认定朕不敢拿你问罪是么?”东聿衡面上恼怒,心里却好气又好笑。他早就料到她不可能如此风平浪静,一度还以为她是恼了花破月死了这条心了,没想到她还能悄悄儿做出这事儿。

  “哎呀,聿衡--我就这么一个好友,我怎么忍心看着她整日整日地哭?她不开心我也跟着难过,你总不想我未来的日子总是难过罢?”沈宁见状,扭上来拉着他的胳膊摇啊摇,声音也是难得地嗲得可以滴出水来。

  东聿衡心都有些酥了,但他还坚持不受她的诡计,“她嫁给子陵已是她天大的福份,何来难过一说?你别是好事办了坏事!”

  “……他们我知道的,我这旁观者做了几年,很明白他们的羁绊。”沈宁闻言,靠在皇帝身侧轻叹一声,“他们是爱得太深,才为对方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东聿衡这回真不理解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韩震恋慕花家大女,因此情愿让她嫁与子陵,花家大女恋慕韩震,因此自愿与子陵为妾?”

  沈宁偏头想了想,点了点头,“是这个意思没错。”

  “荒唐。”东聿衡笑着摇头。

  “怎么个荒唐了?”沈宁不服地问。

  “……行了,“皇帝却绕回了原话,“还不把人交出来?”

  沈宁沉默一瞬,又拉着他使劲摇来摇去,“求你了,求你了,只当大花死了还不成么?你就这么想让我作牢么?”

  ……瞧瞧这胡搅蛮缠的东西……滑头的妇人……她就拿捏了他的脾气,居然还真敢要他在后头收拾残局。东聿衡明知该发火,可不知为何他居然很受用!

  罢了罢了,她已算是极懂事了,再样样压着她,指不定又出什么夭蛾子。

  幸而贵妃娘娘曾经前科累累,让皇帝陛下大大降低了要求……

  于是东聿衡还板着脸低斥沈宁一句,转而又叫昭华宫太监进来,说是事关皇家威仪不得张扬,让黄将军将空轿抬进将军府,事后再查。

  沈宁高兴地亲他一口。

  反正黄陵今日还有正妻进门,沈宁也就不觉十分愧疚。

  傍晚时分,将军府张灯结彩,来道贺的达官贵人络绎不绝,宝睿贵妃代表皇帝陛下亲自到将军府庆贺。

  大将军深受皇宠可见一斑。

  沈宁说了些场面话,让左右退了两步,笑盈盈地看着他一身大红喜袍,“黄大哥,你今个儿真精神!”

  “多谢娘娘。”黄陵笑着拱了拱手。

  “能嫁给黄大哥,乐华郡主也是个有福的。”她真心诚意地道。

  “娘娘过誉,陵还得谢过娘娘送来的画卷。”

  沈宁抿嘴而笑,“我也没想到大哥会选乐华郡主哩。”

  黄陵干咳一声,笑而不言。福亲王是闲散亲王,乐华郡主单纯天真,于他而言再好不过。

  沈宁轻笑,转而垂眸小心翼翼提起了花破月之事。她看黄陵的表情似是若有所思,怕是已经猜出十之八九,也有些小小过意不去。

  黄陵却是说道:“不知何处歹人掳了花小姐,陵恐怕花小姐凶多吉少。”

  “是、是呀。”见他故意不点破,沈宁更加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

  见如今贵为贵妃娘娘的沈宁还在他面前露出做错事的小孩表情,黄陵失笑一声,深深看了她一眼。他曾偶尔想过这个女子或许可以与他同骋大漠,却不料她成了皇宫最娇贵的花。

  “黄大哥,你一定要幸福。”沈宁再次抬头,带着微笑与希冀如此说道。

  “承娘娘吉言。”他终是一笑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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