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6
车子刚进了大门,孟溪林的电话就过来了。
宣紫说:“你也看到新闻了吧。”
“……”孟溪林顿了顿,才说:“阿姨打电话给我的,说叔叔下午就到,要我带你过去吃饭。”
宣紫说:“我这都到门口了,你就别忙着过来了。”
“宣紫——”
“和你说真的呢,不要过来。”
孟溪林默了默,最终小声问:“你准备坦白了?”
车子停稳,早有人等着帮忙开门,宣紫向人道谢,这才对孟溪林说:“是啊,他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当然要抓紧机会了。”
孟溪林说:“你觉得他们会同意么?其他不说,单论他身后还拖着一个孩子,你父母就不可能同意。”
宣紫皱着眉:“我没指望他们同意,我就是通知他们一声。有孩子就有孩子,事已至此,还能把这孩子塞回她妈肚子里吗?”
“你恼什么?”
“我最怕听什么你偏和我说什么,你说我恼什么!你就不能不管我,自己去找个如花美眷,度过什么似水流年,总这么吊在一棵树上,你到底累不累?”
“我不累,我愿意,”他忽然喊出来:“我愿意,宣紫。”
宣紫一怔,手机如烫手山芋似的灼得她手心刺痛。她赶忙将之关了,锁上屏幕,扔进包的最深处。
宣筠的回归是件大事,一家老小忙得上蹿下跳,宣妈妈更是系上围裙亲自下厨。宣筠一个人坐在郁郁葱葱的桃树下,黄花梨的木桌上摆着一套茶具。
宣紫刚一进门就被人领到后院,见到父亲,很恭敬地喊一声。
她穿着白色的雪纺裙,外头罩着一件长风衣,露出两条笔直的腿。宣筠打量了她一眼,淡淡说:“什么打扮。”
宣紫说:“天热了。”
宣筠笑一声,将手边的茶杯递到她的一边,说:“坐啊。”
宣紫只好坐下来,又将茶接过来喝,宣筠问怎么样,她说:“苦。”
宣筠又是笑:“外国呆久了,喝了一肚子垃圾,连品位都下来了。”
宣紫低声说:“我本来就不爱喝茶。”
宣筠仿佛没听见,又将一杯茶递过来。宣紫心尖直跳,真的不想喝,可他令行禁止,忤逆过去要多出许多废话,宣紫一咬牙,又端起来茶。
宣筠这时候说:“什么时候回国的?”
多此一举,可他偏偏不依不饶,这就不是询问,而是核对,看看这女儿的一口“真话”是否与他掌握的相符。
宣紫只好坦白:“年前就回来了。”
宣筠将手里的杯子一放,圆圆的一圈底凿在木头上,钝钝的声响。砸在宣紫耳中却锋利得很,她满眼戒备地看着这男人。
不远处忽有脚步声,宣妈妈的声音响起:“都来吃饭了,做了我女儿最爱吃的清蒸鱼。”
她边搓着手边跑过来,一看这对父女相处的情形,心里就有数。连忙笑着把自己女儿拉起来,冲她使眼色道:“走了走了。”
宣筠也站起身来,先迈一步,走到她们前面,进门的时候侧过头来问:“我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吧。”
宣紫一听便皱眉:“您又要出差?”
“哪天不出差啊,在家里呆一晚上都是奢侈。”宣妈妈笑着解释:“都准备好了,待会儿你等你一过目,就让人给送车上去。”
宣筠哼一声:“这种小事还要我费心?”
“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就给你送车上。”
一家三口,长形的餐桌。宣紫坐在长边上,吃得有些漫不经心。
宣妈妈指了指桌上的几道菜,佣人连忙取了公筷给宣紫夹碟子里,她实在没胃口,在佣人耳边轻声说:“再来碗汤吧。”
宣筠喝了一口红酒,水晶杯落桌的一刹那,他说:“既然回来了,和溪林的事情就不要拖了,孟家比起咱们虽然差了一点,但溪林那孩子人很不错,有真才实学,是做大事的人。”
宣妈妈在一边帮腔道:“是啊,溪林人很不错的,人长得英俊,脾气又好,最主要是听我们家宣紫的。那你有空抽点时间给老孟去个电话,婚礼的话不宜盛大,双方坐下来吃个饭就好。”
“也只能这样,请你请他漏了谁都不好。现在不比往年,约束得紧了,摊子铺的太大,不是成心给自己找事嘛。就两家人坐下来吃个饭,多一个都不请。”
“好的,好的,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三言两语,宣紫听得坐立难安,搁在台面的手攥了攥,说:“爸,妈,其实我有个人特别想介绍给你们认识。”
宣妈妈说:“怎么说起朋友来了,讨论结婚的事呢,孩子。”
宣紫正色:“妈,我是在说结婚的事。其实这么多年以来,我和孟溪林之间根本没有感情,我心里一直都只装着一个人。”
宣筠黑着脸将筷子往台上一拍,四周围着的佣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回避。
气温陡降,空气仿佛冻结成冰,寒风呲呲地从裂缝间穿梭。
宣妈妈怕他发火,自己先揽过女儿,狠狠拍了她一下,说:“昏头了,昏头了,你这丫头胡说八道些什么!”
宣紫只觉得头疼,看了看被她打红的手背,说:“要你们接受一个人就这么困难吗?”
宣筠突然推着椅子站起来,面色发青,额角有因愤怒而跳动的经脉,整个人像是燃着的柴火,噼里啪啦地自头烧到尾。
宣筠冷笑:“五年前是为了他,五年后还是因为他,究竟这个男人有多大的魅力能让你这么神魂颠倒。”
“什么……什么男人。”宣妈妈吓得直抽气,死死盯住宣紫说:“你快向你爸爸道歉,说你愿意嫁给溪林的!”
宣紫从她的桎梏中逃脱,一字一顿地说:“我没错,这都什么时代了,为什么我连决定自己嫁给谁的权力都没有。五年前,是因为我想让他活着,我才答应和孟溪林订婚,现在,你们又要拿什么来要挟我?”
“哼,要挟?他也配!我会为了那种不起眼的小角色费心思?”宣筠边说边往宣紫这一处走来,脚步沉沉,风自身旁旋起,气势逼人。
宣妈妈赶忙拦住他,冲自己女儿摆手道:“你先上楼去好好反省,我一会儿和你爸爸上来收拾你。”
宣紫不肯,她妈妈红了眼眶,声音嘶哑着吼出来:“上去。”
她咬了咬下唇,心一横,抓过桌上的手机匆匆往楼上跑。
宣筠在楼下喊:“你教育出的好女儿!”
宣妈妈带着哭腔:“她哪里不好你告诉我嘛,你告诉我,我会让她改的!”
“改改改,改了多少年还是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她从上到下哪一点让我满意的!”
宣紫踩着楼梯两步并成一步,逃进自己的房间,将门重重关上。
她拿背抵着冰凉的门板,抑制不住地粗重呼吸。手抖着将手机解锁,找到安宴的号码。
嘟嘟嘟……
不接。
再拨。
直到对方终于发现来电,按下接听,宣紫便如同是水中得救的旱鸭子,猛地被人拎起头来,她拼命地呼吸。
门外,脚步声渐响。
宣紫急忙说:“安宴,你来我这边一趟吧!”
***
晚风微凉。
车子后排的女人轻声说了句:“把前面窗子关小一点。”
安宴钦了下按钮。
默默坐在儿童座椅里早就没了声,玩了一整天,只在吃饭前睡了一小会儿,晚饭的时候又被一个接一个的游戏吸引,上车的时候就像没了电的玩具,咿咿呀呀地闹了片刻便睡了。
车里,只有两个醒着的大人,各怀鬼胎,气氛便有些凝滞。
幸好从泠住着的地方不远,他将车停进车位,去后座抱出默默。从泠拎着一包孩子的东西,走在前头。
“喝一杯咖啡再走吧。”安宴将默默抱进房间的时候,从泠倚着门缘和他说。
安宴给默默盖好被子,冲她冷冷道:“喝了一晚上了,还不嫌饱?”
安宴径直走去玄关,穿自己的鞋子。从泠跟着走出来,在自己包里翻了翻,取出一支白色的录音笔,递去安宴手边。
“有空听一听,”从泠说:“看我是不是冤枉了她。”
安宴捏了捏手中这枚冰冷的固体,似笑非笑地说:“从泠,你是真的要让我恨你才开心吧。”
从泠倒像是知道他要讲这句话,因而有备而来,她往这男人身边靠近一步,说:“恨好啊,至少能记得我了。”
安宴如果想默默,我大大方方接她过来,说句好听的,孩子是无辜的,她喜欢我,我也不讨厌她,乐得给她当后妈。
……
我告诉你,就算我不再爱他,恨他,我也绝不会放开他。相反,我就是要和他结婚,和他在一起,要他拿一辈子来还我,这是他欠我的。
……
刮了半宿的风,云被吹得四散开来,露出灰蒙蒙的月。不多会儿,更重的帘幕拉开,乳色的光线暗淡下去,风雨欲来。
锁着窗子,车里分外安静,静谧到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
安宴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拒绝这支录音笔,为什么没有拒绝从泠的别有用心,为什么一遍遍确认宣紫的声音。
就好像有人在面前挖了一个很大的坑,竖着牌子提醒他勿入,还是忍不了心底的好奇,走过去,掉下去,落进无底的深渊里。
……自作自受。
手机一直在响,他瞥了一眼,确定是她。现实却如同被定格,他僵硬的身体不允许做下一个动作。
直到那阵铃声没完没了,吵得他更加心烦,于是接过来,按下接听,宣紫说:“安宴,你来我这边一趟吧!”
他乏力地笑了笑,说:“宣紫,你愿意和我结婚真的是因为爱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