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6
孟溪林在市里最好的公立医院找到了工作,因为是享誉中外的著名外科医生,又是国际友人,院里特殊照顾批了一间单人公寓。
同一层住的有几个正值青春年少的护士,一有空就跑过来,声音掐得又甜又细。
孟医生,我们那边灯坏了。
孟医生,能借你几本书看看吗?
孟医生,你这英文书我看不太懂。
孟医生,我来教你中文吧。
……
宣紫几次去送东西,都被一众咬牙切齿的目光刺得体无完肤,抱怨孟溪林的魅力太大时,他还挺不乐意地白她一眼,说:“以后少来。”
“干嘛?”
“你又不从了我,还来挡我的桃花,故意找茬的是不是?”
宣紫嘿嘿直笑,“美得你,人家小姑娘也就三分钟热度,等新鲜劲一过,都懒得理你。”
话说完没过三天,宿舍楼里搬进来一个小鲜肉,长的是唇红齿白,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
那群小护士果然花蝴蝶似的扑过去,孟溪林门口难得的冷清下去。
“有一天她们会后悔的。”孟溪林摇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天气一日日暖起来的时候,宣紫接到邀请,纪翔太太生了个女儿,在市里大摆百日宴。
宣紫抓着手机支吾半天,心里头存着重重顾虑,纪翔一下子参透她的心思,简短意赅地说:“来吧,安宴他不过来。”
宣紫这才松了口气,可随即又暗自疑惑,两个好到可以同穿一条裤子的朋友,怎么可能不参加对方孩子的百日呢。
宴会当天,宣紫拉上孟溪林一同参加。
纪翔过来亲迎的时候,挑着嘴角,作出一个勉强可以算作是笑的表情,微微弓着腰和孟溪林握手。
孟溪林说:“你好。”
纪翔说:“久仰。”
宣紫皱着眉:“别假客气了。”
纪翔直摇头,也不理她,对孟溪林说:“这就是女人!你对她好一点吧,她说你虚伪,你对她差一点吧,她说你敷衍,你对她殷勤一点吧,她怀疑了你做了错事,你对她冷淡点吧,她说你没良心。”
宣紫冷哼,“你这是在太太身上吃了多少亏,一吐槽起来简直没完没了,谁能受得了你。”
纪翔还是没理她,拍着孟溪林的背,请他往筵席上走,一边说:“什么时候轮到我喝你们的酒啊。”
孟溪林浅笑着看了看宣紫,很自然地回答道:“我和宣紫是朋友。”
一句话,将所有关系撇的干干净净。
纪翔一怔,这才去看宣紫,狠狠白了她一眼,又换上笑脸,对孟溪林说:“朋友好啊,朋友……”
席上觥筹交错,纪翔忙成转不停的陀螺。
宣紫紧盯着半天,这才看他端着一杯酒转自厅里转了出去。
她连忙和孟溪林打个招呼,跟随过去,找到他的时候,人正在忙着打电话,见到她走近,脸色一变就和对方告别。
宣紫站到他面前,调侃:“我又不告诉你老婆。”
纪翔皮笑肉不笑,“说呗,还能让我跪键盘么?”
说着自她身边走过去,宣紫说:“纪翔,你发什么神经?”
起先是视她如无物,现在她拉下脸过来求和了,他还特矫情地不爱搭理。
她哪儿得罪他了?
纪翔吸了口气,转过身来,歪着头看向宣紫一两秒,终于笑了笑,说:“没什么神经啊,这不是忙呢么。”将手里的酒杯扬了扬,“还老多人没敬过酒。”
“你是看我家破落了,不敢和我说话了,还是我份子钱给少了,心里不乐意了啊?”
“别老这么瞎编排我行吗?”他抓抓头,“我要真敢这么没良心,你还不一掌老早劈死我了。”
说着将手搭在她肩上,用力勒了勒她的脖子,半边重量几乎全压在她身上。
“我真是太累了,你们又总让我不省心。”
“……”她看他,“我们?”
他笑了笑,说:“宣紫。”
“怎么?”
一张脸上却全是犹豫,抻着脚尖踢了踢地。
他最终决定咽下那句话。
“没事儿,以后常联系。”
隔了一个星期,宣紫早上还睡得迷迷糊糊,纪翔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
“喂——”
“宣紫,安宴现在情况很危险。”
***
“安宴现在情况很危险。”
瞌睡虫突然全被刮得无影无踪,宣紫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就往地上跑。
“他怎么了!你把话说清楚!”
起得太急,她一脚踩在地上的同时,脑子里密密麻麻被细针刺过似的疼起来,眼前一片阴翳扫过,整个人几乎昏死过去。
纪翔说:“医生护士刚刚都来了,现在一个个堵在病房,消息还没传出来。”
她重重摔到地上,裸、露胳膊肘上一片火辣辣,手机还死死攥紧在掌心,等那阵剧烈的晕眩过去,立刻将听筒死死贴在自己耳朵上。
纪翔说:“他一直要我保守秘密,可是我怕他熬不过去这次,怕你这辈子都要怪我啊!”
宣紫喊:“他在哪!”
纪翔刚要说话,话筒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许多重声音在问“怎么样了”,宣紫在这一头屏住呼吸,不想错过任何一个讯息。
直到这时候才发现自己抖得厉害,浑身上下,每一处肌肉都在剧烈的抽搐。明明地面冷得惊心,她却出了一身细细密密的汗,内衣黏在身体上,湿哒哒地像穿了件铁袍子
她咬着嘴唇蜷曲起来,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只有等待。
半晌,纪翔方才说话,语气懊恼道:“刚刚是我太着急了,让你也一起跟着受惊。医生刚给他打了针,现在已经睡下了,情况暂时稳定了下来。”
宣紫说:“还是那个问题吗?”
“嗯。”
“不是已经好了吗,怎么又突然这样!”
“这很难说,可能是病灶没有根治,也可能是这段时间过得太不得志……”
“多久了。”
“住院满三周了。”
“三周了你才告诉我?”宣紫几乎喊起来。
纪翔那头捏着太阳穴,说:“宣紫,你先在家等着,等到时机成熟了,我去接你来看他。别一个人贸贸然过来,他现在对你很排斥,心里明明想着你,可怎么都不肯承认,鬼知道你说了什么话来伤他。”
宣紫垂着头,脸颊落在膝盖上,很深很深的呼吸。
纪翔急等着问:“你听懂我的话了吗?”
她方才出声,说:“我明白了。”
一连几天,都没有等到纪翔的电话。
宣紫浑浑噩噩,上班的时候尽是出错,替德国佬翻译的时候常常前句不搭后句。
白天还能糊弄糊弄不明真相的群众,到了晚上的兼职配错餐、找错钱,可就没一个人买账了。
小艾看出她的不对劲,以为她是累了,接过收银的任务,赶她去店里做打扫,可还没过多久,就见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静静地发呆。
“零钱您拿好。”
客人端着餐盘离开。
小艾拿过块抹布擦了擦手,从收银台后绕出去,坐到宣紫面前。
“你最近怎么了,宣姐,魂不守舍的。”
宣紫抬起眼皮看了看她,手肘在桌上一撑,说:“我这就去忙。”
小艾一把拉住她,说:“你有心事啊,你要是不一件件解决,这辈子都别想做好工作了。”
宣紫摇了摇头。
“一定是安宴的事吧。”小艾看她眼中光芒一闪,叹了口气说:“每次一有什么能关联到安宴的身上,你总是表现得特别奇怪。他是不是要和那个女人结婚了?”
宣紫仍旧是摇头。
“我就知道不可能,你都不知道,你们俩看着彼此的时候,眼睛里都带着光。可每次你一冷冰冰的和他撇清关系,他就失落的像是一个丢了糖的小孩子。试问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选择另一个人结婚,简直想也不要想。”她双手握着宣紫,一字一句地问:“你实话和我说,宣姐,如果这件事你不做,你是不是要后悔一辈子。”
宣紫点头,动了动嘴唇,嗫嚅着:“可他现在一定恨死我了。”
“你不去做,他才会恨你。”
宣紫思忖半晌,忽然看着小艾苦笑了笑,“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艾冲她挤眼睛,“天大的事情,不去开始,连失败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小艾,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件事。”
“你说。”
“我今晚要早点走。”
小艾噗嗤一笑:“这算什么帮忙,走呗,我还省得骑车送你了。”
***
赶到医院已是凌晨,人防备最松的时间段。
宣紫托了孟溪林查病房,找关系,好不容易赶到目的地。
可在只是一墙之隔门外,她竟始终下不了决心按下门把。
走进去。
这样一番情景如此眼熟,以至于来的时候,不废太多波折,完全循着记忆里的路线。
三面是镜子的电梯,一条笔直悠长的过道。
空气里迷离的消毒水味,间或,自虚掩的门里逸出一两声痛苦的呻、吟。
区别只是,多年前的她得益于父母的庇佑,能够给予他最大的支持……而现在,身无长物的自己,只能尽力不让他担心。
失去爱人的痛苦,一次便已刻骨铭心。
静谧里,忽然闯出一辆推车。
塑胶的小轮碾在铺着厚实胶皮的地面,只发出类似轻微的钝响。戴着帽子的护士很礼貌地冲宣紫点头示意,走过的时候,轻声说:“探视的时间已经过咯。”
宣紫说:“我就望一眼。”
护士看了看门号,说:“一定不要吵醒病人哦。”
宣紫说:“当然。”
“这位先生睡得很浅的。”
“他……”宣紫问:“他的情况有没有好一点。”
“不是很好啊,关键是病人自己意志非常消沉,屡屡不配合我们治疗,真是非常让人头疼。”
宣紫头疼地咬了咬手指,下意识地在问怎么办。
护士连忙安慰:“我说得也不准的,女士,你如果想全面的了解情况,还是问这位先生的主治医生吧。”
她推着小车慢慢走远。
宣紫推门进去。
偌大的套间,只亮了玄关这一处的灯。隔间陪护的门虚掩,宣紫没来得及去看是谁,被房间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吸引。
月色极好,不开灯,屋子里也是亮堂堂的一片。
病床上,拱起的一团阴影动了动,她连忙过去给他拉被子,一手提着一角托起半边的重量,等他安静下来,将被子沿着肩胛盖好。
他身体不舒服,因而睡相极差,背脊弓得很高,两只手都紧紧抱住自己。脑袋枕不上枕头,半边脸都陷在床单里。
宣紫摸了摸他的鬓角,确定他不会醒来,托着他的脑袋,将枕头塞进来。
他脸滚在她的腿边,忽然闷闷说了一句:“宣紫……”
宣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脑中嗡的一声,血流涌动。
直到狂乱的心跳过去,听得见他清浅的呼吸,方才确定这不过是睡着的人梦中呓语。
心里却被塞进一团团腐臭的棉絮,那股负罪感不期而至,压得她整个人透不过气。
眼泪肆虐。
宣紫抱着他,小声嗫嚅着:“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那样冷漠地面对你,在最需要你拥抱的时候冷冰冰地说其实我很好。
对不起那样陌生地忽略你,在享受你无所不在的帮助时装聋作哑。
对不起那样无情地奚落你,在你以为一切可以弥补,可以恢复的关头,一句轻飘飘的灵、肉关系,划清所有的界限。
对不起……
宣紫自房间出来的时候,安母正端着两个纸杯站在门外。
她抿了抿唇,声音低沉,“刚刚听见里头有声音,所以一直在这候着没有进去,果然是你啊,宣小姐。”
面对面撞见,宣紫因此吓了一跳,匆匆一鞠躬,斟酌称谓,低声说:“安夫人好,我这就走了。”
安母却将一杯热牛奶递到宣紫手里,说:“咱们找个地方坐坐吧,宣小姐。”
宣紫一怔。
每一层的休息室,常年被烟瘾犯了的男人强征做吸烟室。安母刚一进门就将窗子打开,问:“你不介意吧。”
宣紫说:“我没问题。”去将这间屋子的空调温度提高几度。
两人分别坐在沙发两边。
安母说:“一直都呆在这边没有走吗?”
宣紫说:“是啊。”
“不想走的时候不会走,想走的时候走不了,是这个道理的吧。”宣紫唯唯诺诺,安母浅笑着摇头:“细想起来,咱们能在一块儿说话,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我情绪不好,整个人看起来像个犯了更年期的老大妈……不过你要体谅那时候的我,知道的不多,所以以为自己想的就是真的。”
这番话倒教宣紫承受不起:“长辈批评晚辈是应该的。”
“长辈犯了错,也是应该自我反省的。”她将手里的杯子搁到茶几,一手撑在沙发上,支着下巴,“这段日子发生了挺多事,糊里糊涂就走到今天这一步。安宴刚进医院那会儿还不肯告诉我,辗转从他朋友口中才知道他的病情,这时候我才发现我们母子之间的感情原来存着这么大的危机。
“以前一直忙着工作,没空理会到他,小学起就要他念寄宿制的学校,每次回家见到我都生硬地喊我妈妈。出事之后,总觉得是以前的关注不够,想着要好好补偿,于是一叶障目地看不清全景,还自以为是的要他趋利避害。
“我从来不知道宣小姐为安宴做了那么多事,还以为你对安宴只是一时的兴趣,他一有难,你这个娇小姐就毅然决然地抛下了他……其实你父母把你教育的很好,是我没有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宣紫选择沉默。
安母又说:“你现在在哪工作,又住在哪?”
宣紫这才说:“白天会在开发区的一家公司做翻译,晚上的话在一家快餐店兼职,公司有宿舍,一直都是我一个人在住。”
“觉得辛苦吗?”
“还好。”
“那以后可能还要让你更辛苦一点。”安母定定看住她,“安宴这边需要有人陪着,他那个人很倔强你不是不知道,很讨厌被别人伺候。如果可以的话,把晚上的工作辞了吧,你在的话,他睡得比较安心一点。”
宣紫拧眉,“从泠应该比我更适合吧。”
安母笑起来,“从泠很懂事,我听说她在老家找了份新工作,她母亲身体不太好,离得近一些好照顾。不过默默应该要留下来,总是要孩子不断适应新的环境,我们觉得对她伤害太大,我今年就快退休,以后她可以和我们住。”
宣紫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向安母告辞。安母一路送至电梯,在宣紫的强烈要求下止步。
宣紫说:“再见。”
她拉了拉宣紫的手,说:“明天你会来的吧?”
***
宣紫在宿舍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就爬了起来。
安宴熟睡中的低吟,纤瘦的侧脸,还有安母絮絮的话语,拉起她手时温暖的触感……都像一个接着一个的梦。
这梦里有辛酸,有释然,又痛苦,又快乐,让她头痛欲裂,完全不知所措。
等到九点,她向总监请假。
德国佬问她理由,她讷讷说身体不适,德国佬不留情面地说年轻人注意身体,别再让我听到有人抱怨你房间的床声了。
宣紫挂了电话,脸还在烧。一边熬粥,一边盯着那张单薄的小床。
……
“只是……以后你不要再帮我了。”
“你结婚之后,我怕自己再没有办法来感谢你。”
……
那时,是怎样的一种混乱,她才会头脑发热说出这样的话。
宣紫到医院的时候,安宴刚醒没多久,半躺在病床上,微阖着眼睛看向窗外。
大晴天,阳光好得刺眼。
金色光线自他头倾泻,一张脸,白得几近透明,密密的睫毛落下阴影,蝴蝶羽翼般落在脸上。
他依旧英俊得教人窒息。
宣紫走进去,脚步不轻不重,他耳朵灵敏,脸微微一侧发现来人,生硬地下命令:“出去。”
宣紫没有理会,径直走到床边,将饭煲搁在床头柜上,旋开盖子的一刻,粥的清香即可弥漫。
男人挺了挺腰,冷冰冰地说:“我说了你给我出——”脸侧过的一瞬间,看见是她,话语顿了顿,随机滑出低短的后一个字,“去。”
宣紫将粥舀出来,微抬起眼帘看他,说:“认真的?”
安宴很重的喘息,将脸又侧回去,用尽全身力气似的说:“出去!”
宣紫将碗一丢,说:“好啊。”
慢慢地起身,手自他床畔移开,余光里,他身子打颤,往前迅速倾了一倾。
下一刻,手腕处传来铁一般紧箍的力度。
他骨结分明的手抓住了她。
预料之中,毫无意外的,又一次抓住了她。
无论过去或现在,平静或争吵,面对着她,他永远是外强中干的纸老虎,被她牢牢攥进手心。
他对她,永远心软。
安宴说:“你去哪,又要跑到哪里去?”
宣紫像是把自己摊开,晾在沙滩上暴晒的小鱼,死活横竖都由你。
“你让我走的啊。”她开始耍无赖。
安宴气得鼻翼张阖,说:“我要你走你就走,我要你留下的时候,你怎么从来都没听过话?”
“你什么时候要我留下来了。”
“我——”他将五指扣进她手中,稍稍一个用力,拽她坐在他身边。
“生病了力气还这么大!”宣紫瞪他,“别以为你生病了,我就会让你。你说啊,你什么时候要我留下来了。”
安宴留着针头的一只手来扼住她的下巴。
“现在,现在行不行?”
宣紫笑起来,说:“我考虑考虑。”
他头一抬,吻到她柔软香甜的唇。
忽然有人敲门,两个人狼狈不堪地分开,穿白大褂的医生携着一众偷笑的护士站在门口。
“打扰了。”医生笑眯眯地说:“觉得怎么样了,安先生。”
宣紫要走,无奈安宴紧紧握着她的手。
她挤眉弄眼,说:“我就是出去打个电话。”
安宴一字一顿告诉她不行。
于是在一群陌生人的大眼瞪小眼里接受检查,每一分每一秒对宣紫来说都是度日如年,可安宴一脸的泰然自若,教人头疼。
晚上,宣紫留下来陪护。
安庆和王琦抱着孩子来探望过一次,遇见她,都是一样的惊。
宣紫听安庆小声咕哝,说妈是怎么想的。
王家小儿开始蹒跚学步,精力旺盛得神憎鬼厌。宣紫抱在手里,小家伙始终手脚并用,忙得不亦乐乎。
孩子一见安宴,兴奋得手舞足蹈,张开两手要他抱,稀奇古怪地喊:“爸爸……”
王琦听得两只眼睛都直了,将儿子一把抱回来,说:“这是舅舅。”
“爸爸……”
王琦说:“哎哟,下次不敢来了,不敢来了,这儿子一见了安宴就不把我放眼里,要是外人看见了,我这绿油油的帽子戴定了。”
“什么恶心话。”安庆瞪他。
三个人一走,宣紫麻利地安排安宴吃药,水杯接过来送过去,最后一人握住一边,安宴不松手,等她慢慢抬起眼皮看向他。
“你干嘛?”
安宴淡淡笑着说:“要是能有个孩子,我们俩的,就好了。”
宣紫直直看着他,说:“突然提这个干嘛。”
“如果有一天我先离开,至少能有个人陪陪你。”
直面生与死的第一个讨论,两个人弄得很不愉快。
在无数次刻意回避这样的话题之后,面对安宴如此一句看似关怀备至感人至深的话语,宣紫没有一点感冒。
晚上,安宴拉她睡进一床被子,她始终背对着这个男人,将脸留给平整的墙面。
安宴将手自她睡衣下摆伸进去,温柔地一路抚摸而上。
宣紫按着他钻进她内衣下摆的手指,狠狠掐了把他的手背,往下拉动,不耐烦地从睡衣里掏出来。
他仍旧不依不饶地顺着那边沿进入,这一次,只停在她平坦的小腹,反复地抚摸。
他声音低幽,说:“生气了?”
宣紫不语。
“哎,我哪句话说得不让你痛快了。”
宣紫仍旧沉默。
他勾起手指,在她小腹上轻轻抓挠,痒得她一阵发抖。宣紫转过身来,在他手上就是一拍。
安宴嘶声喊疼。
她又心疼地去抱他。
安宴手轻轻一拢,她就在挤在怀里,安静地像是一只玩累的小兽。
宣紫说:“你干嘛说那样的话。”
安宴说:“哪句啊。”
“喂!”她大喊。
安宴捂着她脑袋,安慰:“好好,别喊,胆都被你吓破了。你嫌我说话不好听了是不是。”
她在他胸前画圈,“谁像你那样说话。”
“那你上次说的那一句,怎么不想想我听了之后有什么反应。”
“我说什么了!”
“……”
又喊!安宴一颗心被喊得一上一下,只好妥协。
片刻,在她轻柔的呼吸声里,说:“你不知道,你那句话比要我死还难受。”
怀里的女人蹭了蹭脸,抱着他的双手更增了一分力气。
***
新学期开始后的一个月,默默顺利转学至开发区幼儿园,只是校址和住址南辕北辙,安母一颗要照料孙女的雄心壮志,在连续穿梭城市几次之后,彻底萎靡了下来。
宣紫临危受命,每天下午自公司出发,接默默回家。
她对这个的孩子的情绪始终别扭,对她稍好一些就想起她的身份,她追在安宴身后喊爸爸的样子,是她一天中最大的阴翳。
可对她稍坏一些又觉得实在过意不去,大人间的恩怨是非和孩子有什么关系,何况无论她摆出怎样不耐烦的神情,默默总是会甜甜笑着抓上她的手臂。
日子像温水煮青蛙,一点点消磨尽人的棱角,所有的爱恨情仇,随时间无垠地蔓延而去,最终随风而逝不值一提。
总有一天,宣紫会忘记伤害过自己的那些事,会忘记自己伤害过的那些人,最终,也会接纳这样一个没有血缘却又推脱不开的负担、包袱或者说是……责任。
总有一天。
宣紫赶到幼儿园的时候,默默一个人搬着小板凳坐在教室门口的木地板上发呆。粉色的米妮书包丢在一边,像是一个阖起的龟甲。
宣紫朝她拍手,说:“快出来,咱们走了。”
她猛地一抬头,笑得嘴巴咧开老大,一脚踩上一只鞋子,顾不得拔起后跟,拿过书包,踉踉跄跄跑到外头。
宣紫蹲下身子,将包接过来,扶着她的小胳膊,一只脚一只脚的帮忙套鞋子。
做工精致的儿童运动鞋,后跟嵌着会发光的彩灯,她一踩,五颜六色的闪动,和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的设计。
老师匆匆从教室里出来,站在门缘内和宣紫说话。
“你是默默妈妈?”
宣紫拧着眉头,唉,怎么解释呢。
“我们幼儿园可是四点放学哦,家长上班很忙我们可以体谅,但是每次默默都是最后一个走,孩子会觉得不受重视,心里会有很强的失落感的。您一定要注意,以后早点来接啊。”
宣紫说:“我尽量。”
默默忽然小炮弹似地跑出去,拍拍老师的腿,招手要她弯腰。
老师笑着问:“怎么啦?”
默默踮脚,和她咬耳朵,小声说:“她不是我妈妈啦,老师。”
老师眨巴眨巴眼睛,“那她是……”
“她是宣紫啊!”
“宣紫……是谁呀?”
这个问题太困难,超出一个孩子的认知范围。默默咬着手指歪头想了半天,才实话实说:“宣紫就是宣紫啊!”
“……”
“她和我爸爸总是呆在一起。”
“……”
宣紫过去捂住孩子嘴巴,将她拖着拉到自己身前,冲一脸震惊的老师苦笑:“我们先走了!”
老师一脸黑,说:“呵呵,好啊。”
路上,宣紫脸色不好。
默默撞了撞她的腿,说:“宣紫。”
宣紫垂眼睨她,“现在不想说话。”
“为什么?”
“不开心。”
默默很乖地将手从她手里抽出来,又绕去一边拿自己的小书包。
“……”宣紫仍旧垂眼看她,别以为这样就可以打动我。
默默双手拉着背带,头向前一倾,几乎埋进书包里,小声说:“宣紫,你到底是谁呢?”
宣紫觉得确实到了一个该向她普及常识的阶段,但对于一个刚会数十以内数字的小女孩来说,这个关系的阐明,确实需要一定的技巧。
宣紫于是问:“你听过《白雪公主》的故事吗?”
一听到故事,孩子总是雀跃,默默两眼发亮,跳起来说:“听过,prince charming!”
“唔,对的,我们现在假定你就是那个snow white,那我就是……”
“什么是假定!”默默猛摇她的手,琢磨片刻,一张嘴张得浑圆,“宣紫,难道你是狼外婆吗!”
什么情况?
“是你吃掉了prince charming,然后太阳公公升起来之后,你就变成了卖火柴的小红帽。”
什么情况?
“我要吃蛋挞!”
默默指着一边速食店外打出的大招牌,拽着宣紫的手往店里拖。
宣紫买了两只蛋挞,默默咔嚓咔嚓很快吃进去一只,轮到第二只的时候新鲜感已过,捂着肚子说饱了,将只咬了一口,还沾着口水的蛋挞举上去。
“老师说,不能浪费粮食!”
宣紫接过来,换了一边,很自然地往嘴边送,只是刚一碰到嘴唇,平时觉得香甜的馅料飘过浓浓的油味,味道冲得她一阵干呕。
默默捏着她手,说:“你怎么啦!”
宣紫胃口全无,将东西扔进垃圾箱,牵着默默往一边花坛坐下来,歇了半晌才平复下来。
兜里手机铃响,孟溪林说:“你什么时候过来一趟。”
宣紫说:“你在医院的吧。”
“对。”
“我马上到。”
赶在下班之前挂了号,她先绕去科室做了检查,拿着单子去见孟溪林的时候,他刚在住院部查过房间,屁股刚一落上办公室的座位,随即来处理宣紫的事。
他说:“和院里沟通了,同意我过去那边给安宴手术。”
宣紫拍着胸口,如释重负,说:“太好了。”
“其实我分析过他的病情,按理来说,他这种程度的病情,手术成功率非常的高,那边的医生都是万里挑一的精英,由我主刀未必比他们好。”
“可我只相信你。”
“你是想逼我到绝路,不成功便成仁。”
宣紫淡淡笑道:“有点压力总是好事。”
孟溪林无奈摇头,不远处,一个矮胖的小女孩正挑战自我,艰难爬上高脚凳。
宣紫顺着他视线去望,高声说:“默默,你给我守规矩点。”
小女孩身子一颤,乖乖站到地上。
孟溪林挑着嘴角,说:“决定接受她了。”
宣紫说:“不然呢?有时候不是接不接受,是习不习惯,再过段日子,说不定见不到她都会想念。人就是有这样的特点。我和安宴走了太多弯路,现在能够重在一起实在难得,我心里有他,他也爱我,有些事情就不要再去纠缠了。”
她将检查单子递去他手上,孟溪林眉目舒展,说:“不想祝福你和他,但……祝福你。”
到医院的时候,默默撒娇,一定要宣紫抱她才肯坐上电梯。
宣紫将书包接过来,夹着她的小胳膊助力,手一拽,将她拖进。
宣紫约法三章,“以后我一定早点去接你放学,但你不可以偷懒,必须自己乖乖走路。”
默默倒在她腿边,懒洋洋地问:“为什么!”
宣紫说:“因为白雪公主要做姐姐了。”
默默两眼迷茫。
宣紫摸了摸肚子,脸上的笑意温柔如春雨。
默默凑过来,踮着脚,使劲往上戳了戳她的衣服,小心翼翼地说:“宣紫。”
“嗯。”
“我听不懂。”
宣紫搂过她的头,让她的耳朵贴在自己身上,说“等过几个月,几个月后,你就多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小伙伴了。”
电梯门开,安宴坐在轮椅里,望眼欲穿。
宣紫过去推他,听到他很不耐烦地说:“怎么现在才来。”
宣紫说:“刚刚去做了一个检查。”
安宴等她下文。
宣紫却是故弄玄虚,一手搁在他的肩上,弯下腰来,在他耳边温热耳语:“接下来的几个月,请不要介意我越来越丰满的体型。”
安宴蓦然回首,怔怔看向她熠熠的双眼。
默默跟在后头,很大声地说:“爸爸,宣紫是狼外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太监,没有烂尾,一次更完,爽!
谢谢一直给我留言的小可爱张骞,谢谢无语,谢谢lululu,谢谢理想居,谢谢123……啊,谢谢好多一直给予支持的盆友们……
还有谢谢给我做封的这位aiko大大,为了对得起这么漂漂的封面,在最冷的一段岁月里,我愣是说服了自己写完这个故事……
虽然打上完结,但其实许多事仍旧未完待续,夏仪和纪翔的糊涂账,从泠这一痴情儿女的心路历程,宣紫和安宴的未来之路……其实故事还有很大一片空白,但空白补全又实在拥挤。
太多错误,太多缺点,太多不圆满,下一个故事,还是要再接再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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