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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轨 第36章

作者:priest · 类别:言情小说 · 大小:272 KB · 上传时间:2014-12-23

第36章


江晓媛这脑门一热的决定,成为美发店里新年的第一发炸弹,从店长到实习工全体震惊了——要说起来,美发行业的人员流动确实很快,可哪有刚刚升上技师,马上要涨工资的时候,身无分文地辞职跑去干一份不知深浅的工作的?


说句不好听的,在一般人听来,美容美发行业已经很不靠谱了,她还打算换个更不靠谱的干。跳槽也没有往下跳的。


莉莉听说以后“嗷”一嗓子就哭了,店里的小姐妹们总是相处不了几年就离开了,少数人另谋高就,大部分是回老家结婚的,莉莉一方面重感情舍不得朋友,一方面也为自己动荡的生活所伤——身边每离开一个人,她就更加清晰地知道,做这个是长久不了的,也就要跟着惶惶然一回。


陈方舟的反应和祁连一样实际:“不干了?那你住哪去?”


江晓媛:“还没想好。”


陈方舟:“还没想好?你想得也太简单了!你知道房租多少钱吗?”


江晓媛:“……大概?”


陈方舟:“我跟你说,你租房至少要去一千,每个月水电燃气物业要花的吧?那也要几百,假设你天天走路上班,没有交通费,但是你起码得吃饭吧?好,就算你们女孩吃得少,一天十五块也要的吧?一个月就四百五,万一你想偶尔改善一下,算下来差不多要六七百。”


江晓媛:“……”


她第一次发现钱这么不禁花。


“这就小两千了,”陈方舟说,“那你能保证自己一年到头不生病不买药吃吗?能保证没有应急的事和额外开销吗?你牙膏肥皂的日用品要不要买?不使化妆品,冬天大宝总要抹一瓶吧?换季的新衣服要不要穿?我的姑奶奶,一个月给你三千,你自己算算每月月底你还能剩几个子儿?再说那边有没有五险一金你问清楚了吗?要是没有,不说别的,年底的社保钱你都攒不齐。”


江晓媛毫无概念,她连“五险一金”包括什么都说不明白,愣愣地问:“社保钱也要交?上哪交啊?交多少?”


她果然天生就不是过日子的人,哪怕穷困潦倒到朝不保夕的地步,她也不会像陈老板这样,三言两语就把日常生计说得这么一清二楚,江晓媛当场就被震住了,满腔的缘由都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中被驳得毫无立锥之地。


“你赶紧给我一边凉快去吧,什么都不知道……唉。”陈方舟叹了口气,总算知道为什么祁连托他照顾江晓媛了,她可真不走心,别的不走也就算了,跟她自己利益切身相关的也不走,想起一出是一出。


陈方舟:“咱们技师的基本工资一千五,但是只要你这个月不是特别游手好闲,都能拿到提成的,提成有时候比你工资还高。在店里你吃住都不用花钱,一个月稍微节省一点就能攒下一两千……你现在要走,是脑子有病还是数学不好?”


说着说着,他好像都有点急了。


江晓媛只好无言以对。有的时候,理想和现实是冲突的,没办法。


她默默地打量陈方舟片刻,这才看出来陈老板的脸色不怎么好,印堂发黑,胡子也没有刮干净,剩下青黑的一层,眼睛里还有血丝,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


江晓媛小心翼翼地问:“陈总,你没事吧?”


陈方舟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缓和下语气,指使江晓媛说:“去给我冲一杯奶茶。”


江晓媛替他冲了一杯十分不健康的速溶奶茶,店里的员工都在做开店准备,清扫卫生、调试设备、清点存货……都忙着,江晓媛准备辞职,稍微偷了点懒,没有参加劳动,窝在饮水间跟陈老板聊天。


江晓媛:“你失业总不至于,难道是失恋?”


陈方舟听了,用喝闷酒的姿势灌了一口速溶奶茶,很快遭到了装逼的报应——被开水烫得嗷嗷直叫。


果然是失恋。


其实在江晓媛看来,陈方舟根本就没有恋,根本谈不上失。他充其量不过是出去和一个适龄女人谈了一笔合同,接洽了几轮后,友好的谈判没有能达到一致意见而已。


江晓媛:“因为什么?”


陈方舟沉默了一会,低声说:“还是工作,她感觉我这个工作干不了一辈子,不踏实。”


江晓媛伸出手,拍了拍陈方舟的后背表示安慰。


人们一方面认为,一辈子趴在一个地方、干一种工作、二十岁和五十岁过着同一种日子的生活特别可怕,没出息,没上进心,一方面又认为那些流动性大、长久不了的工作不靠谱,一天到晚跳槽的人也不靠谱。


要怎么才能又有上进心,又踏实稳定呢?社会对人的要求还真是复杂难解。


大概唯有“有钱”二字才能破解。


陈老板即将继续他漫长而无望的相亲之路,相亲并不好玩,每经历一次,都能看见那支代表自己形象与品质的股票又跌了个停板,他在一片绿云惨淡的沼泽里对江晓媛说得一字一句都发自肺腑。


陈方舟:“所以我这个过来人告诉你,做人要踏实、要稳当,不要一天到晚异想天开!我愿意你辞职,问题你要找个靠谱的地方啊姑娘!这么没成算,小心你将来连个对象都找不着。”


江晓媛想了想:“这一点我倒是不担心。”


陈方舟洗耳恭听:“怎么?”


江晓媛说:“我这么青春貌美的一个大姑娘,就算没工作也不发愁找对象啊。”


陈方舟萧瑟地闭了嘴,要被这大姑娘的臭不要脸惊呆了。


江晓媛:“陈总,你说得对,但是我的情况不能用这个考量。”


陈方舟一脑门倒霉地看着她。


“留在店里,我的收入能多一点,生活能容易一点,日子能安稳一点,然后呢?”江晓媛说,“然后——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陈方舟:“……”


江晓媛正色下来:“可我不想这样,陈总,我想有一天在一款驰名国际的香水盒子上印上我的独家签名,我不想再练习推头发剪留海了。你说让我留在店里,课时留在店里的每一天,我都在浪费一天的时间,都在距离我的目标远一点,陈老板,人一辈子能有几天啊?”


陈方舟无法理解江晓媛,就像江晓媛也无法理解他。


“时间”对于陈方舟来说,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无从度量,无从升值,没有用。


两个人都意识到了交流的障碍,忽然一同闭了嘴。


好一会,江晓媛才斩钉截铁地说:“反正我不会后悔的。”


陈方舟的目光落在杯面上,就在江晓媛以为他生气不吭声了的时候,他忽然静静地说:“你知道我怎么跟祁连混熟的吗?”


江晓媛:“……小学同学?”


陈方舟:“他小时候父母有一阵子出国,没时间管他,把他送到了老家亲戚家,他在我们那学校里总共待了不到俩月,期中都没考试就走了,再说我们俩根本不是一个班的,互相都没说过话。”


“我十来岁的时候,看了好多乱七八糟的闲书,脑子很热,总感觉自己可能是个厉害人物,不应该屈居学校这个小小的弹丸之地,还整天考不及格要写检查。”陈方舟自嘲地一笑,“所以我就跑了,跑到个沿海城市,干了几个月小工……当时不够岁数嘛,正经地方没人敢要我,要我的都是那种招童工的,你懂的,不是什么好地方。”


江晓媛点点头,认为陈方舟可能是被青春期的畸形生活经历耽误了,后来也没能长起个子。


“我就像啊,我怎么能一直在黑工厂当童工呢?”陈方舟的声音半卡在嗓子里,轻飘飘的,不着力,像是一片筋疲力尽的羽毛,含着说不出的沙哑与毛躁质感,他轻轻地说,“我不是办大事的人吗?”


江晓媛:“然后呢?”


陈方舟:“然后我认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人,被他们忽悠到了这里,进了一个传销窝点——陈‘诺亚’什么的艺名都是那时候起的……你别听祁连瞎掰,我没拜过坐莲花台的耶稣大士。”


江晓媛:“……”


陈方舟晃了晃杯子,把剩下的奶茶一口闷进去了:“那时候还没开始严打,传销组织比现在猖獗多了,进去就出不来,跟黑社会似的,还打死过人。我好不容易给家里人传了信,家里四处托人找,又想起祁连他妈原来是同乡,托到了她那里,她当时不在国内,老祁很够意思,他自己把我捞出来的。”


江晓媛听得一愣一愣的:“怎么捞的?”


陈方舟看了她一眼。


江晓媛蓦地想起祁记者被人砍了一刀踩不下刹车的事,连忙点头:“哦,我大概明白了。”


“那之后我就改名叫陈方舟了。不是因为这个名好听,洋气,是留着提醒自己——有多大肚子吃多大碗饭,有多大屁股穿多大裤衩,踏踏实实的做人做事最重要了——好了,我把黑历史都倒给你了,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吧。”


江晓媛感觉他说得很有道理,回去掂量了一宿,第二天正式辞了职。


她三下五除二地交接了工作,把自己这半年走狗屎运积累的一两个客户转给了莉莉,然后在陈方舟“你鬼迷心窍”的呐喊中,干净利落地收拾了自己的行李。


江晓媛将自己从二手书店买回来的那堆破烂捆了捆,接茬卖给了二手书店,然后将“没脸祖师爷”恭恭敬敬地送回店里,她自己的行李只有一点衣服,一个暖宝宝,少量快用完的日用品,兜里叮当响的零钱,一个遥控器手机……连被褥也没有,床单被套和枕套是她自己买来的,被子本身是从店里借的。


这一点东西,卷一卷,一个学生双肩包全装下了,江晓媛自己背也轻轻松松,根本不用劳动搬家公司。


想当年她上大学,足足扛了五个最大号的箱子,好几个人陪着她飞过去帮她拿行李。


她当时怎么会那么麻烦呢?怎么会需要带那么多东西呢?


江晓媛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将其划到自己的黑历史里。


她背着自己的家当,“拖家带口”一般地找到蒋Sam,在蒋太后的目瞪口呆下,将双手一摊,宣布:“老师,我以后跟着您混了,可是您得先给我找个住处,我没钱住宾馆。”


蒋Sam那天给她打电话,其实纯粹是跟人喝酒喝多了,否则高冷的蒋太后万万不会暴露他因为围观打架损失一条擀面杖的黑历史,他晕晕乎乎地看见把艺术团那个活介绍给他的朋友传回来的照片,被领舞脸上灵气盎然的彩绘吸引了,一时冲动邀请了她,其实酒醒以后就后悔了,一直暗搓搓地希望江晓媛能靠谱一点拒绝他。


谁知江晓媛居然这么痛快就接受了!


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蒋Sam隐约从她身上品尝到了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感觉自己得承担这个酒后的后果,于是说:“那我找个中介来,你自己看看要租什么样的房子吧。”


江晓媛惦记着陈方舟给她算过的账,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这个建议:“租不起。”


蒋Sam:“……”


江晓媛深吸一口气,耍起了无赖:“蒋老师,可是因为您一句话,我就辞职出来跟着您干了,现在正准备露宿街头,您不能不管我。”


蒋Sam一时风中凌乱,悔得肠子都青了。。


“对了,”江晓媛说,“蒋老师,我还没问你真名叫什么呢?”


蒋Sam真名叫蒋博,几分钟以后,太后顶着一张小白脸,在原地思索了片刻,对江晓媛说:“先跟我走吧。”


太后娘娘带着他背包握伞的新晋小太监,驱车移驾“钻石造型培训学校”,径直闯进了校长办公室,他拎着江晓媛的肩,将她往校长面前一推,十分嚣张地降下了懿旨。


“介绍一下,这是我新招的助理,”蒋博说,“现在她没地方住,你看看暂时给她安排个女生宿舍,救个急吧。”


江晓媛赶紧露出乖巧的笑容。


校长的眼镜缓缓地滑下了鼻梁。


就这样,江晓媛以助教的尴尬身份,住进了六人间的女生宿舍,心里的感觉十分微妙,觉得自己像一只混进了耗子窝的黄鼠狼——专门来当奸细的。


“身上有钱吗?”蒋博问。


江晓媛:“有。”


她把所有的兜翻了一遍,翻出了四百零三块五毛……钢镚掉地下了,她连忙捡了回来。


蒋博一脸惨不忍睹,抽出钱包,给了她两千块钱当预支的工资,捂着脸在女生宿舍楼下与她道了别,一扭八道弯地准备蹁跹离去。


江晓媛:“蒋老师等等!”


蒋博:“还有什么事?”


江晓媛:“我以后要是没事,能去蹭别的老师的课听吗?”


蒋博听了这句话,脸上别提多精彩纷呈了,整个人气得五彩斑斓的:“我的助理,需要去蹭别人的课?你再说一遍!”


江晓媛意识到自己踩了雷,连忙屁也不敢放一个,诚惶诚恐地甩着帕子恭送了太后娘娘,转身钻进了她未来的家。




☆、第37章


  宿管阿姨带着江晓媛上楼,边走边说:“蒋老师真大方啊,一下让你透支了一个多月的工资。”

  江晓媛一开始随口应了一声,没反应过来,后了一会才回过味来,蒋不是告诉她每月三千多吗?怎么两千变成一个“多”月的工资了?

  “我最近换工作,手头有点紧,蒋老师人好,”江晓媛贼兮兮地旁敲侧击了一句,“大姐,咱们学校这么好,一般工资也挺高的吧?”

  宿管阿姨道貌岸然地说:“工资薪酬是机密,不好随便在背后说的。”

  江晓媛眼睛转了转:“哦……”

  宿管阿姨的道貌岸然只存续了五秒,五秒以后,她就果断放弃了节操,压低声音对江晓媛说:“我听说像你们这样的助教学校不肯多请的,指标特别少,好多人想把自家亲戚塞进来都不行,招进来一个一个月才给开一千六。”

  江晓媛:“……”

  宿管阿姨:“别说出去!”

  江晓媛连忙表达了自己的识相,并大加赞扬了对方的消息灵通,心里七上八下地爬上了三楼。

  说是六人间,但其实没有住满,除江晓媛以外,里面只住了仨学生。

  江晓媛带着门卡和钥匙,正打算敲门,宿舍管理阿姨已经毫无隐私意识地抽出钥匙不请自入了,三个女生正好都在,统一抬起头望向门口。

  一打照面,江晓媛就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误入了盘丝洞。

  只见有一位海藻面膜糊了一身,把自己整个糊成了一个绿巨人;有一位脸上画着黑漆漆的哥特风格妆,头发还没来得及梳,贞子似的垂得到处都是,嘴唇画了一半,一回头,完美地阐释了何为“青面獠牙”。

  还有一位坐在最里面,除了粉底打得有点白,其他看起来还算正常,谁知她一回头又把江晓媛吓了一跳,只见那姑娘脖子上挂着一道皮肉外翻的血口子,巴掌那么长,好像她被谁砍了一斧,还没来得及死,半个脖子岌岌可危地挂着一颗头颅。

  宿管见惯了妖魔鬼怪,早已经淡定,吆喝了一嗓子:“室长呢!”

  被砍了一斧子的那位艰难地歪着脖子:“我血还没干呢,阿姨有什么事您说。”

  “这是咱们学校新来的员工,暂时住这,住不了太久的——是吧江老师?”宿管回过头对江晓媛说,“这屋还剩三张床,你随便挑一张,有什么事随时到楼下来找我,我跟你蛮聊得来。”

  江晓媛:“……”

  真是受宠若惊。

  宿管干净利落脆地把话交代完,将沉重的铺盖往江晓媛手里一塞,轻车熟路地从“绿巨人”桌上抓了一把瓜子,边吃边走了。

  江晓媛十分有压力地顶着“老师”两个字,挤出一个亲善的微笑,对未来的室友打了招呼:“嗨,你们好……”

  室长歪着被砍了一刀的脖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艰难地保持着平衡,凑到江晓媛面前,客客气气地说:“老师好。”

  江晓媛这才看出她脖子上那以假乱真的伤口是画的,画得惟妙惟肖。

  室长注意到她的视线,解释说:“哦,这是我们寒假作业,回家自己选一个影视造型,今天晚上开学典礼统一打分,也算学分的,每年前三名的能拿到学校的推荐信,参加八月份的造型师大赛,这不是也都想多拿点分吗——对了,老师,你是教什么的?”

  江晓媛心情复杂地看了那道足可以以假乱真的刀疤一眼,万万不敢再承认自己是老师了,只好干笑一声:“我不教什么,别客气,不用叫老师,我就是个专门负责给你们老师拎包开车的助教。”

  江晓媛曾经对自己的技术颇为自信,认为自己虽然不是科班出身,在这条路上却已经走得比任何人都远——否则为什么蒋老师从一众学员中单单看上了她呢?

  显然,她不知道蒋博把她雇来的真相。

  她一直觉得,自己差的是机遇和营销能力,直到她被几个学生的习作打击得体无完肤。

  江晓媛那比天高的心“啪叽”一下摔在了地上,意识到自己以前在蒋博面前的班门弄斧,恐怕都是让人家内行看笑话的。

  太耻了……

  江晓媛灰头土脸,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受这个现实。

  可惜蒋博根本不给她接受现实的时间,既然阴差阳错地雇来了这个小助理,那就可劲使唤呗——江晓媛连个缓冲都没有,就被调动得团团转起来。

  这家彩妆学院办得非常专业,全省独一无二,绝不是什么野鸡院校,每年都有人被各大顶尖造型工作室看上签走的,蒋太后在这里讲课一点也不混,认真得很,每堂课都要提前准备ppt课件——眼下有了助理,这些准备工作自然就不劳他老人家亲自动手了,成了碎催助教江晓媛的第一项工作。

  江晓媛她不会。

  首先蒋老师写的教案对她来说就挺天书的,蒋博的教案写得像狗屎一样,毫无逻辑,信马由缰,想起什么写什么,夹杂着好多闻所未闻的简称和昵称。

  江晓媛本想在新上司面前表现得游刃有余一点,可惜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大如马里亚纳海沟,在课件看了三遍依然晕晕乎乎的情况下,她终于小心翼翼地跑去问了蒋博:“蒋老师,您到底是教什么的?”

  蒋太后正在敷面膜,恐怕是敷得不太痛快,闻言先把她劈头盖脸地臭骂一顿:“你一个助教,连我教什么都不知道?你干什么吃的!我真是看走眼了,你比上一个还蠢!”

  江晓媛自从被学生作品打击了一次之后,自尊心与自信心已经缠缠绵绵地一起沉了湖,一时半会无论如何也浮不上来,她深切地认清了自己完全是个小虾米小外行的事实,在蒋太后面前诚惶诚恐、毫无脾气,一声也没敢吭。

  等蒋博骂累了,她才勉强弄明白,原来蒋老师是学校请来的客座老师,对学院进行专业的高级化妆师资格考试辅导的。

  “高级化妆师资格考试”又是什么玩意,江晓媛听得两眼发黑——不过她掂量了一下太后的脾气,没敢发问。

  临走时,江晓媛磨磨蹭蹭地问出了她另一个疑问:“蒋老师,我听人说,学校每个月开个助教的工资只有……”

  蒋博:“对啊,剩下的都是我私人补给你的,怎么了?多拿钱不高兴啊?”

  他提起这个事就气不打一处来,其实蒋太后压根不知道助教多少钱,给江晓媛打电话的时候完全是顺性子胡诌的,诌完醒了酒才知道不对,但说出去的话已经好比泼出去的水,肯定是收不回来了,他只好自己掏腰包补全。

  虽说他不缺这点钱,可一想起来还是不爽。

  “给你开这么多工资不是让你玩的,试用期一个月,”蒋太后说,“你最好做事麻利点,不然就滚蛋,我这里不留吃闲饭的!”

  这么“多”工资……

  江晓媛以前在办公室当吉祥物的时候好像比这个还多几百呢,啧,往事真是不能再提。

  她从太后老佛爷面前屁滚尿流地退下了。

  江晓媛要替太后准备课件,但自己没有电脑,只好从蒋太后那借走了一块U盘,迷路了三次才找到学校机房,在开机时间只能打败世界百分之一的电脑上,艰难地百度起各种闻所未闻的名词,慢吞吞地收集着各种资料。

  蒋太后每周只有一次课,江晓媛有一个礼拜的时间来做这个课件,听起来是很宽裕,可对她来说难度太大了——她专业知识不会也就算了,连微软的办公室软件也用不利索。

  中学学过的那些基本技能早已经就着饭吃了,到了大学里更是每次都找枪手,至今,江晓媛精通的ppt功能只有一项:播放。

  她心情郁结地在机房泡了一下午,干燥与闷热的环境几乎要把她蒸成一只红皮黄瓤的大闸蟹,手头的ppt依然是一片空白模板——完全找不到头绪,不知道写什么内容,不知道这些内容怎么排版。

  四个小时后,还没等她从焦躁里挣扎出来,蒋老板一个电话又来了——责令她立刻收拾东西,第二天跟他去外地出差。

  江晓媛:“……”

  这晴天霹雳,一个接一个的,真是一下炸不死她免费再来一下。

  江晓媛微弱地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回来?我又没有电脑,得借用学校的机房做你的课件。”

  蒋博:“上课之前赶得回来——我的本给你用,快点收拾你东西,别磨蹭。”

  江晓媛放下电话,惊恐地大喘了几口气,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办?

  在蒋太后眼皮底下一边百度专业名词,一边对着ppt操作流程生搬硬套吗?

  她会不会是第一个刚干了不到三天就被开除的助理?

  现在腆着脸滚回去抱陈方舟的大腿还来得及吗?

  这不重要!

  万一蒋太后一气之下把她丢在外地,那她岂不是连回程票都买不起?就算想抱陈方舟的大腿也鞭长莫及啊!

  江晓媛简直疯了,重重地拍了一下机房的桌子,很快遭到机房值班老师侧目。

  江晓媛抱头鼠窜地钻进了厕所,回身锁上门,发出一声无法形容的惨叫。

  怎么办!

  苍天啊!

  厕所隔间很快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一个女生问:“里面有人吗?没事吧?”

  江晓媛痛苦地说:“没事……”

  外面的女生不知道脑补了些什么,紧张地说:“里面就你一个人吗?要不要叫老师和保安来?”

  江晓媛:“……谢谢,我只是痛经。”

  女生徘徊了一会,大概是听见里面消停了,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痛经叫那么惨,还以为被人捅了一刀呢。”

  江晓媛把脸埋在手里,绝望地想:“这日子可怎么过。”

  她颓废如行尸走肉地离开机房,又心乱如麻地走回宿舍,兀自专心致志地失魂落魄,突然,江晓媛又诈尸一样地站起来跑了——了不得了,她把蒋老板的U盘忘在机房了!

  等江晓媛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机房时,才绝望地发现,机房已经关门了。

  人要是倒霉,真是喝凉水都塞牙。

  江晓媛双手按住膝盖,喘成了一个破风箱,随后继续发足狂奔,先东奔西跑地联系到了机房管理员,得知人家已经下班走了,又一通好说歹说,让管理员答应等她一会。

  江晓媛沿着马路跑了一公里多,超过了无数面露惊异的路人,终于在地铁站追上了管理员,听了一耳朵抱怨数落,终于拿到了救命的钥匙,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去。

  农历是开了春,其实比冬天还冷,西北风从她的脸上嗓子眼里小刀一样地刮过,刮着刮着,江晓媛就哭了。

  这个八百米跑七分钟的人,来回狂奔了三公里,像是把身体里每一丝潜力都榨干了,她面前逆吹的风好像一道又一道无法逾越的墙,满身壮烈地闯过一面,紧接着还有另一面。

  你不是能吗?

  你不是技术好吗?

  你不是想开创国际品牌吗?

  你不是想活出个人样来吗?

  全世界那么多人都活得像狗一样,你无能又无力、无才又无德,凭什么大放厥词说要活出个人样来呢?

  眼泪冲走了江晓媛脸上的大宝,干了以后被冷而干的风削得火辣辣的疼。

  江晓媛一路泪奔着跑去了机房,总算把蒋太后的U盘捞了回来,然后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好像是不存在的。

  但蒋太后的电话如追命,连个伤春悲秋的时间都没给她留,江晓媛还没恢复直立行走能力,他老人家一个电话已经打了过来。

  “你那边准备好了吗?”他慢悠悠地问,“准备好差不多可以出发了,你先去我办公室把我的工具箱拿过来,然后自己去坐地铁去机场吧,带好身份证,我就不再绕路接你一回了。”

  江晓媛:“……哦。”

  蒋博:“你这发出的是什么声音?怎么跟被人蹂躏过似的?”

  江晓媛:“冷风呛的。”

  “啧,你可真是个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蒋博说,“行了不说了,别磨蹭。”

  挂了电话,江晓媛深吸一口气,预备大哭一场,可低头一看,时间来不及了,她只好先把大哭憋了回去,收拾起两条中看不中用的大长腿,跑去找蒋老师的办公室,姿势扭曲,像条饱食耗子药的野狗。

  学校江晓媛还没跑熟,找蒋博的办公室就找了半天,坐地铁是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了,她只好一咬牙一跺脚,跳上了一辆出租车。

  江晓媛前脚刚走,祁连后脚就到了她的学校,他把车停在门口,打量了学校一圈,摸出手机给江晓媛打了个电话:“我到你们学校了……嗯,陈方舟跟我说过了,你在哪呢?”

  江晓媛顿了顿,拼命把心里风起云涌的委屈压下去。

  “我不能再哭了,”她想,“再哭就停不下来了。”

  而且她已经发现,哭不能解决任何事,除了让她丢人,就只能变本加厉地让她更加委屈,是个恶性循环。

  江晓媛把糊了一脸的长头发扒拉干净,用上了自己此时能说出来的最欢快的语气:“我正在去机场的路上,一会要跟老板出差。”

  祁连失笑:“怎么换个工作这么开心啊?”

  虽然只是打电话,谁也看不见谁的表情,江晓媛还是下意识地露出了一个笑脸:“是啊,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喜欢的工作,生活突然有目标了,当然很开心。”

  说完,她好像骗过了自己一样,这么生硬地笑了几次,抑郁的心情真的就好一些了,好像也可以正常思考一些事了。

  江晓媛:“就是我说走就走……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她想,如果她是祁连,肯定不想让自己乱跑,她越是折腾,就越不一定会出什么状况,万一她出点什么事,很可能祁连他们拖死病毒的计划就又失败了。

  麻烦吗?当然是麻烦的。

  祁连顿了顿,却笑了。

  他发现病毒选中的好像都是这样的人——许靖阳,乃至于之后一个又一个的炮灰,还有一开始表现得像个异类的江晓媛,本质上原来也是一样的。他们有强大的行动力与天真的异想天开,他们站在悬崖边上跳舞,如果爬不上去,就掉下来摔死。

  “没有,你有任何事需要帮忙都可以来找我,”祁连说,“任何事。”



☆、第38章


  江晓媛有时候觉得,祁连好像电视里那些跟在穷丑矬主角身边救苦救难的大天使一样,他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实在太犯规了。

  以前别人都捧着她,都对她好得不得了,但是江晓媛从未珍惜过,因为锦上添花没有用。

  而如今饱食世态炎凉与人情冷暖,那些肯帮她一把,肯为她雪中送炭的人就显得格外温暖,江晓媛觉得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忘了他们。

  比如祁连,陈老板,莉莉……甚至章大姐。

  何况祁连和那三个还有不一样的地方,因为那三位分别属于“矮子”、“妹子”和“大妈”,即使做一样的事,跟一个帅哥带来的心理冲击力也是不一样的。

  虽然江晓媛也知道,祁连对她这么好也不是冲着自己,多半还是出于对年少轻狂时那场车祸的负疚感。

  但她还是很感动。

  江晓媛艰难地抽了一下鼻子,想客气两句,可惜搜肠刮肚,话也未能成型,反而是最后脱口一句:“……你那有靠谱的ppt模板吗?我老板让我给他做课件。”

  江晓媛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傍晚,她在异地他乡的宾馆里一边吃泡面一边继续悬梁刺股地查资料时,忽然收到了祁连的短信。

  祁连:“你先申请个邮箱,把地址传给我。”

  江晓媛本不报希望,因为她在网上搜到的各种模板也很多,但是大多没什么用,靠模板是没有办法做出像样的课件的,不过既然人家说了,她还是申了个邮箱发了过去。

  然后她被祁连惊呆了。

  祁连给她传了一个巨大的文件夹,下载的时候险些挤爆宾馆的无线网,里面按照不同的逻辑结构与报告特点,分门别类地分了好几个文件夹,每个文件夹里都有一两套完整的模板,排版全部完成,江晓媛只需要复制黏贴下来,往里填字就行。

  而仿佛是担心她不会变通,祁连把每一页的备注都填得很满,不但写清了该页用途,例如“概念陈述”、“对立统一”等等,还注明了适合塞什么类型的内容,大概能塞多少字……他甚至考虑到了江晓媛在做课件过程中可能遇到的种种电白技术性问题,挨个用非常傻瓜的方式,一步一步地写清了修改设置操作流程。

  江晓媛:“……”

  在这种时候,哪怕是有人堆个金山银山在她面前,也不会比这份模板更打动人了。

  江晓媛窝心得连泡面都不消化了。她想发一条短信,问他这个东西是不是很费心思,结果一行字打完,又一个一个地删掉——那是肯定的,模板可以慢慢积累,有的放矢的说明书却是别的地方弄不来的。

  邮件里,祁连还给她写了一句话:“办法总比问题多”,好像是长了天眼,知道她眼前的困境一样。

  江晓媛看得热泪盈眶,重新跟她这有生以来第一份课件死磕起来。

  刚磕了一半,蒋太后的传唤电话就来了,江晓媛只好放下手头的研究,飞奔过去。

  蒋博对她说:“我跟你交代一下明天的工作,总的来说明天没什么事,上午要去我一朋友那,替他那帮学生随便讲点什么,理论就不掰扯了,我也懒得准备了,主要以演示为主,我准备讲讲老年妆,你在旁边对着模特演示,会吗?”

  江晓媛:“……”

  她连所谓“老年妆”指的是“把年轻人化成老人”还是“给老年人化妆”都不太清楚。

  蒋博和她对视了两秒,敏锐地看出了她眼睛里的迷茫,皱了皱眉:“算了,还是我来吧。”

  要是他劈头盖脸地骂人,江晓媛反而不太在意,但她有点怕蒋博这样一声不吭地皱眉。

  她已经看出来了,蒋博是个情绪有点外露的人,有点不高兴就会嚷嚷出来,嚷嚷完也就过眼云烟了。

  可他要是开始皱眉头,那很可能就是往心里去了——真的对她不满意了。

  江晓媛心里立刻被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

  “下午还有个访谈,我去应付,你就不用跟着了,”蒋博说,“晚上拎着我的工具去提花酒店找我,五点准时到,有个私活。”

  这居然还叫“明天没什么事”。

  江晓媛太绝望了。

  蒋太后:“对了,我周五上课要用的课件你做完了吗?拿来给我看看。”

  江晓媛:“……”

  蒋博:“怎么?”

  “还、还还差一点,需要再美化一下,”江晓媛结结巴巴地说,“等彻底完成我拿给你。”

  蒋太后的表情依然是不怎么满意的,脸上连个笑模样也没有,他沉默了两秒后,忽然十分正色地开口说:“以后记住,交给你什么事,手脚要麻利一点,不要做什么都拖拖拉拉的,你本来基础就薄弱,做事再不积极,让我怎么留你?年轻人在外面做事不能这样的。”

  他语气并不激烈,话却越发显得重。

  江晓媛委屈得不行,可她还能说什么呢?总不能告诉自己的衣食父母,她其实没有拖拉,只是真的不会吧?

  蒋博叹了口气,心里别扭死了,因为江晓媛这个新助理用起来一点也不顺心,看起来只是个有点歪才的外行,他简直是花钱给自己找麻烦,只是看她也怪可怜的,一时又拉不下脸来赶她走。

  “算了,”他面无表情地想,“试用期不就一个月吗?我就忍一个月好了,权当是日行一善。”

  “行了你先去吧。”蒋博白着一张脸,也懒得向江晓媛发火了,神色又漠然又高冷地嘱咐了一句,“今天早点休息。”

  那神态简直就像说“今天早点去死”一样。

  江晓媛满心郁结,贴着墙溜走了。

  她不知道蒋博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答应跑到他们店里教她们这些low货,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是上面大老板的私人关系吧?

  反正不管怎样,她严重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蒋老师的水平和层次,眼下一条望尘莫及的鸿沟横亘于前,江晓媛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她要是识趣,也许就应该自己主动找蒋博请辞,不要等试用期满让人赶,那样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可她真的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走到这一步,如果退回去重新开始,她还能再一次鼓起勇气,推翻所有失败的记忆,重新来过吗?

  退一步说,哪怕她鼓得起勇气,机会还会等她吗?

  很多人聪明又努力,但是很可能一辈子也等不来一个合适的机会,只能无可奈何地沉沦下去,另外的人能幸运地等来自己梦寐以求的机会,却没准要面临着机会来了,自己没准备好的窘境,这样看来,成功可能真的是一件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的事。

  太难了。

  蒋博让江晓媛去休息,但是她是万万不敢休息的,她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无意中在门口的穿衣镜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她惊愕地发现自己眼角竟然有了干纹,脸色也不好看,一点血色也没有,她目光呆滞,眼睛里还有血丝,显得一点也不透亮,隐约有了传说中“黄脸婆”的雏形。

  美貌真是太脆弱了,哪怕青春正好的年纪,不过几天睡不好觉,一张脸也会像没浇水的花一样,光速枯萎下去。

  江晓媛连忙跑进卫生间,打开冷水,在自己两颊上拍了拍,总算拍出了一点血色,然后非常努力地对自己笑了一下……第一次没成功,比哭还难看。

  她于是闭上眼睛,放空思绪,迅速忽略了压在心口的那块大石头,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着展开微笑。

  “笑得真像个白痴。”江晓媛对着镜子苛刻地自我评价了一番,转身走了——无论像什么,反正她感觉好多了,可以再承受一轮来自生活的摧残了。

  本来一窍不通的事,是不太可能一下子就惊艳四座的,“在实践中学习”固然可取,但是这个“学习”指的不是零基础,如果没有祁连那几乎服务到家的傻瓜式模板,江晓媛别说做出什么靠谱的东西,恐怕她一整宿都要浪费在从“哪里开始”这个迷茫的议题上。

  祁连不但给了她模板,还帮她理清了逻辑顺序,江晓媛只需要一点一点理顺蒋博那东一榔头西一杠子的备课本上都讲了些啥,然后梳理好逻辑顺序填进去就可以了……当然,光是弄明白蒋老师哪些不知所云的简写都是什么东西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江晓媛第一次发现,她当年学习成绩不好,恐怕并不完全是因为贪玩臭美,和天赋智商也有点关系。

  这个想法让她短暂地陷入了某种低落的情绪,不过五分钟不到,她又活过来了——江晓媛想起来自己在这个时空是考过状元的人。

  状元,那是闹着玩的吗?

  所以她的智商一定只是沉睡了,并不是不存在的。

  想通了这一点,江晓媛又打了鸡血一样地投入了进去——她将自己“沉睡”的智商想象成了传说中的“任督二脉”,将来一旦激活打通,立刻就能天下无敌、横扫千军,光是想象,她就好像吸食了一口精神鸦片,觉得自己充满了没有来由的无穷力量。

  不知不觉中,江晓媛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坐了四个多小时,除了中间被生理紧急事件逼得不得不去了一次厕所外,她几乎成了一尊不动如山的雕像。

  到了第二天凌晨快要接近一点半的时候,她完成了自己有生以来第一个完整的课件作品,乍一看居然还挺好的——虽然江晓媛自己心里清楚,这点表面的好也都是祁连的功劳。

  江晓媛累残了,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把大脑放得空空如也,暂时还没被睡意打倒。

  然后她在自己宽敞空旷的大脑指使下,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手机,给祁连发了一条信息:“课件做完了,谢谢你了,回去一定请你吃饭。”

  发完她才觉得自己有病,都这个点钟了,人家肯定早睡了。

  江晓媛又把自己的作品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心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成就感,最后修改了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把她所有不太明白的地方都记录了下来,准备去深入了解一下,再找些书来看——百度来的很多东西太流于表面了,而且有时候说法不太一样,看着不太靠谱。

  做完这一切,她才疲惫得脸也没洗,衣服也没换,爬上床去睡了,预感第二天自己又会是个全新的黄脸婆。

  这时,她的遥控器手机响了一声,江晓媛吃了一惊,拿过来一看,祁连居然回了她。

  祁连:“那就好,有事叫我,晚安。”

  深更半夜,有人跟她说几句话,江晓媛莫名感动。

  然后发现这个人没有说什么“早点休息”“不要那么累”之类的废话,她就更感动了。

  她靠在枕边,晕晕乎乎地感动了一会,还没来得及进入梦乡,忽然又诈尸一样地翻了起来。

  江晓媛重新打开蒋博的电脑,动手把自己的浏览记录消了——这是她唯一精通的电脑技能,还是中二时期为了看无脑综艺节目,和家教斗智斗勇的时候练出来的。

  “不能让蒋太后看出来我什么都不会。”江晓媛这么有志气地想着。

  这一次,她的头沾上枕头就睡着了,一宿无梦。

  第二天,江晓媛早晨起来被自己可以直接客串生化危机的个人形象吓了一跳,幸好蒋博的工具箱在她手里,她手忙脚乱地借用了一点,给自己化了个春风十里的粉色系妆容,化完自己不太满意——眼神太疲惫了,一点也不搭配。

  可是没时间让她修改了,江晓媛只好勉强装出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准备迎接新一天的战斗。

  蒋太后倒是容光焕发,像个除了性别不对哪都对的女王一样,旁若无人地穿过宾馆大厅,走向门口来接他的车。

  江晓媛提着他的电脑和工具,像个举着哑铃的豆芽菜,摇摇晃晃地一路小跑。

  江晓媛:“老师我把您周五要用的课件做完了,您什么时候看看吗?”

  “现在看什么看?”蒋太后白了她一眼,“给我保存在桌面上注明课程日期,等有空再说,没有眼力劲儿。”

  江晓媛:“……哦。”

  别人不会在意她做了半宿还是一宿,有时候一个人的努力,真的就只是一个人的,对别人来说什么都不是。

  “也是,连个证人都没有。”江晓媛默默地想。

  不过这几天接连不断的打击让她有点麻木了,江晓媛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伤心,她鲜血淋漓地把自己的玻璃心收拾好,端正好浮夸又疲惫的脸色,准备去蹭蒋博的课听。

  头天晚上上网查过以后,她才知道“老年妆”原来是特效妆的一种,属于基础入门性质,正好适合她学习,她绝对不能错过这个近距离观摩的机会。



☆、第39章


  任何一个行业的可亲可爱之处,很可能都是用来把外行人骗进来的。

  江晓媛在成为化妆师蒋老师名义上的助教、实际上的使唤丫鬟的第三天下午,认清了这个行业五彩缤纷在外,枯燥乏味在内的本质。

  同时,她在太后老佛爷去做访谈的间隙里,获得了一下午的喘息余地,可以在宾馆无所事事地自由活动。

  江晓媛没活动。

  电视她不爱看,电脑是蒋老板的不敢瞎玩,钟爱的休闲方式没有一样是她现阶段消费得起的,于是她利用午间,跑到市中心的大型书城里淘了两本专业书并一个杂粮煎饼,捧回来边吃边虔诚地拜读。

  说来也真是,再好玩、再有意思的东西,被专业书一呈现,都会变得索然无味起来,而且越专业越无聊——好像不无聊不抽象不佶屈聱牙,就不好意思自称“专业”了。

  最丧心病狂的是,连那本破教材里的模特都长着一张令人乏味的脸,丑得毫无特色,作者像是打定主意,非要剥夺读者的最后一点乐趣不可。

  这一回,状元精神也颓废了,江晓媛吃完煎饼,带着氧气的血液欢快地投奔了消化器官,脑子见大势已去,干脆罢工停摆——她看了不到二十页,就睡死在了沙发上。

  要不是临近四点的时候被手机短信铃声惊醒,想必当天晚上她就可以因为“误了老板的活”滚蛋了。

  江晓媛光速翻身爬起来,一个猛子把自己塞进了凉水里,神经病似的在屋里跑了三圈,把蒋老板要她带的东西来回点了好几遍,这才拎起来一通狂奔。

  再查路线已经来不及了,公共交通更不用指望,江晓媛只好再次咬牙切齿地打了车,沿途一直用仇恨的目光盯着司机的计价表,计价表每跳一下,她的双眼就喷溅出一团苦大仇深的火苗。

  这是她几天之内第二次打车了,头一次到机场就花了将近一百五,照这么下去,江晓媛怀疑自己非得去要饭。

  她心里再一次默默地打起了退堂鼓。

  当她声称自己做好了“吃苦”的准备时,其实没有想到这个苦竟然能苦到这种程度,也没有想到,她花了不到两天的时间,就觉得有点不爱彩妆了。

  不爱它,还怎么肯为它吃苦呢?

  江晓媛心乱如麻地瞥了一眼身边不断向后掠过的树木路牌,这才有空闲翻了翻她那条救命短信,不用猜也知道,不是运营商催话费,就是她“临时监护人祁连”的问候。

  祁连:“后来课件做好了吗?”

  江晓媛:“做完了,累。”

  沙发上那一觉睡得她腰酸背疼,脖子后面好像有根筋别住了,酸麻酸麻的,江晓媛似乎变成了一身锈迹斑斑的铠甲,每个关节都欠了点机油。

  她回复后没过几秒钟,祁连就打来了电话,他的背景声音很嘈杂,似乎在某个公共场所。

  “今天陈方舟还跟我问起你了。”祁连说,“今天怎么样了?”

  上一次,江晓媛从全身的细胞中挤出了几句听起来挺高兴的话,这一次,她却连一滴装模作样的力气也挤不出来了。

  江晓媛半死不活地回答:“就那样吧。”

  祁连没有过多地表示惊诧,轻笑了一声:“人但凡是真想干点什么,开头总是很难的。”

  江晓媛不相信这种鬼话:“你是说以后就好了吗?”

  祁连:“那倒不是,以后你就倒霉习惯了。”

  江晓媛:“……”

  他还真是她的人间知音,一句话戳进了江晓媛的胸口里,把心肝肺都捅了个对穿。

  江晓媛耳朵贴着旧式的手机听筒,里面传来“沙沙”的杂音,像一段白噪音,不知不觉地就让人思绪放空下来,第一次将她紧张的眼睛从计价器上挪动下来,落在车窗外暮色低垂、华灯初上的城市中。

  她在这陌生的街道中间,像一团小小的飞絮转蓬,随风奔波,拼命想找块土壤安顿下来,可是四面八方只有根系无法抵达的钢筋水泥。

  江晓媛梦游似的问:“你说我要是现在不想干了,回去陈老板那洗头,他还要我吗?”

  祁连沉默了好一会,久到江晓媛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电话那边传来遥远细碎的交谈声,杯盘碰撞的叮当声。

  江晓媛忍不住干咳一声:“我不是……”

  “没关系的。”祁连静静地打断她,“许靖阳给你们留下的基金,这么多年我一分也没动,就算你什么都不想干,也没有问题。”

  江晓媛听到前半句,是真心实意地想顺杆爬,可是全部听完,她却又沉默了下来。

  对了,这个时空,只要有她的存在,病毒就没办法再推送一个人过来,她就像个人形的塞子,哪怕没有任何价值,祁连也会全心全意地对她做好“设备维护”。

  那么然后呢?

  如果有一天,有什么方法可以确定知道那病毒已经被耗死了,就不会有人在管她了。

  在这种设想下,他态度越好,江晓媛心里越寒。

  如果她是传说中倾国倾城的绝代美人,那她愿意相信别人会无偿对她好,因为真正的美貌是无价的,是全世界都不会辜负的,可惜江晓媛只是普通程度上的“长得好看”,充其量走在路上会吸引人多看几眼,不值那么多钱。

  当然,相比长相,她其他的品质就更不值钱了,所以江晓媛不敢自作多情,自作多情容易伤自尊,她从精神到肉体全部可以受伤,唯有战战兢兢的自尊心伤不起。

  江晓媛:“好的,谢谢,我知道了——我到地方了,再见。”

  说完,她挂了电话,咬牙切齿地付了车钱,扛起蒋太后的工具箱,一路小跑地冲进了酒店大门。

  江晓媛想,既然她来到这个世界是一场阴谋,那么敌人就应该是她的敌人,艰难就应该是她的艰难,和别人没有一点关系,用不着谁的基金和遗产。

  她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满身鸡血地出现在对她爱答不理的老板面前。

  这天晚上是一个T台秀请了蒋博,江晓媛在蒋太后身边跟前根后,看着他打仗一样地在一片混乱的后台里忙前忙后。

  蒋博化完了一个模特,刚一起身,就觉得腰部“咔吧”响了一声。

  “真是老了。”蒋博心里有点惆怅地想着,轻微地活动了一下,结果一回头就看见了在旁边当壁花的江晓媛。

  江晓媛一声不吭,他都几乎忽略了她的存在,只有目光非常专注,眨也不眨地落在他的手和模特的脸上。

  蒋博揉着腰,突发奇想地问了一句:“影视舞台上用的妆容和化妆品都跟普通化妆品不一样,今天这个场合可不像你上次给那帮小孩们打理的水货,要专业得多,你看了半天,感觉自己能上手吗?”

  江晓媛第一反应是“上手?怎么可能”,然而对上蒋太后冷冷的审视目光,江晓媛又及时把那句话咽回去了——她要是再缩,弄不好蒋太后真会让她滚蛋。

  江晓媛打肿脸充胖子,故作镇定地说:“那有什么不能的?”

  蒋博把工具放在一边,示意下一个模特由她接手,自己在旁边抽空歇着。

  江晓媛咽了口口水,面无表情地上前——蒋太后没有教她任何东西,江晓媛只能一直靠眼睛观察,看他先做什么,再做什么,然后自己在心里揣度每一个处理的缘由……也不知道观察揣摩得对不对。

  江晓媛玩命定了定神,尽量摒弃杂念,认真地端详起模特的脸,然而就在这时,那模特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忽然毫无来由地冲她一笑。

  模特身材高挑,长着一张高贵冷艳的面孔,笑起来却见牙不见眼,脸颊上几颗不太明显的雀斑纷纷露出俏皮的形迹,嘴里一对不太对称的小兔牙也跟着若隐若现,淳朴又天真。

  这来自陌生人的微笑就像传说中的定海神针,江晓媛方才翻腾的心忽然就落回了肚子里。

  一个人是有心学东西,还是在旁边不走心地围观,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来,江晓媛在模仿蒋博的同时,还忍不住加上了一些自己的东西,她那些学得稀松二五眼的画技、摄影、陶塑、雕塑等等,都争相在彩妆里不甘寂寞地流露出一点自己的影子,有些处理看起来外行,但是非常耐人寻味。

  江晓媛做完一个模特的造型,忐忑地等着蒋博的评价,预感自己会被批得狗血喷头。

  “眼部的色彩用的也太小气了,还有面部阴影,都快隐形了,到时候灯光一打还能看见鬼啊?”蒋太后果然不负众望,面无表情地把她臭骂了一顿,“你其实不知道什么叫T台妆是吧?搞那么多没用的花头干什么,踏实一点不行吗?主要是整体效果和色彩搭配,你当是在影楼给新娘子‘整容’吗?丢西瓜捡芝麻,还有——”

  江晓媛一口气吊在嗓子眼里。

  蒋太后冷酷无情地说:“你动作也太慢了,老太太绣花似的,手脚这么不利索,一看就不是吃这碗饭的人。”

  被盖棺定论的江晓媛无言以对。

  蒋博:“你愣着干什么?还不给她补一补!”

  江晓媛满心郁结地按着蒋太后的意见作出补救,小声问:“这回行了吗?”

  她已经准备好自己被一巴掌挥开,然后请模特去洗脸的结果了。

  被这么折腾一通,大概方才冲她笑的模特姑娘也很不满意吧?

  蒋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就这样吧,指望你也做不出什么好东西,下一个的色彩要配合好全身造型,还按着这个依样画葫芦,会吗?”

  等等!这句话的潜台词好像是……

  江晓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蒋老师的老腰总算是缓过来了,心里刚刚开始有点舒坦,一看江晓媛那呆头呆脑的傻样,又来火了,冲她咆哮说:“看什么看!看我能看出花来吗?拿着工具滚去做事,别跟在我后面碍手碍脚!”

  真的让她动手!

  江晓媛被惊喜砸昏了头,下意识地赶紧立正挺腰,恭送骂骂咧咧的太后老佛爷。

  蒋博转身走了,方才那位模特才小声问:“天哪,蒋老师对你那么凶的?”

  “嘘,”江晓媛几不可闻地说,“他大姨妈来了,别招他。”

  这天之后,江晓媛就吸取了教训,她开始学会提前把蒋太后一周的行程打听得清清楚楚,每天白天忙完,晚上就回宾馆拼命地补课,学会乃至于精通肯定是不可能,但下次好歹老板说了个什么,她没有再瞠目结舌不知所云了。

  为了这,江晓媛一周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起五更爬半夜,天天都和打仗一样。专业书和资料上那些丑模特们快把她看吐了,搞不好哪天会活生生地培养出一个后天脸盲症。

  这一周出差结束,江晓媛穿的裤子裤腰松了一个指节,走着走着就往下掉。

  她只好自己在地摊上买了条最便宜的腰带先凑合系着,谁知这条腰带又惹了事——回程去机场的路上,她的腰带不小心露出了一个角,不幸被终身大姨妈的蒋太后看见了。

  又不知道他老人家哪根脆弱的视觉神经被刺激了,蒋太后板着一张讨债脸,把江晓媛从头发丝到脚趾甲喷了个遍,恨不能把她关在视网膜之外。

  “干什么就要像干什么的样子,这是敬业,你懂不懂?”蒋太后咄咄逼人地说,“造型设计不包括头发不包括衣服吗?你把自己都搞成这幅鬼样子,让客户怎么相信你?难道你要告诉别人你有‘丑癖’,好看一点不能忍吗?”

  可能是累得有点低血糖,江晓媛头晕得有点想吐,有些漠然地把目光投向车窗外。

  他们坐得车正在路口等红灯,车窗正对着临街的一家店铺,那牌子很熟悉,江晓媛愣了一下,才认出这原来是一家提供网上预订后配送的甜品店,主营派和纸杯蛋糕,没想到也开了实体铺。

  她以前在家早饭图省事,经常买这个吃,后来产品更新得太慢,吃腻了,再也不想看见他们家的任何东西了。

  此时,江晓媛突然无比想念这家独特的乳酪糖霜、微苦的抹茶……甚至南瓜派里奇怪的肉桂和豆蔻。

  可它们却不再是她能消费得起的了。

  江晓媛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挑剔穿衣打扮,一直压抑的脾气不甘心销声匿迹,终于出来作祟了,江晓媛盛怒与烦躁之下,大逆不道地一口打断蒋博:“老板,我要是有钱可以花,那些小破国家的公主王妃见了我都得跪下,你信不信?”

  说出她是多少家大牌的高级会员,能吓死蒋博,轮得到他一个半男不女、半红不紫的小破化妆师来挑剔她的腰带吗?

  太可笑了。

  蒋太后:“……”

  江晓媛眼睛里忽然开始蓄起浅浅的一层眼泪,不过考虑到刚给她跪下的公主的感受,她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第40章


  蒋博认识江晓媛的时候,她已经彻底被这个时空的颠沛流离磨没了脾气,一天到晚将“逆来顺受”顶在脑门上。蒋太后毕生执迷于皮相,没有练出透过现象看本质的能耐,还以为她是个天生的面人……只是有点不靠谱。

  他从来不知道家养小绵羊还会咬人,一时居然没反应过来。

  江晓媛一不做二不休地露出了她收敛许久的张牙舞爪,干脆自暴自弃,端出当年跑去冯瑞雪店里兴师问罪的冷冷的矜贵,她修长的眉目微微偏向一边,并不去看蒋博,下巴和略显瘦削的脖颈连成一道微妙的弧线,侧脸苍白地落在几缕垂下的头发下,真的像个落难的公主,再狼狈,也还戴着王冠。

  江晓媛:“我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你可以说,我可以改,你要我干什么就提前通知一声,即便不会我也能学,只要不是让我上天,我都学得会——我肯定不会主动辞职的,虽然你一个月只给我仨瓜俩枣钱,还自觉得是恩赐。”

  她尖刻地调转目光,刮了蒋博一眼:“会有你请不起我的那一天,等着。”

  江晓媛以前说什么听什么,对任何人都言听计从的时候,蒋博是十分看不上她的,他最见不得窝窝囊囊、唯唯诺诺的人,看见就想过去踹一脚。

  此时他震惊之余,对江晓媛竟然有些刮目相看。

  “哎,”蒋太后萌点诡异地想,“有点性格,还挺会装,对我胃口。”

  蒋博微微收敛了些,用讲道理的口吻对江晓媛说:“注重穿着打扮又不一定要花钱,有些时候花心思其实更重要,好东西有好东西的穿法,便宜货也有便宜货的好处——你看。”

  蒋博伸出手腕,对江晓媛指了指自己的腕表,这奇葩居然恬不知耻地戴了一块女表。

  江晓媛只看了一眼,就漠然地移开了目光:“假的,low货,没钱随便买块便宜的时装表不行吗?最讨厌戴名牌的虚荣男……半男不女的人!”

  蒋博才不相信这乡下穷丫头能一眼就看出什么真假来,只当她是说气话,得意洋洋地放下袖子:“五十多一块,除了走不太准之外,外人眼里和正品几乎没什么区别。老实跟你说,真的我其实也有一块,不过现在手机不离手,谁放着电子表不看去掰扯那三根指针?这玩意走得准不准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区别,有时候我自己都忘了自己戴的是真是假——虚荣?什么是虚荣?虚荣就是生产力,是我们的衣食父母,你连自家祖师爷都要鄙视吗?”

  江晓媛:“……”

  她先是认了一个光头无脸的祖师爷,现在又认了“虚荣”俩字当祖师爷。

  世界上还有没有正常的祖师爷了!

  蒋博:“腰带多少钱?”

  江晓媛:“……六块。”

  蒋博审视了她一番:“咱们那有个商品批发市场,你知道吗?”

  江晓媛不单知道,还跟着陈方舟去过一次。

  蒋太后:“里面卖的山寨爱马仕大方巾批发价五块钱一条,要什么样的有什么样的,唯一的缺点就是沾水掉色——不过谁没事也不洗腰带玩,系上不比你这……这麻袋片洋气?”

  江晓媛的三观都碎了,再一看蒋博,感觉他浑身上下到处都像是假的:“你鼻子里那根软骨不久也是山寨的吧?”

  蒋博立刻炸了:“你放屁!这种天然去雕饰的脸当然是天生的!”

  江晓媛:“呵呵,不要脸。”

  蒋博忍无可忍地咆哮起来:“我是你老板!”

  江晓媛又冷笑一声,往车座后面一靠,双手一摊,脸上是泪痕未干的嘲讽。

  蒋博张嘴闭嘴三次,气得头顶直冒烟。

  江晓媛漠然地想:“他要是让我滚蛋,我就滚,十年以后必然滚回来,打肿他的脸。”

  结果蒋博没让她滚蛋,他毫无征兆地从钱夹里点出五百块钱递给江晓媛。

  蒋博:“拿着吧,这次出差接私活的提成。”

  江晓媛:“……”

  蒋博:“不是吧,就因为说了一句你腰带难看,连钱都不要了?”

  江晓媛一把抢过来:“还显得您怪大方的,也就够我报销这几天打车费的!”

  蒋博:“……”

  过了一会,他又想起了什么,蹭蹭鼻子,对江晓媛说:“对了,把你做的课件拿来我看看。”

  江晓媛想通了,既然要披荆斩棘,她装乖给谁看?于是从此暴露本性,过上了每天和蒋太后战斗三百回合的日子。

  这种战斗精神贯穿了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如果蒋博又因为她专业不行,工作做得不好发脾气,江晓媛就一声不吭听着,听完回去争分夺秒地补回来,哪怕住在图书馆,死在自习室,不吃不睡,也要让他挑不出刺来。

  但如果蒋博胆敢没事找茬,诸如什么不准听别的老师的课等等屁事喷她,那她就果断喷回去,带着加农炮丧心病狂地喷回去,跟姓蒋的在“尖酸刻薄”领域里好一番较量,最终以蒋太后败北告终。

  从此,他没有正当理由,不敢惹江晓媛了。

  蒋博自觉这老板当得十分窝囊,可是一个月试用期满后,他居然忘了把江晓媛轰走的事。

  白天,如果蒋老板没有召唤她,江晓媛就奔波在学校里赶各种各样的课,只要时间不冲突,她就什么课都如饥似渴地跑去听,比一般学生的出勤率还高。

  到后来,“江助教”有了个新业务——替那帮逃课的熊孩子们签到。

  有一天,初级特效化妆基础课的老师点名的时候发现了这种现象,叫住刚替别人答完到的江晓媛:“哎,那位同学。”

  知道她真实身份的几个学生都笑了起来。

  老师:“你上礼拜不是还叫‘林雪燕’吗,怎么今天又变成‘霍玲’了?你们家是开派出所的吧,天天让你改名?”

  江晓媛伸出两只爪子,将眼皮往左右一扒拉:“老师您误会了,都是您特效化妆教得好,我今天为了小试牛刀,特意化妆成了林雪燕的模样,请您点评。”

  老师没点评,把她轰出去了。

  江晓媛一人分饰多角,忙得像个陀螺,祁连有一点说对了——时间长了,她确实也就习惯了。

  曾经江晓媛一天十多个小时不够睡,现在每天躺七个小时她都觉得躺得头疼,贱得不行。

  而说到祁连……

  祁连还是经常跑来找她,可能是为了过来看看自己死了没有,一开始,他会邀请她一起吃饭,后来发现她忙得根本没时间坐下来好好吃两口东西,就不给她添麻烦了,每次来都不空手,不是带点小零食,就是带几本她可能感兴趣的彩妆时尚杂志,反正都是不怎么贵重的小东西,让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江晓媛几次三番对他强调,这小半年以来,那病毒没有再骚扰过她,搞不好已经死翘翘了,但祁连好像听不懂她的暗示,还是来。

  江晓媛拿他没有办法,时而会多想一点,不过马上又悬崖勒马收回来,她自己就曾经是个没心没肺的人,霍柏宇等前男友团一概没往心里去过,因此也容易推己及人。

  好在,她也没有那么多时间瞎想。

  天开始彻底暖和的时候,江晓媛抽出了一天的时间,去了章大姐家。这半年多以来,她不是在学校学习,就是跟着蒋老板四处乱窜,日常开销除了奉太后懿旨偶尔买几件高仿A货,就没有什么了,开销很小,手头相对富裕了些,于是买了一箱牛奶和营养品去了。

  可惜去了也没能久坐。

  因为屁股还没沾上椅子,隔壁傻孩子的妈就来了,也不进屋,就在门口走来走去,扯着嗓门指桑骂槐,嘴里不干不净地暗示章大姐是讹上她家了。

  章大姐家本来就是家徒四壁,她又半失去了劳动能力,章甜还在读书,境况可想而知。

  章大姐:“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家还欠你的……”

  窗外傻子妈适时地插进来:“这个年头啊,可真不是什么好年头,有些人在外面碰瓷就算了,还要碰到街坊邻里这里,兔子都不吃窝边草啊!”

  江晓媛刚要说话,被傻子妈一口气卡在嘴里,她环顾四周,皱了皱眉,虽然自己如今也还是穷,但已经不指望五百块钱吃饭了,于是穷大方的基因再次蠢蠢欲动地露出头来,摆摆手说:“不用了,我不是来要钱的,你用着——当初要不是你帮我一把,我早就不知道滚到哪个山崖下面了——以后有什么困难也记得告诉我一声。”

  说完,江晓媛又有点后悔,唯恐章大姐真把自己的困难告诉她——她可没有祁连那么神通广大。

  但章秀芹听了,毫不惊诧,只是唯唯诺诺地冲她笑,反复感谢,念经似的。

  傻子妈的声音又尖锐地从门缝里尖锐地插了进来:“自己有病,也不知道是犯得及时,还是专门等着我们呢,我和你们说,天底下就是有这么臭不要脸的人——说我家孩子把她吓出心脏病来,天上打雷怎么没把她吓成神经病呢?”

  章甜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拉出长长的一声尖鸣。

  章大姐一口喝住她:“甜甜!你干什么去?”

  章甜猛地扭过头来,愤怒地盯着自家晦暗黝黑的地板,一时间,江晓媛觉得全世界的屈辱都在那少女的脸上了。

  屋里三个人,没人说话,针尖掉在地上都会刺破空气,这仿佛是一场门外傻子他妈的独角戏。

  江晓媛站起来,轻声说:“那我就先走了。”

  “慢走,慢走,”章秀芹连忙说,用瘦得脱了形的手推了章甜一把,“送送你姐姐。”

  章甜一声不吭地跟着江晓媛走了出去,一推开门,傻子妈和江晓媛正看了个对脸,满嘴污言秽语的女人愣了一下,仿佛陌生的、有些时髦的江晓媛出乎了她的意料,她审视了江晓媛一番,收拢自己的表情,望着后面跟着的章甜假笑了一下:“家里来客人啦?”

  章甜微微收着小小的下巴,满脸都是仇恨。

  江晓媛没说什么,小心翼翼地迈开腿,低着头走过遍布狗屎的穷家巷陌。

  章甜忽然在她身后开了口:“姐姐,我有时候想不明白,为什么不好的事总是落到我家呢?”

  这个问题江晓媛没有办法回答——她自己再怎么难,也是属于成年人的艰难,但是章甜还不到十五岁。

  江晓媛:“申请过低保了吗?”

  章甜:“嗯,不然真要饿死了。”

  江晓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学着其他那些无聊的大人一样,苍白无力地安慰说:“你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了,家里总会好的。”

  “‘将来会好’,这四个字没有用,”章甜漠然地说,“现在不好,就算将来好了,我也还会记得现在的日子,别的女孩提起十四五岁的时候,都是吃的喝的玩的,好看的男生,我呢?”

  江晓媛:“……”

  “这个年纪,我只能过一次,”章甜平静而带着几分冷漠地说,“这也就算了,还有我妈呢?我没有了十四五,还有二十四五、三十四五,她行吗?你看她那个样子,指不定等不到‘好’的时候就没了,那真是一辈子都不好了。”

  那孩子的几句话几乎戳到了江晓媛心里,一下子将她带回到寒冬的乡村里,那一路目送着她离开的老太太。

  她还能等多久呢?

  这么一想,江晓媛身后就像是有个倒计时的时钟一样,紧迫地催促着她,她恨不能一夜成功,在这个城市里买一处属于自己的房子,可以把奶奶接出来。

  身后的傻子妈可能是见他们两人走远了,再次大着胆子卷土重来,扬起嗓门:“有些人你就要认命,天生的穷酸命,弄那么多邪魔外道,你也是个养汉的下贱胚……”

  江晓媛忽然把包塞进章甜手里:“给我拿一下。”

  然后她风风火火地转身走到傻子妈面前,在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仗着比一般女人高半头的身高,毫无预兆地一巴掌扇在了对方的脸上。

  江晓媛:“替你妈教你做人。”

  说完,她迈开长腿,从章甜手里拎起手提包,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以防傻子妈反应过来——揪头发抓脸那一套她真的承受不来。



☆、第41章


  对了,江晓媛还毫无心理障碍地冲章甜放了一个嚣张无比的嘴炮,她说:“以后谁欺负你们,就打我电话,抽不死她。”

  说着,她脚下生风,来去匆匆,简直就是古人描述的闹市剑客那样,“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章甜目瞪口呆地目送着她的背影,等人已经没影了,才艰难地想起来——等等,什么叫“打她电话”?这坑爹货压根就没留过电话!

  江晓媛越跑越快,心里又痛快又后怕——她自从十岁以后就没和别人打过架了,连高声争吵都很少,哪怕发脾气,也要不动声色地占尽优势,她连个饮料瓶盖都不肯自己拧,怎么会和人当街动手呢?

  江晓媛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这么快意恩仇的一天。

  ……当然,她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扛着蒋老师那连箱子有小二十斤的大工具箱健步如飞地满街流窜。

  江晓媛一口气奔出小巷,不停摆的时光在永不停歇地催促着她,绿树浓荫投下满地婆娑。

  暑假就快到了,她又要顶着炎炎夏日跟着蒋博东奔西跑了,还有,听说秋天就要开始新一轮的化妆师职业资格考试报名了,她很想报名试一试,第二年直接跳过初、中级,考高级的,毕竟她帮高级辅导课备了一年多的课,但是报考资格还得辗转托蒋老师帮忙弄个在校生身份来……

  蒋太后倒不至于不帮忙,不过嘴里肯定没好听的。

  江晓媛边跑边掐算着自己要做的事——那么多。

  这让她虽然孤身一人,却一点也不孤独,都快被自己烦死了。

  什么时候她才能功成名就?什么时候她才能轻轻松松地在这个城市里立足?

  三年?五年?

  那位在另一个时空中已经逝去多年的老奶奶,她还能等到那一天吗?

  江晓媛跳上一辆地铁,半路上就接到蒋博的传唤:“干什么去了?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给我批他们理论考试的卷子。”

  蒋鹏说话很少这么生硬,他喜欢跟别人当面嚷嚷,电话里倒是不嚷,但喜欢慢条斯理地拖出懒洋洋的太后音,让人一听就想手化利爪,抓他一脸花。

  江晓媛心说:“这家伙是吃枪药了吗?”

  她心里骂骂咧咧得地火速飞奔回蒋太后那一年待不了两天的办公室,一推门,先愣了一下——太后娘娘今天戴了帽子。

  爱戴帽子的是陈方舟,因为能显得他高几公分,蒋博则喜欢在头发上下功夫,每天要打半斤发蜡,从不在脑袋上扣多余的东西。

  江晓媛诧异地问:“大热天你戴帽子,有病吧?”

  蒋博一声不吭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阴郁极了,好像被帽檐压出了一大片阴影。

  他没有和她对喷,只是简单地一抬下巴,指着旁边一打理论课考试的试卷说:“标准答案在那边,有疑问就过来问。”

  说完,蒋太后漠然地移开视线,不再搭理江晓媛,眼睛眨也不眨地盯在电脑屏幕上。

  他神色深沉凝重,正襟危坐地坐在电脑前的样子像是准备去炸白宫。

  江晓媛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系列不靠谱的可能——

  我国要跟小日本开战了?

  国家即将取缔化妆师造型师等邪魔外道行业?

  还是化妆品终于零关税了?

  江晓媛不敢再多嘴,战战兢兢地探头看了一眼……

  结果发现蒋鹏在严肃地玩空当接龙。

  江晓媛:“……”

  蒋鹏发现了她的探头探脑,不满意道:“看什么看,干活去!”

  江晓媛大大地翻了个白眼,越发体会到了当一个资本家的重要性,她一边转着笔,一边异想天开:“等我发达了,我就雇十个八个剑眉星目的大帅哥当我的助理,给我干活、按摩、擦鞋、开关电脑,我就坐在沙发上玩空当接龙,还要开声音……”

  她话音忽然顿住,闻惯了各种香味的鼻子蓦地捕捉到了一点不协调的气味。

  药味?

  江晓媛弯下腰,小心翼翼地从下往上一看,结果在蒋博帽子边缘处发现了一条绷带的痕迹。

  “我说,”江晓媛问,“你头怎么了?”

  蒋太后充耳不闻,眼皮也不抬一下。

  江晓媛:“夏天不可以这样捂着的,弄不好感染。”

  蒋博依然不吭声,江晓媛于是以下犯上地一伸手,直接把他的帽子摘了下来,男人脖子以上的精气神,有一多半都体现在头发上,蒋太后那头时髦的毛都被帽子压趴下了,整个人就像一架霜打的茄子,显得疲惫又萎靡,额角还包着一块惨白的纱布。

  “我天,你这是什么情况啊?”江晓媛小声问。

  这肯定不是什么意外事故,蒋博行动如弱柳扶风,走路慢得要死,还摇曳生姿的,生怕踩死一只苍蝇,除了车祸,他是不大可能把自己撞成这幅熊样的——当然,要真是车祸,也不可能只有这一处伤。

  江晓媛:“谁弄的?小流氓?抢劫?报警吗?”

  蒋博:“没事,干你的活去吧。”

  江晓媛皱起眉,感觉到了他的抗拒,终于还是是去地默默坐了回去,没再追问。

  她隐约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屋里只听得见她动笔的“刷刷”声和蒋博噼里啪啦按鼠标的声音。

  江晓媛用了两个多钟头,把所有的理论考试的试卷都批完了,伸了个懒腰,却发现蒋博正在看着她。

  蒋太后:“答案有没有疑问?”

  江晓媛:“有一个填空题的答案写错了,我给改过来了。”

  蒋博:“怎么没问我?”

  江晓媛:“你那些课件都是我做的,这点理论考试还用得着问你?”

  蒋博听了,回手将帽子扣回到脑袋上,双手十指交叉垫在下巴上,垫了一会,他突然说:“那你高化的理论肯定是能过了,这么长时间跟着我跑活打下手,实操突击一下问题也不大,对了,素描会吗?”

  江晓媛连忙点头——这个太会了。

  蒋博:“那我一会在学校里找人说一声,下半年帮你把明年的高化报了吧,我觉得你应该差不多,不至于考不过。”

  江晓媛:“……”

  她刚有点困就有人给递枕头,心里惦记着这件事还正不知如何开口,蒋太后居然主动替她解决了!

  江晓媛一时有点蒙圈,她倒霉惯了,总觉得没什么好事会落在她头上,颇没有真实感。

  蒋太后略带疑问地看了她一眼:“怎么,不行?考不下来?”

  江晓媛:“不不……没有,就是觉得你……你那个……”

  蒋博:“我哪个?”

  江晓媛:“……你黄鼠狼给鸡拜年……”

  她一句话脱口而出,已经后悔了,预备着挨一通疾风骤雨的臭骂,谁知蒋博只是皱了皱眉。

  江晓媛连忙道歉,示意自己不是想吵架:“蒋老师我错了。”

  蒋博苦笑了一下:“那倒不是……你考过了高化,就不用一直给人当跟班了,我一个朋友开了一间造型设计工作室,我可以推荐你去他那,一开始进去赚得可能不会太多,跟现在的助教工资差不多,不过你要是还能像现在一样不偷懒,三五年做熟了,待遇肯定不会差到哪去。”

  江晓媛愣了愣:“你不要我了?”

  蒋太后听了半天没吭声,然后他忽然从抽屉里摸出了一盒烟,一声不吭地点了——他平时是不碰烟的,一来会熏黄手指,不美观,二来也是抽多了身上有烟味,碰上讨厌烟味的女客户会让人反感。

  江晓媛:“蒋老师我又哪里不好了?”

  蒋博:“学校里的东西你都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再跟着我当助教,也没什么好处了,再说学校里学的东西和实际始终不一样……”

  江晓媛:“我跟着你干私活的时候不就是在实习吗?”

  蒋博叹了口气:“打下手和独当一面不一样。”

  江晓媛简直比窦娥还冤:“摸摸您的良心啊老佛爷,你哪次忙不过来的时候不是丢给我一个样板让我看着办啊,你要是肯让我一直围着你打下手就好了!”

  蒋博:“……”

  他反省了一会:“也是,我这半年多使你使得是挺狠的。”

  老佛爷难得的良心发现没能安慰江晓媛,她不由自主地换了换重心,越发焦躁了。

  蒋博喷云吐雾的抽了半支烟,动作极其不熟练,喷得到处都是,烟熏火燎的,于是还剩了半根就掐在了烟灰缸里,他微微推了推自己的帽子:“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我觉得有点没意思,可能不打算干了。”

  江晓媛眼前一亮:“辞职自己开工作室?”

  很多有固定客户的造型师出名后,人脉积攒到了一定程度,都会开自己的造型工作室,在江晓媛看来,蒋老师早就有这个资质了,她双手按在蒋博的办公桌上,迅速估算了一下自己的财务情况:“我现在应该租得起房了,我跟你干!”

  蒋博疲惫地看了她一眼:“……辞职找个工作。”

  江晓媛有点蒙,正要开口,蒋博却有些烦躁地打断她:“别问了,就是说我不想干这一行了,退出了,金盆洗手了,懂了吧?”

  江晓媛:“……那你干什么去?”

  “不知道。”蒋博缓缓吐出口气,“公司?企事业单位?随便找个地方吧,干干行政——我本来就是学企业管理的,开车也可以。”

  江晓媛倒抽了一口气:“你没事吧?”

  蒋博面无表情地耸耸肩,脸上带出一点冷冷的自嘲,他一抬手把手腕上那块真假莫辨的名表褪下来,毫不在意地丢在桌子上:“你批完把成绩,全都登记好了就上传到学校网站,试卷送教务处备案——做完你就下班吧,没事了,我先走了。”

  “等等,”江晓媛一把抓住门框,“你随便一个T台出场费上万,就算没开工作室也有一大批固定客户——你上礼拜不是还说要去美国进修影视特效,准备正式进军影视圈吗?又是访谈又是铺人路,准备了这么久……现在你告诉我你要找个地方当行政,你有病啊!”

  蒋博一巴掌推开她的脑袋,大步走了出去:“跟你有什么关系?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突然一句话涌进江晓媛喉咙里,她对着蒋博的背影说:“以后谁还知道你是蒋Sam,你就等着从小蒋变成秃顶啤酒肚的老蒋吗?我看你那堆鸡零狗碎的东西以后也不用真假掺着戴了,反正没人在乎!”

  蒋博的脚步忽然一顿,他身材瘦高,肩背削瘦,紧身裤里的两条长腿很细,天生有种超越性别的艺术气息……只有出声说话的时候才会显得娘。平时走在街上回头率很高,潮得超凡脱俗。

  江晓媛:“你到底为什么啊!”

  蒋博终究还是没出声,还是大步走了。

  一个学生正好来经过办公室门口,被江晓媛一嗓子吓得没敢进来,战战兢兢地目送着蒋老师背影远去,这才探头看了江晓媛一眼:“有一封蒋老师的快件,我替他拿进来了……”

  江晓媛勉强平息了一下心情,脸色难看地道谢接了过来。

  她发现这居然是一封来自国外的邮件,寄件人十分细心,怕快递员找不到地方,特意在收件人一栏填了中文地址,江晓媛犹豫了一下,锁好办公室的门,追了出去。

  蒋博走得不快,江晓媛在学校门口不远处追上了他。

  江晓媛:“哎,你的信。”

  蒋博默不作声地接过来,站在街边当着江晓媛的面拆开了,只见里面又有一个小信封,上面写着“邀请函”,封皮上花花绿绿的,仔细一看,是各种电影的特效妆,还附上了一张手写的信,江晓媛飞快地瞥了一眼,看见结尾一行“真诚地期盼你的到来”。

  她的心忽然一阵乱跳,忍不住脱口问:“这个……不会就是那个特效进修班的邀请函吧?”

  蒋博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英文不错?”

  江晓媛很不要脸地说:“……我是我们县的中考状元。”

  蒋博捏着那张邀请函,既没有拆开也没有扔掉,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江晓媛却不知为什么,从他脸上看到了一点痛苦。

  “蒋老师,”江晓媛低声说,“我也不知道你是有什么原因,反正你也不告诉我……但是你能有这么厉害,肯定特别特别不容易,像我,考个高化还要硬着头皮准备那么久,你就不能再考虑考虑吗?”

  蒋博看了她一眼。

  江晓媛自从在他面前露出本性后,已经很少这么轻声细语地说过话了。

  “求求你了,”江晓媛说,“再想想吧,不然你以前的努力,以前一天到晚四处奔波的辛苦都白费了吗?人怎么能这么不珍惜自己的心血呢?”

  说着说着,她自己都心酸了起来,别人只看得到一个人是不是功成名就,是不是有钱有权,除了自己,谁能知道里面藏着几管心血呢?

  如果自己也不珍惜,那就真的太可怜了。

  蒋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或许是终于败在了那张珍贵的邀请函下,过了一会,他终于点了头:“……我再想想。”

  说完,他跟江晓媛挥手告别,打了辆出租走了。

  江晓媛心事重重地在原地站了一会,随后转身过马路,准备回学校,继续她录成绩的工作。学校门口这条马路不太宽,没有红绿灯,只有个小小的人行道,她刚刚迈入人行道,不远处突然“嗡”一声,好像汽车大力加油的声音。

  江晓媛还没反应过来,有人从后面抓住了江晓媛的后心,把她往后提了一下,一辆刷着亮粉色漆的车飞快地从她方才站的地方擦了过去。

  对方大概没打算撞死她,但肯定是恶意要吓唬她。

  江晓媛的寒毛这才后知后觉地竖了起来,一回头,发现把她拎回来的正是祁连。

  祁连目送着绝尘而去的粉色轿车,放开江晓媛,面无表情地摘下眼镜擦了擦:“我叫了你好几声,你没听见——刚才那是谁?认识吗?”



☆、第42章


  江晓媛脖子后面冰凉冰凉的,呼吸停滞了,一时没顾上回话。

  祁连:“怎么回事?最近得罪人了?”

  江晓媛努力回想了一下……得罪人是有的,比如章大姐家院里的傻子妈,但是她肯定从来没见过这辆车,它粉嫩得在一片黑白灰色的机动车里显得鹤立鸡群,像个行走的大蝴蝶结,活泼得充满诡异,谁看了都会印象深刻。

  “没有,”江晓媛勉强压下恐惧,火气又升了起来,“不知道哪来的神经病。”

  她才刚刚度过了最艰难最忙碌的日子,总算有点头绪,看见了一点曙光,心情还没来得及灿烂一下,就遇上老板要辞职的破事,追出来送封信都能被路边的神经病喷一脸尾气,这世界简直没地方说理去。

  江晓媛肝火快把胃烧穿孔了,一开口就顺着嗓子眼喷了出来:“你说那病毒一直挑这个时空往里塞人,是不是因为这个倒霉的时空特别有魔性?比如见不得人顺心?”

  祁连难得见她气急败坏一次,感觉很新鲜,于是双手插兜,好整以暇地跟在一边,等着听她发牢骚。

  可惜,她的牢骚如天降红雨,就只有这么一句,便不肯继续了——江晓媛平生最讨厌喋喋不休的祥林嫂,推己及人,她自己但凡遇上不顺心的事,也绝不往嘴上挂两次。

  祁连等了好半天,没等到后文,于是低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不接着说了?”

  “说完了,我还得去录成绩呢。”江晓媛无奈又疲惫地摆摆手,“对了,你来找我?”

  “嗯,”祁连把手伸进兜里,摸出一张淘宝风浓重的大红请柬,“方舟这周末结婚,他让我顺路带给你一张。”

  江晓媛不是爱热闹的几岁小孩了,她露出一个肉疼的表情,捧着个烫手山芋一样捧过那张薄薄的请柬,捂着心肝问:“这……这一张罚单的罚款金额大概是多少?”

  祁连:“……没关系,你看着给吧。”

  江晓媛拆开请柬,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也没能从新娘的名字里窥视出什么端倪来:“我辞职的时候他才刚刚谈崩了一个相亲对象,这才半年不到,他已经又相了一个,还发展到要结婚了?也太迅疾了!”

  感觉陈方舟不像找了个人结婚,而是去看了套房,大致考察了一下地理环境和配套功能,觉得差不多就直接定下了。

  这种速度,要是赶上个脸盲症,恐怕连另一半的脸都还没认好吧?

  但他们的户口就快被捆绑在一块了。

  人生中,生老病死、婚姻与事业,看起来都像是无比重要的大事,如今这些大事之一像一个可量化、有固定规格的机械过程,仔细一想,就让人觉得恐惧——因为看着别人就这样毫无意见地接受了,会想自己为什么不能接受呢?

  尤其后来发现人家这样过一过也蛮好,大家都老老实实地生活,没有那么多感情破裂、性格不合、劈腿离婚、穷困潦倒之类的烂事,舒适又富有。

  反而是不肯接受这种安宁生活的自己成了异类,或许还将一直高不成低不就下去……心里充满了无法与外人说的彷徨——

  我是对自己的定位出了问题吗?

  我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吗?

  我其实只是种群中一只无足轻重的小工蚁吧?

  我的战斗与挣扎,在别人看来只是堂吉诃德对着风车挥舞虚假的骑士之剑吗?

  我在自欺欺人吗?

  考完试的学校里空荡荡的,有点走音的广播在放小提琴协奏曲梁祝,江晓媛苦笑了一下,把请柬收好。

  前一阵子她刚刚跟蒋博跑了个话剧的活,根据个神话故事改编的,当中涉及舞台造型设计,蒋博又文艺又事儿逼,非要做出“灵魂”,江晓媛不知道造型的灵魂是什么邪物,但未免老板问起来一问三不知,只好连夜把古今中外的才子佳人悲剧好好恶补了一顿,由于梗都大同小异,有些文字对她来说又佶屈聱牙,她看得好生痛苦,经常记串了台。

  可是这时她想起那些混乱的串在一起的故事,心里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那些轰轰烈烈、拼死拼活的事,到了现实中,居然被描述得这么波澜不惊、速战速决。

  江晓媛说:“人从封建时代奴隶时代开始,就在为自由恋爱抗争,有上吊的、有跳河的、还有干脆人也不当化成蝴蝶的——其实想一想完全没有必要,那帮蠢死的古人抗争了半天,到现在大家还不一样是盲婚哑嫁?有一点区别,以前是父母给指定个人凑合,现在是自己硬着头皮亲自出去找个人凑合,我看还不如以前呢,起码那时候省事。”

  祁连:“人和人的追求不一样,你看着老陈心酸,他估计看你也挺心酸,上次还跟我说过,你们年轻人三天两头换工作,什么时候能稳当下来?”

  江晓媛:“……”

  这话戳中了她的伤心事,她终于无暇替古人不平了。

  “说得也对,我老板可能要不干了,”江晓媛尽可能保持平稳的语气说,“过一阵子我可能真的要换个地方工作了。”

  老板如房东,任性得要命,有点风吹草动就让别人卷铺盖滚蛋,果然是靠山山倒靠树树摇,自己赶紧让翅膀硬起来才是关键。

  江晓媛脸上保持着一片心有天地宽的淡定,心里其实已经骂起了娘,她有志气地想:“早晚有一天,我也要加入这个万恶的组织,要卷别人一百个铺盖,才能对得起现在的颠沛流离!”

  祁连:“你要换地方?也好啊,其实我……”

  “闭嘴!”江晓媛跟着蒋太后时间长了,已经自然而然地养出了一身女王气,刚听了几个字就一眼斜了过去,“你要是想扶贫就不用说话了。”

  祁连:“……”

  他被堵了个正着,有些尴尬地蹭了蹭自己的鼻子。

  当他再次审视江晓媛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脱胎换骨了。

  江晓媛现在越来越像一个时尚界人士,她从来不缺乏品味,只缺一点“如何省钱地有品味”的小小技巧,在蒋太后的指点下,现在已经炉火纯青,她甚至能在买回便宜衣服后,自己动手裁缝修补,把一件版型不好的地摊货改造得十分上档次。

  江晓媛开始展露出她在另一个时空——她原本的时空里应有的模样,锋芒毕露,像一把镶满了宝石的小刀。

  祁连其实早听懂了她多次“病毒已经不再来,你也不要再来碍眼”的暗示,但依然厚颜无耻地假装听不明白。

  没有腿的人,会重新跑起来吗?

  他追寻了很久,终于找到这么一个答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人与人之间的吸引有时也很像星球与星球之间的万有引力,质量越大,产生的引力场就越强,一个人如果能活出质感来,哪怕遗世独立,别人也会想围在她身边,哪怕是探头看看她在干什么。

  “其实我是想跟你说‘苟富贵,勿相忘’,”祁连说,“万一你将来功成名就,记得让我入点股,这个行吧?哦,对了,老陈还让我托你一件事,他结婚那天新娘妆能交给你吗?他想省点是点。”

  江晓媛:“……”

  听到前半句还很感动,后半句简直了!认识陈方舟这种男人真是她一辈子的污点。

  第二天,蒋博以一副更憔悴、更落魄的样子出现在了学校里,开门见山地对江晓媛说:“成绩录完了吗?收尾的工作都干好了吗?”

  蒋博见不得别人做事拖拉,谁有一点耽误事,都能招他大发雷霆,江晓媛习惯了,一般只要他交代,她都是第一时间完成,哪怕熬夜也绝对不拖到第二天。

  见她点头,一脸悲喜莫辨的蒋太后继续说:“把以前的教案存档,做工作交接用——走,跟我去办离职。”

  无论蒋博选择单干,还是去做秃顶的司机老蒋,只要他一走,江晓媛都没有再在学校里待下去的理由——况且学校开给助教的工资也实在不像话了点,不适合再留下她了。

  “我已经跟人说好了,到时候帮你报名,”蒋博说,“今年九十月份左右他会联系你,到时候问你要一些身份信息什么的,直接给他就可以了。”

  蒋博走得飞快,两脚几乎生了风,好像下一刻就会飞起来。

  他问:“你说你是什么状元?英语特别行吗?”

  江晓媛闻言愣了一下,犹豫着没敢吹——她的英文其实十分稀松,在国外上学的时候基本也就点菜最利索,剩下多数时间都是和说汉语的混在一起,对上外国同学,交流模式根本就是“你来比划我来猜”,当年也就听力还勉强凑合,后来回国,又被抛到这个世界,加起来时间也有两三年了,恐怕现在连听力也退化得凑合不了了。

  她自己在那迟疑,蒋博的脚步却没有慢下来,边走边问:“那如果非日常对话呢?专业一点的英语也行吗?你要是会的话,我就省得请翻译了。”

  江晓媛:“……”

  下一刻,她被巨大的惊喜砸晕了头,整个人都凌乱了:“你你你你你打算带我去?”

  蒋博一手插进裤兜,不耐烦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就说你会不会吧?”

  江晓媛不假思索:“会得不能再会!”

  经过了这么长时间风霜雨雪的历练,江晓媛得出了一个结论——如果她想做成什么事,当机会来的时候,无论自己心里多没底,也要硬着头皮上,无论自己多外行,也要装出“我很靠谱”的样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抓住机会再说。

  至于差了多少,私下里要怎么撕心裂肺地恶补,那就是之后的事了。

  有些事如果不试一试,她还真不知道自己居然能做到。

  这种“人前显贵背后受罪”的经历虽然可怕,但是每经历一次,江晓媛心里都会有一种自己战无不胜的感觉。

  其实想通了也是,有什么好怕的?

  反正不可能比做个混混噩噩的打工妹,过几年回老家随便找个脸都没看熟的汉子嫁了更可怕。

  蒋博虽然没有回头,话音里却带出一点笑意:“好,我就喜欢你这种什么都敢大言不惭的劲儿。”

  江晓媛跟在他身后的脚步也快要跟着飞起来了,她一迭声地问:“那然后呢?你要自己开工作室吗?我跟你说蒋太……太……咳!”

  一激动差点把老板外号喊出来,江晓媛赶紧咬住自己得舌头,生硬地改口:“太……太太爷,你缺股东吗?投资人我都给你准备好了!缺发型师吗?我可以帮你把我的前老板挖来!模特不要紧,我可以亲自上场,我又能当跑腿又能当打杂,又能当销售又能当外联,我我我十项全能什么都……”

  她吹得太投入,一不小心被楼道尽头的门槛绊了一下,八公分的高跟鞋险些崩断了鞋跟,江晓媛“哎哟”一声,人飞了出去。

  蒋博扶也不扶,插着兜站在一边,凉凉地看了她一眼:“你什么都能?曾孙女,你能上天吗?”

  江晓媛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的傻笑还没有收敛,就在这时,她突然透过窗户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粉红色的车。

  蒋博的办公室在二楼,看东西和在地面差不多,江晓媛一眼就认出那车是昨天从她面前呼啸而过的那一辆。

  随后,她看见一个约莫有六十来岁的妇人站在车前,她样子很时髦,穿着一身凹凸有致的长裙,头发挽在脑后,花白却不显得突兀,脸上化了妆,带着拉皮过多特有的后遗症,面部十分僵硬,法令纹一深一浅地横在两侧,像两把钢刀,把她整张脸一分为二。

  那女人微微抬着头,目光锋利地落在江晓媛身上,里面好像裹着说不出的恶意。

  江晓媛愣了一下,完全不知道此事从何说起,也不记得自己见过这样的女人。

  蒋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地站在窗边,车前的女人见了他,脸色立刻一变,好像换面具一样露出了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蒋博脸上方才神采飞扬的笑容却瞬间又阴郁了下去。

  他一言不发地抓住江晓媛的肩膀,把她从地上拖了起来。

  “看着点路。”蒋博冷冷地说,“想什么呢?”

  江晓媛迟疑地跟着他往楼上走去,小心翼翼地问:“蒋老师,那个人你认识吗?”

  蒋博没理睬,飞快地转身上了三四层楼梯,就在江晓媛以为他不想回答的时候,他忽然说:“认识,我妈。”

  江晓媛一脚没踩稳,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跑过去好多个狗血的故事,堪堪扶着扶手站稳了,干笑一声:“那你怎么招呼也不打,就让阿姨在楼下等着?”

  “我没请她来。”蒋博头也不回地说,“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江晓媛:“啊……呃,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不太友好,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你妈妈?”

  蒋太后终于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见过她?”

  天地良心,真是第一次。

  江晓媛摇摇头。

  “没见过就好,”蒋博说,“以后躲她远点。”

  他说完,整个人的气压都低了下去,江晓媛没敢再追问,只好默默地跟了上去。



☆、第43章


  办完了一系列的手续,又交代了工作交接的具体流程,基本小一个礼拜过去了。

  过去的蒋老师,如今的蒋老板严肃对江晓媛提出了未来的要求:“签证办下来我们马上就走,我知道你吹牛不打草稿,但是到时候你英语不行也得行,不会的赶紧想办法给我补上。另外,开个工作室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容易,在没有招到别人之前,你必须把自己当牲口使,注册、跑工商跑税务跑银行、整理作品名册、联系客户、宣传之类的事都要做……另外你自己明年春天的高化不能落下,必须要过,我的工作室不能有一个没有职业资格的助理,懂吗?”

  江晓媛:“……”

  蒋太后微微扬起下巴,睥睨凡尘地清了清嗓子:“你有什么问题?”

  江晓媛沉默了一会,诚恳地说:“老板,你让我一人分饰多角,这不合适,得加钱啊。”

  蒋太后明确地通知她:“拉倒吧,别做梦了,到时候租个loft工作室,楼下接客楼上借你住,房租算便宜你了,不单独收,不过每月要从现有工资里扣一千……”

  还他妈要扣!

  江晓媛听不下去了,扭头就走,再也不想见到蒋扒皮。

  “等等,站住!”蒋博叫住她,“我还没说完你的福利呢!虽然你一分钱不出,但念在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工作室给你百分之十的股份,到时候你算小半个老板,你是去别人那给别人打工,还是跟着我给你自己干?自己要想清楚。”

  江晓媛愤怒地想:“这分明是在给我画大饼,是空手套白狼!老板个屁,万一黄了呢?”

  姓蒋的做人不厚道,画张大饼还画得这么理直气壮,好像给她占了他多大便宜一样!

  贱人!

  天下老板皆贱人!

  可是江晓媛的脚步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她只犹豫了半分钟,就回头冲贱人妥协了,进入讨价还价环节:“我要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百都给你好不好?”蒋博冷嘲热讽地顶了回去,“百分之十五,不能再多了——连个职业资格都没有,真以为我非你不可啊?”

  “行行好吧蒋老太爷,”江晓媛伸出两根手指头,“两千——麻烦您老人家上大街上打听打听,一个月两千块钱雇个人,你问人家肯不肯这么给你当牛做马?除了我谁能给你这么使唤?就算有人愿意给你这么使唤,受得了你这种变态老板吗?考得出职业资格吗?有我这么强悍的学习能力和勤奋精神吗?有我这么青春貌美能拿出去当活招牌吗?”

  蒋博听到最后面色铁青,可能是快给恶心吐了。

  江晓媛:“百分之二十!”

  “行行行,”蒋太后捂着胸口大败而归,“二十就二十,麻烦你快从我面前消失吧,苍天啊,我第一次碰见这么不要脸的女的。”

  江晓媛虽然穷得叮当响,但头上竟然多了个老板身份——当然啦,路边摊煎饼的也是“老板”,她未来恐怕还不如摊煎饼收入稳定,但不妨碍江晓媛自己小小地膨胀一下。

  她忍不住咬咬牙,拿出了一千多给新鲜出炉的“江老板”换了个国产智能机,买回来以后没来得及新鲜够,就第一时间给自己下载了一个有专业词汇筛选功能的app,随时随地拿出来背几个,上厕所、等车时间一概不敢耽误。

  说好了周末要免费去给陈方舟的新娘跟妆,江晓媛还是半夜就迷迷糊糊地爬起来了,自己都没来得及化妆,祁连接她的车已经到了楼下。

  她一边把整理好的工具箱扔进后座,一边打哈欠,像一根随时能歪倒在地的豆苗。

  祁连车里东西很全,副驾驶上还有一条毯子,他说:“你把靠背放下去,先睡一会,等到了我叫你。”

  江晓媛听了,先是本能地靠在车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祁连的车还没开出一条街,她又诈尸一样地爬了起来,先是面无表情地拿出镜子整理了头发,敬业地给自己化了个日常妆,然后摸出新手机插上耳机,争分夺秒地背起单词来。

  天还黑着,车辆正在行驶,车厢里不便开灯,江晓媛的脸映在手机的荧光下,即使打了腮红,依然显得有些苍白。

  她头天晚上整理一大堆教案整理到了后半夜,凌晨又被喊起来,整个人脑筋都是麻木的,可是“醒了就不睡回笼觉”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江晓媛深知自己懒散起来是多么有惯性,她必须得用一根皮筋严丝合缝地把自己固定在一定范围里,对自己实行一刀切政策,从根源上掐死一切钻空子的行为。

  祁连默默地看了她一眼:“哎……”

  江晓媛为了防止自己睡着,耳机开的声音很大,没听见。

  祁连只好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摸电门似的轻轻地在她肩膀上推了一下。

  江晓媛一激灵:“啊?怎么了?”

  祁连在人烟稀少的路口从容地刹车停下来,等那四十多秒的红灯,当年的事给他留下了后遗症,至今他开车也很稳很慢,堪称交通法规模范学员,哪怕路口既没有人和车,也没有摄像头,他也会规规矩矩地停下来。

  他目光看着前面,说:“你到时候不用给他红包,听到没有?”

  江晓媛茫然地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请你来跟妆,不给你红包已经很抠门了,怎么还好意思要你的礼钱?”祁连说着说着,居然心里生出小小的不平来,“多大脸,不给他。”

  江晓媛:“……”

  仔细一想,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可是陈方舟爱贪小便宜的尿性实在太深入人心,江晓媛被他坑习惯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一路到了新娘家,新娘子还没有梳妆,祁连作为男方宾客不便上去,只把江晓媛送到楼下,瞥了一眼她那钢铁侠一样的工具箱,说:“我替你背上去吧。”

  江晓媛:“不用啦!”

  她说着,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电话线”,张开五根细长的手指,随手拢了两下,就把尾部微微卷起的长发拢成了松松垮垮的一束,露出一张干净皎洁的脸,眉清目秀的像个老电影里走出来的女孩子。

  祁连默默地坐在驾驶舱,觉得有些惊奇,那些女孩的手那么细,像是世界上最精致的梳子,随便抓一抓拢一拢,都能把自己摆弄出一个看起来漫不经心却又好看极了的模样,指尖简直像是带了魔法。

  让人看了总觉得自惭形秽,在她衣服上传来的隔夜香水的味道中不敢大声呼吸。

  祁连还在出神,江晓媛已经绑好了碍事的长发,跳下了车,一把扛起扔在后座的工具箱,扛得像千锤百炼过一样,丝毫不在乎这一点重量,然后轻快地三两步跑进了楼道里。

  无论是那一看就分量不轻的箱子,还是她十公分上下的细高跟鞋,都不影响她的行动。

  直到人影已经看不见,祁连才默默地启动了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车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种隔夜的香水味道,据说都是蒋老师补充工具的时候化妆品商家送的,蒋博略微有点鼻炎,不太敢用,最后都便宜了江晓媛。

  祁连也不懂是什么款什么香,只是觉得似乎是栀子花的味道,浓烈或者热情都已经退却,剩下纯粹内敛的甜香,吸进去的时候是停留在鼻腔中间的,不深入也不缱绻,若隐若现地卷入清晨微微含着潮气的空气中。

  仿佛无处不在。

  祁连像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闻到花香一样,忽然感觉自己有点不清醒。

  不管怎么说,婚礼是集两家之力办起来的,请的婚庆公司也很靠谱,整个过程俗不可耐又欢腾喜庆,充满着团圆美满的人间烟火气。

  只要能让人真心诚意地笑出来,就是一场好婚礼了。

  新娘刚出来的时候,陈方舟都懵了一下,差点不认识了——江晓媛今非昔比,在蒋博的魔鬼训练下,手艺进步得一日千里,光下的白衣新娘漂亮得几乎有些炫目了,一走进来就夺去了全场的目光。

  新娘从未受过这样的瞩目,不由得微微低下头,在自己恐怕一生只有一次的主角待遇面前赧然而忐忑。

  陈方舟忽然就热泪盈眶,百感交集,他对未来不知是期待还是畏惧,总之往日已经不可追了,他忙碌而无所事事的前半生就这样过去了。

  他连忙低头,揉了一把眼睛,江晓媛凑上来,从后面用力拍了一把新郎的肩膀,险些把这位略微袖珍的新郎拍出去。

  “怎么样,”江晓媛问,“陈老板,好久不见,有什么感受?”

  陈方舟:“……有点后悔。”

  江晓媛微微变色,压低了声音:“你干嘛呀,结婚呢好好的喜事,怎么这么说?”

  不过等了一会,她又忍不住问:“后悔什么?”

  陈方舟闷闷地说:“今天早晨挑的内增高鞋底再厚三公分就好了。”

  江晓媛:“……”

  虽然江晓媛半夜三更免费爬起来给人家当化妆师,听起来已经很吃亏,大可以等着收钱,但她还是掏出了准备好的红包,塞给陈方舟:“恭喜啊,真没料到你也能娶到老婆。”

  陈方舟瞥了她一眼:“熊孩子怎么那么会说话呢。”

  随后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江晓媛身上多停留了一会,说:“变样了,你有点不一样了。”

  江晓媛故作轻松愉快地回答:“当然不一样了,我也准备自己当老板了,将来你在店里干不下去了,欢迎到我这里来打工啊,前老板。”

  陈方舟闻言,不忍心扫她的兴,夸张地露出了一个诚惶诚恐的表情,点头哈腰地对她作了个揖:“哎哟,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到时候还请江老板多多提携!”

  这时,司仪开始试音了,宾客就位,婚礼差不多要开始了,陈方舟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走去了前台,有生之年大概没有这样高大过。

  祁连在后面帮了一点忙,这时默默地坐在了江晓媛身边。

  他待人并不算热络,但是三教九流的宾客好像谁都认识他,祁连挨个点头致意,从人群中穿梭而过的样子,就像是古代传说中的武林盟主。

  台上司仪开始例行的请人讲话环节,下面宾客们趁他说废话,纷纷各自聊了起来。

  江晓媛忽然对祁连以前的生活有点好奇,转头小声问祁连:“一个时空,指的是这个世界所有的地方吧?那肯定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什么地方都有吧?”

  祁连点点头,在服务员来倒酒的时候伸手遮住了江晓媛的杯子:“谢谢,她不用。”

  然后他从旁边拉过一瓶蓝莓汁倒进了江晓媛的杯子里,乍一看挺像红酒。

  “我经常到处跑。”祁连坐定了才开口说话,“从撞坏了许靖阳之后,就没怎么停过,只要接到信息,我基本就要第一时间赶过去。那些自杀的人,病毒是没法得到他们的身份的,通常很快就会再送一个人过来,中间间隔可能就只有几天,失踪的人……按你们的话说,就是身份被夺走的人,病毒得到身份之后,会生活几年乃至几十年,但是不同时空中时间流速是不一样的,反应到我们这边,就是我大概可以休息几个月——最长的一次整整半年没有接到任何信息。”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江晓媛一眼,忽然觉得可能是冥冥中安排好的,江晓媛刚好出现在他家所在城市,而这一次他跟着回来,似乎也可以长久得安稳一些。

  江晓媛:“你满世界跑的时候做什么?”

  “自由摄影师,自由撰稿人,托朋友打理一些投资。”祁连说,“反正要找个借口,不能太游手好闲。”

  他的生活被一个接一个的异界来客割裂得支离破碎、颠沛流离,还是每一次都失望而归,有时候也会怀疑自己这个坚持是不是有病,什么车祸中被掉包的少年,时空乱流中的病毒与被替换了身份的倒霉鬼……都是存在的吗?

  有没有可能只是他的妄想?

  只是这些话就不方便对江晓媛说了。

  他把桌上的喜糖盒子打开,巧克力挑出来放在江晓媛的盘子里,心里默默地想:”你是第一个让我看到希望的人。”



☆、第44章


  闹哄哄的一场婚礼兴师动众地筹备了很久,过场走得却很快,大部分亲友宾客只花了一两个小时吃了个饭,留下红包就算凑过热闹离开了。

  江晓媛拎起她的化妆品箱子,边走边思考回去以后干点什么——她跟一次新娘早妆累得东倒西歪,回去恐怕是做不了什么太有技术含量的事了,不如趁着这种迷迷糊糊的劲儿回去画两张素描,找找手感。

  新婚夫妻把宾客挨个送到门口,陈方舟的新娘拉住江晓媛,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我有好几个同学同事刚才跟我打听化妆师是谁,她们都是近期想结婚的,想请你去的。”

  江晓媛打了个哈哈,心说她最近又要办证准备出国,又要筹备工作室,还要补习英语、要准备第二年春天的考试,鬼才有时间接这种起五更爬半夜的人情活,再说新娘造型千篇一律得很,对现阶段的她来说已经没有什么锻炼价值了,画八百个也不能充当她的作品。

  江晓媛:“嫂子是这样,我过一段时间要跟老板出国培训……”

  大家都是成年人,话不用挑太明,新娘很识趣,立刻明白了,忙说:“也对,你这么厉害,将来肯定要在这方面有大发展的,还是先学习比较重要……不怕你笑话,我跟她们说你化一个早妆三百,全天全套八百不打折,到时候万一有人问起来,你别穿帮哈。”

  什么?

  这么多!

  江晓媛充满困倦的眼神“刷”一下就被点燃了,什么高贵冷艳不接新娘妆的心气都被人民币一举歼灭了,将节操抛到了九霄云外。

  江晓媛:“那个谁不是说吗,时间就像那个什么,挤一挤总是有的,我出去之前也还有好多事要办,起码两三个月之内是走不了的,有事你让他们随时打我电话,嫂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对吧,顾不上哪里也不可能顾不上你这边的!”

  陈方舟的眼神大约已经不能叫做“鄙视”了,非要形容,很可能得叫“唾弃”。

  从办婚礼的酒店出来,江晓媛感觉扛着大箱子都身轻如燕的,腰不酸背不疼腿也不抽筋了。

  “我出场费已经值这个价了吗?”她飘飘然地想,“将来要是打出口碑,干脆我直接去开个婚恋公司得了,不看姓蒋的娘娘腔脸色了,钱来得花花的!”

  就在她浮想联翩的时候,姓蒋的娘娘腔给她打了电话:“哪呢?干不干了?吃个饭吃到这个点钟?你死外面啦?滚过来跟我去看房子,快点!”

  江晓媛:“日。”

  她的白日美梦“啪”一声碎成了渣渣,只好灰头土脸地收拾好自己,沿街寻找公交车站,这时,祁连的车非常及时地停在旁边:“去哪?上车我送你,放心,今天没喝酒,拿雪碧蒙他们的。”

  江晓媛正愁地段不熟,找不到靠谱的交通工具,连忙高高兴兴地爬上去蹭车。

  江晓媛:“去伯爵公寓,老佛爷又在催命。”

  祁连开了一段后,突然伸手调了调后视镜,问:“有个人一直跟着你,知道是谁吗?”

  江晓媛:“……”

  她纳闷地扒着车座回头一看,后面几辆车看起来没什么异状,江晓媛仔细揉了揉眼睛,然后在车流里发现了一小片扎眼的亮粉色。

  “好像是那天那辆车,”祁连说,“什么人?”

  江晓媛一遍摸出手机,一边皱着眉说:“我老板说是他妈……”

  蒋博他妈江晓媛总共见过一次,她想不通自己到底哪得罪她老人家了,老跟她过不去干什么?

  先是开车吓唬她,现在又跟踪……

  她长得不说倾国倾城,也不能让人一见生厌吧?

  江晓媛直接打电话给蒋太后,刚刚被蒋博喷了一顿,她总算找到了机会喷回去:“老板,什么情况啊?你妈没事开着她那辆俏皮小花仙一大早跑来跟踪我,什么毛病,奴婢都被吓哭了好吗?”

  蒋博的声音一下就紧绷了起来:“你确定是我妈?你不是说没见过她吗?”

  江晓媛想了想,把她送信那次路遇马路杀手的事说了。

  说完,江晓媛又捧着大脸补充了一句:“不过她要是打算开张三千万支票摔我一脸,然后跟我说‘拿上钱离开我儿子’,我就原谅你们母子了。”

  蒋博沉默了片刻,好半晌,才情绪不高地低声说:“我妈年纪大了,有点神经质,她不愿意让我再干这行,可能那天看见你给我送信,误会什么了吧?”

  江晓媛:“等等,她误会成什么?姐姐,你得把话说清楚。”

  蒋博:“滚蛋——今天找个人先陪你回去吧,一会你就别过来了,自己小心点。等我看好了工作室再把地址发给你……不好意思我家里的事连累你了,我会摆平的。”

  这是蒋太后第一次跟她说“不好意思”,江晓媛一时有些震惊。

  不过还没震惊完,蒋太后又补充了一句。

  蒋博:“还有,谁给你的错觉让你认为自己能值三千万了?”

  说完,他干净利落脆地挂上了电话,跑了。

  祁连:“怎么样,去哪?”

  江晓媛犹豫了一会:“要么……还是先回学校吧。”

  祁连没应声,过了一会,他忽然平平静静地问:“要不要去我那看看我以前拍过的照片?”

  江晓媛:“啊……”

  她半夜起床,脑子有点木,还没反应过来,祁连的方向盘已经掉头打过去了,敢情他开口问就是客气,根本不是在商量。

  江晓媛:“……好吧。”

  她忧郁地在旁边思考了一下,倘若蒋太后胆敢这样不由分说地掉头拐弯,接下来一番撕咬斗争肯定是免不了的,不过这件事放在祁连身上似乎就没什么违和感。

  为什么呢?

  想必这个悲惨的世界也是有“气运值”的,而“气运”这种东西,百分之八十左右大约是承载在脸上的。

  祁连平时不在家里住,自己在市中心买了个精装修的单身公寓,没怎么收拾过,屋里陈设是原封不动的开发商风格。

  他的作品很杂,大多是风景,也有一部分花卉和建筑的特写,江晓媛也是学过摄影的人,艺术大多想通,照片倒是没怎么打动她,就是土豪的设备让她有点爱不释手。

  “这些有时候卖给出版社。”祁连说,“做些书封,一般星空、天空、森林大海什么的比较好卖,还有些言情小说喜欢用那种花花草草的图,杂志报纸有时候也从外面买图。”

  江晓媛随口问:“你从来不拍人吗?”

  祁连:“……也拍。”

  说着,他从一个橱柜里翻出了一本厚厚的旧相册,里面的照片全部都是洗出来保存的,江晓媛随手翻到第一张,结果就被震撼了。

  那是一张放大的照片,一个须发斑白的老人坐在一张小区长椅上,他惊慌地弓着肩,一双骨节凸出的大手上皱纹横生,每一条皱纹里似乎都夹杂着来源不明的污垢,掌中捏着一片皱巴巴的卫生纸,上面哆哆嗦嗦地陈列着半个江晓媛看不懂的公式。

  他茫然地望着镜头,因油腻而坍得一塌糊涂的头发凝固在风里,眼神也凝固在时空的夹缝里。

  照片题目:教授。

  照片的后期处理不多,背景是一处很有生活气息的小区,楼上不知谁家洗衣服掉下来一条小学生的红领巾,飘荡在半空,看起来像是悬在那老人头上的,在灰蒙蒙的石砖与天空下亮得扎眼。

  他一生传道授业解惑,到现在谁有又能来解他的惑呢?

  蒋博有时候带江晓媛出去做私活的时候,有时候会把“灵魂”挂在嘴边,逼江晓媛看很多和造型有关的背景材料,江晓媛一直觉得那是他心情不好没事找事的方法之一。

  可此时看到这张照片,她忽然隐约触摸到了一个未知的领域。

  一个想法忽然从她心里刮了过去——所有的东西,原来都是有灵魂的。

  当她这样想的时候,一些蒋太后曾经用过、但她一直不十分理解的处理手法就忽然都有了一点头绪。

  谁都知道什么样的五官是美的,譬如两眼距离过远,就要调近,长得没精神,就要用眼线画出精神来,鼻梁不挺的打鼻影,大饼脸靠阴影……这些都是技术层面上的东西,也是江晓媛以前一直精益求精一再追求的。

  但直到这一刻,她回想起当时在美发中心培训时给蒋博化的那个妆有多不靠谱。

  看起来,她几乎把蒋博改头换面了,完全把那张油头粉面换成了自己钟爱的美男子类型,但细想起来,那其实是个经不起推敲的静态造型。

  蒋博本人性格冷漠又暴躁,自带的气质很奇异,乍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外露的女性化倾向,但依然让人觉得阴柔,仔细分析,大概是因为他那阴郁的神经质气息。一个个性太强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妆面就变成一个安静的美男子呢?

  被蒋太后念叨得不耐烦的时候,江晓媛曾经跟他呛过声,让他给“灵魂”下个定义。

  蒋博当时想了一会,还真的给了她一个答案,只是听起来显得有点虚无缥缈——他说:“所谓灵魂,就是第一眼抓住你的东西。”

  江晓媛的思绪飞快地从她多日用功的积累中扫过。

  为什么高鼻梁是美的?如果人天生就不长鼻梁,谁还会认为高鼻梁漂亮吗?

  为什么说唇红齿白美的?加入人的血本来就不是红色的,没有进入工业化社会,还要靠利齿捕猎为生,主流审美会不会变成喜爱“青面獠牙”?

  审美的极致是能让人神魂颠倒,让人神魂颠倒的东西,绝对不是“阴影与腮红如何过渡自然”“亚洲人唇形与欧洲人唇形区别与常见处理方式”这些。

  融会贯通的灵感来得这么厚积薄发,让人真的有种“打通了任督二脉”的错觉。

  江晓媛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张照片上,她发现,镜头不是聚焦在主人公脸上的,而是他的手。

  他的皮肉是那么的逆来顺受,风霜雨雪的冲刷浓缩在脏兮兮的皱纹里,使得皱纹如同皲裂大地一样,透露出渐渐干枯沉寂下去的生命,而他指缝间字迹颤抖的积分符号翘起的尾部却被笔尖挂出了一道凌厉的裂口,力透纸背。

  像是悄无声息、又震耳欲聋的一声嘶吼。

  江晓媛不由得放轻了声音:“这是你说的那位正在变成痴呆的老教授吗?”

  祁连:“嗯,你们中的大多数人我都留了照片,不然以后真的没有人知道这些人存在过了。”

  江晓媛默默地往后翻去,在第二页看见了一个站在钢琴前面的女人。

  女人的身材笨拙而臃肿,背部的赘肉被内衣勾勒出窝囊的轮廓,肩膀好像永远也挺不直,她低头站在一架同样落魄的钢琴前,正用一根手指按下一个琴键,她侧着脸,微微阖着眼睛,像是侧耳倾听模样,油腻腻的中长头发垂下来,影影绰绰地遮住她脸上愉悦又痛苦的表情。

  “她是一个世界著名的古典音乐钢琴家,”祁连简短地介绍说,“在这边聋了,是猪肉铺哑巴老板的老婆。”

  翻到第三页,祁连:“舞蹈学院的奖学金获得者,这边小儿麻痹,两条腿不一样长,仔细看她五官也不对称的。”

  还有下一张,祁连:“呃……这个跟你有点像,家境优渥,本人在牛津读书,是个风度翩翩的小少爷,来了以后发现自己是赌鬼的儿子,赌鬼老爸被当着他的面被剁下一只手,他当场吓尿了裤子,我找到他的时候,他不顾一切地把这个世界可怕的家抛下了,偷偷跑了出来,我顺从当事人的想法,把他带走了,给他找了房子,帮他安顿下来……”

  江晓媛:“后来呢?”

  祁连耸耸肩:“他发现自己是个连小学也没毕业的社会闲散人员,接受不了,自杀了。”

  江晓媛:“……”

  “等等,”江晓媛说,“我不太记得具体政策了,不过不是有七八十岁的退休人员考上大学的报道吗?意思是社会人士也能参加统一高考吧?他这么一个超级学霸,随便考一考不就能上名牌,干嘛在意原主人小学毕没毕业?”

  祁连:“他在原本的时空里十九岁,在这个时空中已经三十四岁了。”

  江晓媛:“……是有点亏了——所以呢?”

  “在十来岁的大男孩看来,三十多岁的人生已经相当于结束了,”祁连说,“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就好像一局游戏,开局失利,他不认为自己能翻盘了。完美主义,明白吗?成绩单上有个B都不能忍。”

  江晓媛沉默了一会:“看来还是我这种能凑合又怕死的学渣比较安全。”

  祁连微笑了一下:“我能留一张你的照片吗?”

  江晓媛:“嗯?”

  她一抬头,祁连已经“喀嚓”一声按下了快门。

  下午的阳光懒洋洋的从客厅的飘窗里斜飞进来,年轻的女孩几近及腰的长发松散地绑成一束,从一侧的肩上垂下来,无袖连衣裙外露出的锁骨与手臂白皙得不可思议,脸上本不明显的散粉在光下好像钻石一样闪着光,她的轮廓微微有一点模糊,精雕细琢的眉像一件古典又雅致的艺术品,被镜头聚焦的眼睛却闪着光,像包着火种的黑曜石——能清楚地看见她未来那条通往远方的路。

  祁连忍不住叹了口气,感觉这张收官之作绝了。



☆、第45章


  “洗出来我给你装个镜框送过去。”祁连说,“再洗一张放在这本相册里。”

  江晓媛随口说:“相册好像满了。”

  祁连:“还有一页,够用了。”

  江晓媛:“……”

  她忽然闭了嘴,意识到祁连话音里的潜台词——不会有下一个像她一样的倒霉蛋了。

  江晓媛:“你觉得那个病毒……”

  祁连:“它不是已经半年多悄无声息了吗?”

  江晓媛心里忽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原来祁连心里早就有数,早就知道那病毒八成已经不行了,那么他们之间陌生时空中类似监护的关系大概也结束了。

  江晓媛勉强笑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心里是不情愿的。她早就知道,共同的敌人没有了,那个对她有求必应的人也就没了——祁连没有那个义务,她也没那么大脸——因此一直以来,哪怕再艰难,她也从不敢放纵自己依赖别人。

  可是理智上做到了,感情上还是有些不好接受。

  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她来历的人,是在她最难的时候帮过她的几个人之一……之所以这个“之一”也变成了“唯一”,是因为江晓媛不得不承认,她可能是有一点喜欢祁连的。

  否则也就不用提醒自己不要自作多情。

  可是有点喜欢又能怎么样呢?她还是不知道祁连的家世职业,对他只有表面一层的了解,完全不知道深浅。她从未谈过一场平等的恋爱,混在一起的都是霍柏宇那样的货色,玩闹的心情多一些。

  以前……冯瑞雪说得对,如果不让她高高在上、占尽优势,她就不知道该怎么样和别人相处,趾高气扬下,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卑像一把根深蒂固的野草,无时无刻不缭绕在她身边。

  回想起来,她一个白富美,如果说她“自卑”,未免太让人难以理解。

  可能世界上大概只有自己知道自己“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真相吧。

  江晓媛压下有些混乱的心绪,不肯流露出一丝半毫的在意,她借着低头翻相册的动作掩饰了一下,若无其事地问:“你以后终于再也不用再东奔西跑了,打算做点什么?”

  “看看吧,”祁连说,“有几笔钱一直有几个朋友替我管着,有些还不错,有些是因为那块市场最近不太景气,我想暂时把钱提出来,做点其他的。”

  江晓媛可有可无地点点头,她目光往落满了阳光的地面上瞥了一眼,停顿了一会,然后说:“我过一阵子可能要跟着老板出一趟国,国内特效化妆这块不如他们那边先进,过去学习交流几个月……”

  她这话提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说到这里,发现语言没组织好,有些无措地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

  祁连却忽然说:“我怎么觉得这话听起来,你像是要和我撇清关系?”

  江晓媛:“……”

  祁连:“要是那病毒从此销声匿迹了,以后你走在大街上就假装不认识我了?没有它,我就不能时常去找你吃个饭吗?”

  江晓媛:“……当然不是。”

  她心口微微提起了一寸,微妙地半起半落地悬在空中,心想:“只是你还来找我干什么呢?”

  祁连微微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头轻轻敲打了片刻:“我说真的,我觉得你们那边利润很可观,如果工作室做成了,我入一点股也挺赚的,有让我投钱的机会你尽快告诉我,反正你也不会给我亏了,对吧?”

  江晓媛那吊起一寸的心“啪叽”一下落了地,摔得漫不经心——因为提起来的高度有限,摔一下也不见得疼,只是这样四仰八叉地趴在地上,稍微有一点索然无味。

  对了,以后工作室万一想发展壮大,可能还真需要有几个股东,这就不是扶贫了,因为江晓媛相信工作室绝对不会亏。

  她勉强打起精神:“什么规模的投资?”

  要是十几二十万的话,大概改天可以把蒋博一起约出来谈一谈。

  祁连:“西郊那片有个马场,我是大股东,本来还可以,这两年政策环境嘛……你懂的,这种奢侈消费有点疲软,市场三五年可能没什么起色,我想暂时撤出来了——你觉得够不够?”

  江晓媛膝盖一软,差点给他跪下,也顾不上收拾自己涂地的心肠了,用充满仇恨的目光瞪着祁连,心想:“有钱人怎么不被烧死呢?”

  江晓媛:“那你在小报当记者是出于怎样报复社会的想法?”

  祁连:“我很早就开始到处跑,有一次出国,跟我们家找的理由是出去念新闻——当然不可能去,因为没过几个月就又追着下一个人跑别的地方去了,现在回来了,总要装装样子,装得差不多了,过两天就辞职。”

  江晓媛:“……”

  等追着她的那辆小粉车走了,江晓媛心情异常复杂地告别了祁连,独自一个人打车回住处,收拾好心情,她阻止了自己在多余的地方浪费神思,只好百无聊赖给蒋博发了一条问候短信:“房子看得怎么样了?”

  蒋博没理她,他正坐在房地产中介的接待间里,心烦意乱地接一通电话。

  “我没有,”蒋博飞快地在租房合约上签了名,扔下笔,用力掐了掐自己的眉心,“我都已经按你的意思从学校里辞职了,你还要怎么样……我总不能说走就走吧?要把离职手续办好的,直接消失,人家会报警的……什么姑娘?那小姑娘是我以前的助教,嗯,学校雇的,那天只是追出来给我送银行卡账单,你不要去打扰人家。”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

  蒋博:“做这一行的哪来那么多男人?你不要无理取闹……”

  他这句话好像是捅了马蜂窝,透过电话,对面的中介办事员都听得见那头歇斯底里地咆哮,办事员噤若寒蝉地等在一边,一声也不敢吭。

  蒋博静静地等着对方吼完,脸上的神色与其说是不耐烦,不如说是憎恶,然而语气却还是轻柔的,好像一个人分裂成了两半,互相泾渭分明、各不干扰。

  “以后我在外面吃顿饭,难道你都要把服务生的祖宗八辈查清楚?”蒋博轻轻地说,“你让我辞职换工作,好,我已经辞了,你还想怎么样?让我去死吗?”

  对方似乎哭了起来。

  “好了,我在外面办点事,马上就回去,晚上……晚上回去吃,别哭了。”再鬼斧神工的妆容大概也遮不住他一脸的疲惫,蒋博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低声说,“好的妈妈,我爱你,再见。”

  挂断电话,他用力往柔软的皮椅子上一靠,好像这一通三言两语的电话把他打得筋疲力尽。

  中介办事员冲他笑了一下:“我妈也一样,天天找我麻烦,不是嫌弃我就是逼我去相亲,您看,我一天到晚除了加班,就剩回家跟我妈吵架了。”

  蒋博略带冷淡地弯了弯嘴角,算是回应,他不想多谈,从包里摸出江晓媛当时刚成为他助教的时候给他留下的一张身份证复印件:“钥匙我暂时不取,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你等这个人拿着身份证来领,给她就行了。”

  说完,他扶了扶头上那遮着伤口的帽子,玉树临风似地站起来走了。

  中介办事员被蒋老师的强调震得一愣一愣的,脸红心跳地送他到门口,她大概永远也不知道,有一个一天到晚犯更年期吵架的老妈,是蒋博这辈子最大的梦想之一。

  可惜,没戏了。

  蒋博叫妈的那个人不是他的亲妈,是他的养母——姑且算是“养母”吧,毕竟外人看起来是这样的。

  他被领养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三周岁,只差一点就要超过被收养人条件限制了。有些发育稍早的孩子,在这个年纪看起来几乎像个大人了,该长的心眼都长了,该知道的事不该知道的事也都差不多了,一般没有人愿意收养。

  可是谁能拒绝一个漂亮富裕、看起来又那么温柔的女性呢?

  何况她给出的理由很充分——大一点、有自理能力的孩子更省心,她愿意和孩子做平等的朋友。

  当然,做哪种“朋友”就不一定了。

  她收养了蒋博之后的第二年,就跟丈夫离婚了,她三十七岁以后的人生一直都在“离婚”“再婚”“离婚”“再婚”中曲线前进,每次她找到第N春,去祸害别人的时候,蒋博就能得到短暂的喘息,一旦新的婚姻破裂,他的噩梦就又来了。

  刨除掉让人恶心的不正当关系,蒋博觉得她像一片藏着恐怖暗流的海域。

  好的时候她是真的好,温柔体贴,感情充沛,好像什么事都会为别人想好,好像她生命里只全心全意地放着你一个人,如果“爱”能实质化,她的爱就能把别人活埋了。

  可是转眼她可能就会毫无来由地大发雷霆,对方又成了她不共戴天的仇人。她每一任丈夫都是被刚开始那个好的她吸引,没有人不爱她,她最擅长让别人离不开她,然后一把撕下画皮,变回反复无常的女妖。

  如果早些年她是充满妖气,那么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开始变得恐怖起来。

  这个女人什么都要控制,并不知什么时候养出了一副自成一体的恐怖逻辑,比如走在路上被人不小心撞了一下,一般人多半无所谓地过去,较真一点的最多是心里有点不高兴,瞪对方一眼,骂一句,但她不是。

  这件事反应到她心里,很快会形成一个常人无法理解的想法——“为什么那边那么宽的路不走,你要来这边撞我?我旁边就是大马路,没站稳就会趔趄过去,说不定就会被车撞,说不定就会死,因此你这个人肯定是故意要害死我”。

  基于这种想法,她会一瞬间爆发出别人无法理解的愤怒和仇恨。

  可怕的是,日常生活中小小的摩擦和口角那么多,谁也不知道她会把哪些事歪曲成“你要害死我”的结论。

  傍晚的天并不冷,甚至是闷热的,但蒋博还是竖起了他上衣的领子,斜阳把他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他双手放在裤兜里,忽然停下了脚步,原地审视着自己孱弱的影子。

  多年之后,他变成了别人眼里孤高又才华横溢的蒋老师,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心里那个懦弱又充满恐惧的小男孩还住在他心里,他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反抗,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

  蒋博站在路边给江晓媛发了一条短信:“伯爵公寓B座10层1002号,到他们对面的中介取钥匙,带身份证,你可以随时搬进来住,工作室地点落定以后,你就去工商局办营业执照,尽快做完前期工作。”

  一条短信发完,江晓媛的电话飞快地打了回来。

  江晓媛哀嚎:“什么啊蒋老师?蒋老板!你没告诉过我还要办执照啊!执照又是什么鬼?我连工商局大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再说我应该去哪个工商局?区还是市还是省,带钱吗?带多少?”

  蒋博:“我哪知道?你多跑几趟问问,跑错地方也没事,他们肯定告诉你应该去哪。”

  江晓媛疯了:“太不靠谱了,我一个艺术工作者,对这些事完全没概念啊!”

  蒋博:“哦,你不行是吧?”

  根据蒋博的经验,这句话就像一句咒语,对付江晓媛百试百灵。

  果然,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江晓媛说:“好吧,我明天去问问。”

  “哦还有,”蒋博双臂抱在胸前,他脸上的笑容逐渐黯下去,宽边帽檐下露出一个浅浅的自嘲,“最近不要往我这个手机上打电话发短信,我明天用新号码联系你,记得了?”

  江晓媛敏感地问:“出什么事了?有人威胁你?”

  蒋博平静地说:“我妈到现在都不同意我做这行,我打算暂时瞒着她,她有时会翻我手机。”

  江晓媛“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她诚恳地说:“不同意你就再好好跟家里人说一说,一次说不通就多说几次,都是好意,肯定可以互相交流的。”

  蒋博:“少废话,我用你教?跪安吧。”

  江晓媛被他狗咬吕洞宾的行为气得要命,愤然挂断了电话。

  “家里人。”蒋博低声重复了一遍江晓媛的说法,随后冷笑了一下。

  “我没有‘家里人’,我一无所有。”他想,“再分给我一些勇气吧,小姑娘。”

  然后他仔仔细细地把短信与通话记录全部删除了。



☆、第46章


  刚开始,江晓媛对她名义上的“合伙人”,实际上的太后老佛爷面临的困境一无所知,她痛并快乐着地忙碌着,拿到钥匙以后就开始着手工作室的装修。

  江晓媛怀揣一颗汹涌澎湃的心,一窍不通地跟着无事忙,一大早就带着工人们在屋里量来量去,煞有介事地跟人讨论各种材料……不过很快露陷了。

  “玄关那里要给我留一块牌子。”江晓媛踩着高跟鞋,挥舞着卷尺来回比划,“大概这么大,挂工作室名牌,师傅您知道去哪定做那种牌子吧?对对,正规一点的……工作室叫什么?呃……这不知道啊,回头我要问我们老板。”

  她刚掏出手机,想起蒋博的叮嘱,只好又烦躁地放回去,抓了一把头发,她说:“唉,先不管了,反正您把地方给我留下来就行了。”

  工程队队长操着一口不知道哪里的口音问:“姑娘,你这个屋要当办公室用,这个水电改不改?”

  “啊?”江晓媛茫然地站在玄关处,“‘改水电’是什么意思?改成什么?核动力的吗?”

  工程队队长慈祥地看着这个狗屁不懂的二百五,加深了对人类物种多样性的了解。

  于是又耐心地问:“那你这个名牌要用什么材料?”

  江晓媛:“……难道不都是塑料的吗?”

  队长委婉地表达了“麻烦您哪凉快哪呆着去,尽快换个有常识的来”这个意思,江晓媛的自信心遭到了惨重的打击,只好信誓旦旦地保证:“师傅,我过两天肯定就懂了,真的,不骗你,给我一点时间就行。”

  江晓媛上午在工作室惨遭鄙视,下午又专程跑到了工商局丢人现眼。

  由于她事先在网上查的路程有误,刚开始死活没找到地方,考虑到自己正在筚路蓝缕的艰苦创业阶段,江晓媛愣是没舍得打车,手机还没有办套餐,流量自然不够用,她就沿街找有开放式无线网的咖啡厅,进去以后装作看菜单的样子,蹭着人家的网用手机重新定位。

  好不容易找到了工商局,到了以后又在工作人员面前一问三不知,最后,她沐浴着工作人员围观脑残的目光,被晕晕乎乎地砸了一通科普,拿回了一堆看不懂的表格,一个头变成两个大地往回走。

  傍晚归途中她还不幸赶上了晚高峰,地铁里能把人活活挤成遗相,江晓媛如今已经深谙公共交通上的生存之道,驾轻就熟地调整好姿势,很快找到了一个能容身的小角落,藏了起来,利用这个间隙,她把这一天剩下的单词任务了结了,又把耳机调到了最大的音量,压过了地铁隆隆着呼啸而过的咆哮声,闹中取静地听完了一段完整的标准速VOA。

  学校比较有人情味,此时正是暑假,还没有急着赶她走,江晓媛能暂时住在宿舍里,等工作室准备好,她再搬到那边去。

  这一天的工作还远远没有结束,江晓媛轻车熟路地跑到学校门口的小摊上,刚一开口叫:“师傅……”

  卖凉皮的:“哎好嘞,凉皮一份,辣椒一点点嘞——多放香菜!”

  江晓媛第无数次端着她的凉皮一路小跑奔回寝室,放下以后一边吃,一边打开了一本从学校借来的特效造型理论,两不耽误地看了起来。

  无论是时间还是成本,她都尽可能地寻找到了最物美价廉的消耗方式。

  学校的机房都已经锁了,江晓媛吃了一顿战斗饭以后,就去了网吧,履行她对施工队队长的承诺——她在网上搜集起办公室装修的种种注意事项、查每一种材料有什么区别,价格大概在什么水平等等。

  办完这一堆事,江晓媛在一片QQ声此起彼伏、游戏叮叮咣咣的背景音里悄然退场,她既没有时间也没有钱可以沉迷于网络。

  有钱有闲,多么让人羡慕嫉妒恨的生活,如今江晓媛两样都没有,却难得觉得生活充满了乐趣。

  再让人魂牵梦萦的名香也遮盖不住生活本身的乏味,黄金与珠宝都填充不起充盈的乐趣。

  直到这时,江晓媛才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寝室,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之后了,她终于等到了蒋博用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蒋博跟她简单地交代了一下,声称自己以后就用这个临时号码和她联系,交代她有事发短信,不要随便打电话。

  江晓媛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十秒钟,心里第一次觉得有点奇怪。

  蒋博不像个怕被老妈发现以后啰嗦的叛逆不孝子,他这种极端的小心谨慎让她想起了身陷灯塔的许靖阳。

  她于是发了一条短信试探了一下:“用不用我替你保管证件?”

  蒋博:“好。”

  结果第二天,江晓媛真的收到了蒋博的同城快递,黑漆漆的一个文件夹,里面包括了各种材料和证件,还有一张附了密码的银行卡,蒋博留言,说这是供她办各种手续、装修工作室的时候用的,让她留好发票。

  江晓媛心惊胆战地发现自己的疑神疑鬼好像成了真——太不对劲了,蒋博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江晓媛有种他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托付过来的错觉,她突然觉得很恐怖,战战兢兢地给蒋博的新号码发短信问:“要不要我帮你报警?”

  这一次,蒋博让她坐立不安地等了将近二十四小时,才简单地回了一句:“不用,其他事你看着办,这个工作室我一定要成功,这段时间我可能出不来,就托付给你了。”

  江晓媛莫名其妙地从中读出了几分不祥的意味,她小心翼翼地问:“老板,你这么相信我,万一我办不好呢?”

  这一次,蒋博没有回答。

  江晓媛本来有好多事想问他——譬如工作室的装修大概是什么风格?起个什么名字?之后各种手续怎么跑,到底是怎么个章程……此时只好全咽回去了。

  江晓媛一边担心他,一边简直恨不能一个人劈成两半——工作室也是她自己的事,不用别人嘱托,她也会很上心,但是出于某种对危险的直觉,江晓媛总觉得蒋博的字里行间有种让人不安的孤注一掷,好像这个工作室做不起来,他就要去死一样。

  只有工作室取名的这件事上,蒋博给出了自己的意见,他想叫“自由年华”造型设计工作室,结果江晓媛跑去工商局问的时候,发现名字已经被别人注册掉了,最后只好改成“芳菲年华”,听起来比 “自由年华”什么的更像个造型设计工作室,只是蒋老板接受得勉为其难。

  就在江晓媛刚刚独自一人把这些工作理出一些头绪的时候,她突然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蒋博的新号,蒋博给了她一个地址,没有说具体要求,只是让她“带着全部的工具,周末替他过去一趟”。

  江晓媛心里先打了个突,回短信问:“什么主题?为什么要带全部工具?”

  那边回答:“高端客户,过来你就知道了。”

  江晓媛连凉皮都吃不下去了。

  一般情况下,只有一些特别没眼力见儿的朋友,通过私人关系找蒋博做的活——比如那次给艺校的小崽子化舞台妆之类,蒋博才会漫不经心地托给别人,其他的,别说是高端客户,就是普通客户,蒋老师也不会让江晓媛在没有他把关的情况下独立动手的。

  他在某种程度上是有这种偏执的,对自己的牌子经营得无比珍惜。

  怎么会连主题都不提前说,就让江晓媛单独上阵呢?

  江晓媛简单地回了个“好”,没敢多说,唯恐说错什么,她感觉如果不是蒋博在隐晦地表达什么,就是有人冒用了他的手机——给她发短信的根本就不是蒋博本人。

  思来想去,江晓媛没什么好办法,也再没有其他人可以求助,最后只好硬着头皮找了祁连。

  “你等我一会,”祁连听完以后飞快地说,“我正好也有些事想告诉你,马上就到。”

  江晓媛放下电话的时候,心情在担惊受怕中忽然就跌落了下去,她想着:“我什么时候才能变得像他一样可靠呢?”

  有些人就是有这种特质,好像世界上的事没有他们不能的、没有他们解决不了的,江晓媛忽然无比希望自己也能成为这样的人。

  祁连说话非常算数,三十分钟之后真的到了,还夹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

  还没坐下,他先难得地正色说:“蒋博这个人的背景比较复杂,你确定一定要跟他搅在一起吗?可以的话,我还是建议你离他远一点。”

  江晓媛:“……啊?”

  祁连把牛皮纸袋打开在她面前,示意她慢慢看,几张照片先跳了出来,江晓媛一翻开就倒抽了一口冷气——这是何方妖孽!

  照片上的人还是个少年,脸上带着无法用人类语言描述的烟熏妆,把五官都遮住了,几乎可以去参加世界非主流锦标赛。

  背景是一个黑布隆冬的地方,可能是某个不大正当的娱乐场所,黑洞洞的沙发像一张张开的大嘴,要把上面的人都吞下去。

  有一张照片是一个衣着暴露的夜店女从后面抱着那少年,喂他酒喝,还有几张是少年往镜头上喷云吐雾的模样,他的表情迷醉,看起来让人胆战心惊,总觉得他抽得可能不是普通的烟。

  江晓媛:“……这是蒋博?”

  祁连:“是,我稍微查了查他,他少年时代在学校里劣迹斑斑,高中被学校劝退,转学去了私立学校,也没读完,后来因为大量服用安眠药进过一次医院,后来休学两年,在安定医院度过。疑似有吸毒史……这一点还没证实。”

  江晓媛:“这个我不信,他不吸毒,连烟都戒了。”

  祁连的眉间轻轻地挑起来,这让他身上那种斯文气稀薄了起来,看起来有一点危险气息。

  祁连:“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蒋博有洁癖,”江晓媛说,“还有,吃一次安眠药就被送到安定医院是怎么回事?”

  祁连:“这是他监护人的决定。”

  江晓媛一愣。

  “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件事,”祁连正色下来,把文件袋整个打开,从里面翻出另一张照片来,“这个人你见过,就是那天开粉色轿车跟踪你的人。”

  照片上的女人比那天江晓媛见过的年轻不少,容貌姣好,装扮艳丽,只是神色里有种让人特别毛骨悚然的东西。

  江晓媛:“蒋博他妈。”

  “范筱筱,”祁连说,“早年是靠开私矿发家的,蒋博的养母。”

  江晓媛愕然:“养?”

  “范筱筱三十六岁的时候领养了十三岁的蒋博,不到一年离婚,自己带着个十四岁的半大小伙子过,”祁连看了江晓媛一眼,“有些事我不方便说太清楚,你明白吗?”

  江晓媛先是迷茫不解,随后她敏锐地从祁连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眼睛蓦地睁大了。

  “这位范女士不喜欢蒋博与任何异性走得太近,逼他辞职据说也是因为这行接触的都是女人的缘故,”祁连把声音放得轻缓了些,好像怕吓着江晓媛一样,“你现在明白她为什么平白无故地跟踪你了?”

  江晓媛的手指无意地捻着纸页边角,连日以来独自筹备工作室、准备出国的疲惫秋后算账似的向她反扑过来,蒋博的形象在她的印象里模糊了又重新清晰,她想起他帽檐下被汗水浸湿也不肯暴露在光天化日下的伤口与阴郁的眼神,想起那匆匆行走在楼道间,仿佛快要飞起来的背影。

  “我个人还是建议你考虑一下其他的方向,”祁连说,“以你现在的能力,挂靠在任何一家工作室下都会很受欢迎,你先学几年工作室运营的经验,积攒一些人脉,将来不也少走弯路吗?”

  江晓媛还是沉默不语。

  祁连对着她的表情端详了片刻,预感自己的苦口婆心恐怕要白瞎。

  他知道自己听起来有些冷漠,但他又不认识什么蒋博,偶尔擦肩而过,印象里那就是个一副债主表情、满身脂粉味的傲慢弱鸡,祁连亲眼看着江晓媛努力了这么久,并为之动容,一点也不想看着她的心血付诸东流。

  那天江晓媛对蒋博说的话有失偏颇,有时候流出的心血并不只有事主一个人知道。

  祁连:“哪怕你老板自己人很好,或许真的是浪子回头,还有他那神经病养母呢?沾上她,你麻不麻烦?”

  江晓媛:“当年你直接往许靖阳银行卡里打点钱也不是出不起,沾上我们这些没完没了的黑户满世界堵窟窿,你麻烦吗?”

  祁连:“……”

  江晓媛:“那时候还没开始严打,好多传销的特别猖狂,警察都不怕,你去捞陈总的时候,不怕自己惹麻烦吗?”

  祁连:“……这种黑历史也有脸倒给别人听,陈方舟可真心大。”

  “一个人死没死成,在精神病院一住住两年,现在能混成这幅人模狗样得多不容易,”江晓媛低声说,“蒋老板都快成我人生偶像了。”

  祁连:“……”

  早知道倒黑历史也能博取同情心和崇拜之情,他是不是也可以效仿一下?



☆、第47章


  “是这里吗?”祁连问。

  “好像过了,得从后面绕回去。”江晓媛低头看了一眼导航,又说,“算了,你车不好进——要么你就在路口停下吧,我自己走进去。”

  祁连依言把车停在路口,两人面前是一片灰头土脸的别墅区。

  很多人有了钱以后,都喜欢在郊区置办一栋小别墅,跟一帮不靠谱的土豪当邻居,世间土豪千奇百怪,大雅大俗的都有,因此住一段时间大家就会发现,什么“托斯卡纳”小镇、“普罗旺斯”风情都是扯淡,等业主们一入住,小区的主流审美马上就走调——邻居家的大红对联一贴,窗花排一排,二楼小碎花的窗帘旁边放个古朴稚拙的咸菜缸,楼下小院里黄瓜与西红柿分门别类欣欣向荣……以上种种与室内欧式风格装修中西合璧,转眼组成了一派城乡结合部著名的混搭风。

  蒋博给她的地址就在这中式田园与欧式建筑相结合的“世界公园”里。

  江晓媛一抬手抓起她的工具箱,推开车门要下去。

  祁连:“等等,真的不用我跟你去?”

  江晓媛摆摆手:“太麻烦啦,你还是先回去吧,等一会我自己打车走就行。”

  祁连:“我跟你说了那么多,你就一点都不害怕吗?”

  江晓媛在烈日下手搭凉棚,把面前颇具生活气息的别墅群指给他看:“这边都住着人,隔壁一伸脖子都看得见别家咸菜缸里是萝卜还是黄瓜,她就算真想把我怎么样,也不会选在这里的——另外你跟蒋博也不认识,万一他那个……那个女的说出什么不好听的,你一个陌生人在那里,他下不来台。”

  祁连看着她没吭声。

  江晓媛:“干什么?”

  祁连摇摇头,他只是忽然想起初次见到江晓媛时的光景,她穷困潦倒成那个熊样,连自己吃住都不知道去哪里解决,饿得在麦当劳门口晕过去,居然还穷大方地借了仅剩的几百块钱给别人。

  祁连:“我一开始以为你脾气不好,其实你还挺会考虑别人的感受的。”

  江晓媛猝不及防,没料到别人会当面直白地夸她,当时哽了一下:“那倒……也没有。”

  她有点尴尬地顿了顿,说:“其实我到这个时空来之前还跟人大吵了一架,脾气不怎么样的。”

  她在美发店工作的时候树敌成群,到了学校又见天跟蒋老师吵得天翻地覆,江晓媛有时自我反省,感觉她的脾气恐怕生来就像块千疮百孔的烂抹布,一桶就破。

  “就是来这边这么长时间,做了那么多事,吃了那么多苦,突然觉得谁都是天生父母养的,都有喜怒哀乐——去年冬天,我在路边发传单,看见别人都冷冰冰地从我旁边走过去……有些人可能还觉得我挡路挺讨厌的,心里有点难过,可是也能理解,我站在街上的时候,在别人看来,可能我跟旁边那个花坛没什么区别,都是挡路的布景板,其实我自己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没体会过,不明白。”

  她富贵的时候只会宠自己,落魄了才学会把别人当人看。

  江晓媛一口气说完,感觉自己好像一激动说多了,像是对着祁连说教一样,顿时有点羞耻,车里的空调不知怎么的不管用了,江晓媛觉得一口热气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当场没敢看祁连的表情,恨不能将方才的一番长篇大论原原本本地捡起来吞回去,飞快地扛起自己的工具箱,头也不回地跑了。

  直到她对着短信上的门牌号找到了地方,江晓媛胸口噎着的一口气才顺过来,她探头往半地下的车库里看了一眼,看见了那辆熟悉的粉色小轿车,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那条短信八成是蒋博那变态养母冒名发的。

  江晓媛摸出工具箱里的小镜子,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确认形象良好,适合战斗,这才伸手敲门。

  里面传来了一个有些生硬的女声:“谁啊?”

  江晓媛抬头看了摄像头一眼,对着门口的对讲机说:“蒋老师让我替他来为一位高级客户提供造型服务。”

  里面说:“等着。”

  那语气听起来就好像打发个要饭的,江晓媛不动声色,脸上的笑容一点也没有崩。

  片刻后,门开了,一个保姆打扮的老太太露出脸来,这老太太开门的动作很特别,开一半还留一半,似乎是透过门缝小心谨慎地打量门口的江晓媛,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防备,继而露出一个僵尸似的笑容:“来了?进来吧。”

  江晓媛没有问需不需要换鞋,她从工具箱的侧袋里取出一双鞋套套好,走了进去,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见了端坐在那里的女人。

  “这变态叫什么来着?”江晓媛面带微笑,心里刻薄地想,“范小小还是范大大来着?”

  “大大小小”的范女士对她露出了一个毒蛇一样的笑容,他们家从主人到保姆的笑容有异曲同工之妙,非要形容,就是“似乎是怕人,又似乎想害人”,范女士的眼神里有某种高深莫测的鬼祟,被这种目光打量,让人简直如芒在背。

  平时在街上遇到这样的人,江晓媛一定是有多远躲多远,然而此时她在这大宅子光可鉴物的地板上站定的时候,心里奇异地充满了某种笃定。

  她想,世界上的人无论做好事还是做坏事,大体分为两种,一种是遇到事的时候站出来想办法、承担风险与责任的人,另一种则是服从第一种人,为第一种人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或是干脆什么用也没有,全心全意依赖前者的人。

  江晓媛一直充当第二种人。

  她在理发店的时候听陈老板的,现在又全然受蒋老板指挥。

  她习惯于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先询问别人的意思,再观察别人是怎么做的,刚开始,她学习陈方舟,从陈老板身上学到了他特有的油滑与处世之道,学了个似懂非懂,后来又开始模仿蒋博,瞄着他的样子随时让自己显得游刃有余,学着他时髦漂亮、趾高气扬,蒋老师教她再廉价也要有范儿,她就将他的话奉为圭臬,一丝不苟地执行到如今。

  好像这样就不至于出错被嗤笑,显得她更能适应环境。

  而终有一天,她发现,如果她总是盯着别人,总是追随着别人的脚步,就像是列队方阵齐步走那样,永远不可能超过别人所在的平面。

  终有一天,她发现她用来对齐、校准自己人生航路的人,也只是个凡胎肉体,甚至背负更多,比她想象得还要无能为力。

  她失去了指导,只好自己挺直腰杆,自力更生地做起了第一种人。

  江晓媛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得体又不谄媚地跟范女士打了招呼:“您好,请问您就是这次的客户吗?”

  “坐,”范女士和颜悦色地指着她对面的小沙发,“小姑娘坐那里。”

  江晓媛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上下打量,但是随她去,优雅地在小沙发上坐了下来,从工具箱最上层摸出一个牛皮本:“能说说您的要求吗?”

  范女士没有回答她的话,意味不明地注视了江晓媛一眼,她问:“你和蒋博,是什么关系?”

  江晓媛不动声色地回答:“我以前是蒋老师的助教。”

  范女士不依不饶:“以前是助教,那现在呢?”

  江晓媛:“现阶段还没找到新工作,只好通过老师接一些私活,要说的话,算前助教。”

  范女士伸手掩住嘴唇,叽叽咕咕地笑起来:“‘前助教’像什么话?”

  “确实,”江晓媛回答,“微博认证恐怕是通不过,没办法,我就有身份证,没有身份——您对造型有什么要求?”

  范女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摸出一张支票。

  江晓媛莫名地有点激动,腰部在旁人注意不到的地方悄悄地挺直了一下,等着上演期待已久的“离开我儿子”戏码。

  “我晚间和朋友有个聚会,”范女士保持着端正的坐姿,龙飞凤舞一通,把支票撕下来递给江晓媛,“我听说蒋博接一个日常的私活,基本就是这个价,你看可以吗?”

  这话是扯淡,如果没有私人关系,蒋老师的市场价不是一般人负担得起的,谁也不没事花那么大的价钱化日常妆,再说蒋老师也不肯接这么低端的活,所以他跟本没有标价。

  江晓媛定睛一看,悄悄挺直的腰又不动声色地塌陷了下去——支票本上写了一千元整。

  现在她相信了,这位范女士确乎是有病。

  范女士:“怎么,少了?”

  江晓媛诚恳地说:“不少,能给现金就更好了。”

  范女士回头看了一眼二楼,江晓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挑高的客厅能看见二楼的卧室,一间屋门紧闭,闭得欲盖弥彰。

  江晓媛心里暗叹了口气,十分不能理解——蒋博再怎么单薄,也是个接近一米八的男人,按理也是能扛着桶装水上五楼的,怎么会被范女士这样的老太太关在“长着莴苣的阁楼”上?

  这时,范女士开了口:“先给我做个指甲吧,美甲会吗?”

  江晓媛翻出指甲工具,一声不吭地拉过她那双养尊处优的手,聚精会神地工作起来,预感她要上重头戏。

  果然——

  “咱们说实话吧,”范女士坐得笔直,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到江晓媛的头脸上,洒下一片圣光普照的慈悲,配上她独特的眼神,整个人像一尊邪教组织原创的菩萨,“我知道你现在在替蒋博那孩子工作,我是他妈妈,今天其实是我把你约过来的。”

  江晓媛觉得自己这时要是再故作惊讶就显得太假了,她也懒得逢场作戏,闻言不动声色地给范女士做着基本护理。

  范女士:“我听说你们在筹备一个什么工作室?有这件事吗?”

  江晓媛笑了一下:“您这不是都知道了吗?”

  范女士听了,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地叹了口气,叹得一波三折,见江晓媛反应平平,又加重语气,重新叹了一遍。

  她的形体与语言无不表现出良好的话剧天赋,举手投足无不仿佛在念台词,念得江晓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好抬头配合:“您怎么了?”

  范女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孩子,我理解你们年轻人想要做出一番事业的心,我也希望我儿子能和正常人一样融入社会,有正常的生活,有自己的爱好和事业,但是……唉,我实在不忍心看你付出那么多辛苦努力白费。”

  她空着的那只手张开又握住自己的膝盖,苍老的筋骨漂浮在骨肉之上,好像练过九阴白骨爪。

  “他是不正常的,”范女士带着七分危言耸听,两分装模作样的痛苦,与一分压抑不住的笑容,将这句话说了出来,“他小时候因为精神失常,让我不得不把他送进了安定医院,别人都觉得我狠心,可我怎么会狠心呢?我没有办法,只是想治好他……可是这种病,你知道的,是不可能完全治好的,即便人出来了,也还会复发,医生说他有轻微地暴力倾向,不能受一点刺激。小姑娘,你性格一定很好,以前很多和他合作过的人都说他难以沟通,固执又神经质,你肯陪他这么久,我这个做母亲的,真的非常感激你。”

  江晓媛惊奇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不知道她怎么能将这样一番话声情并茂地说出口。

  “但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你满心希望付诸东流,这是他的诊断书,”范女士从一边的柜子上取下一份文件,“他虽然看起来正常,但是在外面时间久了是不行的,他不能断药,也不能离开我身边……小姑娘,真对不起,现在才对你坦白,你之前付出的经济损失,开张单子,我补给你好不好?他真的不行的。”

  江晓媛看着她,客厅里一时静谧极了,能听见两个女人清浅的呼吸声。

  二楼那扇紧闭的门里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动静,范女士唇角微微一动,但是忍住了。



☆、第48章


  江晓媛:“要贴钻吗?”

  范女士:“你觉得呢,贴钻好看吗?”

  “当然不好看,”江晓媛毫不客气地说,“就您这欠保养的鸡爪子手,再要是贴上钻,准得跟一爪子刨到沙子地里似的。”

  范女士当然听得出她这是出言不逊,此时却表现出了非常的大度,她一边任由江晓媛折腾自己的手,一边游刃有余地靠在沙发靠背上,十分好脾气地说:“看起来你是不相信我说的话。”

  江晓媛皮笑肉不笑:“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说话间,江晓媛已经完成了指甲的基础护理,上好了打底,她也懒得对这双枯瘦的手大费周章,想必再捯饬也是一对泡椒凤爪,于是刷子一甩,几下搞了个极简风,利索地收拾好工具,一掀眼皮:“你让他自己出来跟我说他有病,我就相信。”

  范女士听了,意识到江晓媛是个有主心骨的,有点棘手,并且全然站在蒋博那边。

  她立刻调整策略,耐心十足地坐在沙发上等着指甲干透,不再对江晓媛提蒋博,而是端详着自己的手说:“你做事情很利索,品味也不错。”

  江晓媛微笑了一下,油盐不进地回答:“跟蒋老师学的。”

  范女士没接话茬,似乎根本没听见,兀自问江晓媛:“你听说过‘声色美学工作室’吗?”

  江晓媛当然是听说过,那是业内一个非常著名的造型品牌,旗下有完整的产业链,从服装到化妆品应有尽有,老板虽然是个幕后工作者,但不甘寂寞,一天到晚上综艺节目抛头露面,红得发紫,据说跟很多一线明星都有长期合作。

  范女士和颜悦色地说:“他们家老板是新加坡的,总部也在那边,不过看好大陆市场,最近在内地也成立了一个总部,正在招人,我有个朋友正好在里面做主管工作,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推荐你过去,具体职位要看你的资历,如果你职业资格够,可以直接就职实习造型师,不然否则恐怕要做一段时间助理。”

  范女士说到这里,瞥了一眼江晓媛的工具箱,诚恳地说:“你一直在学校工作,考个职业资格应该还是近水楼台的,你觉得呢?”

  “声色”工作室在亚洲造型美妆产业中的地位,好比微软之于软件,谷歌之于IT,高盛之于金融……是家喻户晓的领导品牌,它家出去的每一个造型师都不愁销路,简直是一块金字招牌。

  真的能进“声色”,还用得着每天想方设法地穿山寨?还用得着每天焦虑着什么时候赚够钱才能把奶奶接来?

  对于江晓媛这种刚入行的小鱼小虾来说,她仰望“声色”,就像路边摊煎饼的仰望对门的米其林三星。

  尽管打定了主意跟披着人皮的变态斗争到底,江晓媛的心肝还是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她连忙稳住了动荡的内心世界,心想:“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范女士一点也不介意江晓媛防备的态度,微笑着说:“来,给我做一个妆面吧,晚妆,我看看怎么样。”

  她像个提携后辈的考官,言谈举止令人非常舒服。

  即便是成年人,有时候也要从别人对自己的态度反馈上来审视自己,范女士毫无过度的友好态度让江晓媛心里不由得打起了鼓,有道是“一个巴掌拍不响”,对方宽容温厚的态度让江晓媛几乎难以维系自己冷嘲热讽的态度。

  方才两个人之间言语的交锋似乎都是江晓媛一个人的错觉。

  她一瞬间产生了怀疑,自己进门的时候对范女士所有的恶劣印象,是否都建立在预先的偏见上呢?

  祁连调查来的东西一定对吗?

  这位范女士一个女人,中年离婚,单身带着个半大不小的男孩子,还不是亲生的,本人如果又有钱又花心,会招一些别人的风言风语其实也很正常吧?

  有时候造谣多了传得有鼻子有眼,好像真的似的,祁连会不会听得有失偏颇?

  这事不能想,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江晓媛的冷脸有点撑不住,只好默不作声地动手替范女士收拾常规妆面,还顺手把她的头发也定了个型。

  完事后范女士认真仔细地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表情非常郑重,郑重得江晓媛都有点紧张起来,怀疑自己的作品是不是不够尽心。

  “不错,”范女士说,“你和别的造型师不一样,色彩感好,学过美术?”

  江晓媛:“……嗯。”

  她心情有点复杂,连蒋老师都没看出来,范女士居然一眼察觉了端倪。

  范女士一脸惊喜地转过头来,亲切地看着江晓媛:“说说学过什么?”

  “版画、油画、水彩……还有陶艺,”江晓媛说,“都学了一点。”

  范女士叹了口气:“学艺术的人来做这一行,真是既大材小用、又得天独厚,小姑娘千万要珍惜自己的天分,好好地走下去。”

  这话近乎语重心长,灌在耳朵里,江晓媛对她的百般防备狼狈地又退了一城,快要溃不成军了。

  “但是你得记住,”范女士继续语重心长,“做造型师,才华很重要,但最重要的不是才华,是人脉。你要知道,你在这个地方开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工作室是没有前途的,客户在哪里?谁会给你推广?这个工作室将来如果被局限在本地,就算做死了,过不了一年半载,你就得挖空心思地跟当地的婚纱影楼竞争新娘妆容——我见过很多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创业,刚开始雄心万丈,后来不了了之,成的没几个,基本都黄了,没那么容易的。”

  江晓媛:“……”

  这话说到她心里去了。

  江晓媛是在路边发过传单的人,白手起家有多难,再没有比她更了解的了。

  这个城市里,每一天都有无数个工作室无数个小店注册,三五个月之后基本全都销声匿迹,难以为继。

  一个大平台大公司要是想做一个项目,那太容易了,决策好就行,但私人小公司却太难了,十有八九都要被大浪淘沙地淘下去。

  要说起来,开工作室还不见得有路边摊煎饼的收入有保障。

  一直以来,江晓媛都不敢太想这些事,想得多了容易动摇,伤害行动力,没想到被范女士一五一十地摊在了面前。

  范女士说:“你想想看是不是这么个道理,我比你多吃几十年的饭,见得多了,创业这种事,都是从上到下简单,从下往上十有八九要失败——你知道什么叫从上往下吗?”

  江晓媛没吭声。

  “就是你一开始先依托于一个大的知名平台,好好学几年,在这个大平台上把这一行的水蹚熟了,积攒好人脉,再出来单干,这才是正确的路子,你们那样硬来是不行的,”范女士耐心地问,“你想想,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江晓媛无可辩驳,无言以对。

  范女士从镜子里打量着江晓媛的脸,觉得这个女孩实在是太年轻了,年轻得可憎,但也好骗,三言两语就能被忽悠得动摇起来。

  年轻人,一天到晚想的无外乎那几件事——迫不及待想要功成名就、虚无缥缈的理想和爱情,还能有什么呢?

  范女士于是又加了一把火:“你看看我,原本想着我儿子承蒙你照顾,还想给你送个人情,现在看啊,我真是多此一举,有技术的太多了,有灵气的少有,一会给我拍张照片发给他们,他们欢迎你都还来不及,根本用不着我推荐。”

  江晓媛挣扎着问:“阿姨,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范女士手托云鬓:“我没有帮你,是你自己帮你自己,我好多年没这么漂亮过了,小姑娘真有两下子。”

  她的每一句话都无比熨帖,有那么一瞬间,江晓媛自己都要觉得自己已经是个不世出的美妆大师了,让人一见如故,一出手就惊艳四座,所有人都忍不住珍惜她的才华。

  江晓媛微微低下头,目光扫过蒋博住过的这个家,整个别墅的装修风格都像是个少女的单身公寓,没有一点男性生活过的气息,范女士像一个蜘蛛,将她的网铺就得到处都是,哪里的风吹草动都躲不过她的眼睛,她随时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江晓媛忽然单刀直入地问:“就为了不想让我和蒋博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吗?”

  范女士微微一愣,随后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优雅地站起来,当着江晓媛的面款款走上了二楼,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那房门里幽深晦暗,所有的窗帘都拉着,一丝光也没有,地上满是碎瓷片,一个人影坐在阴影里,看不清是谁……但猜得到。

  范女士轻柔地开口说:“你啊,做事做不好就算了,让你一个人待一会,你都能打破杯子,你说说你还能干什么?”

  蒋博一声不吭。

  范女士就自问自答:“你连自理能力都没有,在家里我宠着你,在外面还要人家小姑娘迁就你……好意思吗?出来,朋友来了都躲着不见,像什么样子!”

  江晓媛:“……”

  蒋博从那间晦暗的小屋里看了江晓媛一眼。

  江晓媛心里一震——该怎么形容那眼神呢?

  她想起以前看过的小段子,把小象拴在一根木头桩子上,一直拴在那里的话,将来它长大了,有力气了,也挣脱不了了。

  一只正常的大象怎么会挣脱不了小小的木桩呢?

  可能从它被拴在那根木桩上的一刻开始,就不再是一只“正常”的大象了。

  范女士的脚尖碰到了地上的碎瓷片,发出一声细小的轻响,蒋博明显颤抖了一下,条件反射似的蹲下来去捡。

  江晓媛目瞪口呆地站在楼下,心想那是谁?

  酱油瓶子倒了都不知道扶的蒋太后吗?

  范女士拉起了蒋博,她并没有用多大力气,可是一伸出手去,蒋博就像是被驯服的动物一样,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手势走,显示出一种根深蒂固的训练有素。

  范女士叹了口气,抬起手,轻轻地放在蒋博削瘦苍白的侧脸上,忧伤地说:“我为了你又离了一次婚,你什么时候能让人省心一点呢?”

  江晓媛忍不住突兀得插话:“你一直这样吗?”

  蒋博的目光转到了楼下,落到江晓媛身上,仿佛目光被烫了一下一样飞快地移动开。

  范女士:“我承认在这方面我是失败的,他小时候得过一场大病,一直也没好利索……说起来最早他开始做这行还是我托朋友带的他,我总觉得他性格怯懦,想得又多,不希望他像那些野男孩一样,长成一个抽烟说脏话的臭男人,我给他铺了很多的路,介绍了很多人,专门请人教他……但是你看看,他还是什么都做不好。”

  江晓媛一阵毛骨悚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范女士几乎是成功的。

  一般在脱离青春期后,成年男人要么长肌肉要么长肥肉,很少有人会留着少年时代特有的单薄,蒋博却一直是纤细的,好像身体启动了某种说不清的机制,将他的时光永远停留在了青涩的旧年代里。

  范女士:“我也想组成自己的家庭,可是不行,他离开我就什么事都做不了。”

  说着,她爱怜地踩着高跟鞋,微微踮起脚,摸了摸蒋博受伤的额头:“我都是为了你。”

  一个人,四周都是鼓励的时候,尚且时不时地产生自我怀疑,江晓媛难以想象如果有人在自己耳边几十年如一日地灌输“你离开我就是不行”“你干什么都没法获得成功”“你天生就不是这块料”会怎么样。

  范女士带着温柔的谴责,对蒋博说:“就算你要胡闹,也不要耽误别人。”

  蒋博低着头,目光紧紧地盯着地板的缝隙,身体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江晓媛知道自己不得不说话了。

  “不好意思,您要是指我的话,我觉得跟蒋老师一起工作蛮好的,能学到好多东西,”江晓媛把手插进短裤的口袋里,“还有开工作室这事也是我极力撺掇的,我们未来还打算去国外进修特效,虽然您刚才说的那一番长篇大论很有道理,不过我觉得就我们现在的客户资源来看,养活自己应该是没问题了。”

  范女士:“我以为我们俩刚才已经说好了,连‘声色’也不能打动你吗?”

  江晓媛看也不看她:“蒋老师,麻烦你理我一下好吗?装什么自闭症儿童?”

  蒋博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你先回去,我们以后再谈。”

  江晓媛虽然站在楼梯下面抬着头,却奇迹般地一点也不显得弱势:“我觉得我们今天说明白了比较好,没准过两天我就能去声色的大神们手下干活了呢。”

  蒋博僵直得像个木桩。

  江晓媛:“她说你有病,你有吗?”

  蒋博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握了一下。

  江晓媛:“你现在要是吭一声,说你有病,工作室不想干了,就想每天憋在小黑屋里过精神病的生活,那我立刻就走,明天就把你的证件寄回来,有多远滚多远。”

  范女士撒娇似的晃晃蒋博的胳膊:“人家问你话,怎么不吭声?”

  蒋博的嘴唇苍白得好像刷过漆。

  范女士:“江小姐,我都不知道他的证件在你那里,还是请你尽快还给我吧,他这种情况在法律上叫‘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我作为他的监护人……”

  “司法程序认定他有病,他才有病,别急着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大妈。”江晓媛截口打断她的话,“恕我眼拙,反正你不在的时候蒋老师不但正常,还挺能呼风唤雨——你说他什么都做不好,是听见哪个客户跟你投诉了,还是觉得他突然之间长大到不受你控制,所以受不了了?”

  范女士的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

  江晓媛往后一仰,伸手将工具箱盖子压上。

  “实话跟您说吧,”江晓媛说,“声色在我眼里屁也不算,谁稀罕去给他们打工?总有一天,亚洲最好的造型工作室是我今天创立的这个——蒋博,工作室叫什么你还记得么?”



☆、第49章


  范女士听完她的豪言壮语以后停顿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她俨然已经修炼成精,想让别人哭,别人就得哭,想让别人笑,别人就得笑,对范女士来说,戳破那些年轻而蹩脚的、色厉内荏的小自尊实在太容易了。

  她根本没有必要开口争辩,也不必说出什么批判来,只要略带无奈地轻轻摇摇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哭笑不得的神色,就能将一切无理取闹反射回去。

  江晓媛看懂了她的肢体语言。

  范女士用她优雅的笑容、精致的打扮,细致入微地表达了一个意思:“我的天哪,世界上怎么有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傻逼?她自己说出这样的傻话居然都不知道脸红。”

  这种举重若轻的轻蔑像一片千钧羽毛,谁试谁知道,落到谁头上,谁都得生一次颈椎病。

  唯有江晓媛站在楼下,面色平静,好似不为所动。

  没办法,谁让她住过比这座小二楼漂亮优雅得多的房子,见过比范女士成功得多的人士,比范女士嘲笑过更多的穷鬼奋斗者呢?

  如果说从另一个时空偷渡而来的江晓媛与原装那位坚强聪明的乡下姑娘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她无比清楚地知道,那些平时把自己装得大尾巴狼一样的“上等人”骨子里都是什么货色。

  “阿姨,”江晓媛平心静气地做出了反击,“你觉得自己做不到,是因为你已经老了,未来对你来说,没什么好期待的了,你真是为蒋博离婚的吗?不是别人甩了你,让你更加清楚地发现自己到最后谁也抓不住吗?所以你猜迫不及待地想起他这个从小被你扣在手心里的小宠物吧。”

  蒋博无比震惊地抬头望向江晓媛——她怎么会知道那么多?

  江晓媛没有解释。

  “你是宠物吗?”她不理会被她一语戳中,脸色开始泛青的范女士,一双眼睛直直地看向蒋博,“你要是承认自己还是个人,就迈开你那两条腿,从那恶心兮兮的楼梯上走下来,那女人比你矮一头,你却让她牵着你的绳子,连反抗都不记得……蒋老师,你别那么看我,我对你没有任何意见,你比我强、比我厉害,是我的前辈我的老师,我现在还没资格评价你——可是你就不会看不起自己吗?”

  蒋博的手猛地一缩,挣脱了范女士。

  江晓媛深深地看着他:“下来。”

  蒋博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蹭了半步。

  “站住!”范女士突然爆发的尖利嗓音几乎戳破了房梁,刺得人一哆嗦。

  江晓媛嗓音条件一般,估摸着自己拼嗓门拼不过人家,于是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在木质的楼梯上,踹得那楼梯“咣当”一声巨响:“下来!”

  ……声势是有了,就是脚指头差点翻盖。

  范女士:“你别忘了谁是他的监护人,江小姐,你不懂法吗?”

  江晓媛勉强忍下自己的呲牙咧嘴,一边悄悄活动脚趾头一边拿腔拿调地说:“哎哟,我一个高中没毕业的小化妆师,什么都不懂,还没听说过谁家奔四张的男人还需要顶个监护人——要不然这样,您给法院打个电话,咱们各找一个律师,一块过去听听普法教育好不好?”

  喷完,她转向蒋博,蒋博像个削瘦的幽魂。

  人可能或多或少都有一点慕强情节,蒋老师强势的时候很容易让人欣赏,甚至能让人忽略他身上种种毛病,相比而言,他现在这幅鬼样子,多多少少是有一些有损于他在江晓媛心里的形象的。

  可是江晓媛看着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一些事。

  她父母——本来时空中的父母并没有陪她长大,有时十天半月连人影都看不见一个,在她还需要大人陪伴的年岁里,江晓媛一直有种隐秘的恐惧,担心自己会被抛弃。

  有一天,她跟保姆抱怨说:“干脆我也离家出走算了。”

  保姆是个没受过什么教育的中年妇女,说话很不讲究,但一针见血,她说:“离家出走了谁来养活你?你打算去路边要饭吗?”

  江晓媛当时还小,针对这句话展开了丰富的联想,连要饭的悲惨细节都想象出来了,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了三天,衍生出了无数不靠谱的假设——

  万一父母离婚了,谁也不要她怎么办?

  万一父母出意外了,以后没人养活她了怎么办?

  万一他们俩再生一个小孩,不喜欢她了怎么办?

  每次一想,她必定悲从中来,大哭一场,惶惶不可终日一番,还曾经暗下决定,真有那么一天,她一定先行去死,省得活受罪。

  后来她长大了,不再胡思乱想,然而恐惧却没有消失,当她身无分文地落在举目无亲的陌生世界里,近乎“要饭”的时候,她发现曾经无数次噩梦里出现的事全都成了真。

  而她终于没有去死,像只跳蚤一样上蹿下跳地活了下来。

  “蒋老师,你是想一直在那跪着,还是自己走下来?”江晓媛把声音放得更轻缓,“工作室的装修方案我已经基本做出来了,可是你才是大股东,它需要你来最后敲定,很多事我做不了主,能麻烦你从楼梯上走下来,出来管一管正事吗?”

  江晓媛:“是你自己说这个工作室无论如何都要成功的,你打算食言而肥?”

  她每一句话落地,蒋博茫然的目光就会聚拢一点,像是有人把他的魂魄一点一点地塞回行尸走肉的肉体里。

  江晓媛最后一个字话音落下,整个屋子里静默了几秒,蒋博却忽然动了。

  他缓缓地拉下了帽檐,迈开腿,竟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你站住!”范女士瞳孔皱缩,猝然尖声咆哮,“蒋博,我是为了谁?谁把你从孤儿院领出来的?谁给你吃了第一口热饭?谁给你的名字、身份、地位?你以前对我说过的话都是假的吗?是不是你自己说的‘一辈子也不离开我’?你要忘恩负义吗?”

  她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整个人面容扭曲,江晓媛替她精雕细琢过的五官已经移了位,她好像个画皮女,即将撩起面皮,露出满口里出外进的大獠牙。

  江晓媛对她的爆发和歇斯底里喜闻乐见——因为像她们这种人,都只有处于完全劣势的情况下才会露出自己狰狞的一面,好比打游戏里遇见的boss,只剩一层血皮的时候才暴走。

  同时,她也不免有些胆战心惊,因为担心此人暴走后有过激行为。

  江晓媛知道自己是个纯种的嘴炮,只能文斗,武斗只有扑街的份,她瞥了一眼无风自己也要摇晃摇晃的蒋博,心里忧虑地说:“万一动手,这货可能指望不上吧?”

  江晓媛本来准备好了在范女士开始歇斯底里的时候再来火上浇油,这一犹豫,错过了时机,可是蒋博却忽然开了口。

  他垂落的目光望向地面,认认真真地走着楼梯,头也不回地轻声说:“我将来会给你养老的。”

  蒋博在这间房子里,像一个法术被封印的幽魂,一直都默不作声,看着他可怕的养母和已然颇有泼妇风采的江晓媛明争暗斗,此时他突然出声,另外两个人却一时安静了下来。

  江晓媛皱了皱眉——怪不得,当初她那么蹩脚,什么都不会,常识也没有,蒋博竟然还肯每月自己掏腰包补贴工资,给了她一个月的试用期,蒋太后张牙舞爪之下,说不定本质是个圣母白莲花。

  范女士却在短暂的震惊后缓了过来,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深地吸了口气,想要挽回败局。

  范女士:“你认识的那些人,你的几个大客户,还不都是我介绍的?现在你从学校里辞职自己开工作室,需要依仗的是谁?你自己要想清楚。没有我,那些虾米小鱼的小客户能养活得起你的工作室?你不要太天真了。”

  蒋博在楼梯上微微停留了片刻,他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木质的把手,江晓媛距离他约莫有三步远,她在他那瘦削而棱角分明的脸上看见了浮雕一样的神色——十分痛苦,十分冰冷,冰冷到近乎恶毒,恶毒里还透着悲壮。

  像个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咬对方一口的蛇类。

  他不轻不重地开了口:“妈妈,你不知道,我和你说得那些人早就很少联系了,最近一段时间发展的业务基本都在外地……之所以把工作室设在这里,是因为从一个朋友那里得到一些信息,说市政马上要拨一块地来做影视基地,地已经整理好了,马上就动工,也就这两三年的事,想近水楼台而已。”

  江晓媛:“……”

  这个连她也不知道。

  蒋博:“我并不是靠你活着的。”

  范女士瞠目结舌,完全没有预料到自己会遭到这样的反击,她站在楼上,一时竟显得苍老柔弱了。良久,她嘴唇微动:“是我培养出了你。”

  蒋博似悲似喜地看了她一眼:“是你毁了我,妈,我只是从灰烬里摸出了一条路。”

  说完,他从楼梯上走下来,弯腰拎起江晓媛的工具箱,轻声说:“走……走吧。”

  他吐出“走”字时,声音似有撕裂,好像从这个地方名正言顺的走出去依然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好像一个笃信宗教的人突然做出了渎神的事——尽管事已至此,他依然战战兢兢、难以置信。

  范女士忽然三步并两步地追下来:“站住,你不能走!我是你的合法监护人!你根本不算个完整的人,你没有权利……”

  江晓媛:“您这车轱辘话还有完没完了?”

  几乎是与她同时开口,范女士吼出了最后一句:“你根本不算个完整的男人!”

  两个人的话音纠缠在一起,江晓媛脑子里“嗡”的一声,蓦地扭过头去,看见蒋博的脸上血色退潮似的一去不返,他整个人好像被人凌空捅了个对穿,一瞬间连站都要站不稳了。

  就在这时,江晓媛的电话响了。

  江晓媛愣了一下,发现来电显示是祁连,她回过神接起来。

  祁连:“你怎么还没出来?”

  江晓媛愣愣地反问:“你怎么还没走?”

  祁连没有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静静地问:“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江晓媛被方才范女士那一嗓子吼得别住筋的脑子这才渐渐转动了起来,她扭头看了范女士一眼,对电话说:“有个人不让我们走,声称她有监护权,你说她这是开玩笑吗?”

  祁连:“嗯,你说得对——你现在把电话给她。”

  江晓媛愣了愣,出于对祁连某种无来由的信任,她回身把电话递给了范女士:“找你的。”

  范女士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电话,用十万分鄙夷的目光看着江晓媛那杂牌智能机。

  智能机虽然出身不高,身价也十分低贱,但品行低调内敛,竟不漏音,江晓媛只听见范女士语气不好地问了一句:“你是谁?”

  对他们两人的对话就再无头绪了。

  这一通电话,范女士加上开头的招呼,只问了三句,第二句是“你到底是谁”,第三句是“你们都会后悔的”。

  不知道祁连说了些什么,反正范女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乃至于到最后近乎青面獠牙,刚刚做好的指甲恶狠狠地掐进手机的机身里,在塑料壳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刻痕。

  江晓媛默默地想,完蛋,自己那省吃俭用买下来的小手机恐怕要性命不保。

  然而居然没有,一分钟之后,范女士走到江晓媛面前,恶狠狠地将那手机砸进了她怀里,咆哮一声:“滚!”

  随后她一把抄起桌上的杯子,狠狠地砸在蒋博脚下,溅出来的水打湿了他的裤脚。

  范女士:“滚!你会后悔的!走出这个门你就会后悔的,你信不信?”

  江晓媛再不迟疑,一把拉住蒋博的胳膊,感觉他就像个轻飘飘的旗杆,毫无重量,一拉就跟着她走了。

  大约是别墅的装修问题,一楼客厅的采光很差,乍一走到外面,阳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江晓媛伸手遮挡了一下,拽着蒋博一路飞快地往回跑,看见祁连的车还默默地等在路口。

  蒋博这才挣开江晓媛的手——江晓媛早就发现了,只要是非工作状态,蒋太后非常讨厌和人有身体接触,男的女的都不行,一直以为是他有洁癖,到现在看来,可能是心理因素的缘由多一些。

  “谁的车?”蒋博疲倦地问。

  “未来投资人的。”江晓媛大言不惭地回答,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方才的种种话题,“你打算去工作室看看吗?”

  “今天不了,我累了,想休息。”蒋博说着,把工具箱塞给江晓媛,对车窗里露出半张脸的祁连点点头。

  江晓媛:“可是……”

  她没有“可是”出来,蒋博已经转过身,双手插兜,孑然一身地往别墅区外走去,他身上有一种微妙的、不死也不活的气息,三伏天毒辣的日光下也照不出他一点热气,就像他自己形容的那样——他是从灰烬里走出来的人。

  他自己也成了灰烬捏出的人。

  江晓媛刚要追过去:“哎……”

  祁连忽然插话说:“晓媛上车吧。”

  蒋博的背影很快转了个弯,看不见了,江晓媛只好讪讪地爬上祁连的车,抓心挠肝地想着那老妖婆当着她的面说过的话。

  “苍天,”她万分尴尬地想,“我不会因为知道得太多被灭口吧?以后可怎么面对蒋老师?”

  更让她纠结的是,直到这时,她也没想起自家工作室最后定的那个名字到底是个啥,这样没有辨识度,以后可怎么做宇宙第一?

  江晓媛反复抓了几次安全带的边,问起连:“注册了营业执照的话,名字还能改吗?”

  “能,备案就行。”祁连说,“你要改成什么?”

  “美绝人寰”四个字在江晓媛舌尖上溜了一圈,最后关头堪堪忍住了,好歹保住了她在祁连面前正常人类的形象,她干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将这全新的霸气构想吞回肚子里,独自回味去了。



☆、第50章


  “对了,”江晓媛问,“你刚才和那老妖精说什么了?”

  祁连通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眼睛微微弯起来,似乎是带了一点笑意:“你猜。”

  江晓媛天马行空地说:“难道她有违法犯罪的证据掌握在你手里了?”

  祁连轻描淡写地笑了一下:“苍蝇叮不了没缝的蛋,她都裂得开片了,怨不得别人抓她小辫子——说实话,蒋博真要跟她较真,早把她告上法庭了,可惜,他自己大概还不愿意。”

  非但不愿意,他刚才还说过要给她养老呢。

  江晓媛默然无语片刻。

  可是也没办法,人又不是书,说翻脸就翻脸,蒋博能迈出这一步,已经是出人意料的勇敢了,不能再强求太多。

  江晓媛在相对宽敞的副驾驶伸了伸腿,忽然有点感慨:“其实这么一想,一个人生下来没有病、智力正常四肢健全,和一部分人比就已经算是很幸运了,要是能生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里,跟着正常的父母平安长大,不管家里穷富,从小到大没受过虐待,没出过事故……就又比另外的一部分人幸运了。”

  当她茫然无措地刚刚降临这个世界,因为没有学历,甚至找不到一份像样的工作时,江晓媛以为“学历”才是面向这个社会的敲门砖,是人生的基石,有了它不显得有多厉害,没有了才知道寸步难行。

  而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学历”这玩意压根不算什么基石,顶多是锦上添的无关紧要的小花边。

  身心与人格的健全才是那块基石。

  不过江晓媛稍微一转念,念及蒋博那灰烬里重生一样的背影,忽然又觉得其实“健全”也不能算是最下层的基石。

  在人群中,造化之功的美貌与绝顶的聪明是万万人里不一定有一个的,这是最顶端的人物,下一层,是有优越的自身条件和富裕家庭的人,数量也不算很多,再下一层,是正常的普通人,然后是那些各自捧着一本难念的经的普通人,再下一层,则是连“普通”也无缘享有的人,从这个层次往下还能下到无穷无尽的地方,谁也说不好这世界的下限在哪里。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身处挣扎不脱的泥沼里,但是认真找一找,七步之内总能找到一个更惨的,哪怕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起码他还活着。

  生命本身才是那块奇迹般的基石。

  “我想起来了,”江晓媛突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对祁连说,“上次工作室备案的那个芳菲什么什么的名字实在太没有辨识度了,不利于我公司未来发展。”

  祁连:“所以改成什么?”

  江晓媛:“改成‘涅槃’。”

  这词在这种情况下,又应景又内涵丰富,祁连的眉尖轻轻地挑了一下。

  就听江晓媛继续说:“旨在让那些爹妈没给生好的人也能通过人工手段回炉重造,把造型变成一种魔法,让天下丑鬼全都涅槃重生!”

  祁连:“……”

  这到底是打广告还是找揍呢?

  “对了,”江晓媛想起了什么,有点愧疚地说,“好不容易周末可以休息,老麻烦你开车送我,是不是挺耽误你正经事的?”

  祁连:“不会,权当休息,跟你在一起很开心,心情好。”

  江晓媛:“……”

  她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感觉这话仿佛听起来有别的意思,偏偏祁连的态度无比自然……又不大像有什么别的意思。

  祁连这个人有时候有话不说话,十分模棱两可,弄得江晓媛总在“自己想多了”“没想多”两极间来回徘徊,心如乒乓球。

  祁连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兀自说:“其实有时候我也想,要是我是你,也许真没有你混得好。”

  江晓媛打了个哈哈,因为感觉这只是句客气的恭维。

  她不爱打听别人的事,不了解祁连的来龙去脉,仅就她所接触的表层来看,她有种祁连无所不能的错觉。

  他应该比她大几岁,可是江晓媛觉得自己再老几岁,也不见得有那种强大得游刃有余的气场——光是不管跟什么人都能说上话这一点,她就做不到,不然在陈老板的美发会所里也不会把人缘混成那副德行。

  江晓媛:“没有,我差得远……其实刚才跟那个范什么的说话,我现在背后的冷汗都还没干……每次碰到这些比我年长,或者看起来比我气场强的人,我其实心里特别紧张。”

  甚至一开始她没有意识到蒋博是个怂货的时候,和蒋老师汇报工作时手心都会出汗。

  祁连:“正常,人都怕自己不了解的东西,熟了就好了。”

  道理是没错的——比如江晓媛在熟了以后,对蒋太后就再没有一点畏惧之情了。

  江晓媛:“可我不可能在刚见面的时候,就看透那些比我年长、比我有阅历、比我权力大城府深的人啊。”

  祁连:“所以你的反应是正常的,大家都一样,不用太在意。”

  江晓媛脱口说:“我看你就没有。”

  祁连没有立刻回答,他侧对着江晓媛,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面,除了这份专注的眼神,看不出他脸上流露出一丁点的喜怒哀乐。

  就在她觉得他不打算回答的时候,祁连说:“因为我了解。”

  江晓媛很想问问他为什么会了解,但是有一瞬间,她莫名地有种感觉,知道祁连不太想说,于是识趣地闭了嘴。

  第二天早晨,江晓媛拎着一打煎饼,准时到工作室查看装修进度,意外地发现蒋太后居然也在。

  蒋博额头上的伤已经把纱布拆了,只能看见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血印,他稍微整理了一下发型就给遮住了,人依然是那副鬼样子,外人看不出有什么分别来。

  他拿着一块手绢捂着鼻子,正在跟装修队的师父说什么。

  江晓媛一进门,手中杂粮煎饼霸道的气味一下充斥到整个屋里,将装修材料的味道都打败了,并透过脆弱的手帕,不依不饶地钻入了蒋博的鼻子中。

  被惊动的蒋太后回头看了江晓媛一眼,双目像是要化成两把鄙夷的小钢锥,戳入江晓媛手中的煎饼上。

  江晓媛没搭理他,心说:“这白眼狼,这么快就忘了救命之恩了么?”

  工程队的师傅们却乐呵呵地迎了上来,熟稔地从她手里拿走早饭。

  江晓媛:“蒋老师,吃吗?”

  蒋博把他苍白柔弱的脖子往后一仰,仿佛江晓媛手里递出的不是一块质朴的煎饼,而是一颗手榴弹。

  他用两根高贵的手指头将那玩意从江晓媛手中夺下来,顺手塞给旁边的工人师傅,开了尊口:“像你这种身高体重的女孩子,一天的基础代谢才能用完一块半煎饼的热量,你就吃吧,胖死你。”

  江晓媛皮笑肉不笑地说:“老板,拉磨的驴靠基础代谢是活不下去的。”

  她出于一种什么样的自嘲情操,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自己比作一头驴?蒋博有些难以理解,他撇过头咳嗽了两声:“走,跟我出去。”

  江晓媛敏锐地从他的话音里听出了“要请客”三个字,二话没有,高高兴兴地就跟着走了。

  两人十分有默契,刚开始,谁也没有提头天晚上在别墅区发生的事,都在努力淡忘——有时候知道了别人的黑历史也是一种负担,反正江晓媛眼下是恨不能失忆忘干净。

  蒋博偶尔会搭配一些假名牌糊弄别人,但不太肯降低自己的实际生活质量,把江晓媛带到了附近一家五星酒店的餐厅里。

  江晓媛手上还残留着煎饼的余香,已经毫无障碍地将陪伴了她多日的“老情人”丢在了一边,不客气地点起了西式早茶。

  点完她将菜单往旁边一搭,打发了服务员,从脖颈子到脚脖子,扭着标注的几道弯,用名媛淑女的坐姿笑不露齿地问:“蒋老师,您说事。”

  蒋博:“……”

  他觉得对面那女的笑得有点只黄鼠狼。

  蒋博清了清嗓子:“关于工作室……”

  “哦,”江晓媛立刻展开汇报,“基本准备得差不多了,我那天换一个名字,改成‘涅槃工作室’,是不是比较有文艺范?”

  蒋博摆摆手,干咳了一声:“叫什么倒不重要。”

  江晓媛正襟危坐地准备聆听大老板关于未来事业经营的战略性意见。

  结果大老板说:“我那天说的话都是扯淡的,以后工作室怎么经营,还得好好规划一下。”

  江晓媛心生不祥的预感:“……哪句是扯淡的?”

  蒋博:“哪句都是,从所谓的‘影视基地’到‘自己的客户资源’,实话告诉你,‘影视基地’的鬼话是我编的,至于资源……我现在手里的客户资源,基本上还是和……和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完全脱开的话,可能就不剩什么了。”

  江晓媛:“……”

  蒋博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身前,低头看着自己干净圆滑的指甲,他有些艰难地开口说:“我如果早有那样的准备,就不会……”

  服务员跑来上菜,蒋博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地压了压自己的下巴,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不过江晓媛已经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也是,蒋博如果有那样的心——他就不会一开始万念俱灰地对江晓媛说自己要走。

  不会从学校辞职。

  也不会窝窝囊囊地被关在一个小黑屋里,等他穷大方傻大胆的助理去拯救。

  江晓媛愣了片刻:“那封邀请函也是……”

  “哦,那倒不是,是有一次一个朋友接了个影视活,临时去不了让我顶了一下,偶然在那边认识的。”蒋博说,“算不上什么交情,可能给认识的都发了一份,也就客气客气。”

  江晓媛肝颤地问:“那请问你是怎么决定要自己开工作室的呢?”

  蒋博揉了揉眉心:“你当时……拿着那张邀请函追出来,跟我说自己的心血只有自己知道,回去以后她又不断地逼我,两边的原因都有吧。”

  江晓媛面无表情地说:“你要是敢说自己只是一时冲动,我现在就用餐刀捅死你。”

  “那倒也不完全是,”蒋博顿了一下,“学校那边……校长夫人是她的熟人,现在既然跟她翻了脸,那边我可能以后也待不下去了,只有自己单干。”

  怪不得他当时说请个助理就请个助理,闹了半天是关系户!

  她还以为是蒋老师业务特别精通的缘故,果然是太天真了。

  江晓媛感觉自己的胃口都被这个噩耗伤害了,他们征服亚洲的路途还没起航,先自行摔了个大马趴。

  她叹了口气:“还有什么困难,你一并说了吧。”

  蒋博:“这些年我大部分的财产都是她把着的,给你的那张卡是我为数不多的私房钱,工作室前期筹备都可能有点紧吧……回头你把装修的造价预算让我看一下,装修费能省一点就省一点吧,搞不好不够。”

  江晓媛:“……”

  蒋博在她要杀人一样的目光下,好像一瞬间又披上了他那怯懦的壳子,他微微避开了江晓媛的眼神:“对不起,我事先没有准备好,要是你想去别的地方,我还可以想办法托我的几个朋友帮你推荐一下……”

  江晓媛“啪”一声把手里的餐刀拍在桌子上,怒不可遏:“穷成这样,你还要来吃这个!”

  蒋博:“……”

  江晓媛:“服务员,后面没上的不用上了,退掉吧,我们赶时间!”

  这混账败家玩意儿!

  别人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江晓媛发现落到她自己头上,总是“柳暗花明好像又一村,过去一看,还他妈是山穷水复”!

  日子没法过了。



☆、第51章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样呢?

  江晓媛从两眼一抹黑的状态里清醒过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蒋博拎到了路边一家“便民”早餐店:“两碗馄饨。”

  蒋博这个少爷看了一眼黄橙色的塑料碗,发话说:“我要吃干的,我不想用他们的碗喝汤。”

  江晓媛大大地翻了个白眼,自作主张说:“一碗馄饨,给他拿两个烧饼。”

  服务员打着哈欠溜达过来,半死不活地说:“肉烧饼一块二一个,椒盐烧饼八毛,要什么的?”

  江晓媛不假思索:“椒盐!”

  蒋博:“……”

  这翻天覆地的造反行径让蒋老师猝不及防,一时没反应过来的蒋博沉静地思考了片刻:“江晓媛,你翻天了吗?”

  江晓媛有满脑子天马行空的设想,她早晨来工作室的路上还想得好好的。

  过一阵子等工作室的前期工作都落定了,就跟着蒋老师出国进修,修三四个月回来,正好能赶上报考来年的高级化妆师考试,等她拿到职业资格,工作室差不多也可以走上正轨了,他们可以一边招兵买马,一边扩大市场……顺便做一些化妆品代购生意,等代购平台成熟了,就能借机推出自己的产品。

  十年八年的,只要用心做,她觉得自己也能打拼出一个“声色”。

  如今这些设想统统被“没钱”俩字伤得体无完肤,江晓媛感觉自己横扫亚洲的梦想摇身一变,化成了白日梦,碎成了一片一片的。但她不甘心让亚洲第一的一腔热血肝脑涂地,只好一边愤恨地修改着未来的规划,一边狠狠地咬了一口刚出锅的馄饨。

  ……牙根都给烫麻了。

  江晓媛想,现在其实钱还不是最重要的,实在不行还能借,最重要的是资源和口碑,这一行竞争压力很大,这个口碑和人路到底怎么弄来?

  事实已经证明了,江晓媛在市场营销方面完全是个外行,当街发传单之类的事绝对是吃力不讨好的,一来没人会去看,二来是对自己的目标客户群界定不清……

  蒋博虽然事儿多,但烧饼上来的时候倒是也没说什么,接过来咬了一口,他自嘲地说:“我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吃一顿一块六的早饭。”

  江晓媛正在逐条删改自己脑子里那些不靠谱的营销策略,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我以前家财万贯的时候,也没想到自己会有站大街发传单的一天。”

  蒋博听了一愣。

  江晓媛话一出口,才感觉自己说漏嘴了,话风立刻转了回来:“逗你玩的,我也就做梦的时候家财万贯过。”

  她长着一张文静秀丽的脸,私下里其实对熟人也经常满嘴跑火车,蒋博没往心里去,只是接住了她“发传单”的话音,说:“也没到那种程度,车到山前必有路,虽说我好多大客户跟她有关系,但是我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哪怕是人情往来,也多少有一些资源,大客户可能一时半会有困难,但我要是稍微降一点价,不出名的十八线艺人的活还是有的。”

  江晓媛闷闷地“嗯”了一声。

  蒋博:“至于钱的问题,你不是说还有投资人呢吗?”

  江晓媛满脑子乱麻,急于扒拉出一条全新的道路,闻言没好气地说:“首先,你要做出一个一看就能赚钱的东西,才好意思去厚着脸皮找投资人,什么也没有就去空手套白狼算什么?找人扶贫?再说,我看你不一定靠谱,投资人是我朋友,我不能坑他。”

  蒋博面无表情地挥舞了一下手里的烧饼:“你坑我的时候怎么从来不讲感情?”

  江晓媛面不改色:“就凭别人长得比你帅。”

  蒋博:“……”

  江晓媛低下头,扒开滚烫的汤,轻轻地吹着馄饨上的热气,心塞地吃起了早饭。

  她吃东西的习惯很好,很文雅,再饿也不至于狼吞虎咽得难看,嘴里有东西的时候决计不说话,坐也很有坐相,没有吧唧嘴扒拉菜刮碗底之类上不得台面的毛病,就连吃剩下的残羹看起来也不恶心,规规整整的。

  哪怕她把馄饨捞完了,剩下的汤也是干干净净的一碗,不知道的人可以直接喝下去。

  尽管她只吃得起这种路边小店,但去任何地方都能不露怯。

  如果不是认识时间长了清楚她的底细,蒋博几乎有种错觉——好像江晓媛是个家里花了好多钱培养出来的大小姐。

  蒋博忽然忍不住说:“其实她说得对,以你的技术,挂靠一个工作室,说不定是有前途的。那样你又安稳又轻省,还能剩下大把的时间。”

  青春的时间只有那么一点,花红柳绿地过也是过,奔波劳碌地过也是过。

  蒋博垂下眼睛,看着江晓媛的眼神十分柔软,他说:“你可以跟小姐妹出去吃饭逛街、看电影,或者找个靠谱的人谈个恋爱,不是也挺好的吗?”

  江晓媛刚刚想到的一点思路又被他这一番没烟的话打断,没好气地说:“别跟我扯淡。”

  蒋博从桌上抽出一根筷子,不轻不重地敲了江晓媛一下:“好好说话。”

  江晓媛不理会他不着边际的发散,用力要将话题扯到正途:“我有个想法,你听听看靠谱不靠谱——你觉得我们先做互联网营销怎么样?既然大客户资源联系不到,我们就先从品牌建设入手,既然资金紧张,美国那边就不去了,反正以后也不是没有机会……我想想,互联网营销的好处是时空无限大,缺点是我们可能得效仿自由摄影师那样到处跑,这么一来,前期利润肯定很低,你看是不是考虑也做一些婚庆业务?这些事不用你亲自出手,你可以招一些在校的学生当实习生。”

  蒋博想了想:“你要是只想为了名的话,过一阵子还可以去参加比赛。”

  江晓媛愣了一下:“什么比赛?”

  蒋博叹了口气,感觉自己这个小助理真是没有常识:“造型设计行业也是有全国大赛的,有偏重婚庆的,也有影视主题的,每年都能请来一些影视公司的人,运气好的话,对造型师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只要你能脱颖而出。”

  江晓媛好像根本没听见他最后一句话,眼睛“刷拉”一下亮起了一万顷天光,忽闪得整个便民早餐店都蓬荜生辉起来:“什么?怎么参加?我以前居然都没听说过……你怎么也不早说!”

  蒋博低头咬了一口烧饼。

  烧饼这玩意是一种邪物,其貌不扬,沾着一身鸡零狗碎的芝麻,边角黑乎乎的,平时在街上遇见,不会让人产生任何的食欲,唯有真的塞进嘴里尝一尝,才能分辨出高矮上下来——这家的烧饼无疑是又热又脆,含着一股说不出的焦香气。

  就像江晓媛,她虽然并不其貌不扬,但好像天生带着种禁不得风雨的娇气,她还极端缺乏常识,做事更远称不上周到,综合看来,能力和运气可谓是一样都没有。

  蒋博没想到他能跟她走到这一步。

  “为什么呢?”他不明所以地想,“难道是因为她比别人都傻大胆?”

  直到他乖乖摸出钱包结账的时候,江晓媛才忽然开口说:“逛街吃饭、看电影、谈恋爱是挺好的,可是少了点什么。”

  原来方才的问话她听见了,蒋博认真地问:“少了点什么?”

  “自由。”江晓媛说。

  蒋博诧异地问:“是我没有自由吧?你又哪里不自由了?谁管着你了?”

  江晓媛把用过的勺子规规矩矩地放在旁边的小托盘里:“不需要有人管着,比如你要是在外面混得穷困潦倒,家里父母亲戚打电话过来说‘都成那副德行了还混什么混?存心想急死你老爹老娘是不是?还不回老家结婚!不知道什么叫父母在不远游吗’……你听完如果不顺从回去,不显得无理取闹吗?当然了,我就是打个比方,我爸妈都不在了。”

  说完,她想起来,蒋博的父母也都不在了,于是皱起眉,换了一种说法:“再比如,你和朋友出去逛街吃饭,要是你请客,那愿意吃什么点什么,要是别人请客,你除了点爱吃的,还得考虑这一顿会不会太贵了——这不也是一种限制吗?有限制就不自由,还有,如果别人真的因为要帮你而吃了大亏,以后这个人情怎么还?”

  江晓媛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似乎有感而发:“如果是一个毫无瓜葛的人,你或许今天喜欢他,过两天不喜欢了,那就说清楚丢在一边,大家也能好聚好散,喜欢不喜欢都是纯粹的,但是如果掺杂了人情,喜欢的时候就夹杂了感激和讨好,不再是纯粹的喜欢,不喜欢了也没有不喜欢的自由……我总觉得这样特别难受,但是看了看,好像大家都不是这么想的。”

  她有点落寞地坐在小饭店的长椅上,忽然之间觉出一点寂寞来。

  “为什么别人就没有这么多事这么多顾虑呢?”江晓媛想,“可能还是我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都是以前在那边被宠坏了。”

  蒋博听完以后咂摸了半天:“哦,我有点明白了。”

  江晓媛眨眨眼,有些期冀他的安慰。

  蒋博:“你的意思是说,你喜欢谁就不能受谁的恩惠,那怪不得我说让你找投资人……嘶!”

  江晓媛在桌子底下给了他一脚。

  蒋博细细长长的眉毛险些从脸上飞将出去,难以置信地说:“你居然敢踢你的老板?!”

  江晓媛:“你用一点虚无缥缈的股份吊着我,让我一个人干八份活还克扣工资,也好意思自称‘老板’?”

  蒋博:“……”

  他在这一刻体会到了江晓媛方才说的“不自由”了——针对她的话无可辩驳,只好讪讪地闭了嘴。

  当天晚上,江晓媛就征用了蒋博的电脑,注册了一个“涅槃”工作室的蓝V微博,然后花了四个多小时的时间,给自己化了一个约会推荐妆,写了一篇又臭又长的配图化妆教程,随后还有服装搭配的技巧与禁忌,最后还颇具煽动性地写了几句总结陈词。

  完事以后,基本已经过了午夜,江晓媛顶着一脸的盛装,来不及去洗,厚颜无耻地圈了一大堆美妆相关的大V号。

  等了半个多小时,没有人转,也没人回她,江晓媛的眼皮险些要被睫毛膏黏在一起了,只好死狗一样地爬起来洗干净脸,一头栽倒到床上,发现“互联网营销”对于她这样一个死外行来说,也不是那么容易做的。

  临睡前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机,看见了祁连如晨昏定省一样准时的问候短信:“你的工作室筹备得怎么样了?”

  江晓媛大言不惭地回复:“前期工作推进顺利,未来的投资人就放心吧。”

  回完这一条,她好像完成了这一天最后一个仪式似的,沾枕头就睡着了。

  江晓媛这一觉才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就被电话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一看,是来自老家的电话——农村老人家们早睡早起的习惯实在太丧心病狂了,奶奶每次联系她的时候,江晓媛都痛苦地感觉自己刚躺下。

  她幽魂一样地爬起来,在屋里接了杯水爬起来,嗯嗯啊啊地打完了这通电话,五分钟以后,她就完全清醒了。

  奶奶特意打电话来,除了问一下她的近况之外,还告诉了她一个消息——她的六姑姥爷没了,奶奶要代表老一辈的人去主持葬礼。

  “六姑姥爷”是个什么亲戚,江晓媛全无概念,但她听明白了奶奶的意思。

  一个孤寡老太太,眼睁睁地看着同龄人一个一个没了,她挨个上门帮人家哭丧,心里是什么滋味呢?

  死亡如影随形,亲人一个都不在。

  奶奶在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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