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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轨 第57章

作者:priest · 类别:言情小说 · 大小:272 KB · 上传时间:2014-12-23

第57章


江晓媛第一反应是:“投资人?哪来的冤大头?无缘无故地为什么要给我们投资?”


蒋博:“你会说人话吗?”


江晓媛快抓狂了,因为蒋博这“工作室搬家“的决定做得比”明早吃鸡蛋灌饼”还要草率几分。


她追问:“搬去哪?”


“首都,我就不信谁的手能伸那么长,”蒋博说,“反正你就不用管了,活干好了,明年春天把证考下来,没事多学点东西,以后别砸我的招牌。”


江晓媛冷冷地说:“咱这半死不活的工作室也算开张了吗?哪来的招牌?”


“忍你很久了知道吗?”蒋博指着江晓媛说,“小心以后我雇个专业团队,开了你这种一天到晚塞老板心的破员工——为什么不能搬家?外面的世界海阔天空,以前是没钱走不了,现在既然拉到投资了,还留在这种小地方干什么?”


江晓媛:“那现有客户资源呢?”


“打广告。”蒋博说,“网上、海报,请专业营销人员,除了核心竞争力,这都不是问题——核心竞争力就是你的技术要过硬,不能掉链子,懂不懂?”


说完,蒋太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地准备离开,江晓媛连忙叫住他:“等等!”


蒋太后回过头来,邪魅狷狂地一挑眉,示意她有屁快放。


江晓媛吞吞吐吐地说:“今天那个预选赛,我……”


“我听说了。”蒋博难得没有为她的不痛快作色,他双手插在兜里,垂下眼的一瞬间看起来有点无措,沉默了一会,才低声说,“我确实没想到她会做到这种地步,在这个赛区恐怕没办法了,这次让你白忙一场,对不起。”


江晓媛说不出话来,蒋博几次跟她道歉,全都和那位范女士有关。


可是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蒋博神色淡了一些,对她说:“虽然要走,这几天的工作也不要偷懒,我过两天可能去外地看看,如果有客人来,你不要掉链子。”


江晓媛:“……你还没说投资人是谁!”


蒋博假装听不见,挥挥手走了,摆明了不想告诉她。


江晓媛一个人在工作室里转了几圈,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想法——为什么祁连今天刚好在预选赛会场附近?那个所谓的投资人不会就是他吧?


这么一琢磨,越想越有可能,不然还有谁这么人傻钱多,投资一个一点前途都没有的小破工作室呢?


江晓媛立刻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想问问祁连。


可她写好了,却又迟迟没有发出去。


江晓媛游移不定地想:“这样会不会显得我有点自作多情了?”


如果真是祁连,那么他究竟是人傻钱多,还是因为她呢?


这种问题根本没法用理智来分析,江晓媛的“理智”作用有限,只会歇斯底里地冲着她的耳朵叫唤“多照照镜子,少自作多情”。


而随着时间推移,当她遇到什么困难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没法对祁连开口了。


江晓媛看着那条没发出去的短信,心里有点堵,在这个孤独的时空中,她百般纠结的心情居然没有一个人可以倾诉。


不过话说回来,在原来那个时空,她也没地方倾诉——她最好的朋友就是冯瑞雪,而冯瑞雪名义上是她的闺蜜,实际上扮演的角色却类似小丫鬟、小跟班,两个人的关系完全不对等,以江晓媛那该硬气的地方软弱、该软弱的地方硬气的性格,是不可能对冯瑞雪说什么心里话的。


她在人际关系中看似强势,实际软弱得很,越是喜欢对方,就越是不想透露一点弱点,恨不能把自己包装成一个睥睨天下的女王陛下。


她永远也不能仰着头和别人说话,哪怕色厉内荏,也要站在台阶上。


她在这方面总是不自信。


当天傍晚,蒋博急匆匆地应付完江晓媛离开工作室,其实并没有走远,他跑到不远处的一家比较安静的餐厅,去见那个给他们投资的冤大头——祁连。


蒋博看着餐桌上明显是续过一水的茶壶,有点诧异地问:“等很久了?”


“一直在这没走,”祁连说,“请坐吧,我约你在这见面,主要是想问问,这回你们那个什么比赛的事,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吗?”


蒋博却没有直面回答问题,他在祁连对面坐了下来,顿了顿,他绕着圈子问:“像我们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工作室,全国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个,大多数都做黄了,我这里看起来还格外没前途,你为什么答应出这笔投资?还费心帮忙?”


祁连:“因为江晓媛……”


蒋博:“她自己都没对你开过口。”


他虽然对江晓媛说得笃定非常,好像马上就要收拾行李搬家一样,但自己心里对祁连这个半路杀出来的投资人也充满了疑虑。


蒋博不肯放过他:“而且据我了解,她只是个高中都没毕业就来城里打工的普通农村姑娘——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我实在想象不出来,你这种层次的人能和她有什么交集。”


祁连:“……”


他低下头给自己倒了一杯寡淡的茶,沉默了一会笑了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拿钱的这么防备给钱的,你挺护着她的。”


蒋博笑了笑:“我们目前是有点困难,没有困难到那种地步。”


“哪种?”祁连淡淡地反问了一句,随后他正色下来,对蒋博说,“蒋老师,你太谨慎了,我跟她早就认识,比认识你还早,大言不惭地说一句,我了解她也比你更多一点——这个世界上,真正能打动她的东西少得可怜,至少我这里是没有的。就算我居心不良,也要看人家稀罕不稀罕。我投资给你们,因为我相信她将来能给我赚回来。”


大家都爱钱,但钱是身外之物,其实不管贤愚好坏的人都不会把身外之物看得比自己还重,除非他们将这种身外之物等同于其他一些东西——比如生命、安全、尊严或是自我价值。


这大概是江晓媛唯一一个异于常人的优势了,她永远不会把这些混淆在一起。


蒋博与他对视片刻,似乎打算扒开他的眼缝,看看这番话里有几斤几两的真材实料。好半晌,他紧绷的肩膀与嘴角才微微放松了些,似乎是勉强接受了这些说辞。


祁连:“所以你们那个预选赛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蒋博轻轻地叹了口气,三言两语地说了。


预选赛一般都是以学校或者工作室为单位报名的,跟组委会的关系好的组织或者学校,能多拿几个名额,蒋博现在已经从学校辞职,工作室又不成气候,他那点私人关系在范筱筱面前不堪一击,所有通往第二轮复式的通路都是死的。


祁连听完,发现自己也没什么好办法,他这么多年来与造型时尚等相关行业唯一的交集,就是陈方舟这个半吊子美发店长,除此以外再不认识谁了。


但他没有露出自己的为难来,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桌上的杯子,一边说:“没事,回去我找找人试一下。”


蒋博:“范筱筱过去虽然是矿山起家,但她后来做过很长时间的服装和化妆品生意,一直到现在,好多化妆造型学校都是从她那批发拿货的,这次预选赛组委会主席也认识她,别人不见得愿意为了个不相干的年轻人得罪她,你有把握吗?”


祁连:“没有,只是试试看,不一定行——她的参赛作品能给我看一下吗?她不肯给我。”


蒋博从兜里摸出手机,在江晓媛没有察觉的时候,他居然把她的展示视频存进了手机里。


祁连颇有意味地说:“你对她还真是挺上心的。”


蒋博好像听不懂他是什么意思:“这个拿出去也勉强能算是我们工作室的代表作了,如果真的徒劳无功,也挺可惜的。”


祁连很快把视频拷走,结账离开。


回去以后,他把江晓媛那遭到了评委团集体怠慢的“春日新娘”从头到尾看了很多遍,祁连是个纯粹的外行,根本看不出什么子丑寅卯来,但是他却能从最终成品的模特身上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幸福——好像每一个细节都能流露出无畏的期待。


无论是在预选赛现场遭遇范筱筱,还是预选赛的黑幕,江晓媛一件都没和祁连说过,她好像一直在有意和他拉开距离,祁连忽然合上手机,认为自己不该一直等在原地了。


当天晚上,他就摸清了区域预选赛的赞助商都有谁,祁连辗转打了几个电话,才搭上了其中一个投资商的线,当天晚上就托人引荐,拎着礼物去拜会了。


投资商的老婆就是预选赛的评委之一,这位评委对造型事业恐怕感情平平,对手工编织才是真爱,自打祁连进屋,她那双上下翻飞的手就没闲着。


祁连辗转说明来意,投资商听完还没做出反应,他的评委老婆先开了口:“预选赛的名额都是分给选送学校和工作室的,至于选上来的人水平高低,报送机构自己会把关,不可能差太多——否则就算过了面试关,后面的笔试和现场投票也得刷,没用。”


祁连赶紧说:“我这个朋友问题应该不大,要不我给您看看她的作品?”


评委无声地笑了一下,碍于面子,爱答不理地接了过来,根本不相信外行能看出什么好坏来。


她随便翻了翻,把视频拖到最后,忽然“咦”了一声:“是她呀,这个小姑娘我还真有点印象。”


投资商在旁边问:“你不是说一天看了上百个新娘妆,看得最后都分不清谁是谁了么?”


评委扶了扶眼镜,说:“这个我印象格外深,一来她没有罗列元素,也没有参考已有的一些经典造型,还用了少见的暖色调打底,挺标新立异,况且效果也出乎意料的好。”


祁连精神一震——有门。


谁知下一刻,这位评委客客气气地对他笑了一下:“不过实在对不起,你现在来找我们,我也没办法的,这都什么时候了?进入笔试的名额早就内定好了,现在插队怎么来得及?”


祁连不肯死心:“您看多加一个名额有希望吗?”


评委说:“笔试取前三十名,通知都已经发出去了,到时候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个,叫有心人看见,投诉预选赛组委会暗箱操作就不好了,你说呢?”


祁连无话好说。


这时,评委又一语双关地补了一句:“还有,我觉得‘涅槃’工作室这名字起得就不太好,听起来显得歇斯底里的,不阳光,让你的朋友下次来报名的时候尽量不要挂在这些莫名其妙的小工作室名下,要是能挂个大机构或者著名造型师学校,我这边帮她一把就容易多了。”


她对江晓媛的作品只是略微有点印象,怎么会那么清楚她工作室叫什么呢?


祁连不缺心眼,听出这位评委是什么意思了,有人对评审团打了招呼,屏蔽“涅槃工作室”的一切报名人员。


评委:“我看那个小姑娘年纪也不大,让她有机会多磨练磨练也好,好事嘛多磨——少年成名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多沉潜两年,兴许将来前途无限呢。”


这话和放屁一样,机会稍纵即逝,错过了这次,下次又不知道哪个猴年马月能再等到。


人家话点到了这份上,祁连也知道多说无益,告辞走了。


这件事分明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但祁连就是莫名地觉得挫败,他在投资商家楼下、萧瑟的秋日夜风中,站在自己的车前点了一根烟,借着路灯的微光又把江晓媛的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他眉目间的浮躁才渐渐消去了些,祁连揉了揉下巴,开始翻通讯录——既然正规途径走不了,那就只好剑走偏锋。


涅槃工作室那边,蒋博打了声招呼就跑去外地考察了,看看新工作室建在哪合适。


家里的活都甩手掌柜似的都扔给了江晓媛。


江晓媛对预选赛的失利依然如鲠在喉,全然无心工作,更无心准备考试。


那几天,她连雷打不动的营销号都没有更新,整天在工作室里游手好闲,玩游戏、看电视剧、刷论坛——甚至没事打扫卫生,总之就是不想干正事。


她一天要擦两次地,拜她这“突发型急性洁癖”所赐,地板光滑得能当镜子照。


于是有一天报应来了——江晓媛游手好闲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个大马趴,她本能地伸手一抓,把一个一米高的小柜子拽倒了,里面的文件夹噼里啪啦地掉出来一堆。


江晓媛:“完蛋了。”


她在一本摔出来的文件袋下面看见了蒋博的字迹,由于地板刚拖过,水迹未干,纸上一下沾湿了一大片,江晓媛胆战心惊,唯恐这玩意是什么重要文件。


蒋博肯定会挠花她的脸的!


她连忙把文件夹转移到桌上,先用吸水餐巾纸细细擦过,仔细翻开一看,发现里面居然都是手绘。


右下角有签名和日期,很多东西好像还是最近的。


从整体效果,到分解的发型、妆面、饰品等等,蒋老师全都事无巨细地全部拆分勾勒,即便只是简单的手绘,依然有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他的主题是:春日新娘。


这一套手绘甚至不是一个单一的造型,蒋博细致地标出了“河开”“乍暖”“芳菲”和“暮春”四个主题,色彩也从素净到浓郁,从清新到激烈,最后用大团的花朵巧妙地营造出一种盛极而衰的氛围,好像把时光都融进了线条勾勒的褶皱里。


相比起来,江晓媛感觉自己那彻夜不眠,又是写方案,又是打印效果图,又是拍视频……还觉得能惊艳四座的方案实在是弱爆了。


连日来浑浑噩噩的江晓媛一激灵,头顶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


他明知道自己不会通过预选,甚至没有去报名,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做完了四套造型方案呢?


他哪里来的灵感?怎么能想到这么美的东西?


神一定往蒋博的灵魂里塞了一个姹紫嫣红的大花园,他随意挥洒一二,都能一瞬间夺走所有人的视线。


江晓媛再也顾不上伤春悲秋了,跪着拜读了蒋老师的手稿后,把他的注释挨个抄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对比赛的耿耿于怀不翼而飞。


她愧疚地担起撂下的挑子,一路小跑地追了上去。


天才尚且在奔走,凡人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忙到临近中午的时候,办公室电话响了,江晓媛接起来:“您好,涅槃工作室,请问需要预约什么服务吗?”


电话那边是个女人,十分客气地问:“你好,请问贵工作室有个叫江晓媛的造型师吗?”


“哦……我就是。”


几分钟以后,江晓媛一脸茫然地挂断电话,打开电脑上了网。


她经营的涅槃营销号为了吸引粉丝,平时会挂很多日常妆小技巧,有些粉丝看见有用的就会转到自己页面留存,“at提示”很多,而且大多是没内容的转发,江晓媛就把at提示和未关注人私信都关了,因此没能第一时间留意到自己莫名被轮了无数遍。


她翻出来一看,发现有人把她那天上传的参赛作品截图后做了一组照片,经过了纯熟的美化,照片上模特美得恐怕自己都不认得了,然后又将其与预选赛组委会官博陆续放出的一些初选作品做了简单粗暴的比对,后面圈了一大帮造型彩妆的大V。


长微博的题目是:“落选作品与高分作品,呵呵。”



  ☆、第58章


  江晓媛没料到自己也有成为腥风血雨女主角的命,她瞪着眼将那条微博盯了很久,感觉自己渺小的眼眶已经装不下那许多众说纷纭了。

  那位替她打抱不平的少侠有一手神出鬼没的PS技术,画面处理得又梦幻又精致,到后来,好多不相干的路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纯粹看着图好看就转发了。

  短短几天,“涅槃工作室”的粉丝数量几乎翻了一倍!

  方才打电话来的,是一家本地媒体,本地卫视频道不可能一天到晚转播新闻联播,但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也没那么多国家大政方针好宣传,当地连作奸犯科的都基本是些扒窃撬锁的毛贼,三五年发生不了一起大案,电视台一天到晚闲得蛋疼,报的都是些三只耗子四只眼的鸡毛蒜皮。

  这次造型师比赛本来关注度不高,乍一听说“黑幕”俩字,从台长到编导全都闻风而动,一拥而上地跟进。

  当然,预选赛组委会发出来的那些造型作品也实在不太争气——当代造型师行业里近年来一直有这个习气,追求标新立异的心远远大于追求美的心,好好的一个新娘造型,选手们做出来可谓是群魔乱舞,仿佛不把新郎吓尿不罢休。

  围观群众大多外行,才不管这些先锋派表达了些啥,寒碜就是寒碜。

  此事在这天下午达到了高潮——有一位身份认证为“全国造型师大赛组委会副主席”的大V号出来了,转发了那条长微博,还留了言:“持续关注。”

  其他还好,惊动了官方就不好收场了,区域预选赛组织人员一边上下打点,一边在网上发声,称“初赛面试作品的入选结果还没有正式定下来,既然没有结果,怎么会有黑幕呢?有些选手真的很有水平,要对自己有信心一点,评委的严厉态度其实也是表达欣赏的方式”。

  然后在这天晚上,江晓媛接到了她成功进入笔试的通知。

  评委团的一位老师还亲自给她打了一通电话,把她从头到脚夸了一遍,让她在网上帮忙澄清。

  如果江晓媛没有看见蒋老师珠玉在前的草稿,那么这番峰回路转大概够她沾沾自喜半年的。

  可是在真切体会到了那种巨大的差距之后,江晓媛再怎么厚脸皮,也不敢自我感觉良好了。她丝毫不敢得意,踏踏实实地把翘起来的尾巴踩了下去。

  她想:如果她真有蒋老师的水平,替她处理照片的那位可能也就不用PS那么狠了。

  因为这份惴惴不安的谦卑,江晓媛没有得便宜卖乖,她态度很好地依照组委会的要求,在网上发了一篇言辞恳切的澄清帖。

  处理完这档事,江晓媛拿起电话打给了祁连——不用说她也知道这是谁操纵的,能认识那么多媒体人,处理照片的技术还那么好,还能有谁?

  江晓媛没有废话,直接说:“预选的事,谢谢你啊。”

  祁连不意外她猜得到:“不用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们要是真没有黑幕,谁也没法借题发挥,是不是?”

  她刚刚流落到这个世界,举目无亲时,祁连借了钱给她,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她无处安身,一无所有的时候,是祁连介绍她去陈老板的美发店那里,给了她安身立命的支点。

  她最穷困潦倒的时候,祁连给她买过一套冬装,虽然审美趣味不便评价,但好歹没让她冻死在那个无情的严冬里。

  她刚刚改行,被蒋太后支使得团团转找不到方向的时候,是祁连事无巨细、几近手把手地教会了她怎么用办公室软件……

  “干嘛对我这么好?”江晓媛默默地想,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半天没吭声,祁连问:“怎么了?”

  江晓媛:“其实你就是蒋老师说的那个投资人吧?”

  她既然这么说了,祁连也没装糊涂,一口承认:“嗯,以前不是说好了吗?”

  那是开玩笑的。

  祁连:“反正你不会让我血本无归的。”

  江晓媛自己都没法相信自己,想做成一件事,遇到的困难远远比她预想得要多。

  祁连忽然叹了口气:“快两年了,我一直想为你骄傲,可是实在没什么立场,你就不能让我骄傲得有点代入感吗?”

  江晓媛窝心得要命,说不出话来。

  “反正我上了你们的贼船了,”祁连话锋一转,一本正经地说,“不管怎么样,以后你得对我负责。”

  江晓媛:“……”

  这一通电话还不如不打,江晓媛挂断之后脑子里更是一团浆糊,她好像一口气灌了二两洋酒,全身的血液都被加热到临近沸点,里出外进地四处乱窜起来。

  “真完蛋。”她一边用力唾弃着自己,一边无意识地在纸上乱画。

  三笔两笔勾勒出了一个轮廓——江晓媛回过神来,只见祁连的侧影跃然纸上,神韵俱佳。

  等冷静得差不多了,江晓媛才想起给蒋博通报了一声自己进入笔试的事,蒋博正在遥远的首都,奔波着忙新工作室选址的事,过了好一会才二五八万似的回:“朕知道了。”

  江晓媛又发短信:“你说笔试难吗?我会被刷下来吗?”

  蒋太后火了:“你要是活得不耐烦了,大可以试试。”

  江晓媛:“……”

  蒋老师有个天赋技能,不管好话坏话,他全都能用威胁的口吻表达出来,天生就是块收保护费的好材料。

  所有人都在背后默默地帮她,江晓媛一点也不敢怠慢,大刀阔斧地收起了她全身的懒散和自命不凡,空前心无旁骛地准备起她的笔试来。

  这期间,蒋老师不在,祁连却十分有老板的自觉,没事就到工作室晃一圈。

  这货一来,江晓媛就要分心,然而又不大舍得赶他走。

  祁连预选赛过程中为她解决了莫大的困难,也给她制造了莫大的困难。

  好在,除了祁连以外,再没有什么能打扰她了。

  江晓媛在比赛之前就一直准备着来年的高化考试,工作中又三天两头被蒋老师训得孙子一样,基础知识其实早已经相当扎实,加上她此时一头钻进蒋老师留下的参考材料、恨不能连每个标点符号都挖出来探究一二的精神,可想而知,结果不会太差。

  江晓媛毫无惊险地通过了笔试——十分争气地拿了满分,毫无悬念的第一名。

  这一次,黑幕无论如何也黑不到她头上了。

  而与此同时,蒋博在那边已经快刀斩乱麻地选定了工作室新地址,装修也非常省事,他打算就按着原来模样的来,预计很快就能正式开张。

  蒋老师心情一好,连日常找碴都少了很多。

  “一线城市虽然竞争压力大一些,但是机会也多,”蒋博乐观地对江晓媛说,“我听说你前一阵子借着预选赛黑幕的事小红了一把?这次全国总决赛会有中央台转播的,说真的,你要是真的能打入决赛,将来工作室的营销不会难做,好好干,过来给你涨工资。”

  江晓媛:“涨多少?”

  蒋老师:“两千。”

  江晓媛耳朵一下竖起来了,心说什么?姓蒋的铁公鸡终于良心要发现了吗?

  然后蒋博又补充了一句:“一年。”

  江晓媛果断挂了他的电话。

  她一边鼓舞一边痛苦——她拼死拼活地干私活攒钱,打算租个房子把奶奶接过来,都已经攒得差不多了,本想等比赛的事情一收尾,她就着手找房子搬出工作室,直接把奶奶接来。

  现在可好,蒋老师一句话就换了个物价和房租更贵的地方,她攒的那点钱又不够了!

  江晓媛叹了口气——真是机会永远伴随着挑战。

  在这样的忙碌和混乱中,预选赛终于要进入最后一关了。

  通过笔试的一共还有十五个选手,最后一关总共要刷掉十个,只有五个人能代表地区参加全国总决赛。

  选手们要面对面地短兵相接了,流程是这样的——

  开场首先是本期比赛的创意主题走秀,主题已经在赛前通知选手了,模特由选手们自理。

  到时候现场会一边播放造型师在面试时候选送的VCR选段,一边让盛装的模特们挨个上台走秀,现场点评打分,先直接刷掉七个分低的选手。

  随后是现场即兴造型设计,由组委会提供模特,晋级的八个造型师根据模特的自身条件,在一个小时之内现场为其改头换面,这一关抽签,两两对决,八个人刷掉一半。

  被刷掉的四个人最后再通过一轮神秘加试,让现场观众投票,复活一个,区域五强产生,颁发证书,这五个人获得全国总决赛的资格。

  走秀的“创意主题”不出意外,没有任何创意——是以“雪绒花”为意象的舞台装。

  即兴设计和神秘加试则没有事先通知,主要考选手的临场应变能力。

  祁连由于总是赖在涅槃工作室不走,得以近距离地接触到了造型师们的幕后工作,尤其在方案设计阶段,他好生长了一番见识。

  方案由江晓媛主笔,但是要给远在北京的蒋老师过目的,给他发过去之后,江晓媛先给祁连看了,眼巴巴地看着他问:“怎么样?”

  祁连根本什么也看不出来,只会盲目地表达支持:“好看!无懈可击。”

  他言辞与神色一样真诚,江晓媛十分感动。

  没感动完,蒋博电话就来了。

  祁连就看见那俩人一开始还好声好气地沟通,三分钟以后,隔着电话线吵了起来。

  祁连隔着一米远都听得见蒋老师的咆哮:“什么叫雪绒花?你觉得只要白、薄、轻就可以了吗?那我怎么知道你表达的是‘雪绒花’,不是头皮屑!”

  祁连:“……”

  他发现蒋博这只弱鸡也挺有才的。

  江晓媛:“我加了可爱元素,你瞎吗?”

  蒋博:“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罗列元素,不要罗列元素!加一点可爱元素你就可爱了吗?不能融入整体风格的可爱根本不叫可爱,那叫‘卖萌’!头皮屑也配卖萌吗?”

  江晓媛摔了电话:“王八蛋!”

  祁连:“……”

  江晓媛无暇抚慰被她吓着的祁老板,一伸手把长发抓得乱七八糟,随意往肩后一丢,一声不吭地开始着手修改她的方案。

  就这样,江晓媛在祁连脑残粉似的完全外行的赞美,与蒋老师没完没了的挑刺中,冰火两重天地完成了她的主题创意展示。

  模特的造型效果出来才是最直观的,眉目平平的女模特一亮相,几乎有种闪瞎人眼的感觉,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修炼出了一双化腐朽为神奇的手。

  江晓媛紧张地问:“怎么样?”

  祁连:“不拿高分简直就没天理了。”

  蒋博:“凑合吧,也就应付一下这种规格的比赛。”

  江晓媛的心放在了肚子里。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预选赛决赛当天,江晓媛在后台了解了由谁打分、打分规则后,心里先凉了一截。

  现场除了四个评委组成的评委团之外,还请来了三位“特别评审嘉宾”。

  很不幸,评审嘉宾里有一个冤家路窄的熟人——范筱筱。

  范筱筱早早看见了江晓媛,从包里拿出一个化妆盒子,在自己脸上扑了扑,抿抿嘴唇,远远地对江晓媛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随后就不再看她,矫揉造作地和旁边的特约评审聊了起来。

  江晓媛飞快地在心里掐算了一下整场比赛的分数分布——组委会那四位评委每人有十分,一共四十分,嘉宾三位,一共三十分,大众投票也要占三十分……

  原来的四位评委对江晓媛是个什么评价,她在初试的时候心里就有数了,后来又闹出了那么多事,预选赛组委会恨不能早点把她刷下去,这四十分恐怕拿起来挺够呛。

  嘉宾就不用说了,范筱筱为首,另外两个江晓媛不认识,但想必都没有为了不认识的选手得罪那女人的必要,这三十分又不用指望。

  只有大众投票还有点希望,可悲催的是,嘉宾有“点评权”。

  大众评审大多是外行,人云亦云的时候比较多,嘉宾稍微一煽动,他们的意见当然也就跟过去了。

  怪不得蒋博一定要离开这里,去外面海阔天空,憋在这种小地方,区区一个预选赛都能别住起飞的翅膀。

  即便用一些小手段侥幸过了第一关,后面也有足够多的拦路虎,随时能把她斩于马下。

  然而无论江晓媛心里怎么绝望,比赛还是要按时开始的,音乐过后,前台媒体的摄像镜头忙成一片,主持人已经出场报幕了。

  后台备场的江晓媛心情沉痛,无所事事地透过缝隙往外忘了一眼,忽然,她看见会场的门打开了,祁连和不知什么时候赶回来的蒋博走了进来,各自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了。

  大屏幕上正好播到了江晓媛的VCR,她的“雪绒花”模特款款走上前台,现场掌声雷动。


  ☆、第59章


  不知是不是江晓媛的错觉,她感觉自己模特一出场亮相,外面原本高贵冷艳的媒体兄弟们就变得格外热情,隔着台幕,她都听得见下面此起彼伏的“漂亮”“漂亮”。

  江晓媛十分羡慕祁老板随时随地的好人缘,还真心实意地请教过他,祁连的回答是:“没什么特别的,平时仗义一点,又恰好有仗义的本钱,人缘不会太差。”

  这答案完全是扯淡——她以前没有本钱吗?对冯瑞雪他们哪里不仗义吗?照样混得众叛亲离的。可惜这种峥嵘往事讲出来太丢人,江晓媛没法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反驳祁连的谬论。

  她又忍不住偷偷往外看了一眼,祁连好像预料到她会探出头一样,远远地冲她比划了一个大拇指。

  一看见他,江晓媛就觉得心情好多了,连碍眼的范女士都显得不那么让人焦躁了。

  走秀展示只有二十多分钟,选手们很快被挨个叫上台接受嘉宾点评和评分,江晓媛是十二号,比较靠后。

  她跟自己的模特一起走上去的时候,台下掌声雷动——闪闪发光的模特和高挑漂亮的年轻造型师走在一起,别提多赏心悦目,这世道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剩下九十分,基本都看脸,这样算来,江晓媛也能说是有得天独厚之处了。倘若她能再漂亮一个等级,从“漂亮小姑娘”进入到“美色”的境界,她就能彻底跳出凡人的活法,进入“美人”专用地图了。

  可惜,佳人难得,她终究差了那么一层,还得自己拼死拼活地在俗世争取一个立足之地。

  这时,一直不怎么参与点评的范筱筱从另一位嘉宾那里拿过了话筒。

  老妖婆要发大招,江晓媛心里一沉。

  主持人:“看来十二号选手的人气真的很了不起,连惜字如金的范女士都要出面评价了。”

  话筒轻轻响了一声,现场安静了下来。

  范筱筱用与她年龄气度不合的甜蜜微笑了一下:“小美女的待遇就是不一样,看来十二号选手在我旁边这些媒体朋友里人气很高。”

  江晓媛已经预感到她要出言不逊,做好了准备。

  范筱筱:“十二号选手的作品非常漂亮,也很切‘雪绒花’的题,你的模特也非常会表现自己,在台上给你加了不少分,但在我看来,你在造型设计上还有一些改进的空间——”

  她说话的语气不徐不疾,简直能让人听得出字里行间的中肯。

  作为一个神经病,她实在是太知道怎么挑动别人的神经。

  范筱筱:“首先一点,就是你缺乏辨识度,比如你前面那位选手,虽然妆面和整体感觉有些不协调,但是眼妆非常有特色,让人看一眼就能记住,你这位模特就显得中规中矩多了,看过以后觉得美,但仔细想来,好像没什么亮点。”

  这话让外行乍一听,额能觉得非常有道理,连主持人都已经在点头了。江晓媛却简直要被气笑了,造型整体风格统一、圆融不突兀是蒋老师对她的基本要求,到了范筱筱嘴里,居然就变成“中规中矩、毫无亮点”了!

  以这位女士颠倒黑白的能力超凡脱俗,她与其做生意,还不如去搞传销,一定能发展出庞大的下线帝国来。

  范筱筱继续说:“可能在大家第一印象都是,哇,这个模特好漂亮,裙子也美,妆面也美,人更美,就觉得这是一个好作品,其实从专业角度考量,这件作品并不能算十分成功。十二号选手非常会讨巧,手法与技巧也十分圆滑,但是你的作品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很空……我有话直说,你不要介意,这造型做出来让人看不出灵魂在哪里,雕琢的痕迹过重,没有那种天然天真的灵动感。”

  大众评审里,已经有人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了。

  江晓媛的作品漂亮吗?

  非常漂亮,因此范女士的前半段没说错。那么后半段按理应该也是没错的,反正谁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作品叫做“有灵魂”,这是个万金油一样的评价,连达芬奇的蒙娜丽莎也可以说“没灵魂”,那女胖子乍一看确实眼神灵动,其实挂在卢浮宫那么多年,也没听说什么时候从画框里爬出来跟游客侃大山嘛。

  大家按着这个思路一想,再一看,果然是十分“雕琢”,都看不出台上那模特原本的模样了,真的不如前一个贴了二斤假睫毛的那位看起来“天真率性”。

  范筱筱看着台上面无表情的江晓媛,志得意满地微笑了一下,看准时机,把自己准备好的最后一刀也徐徐拉出。

  她不慌不忙地说:“我不得不说,十二号选手的风格非常占便宜,因为大多数人在短时间内,只会凭着第一印象评价好与不好,其实请大家仔细回想一下,我们因为什么会觉得某一首歌好听,某一样东西好吃呢?”

  范筱筱停顿了一下,接着说:“熟悉——而且是还没有到腻歪的熟悉,生活中是不是这样?一首歌你以前听过一两遍,后来再次偶然听到,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歌,但能合上这样的乐句,你就会觉得这首歌很顺耳、很好听,对不对?在我看来,十二号选手就是这样,我注意到她的风格中使用先锋的、创意性的元素非常少,在大家看来,就是‘刺眼’的东西非常少,大家一看,第一反应就是和谐、熟悉,所以才觉得她的作品最美,但如果搞艺术的人都这样挖空心思地讨好大众观众,那么恐怕有生之年,这个圈子都不会再有任何创新的活力。”

  范筱筱说完,格外真诚地叹了口气:“十二号,我真的很喜欢你的小心机和纯熟的技巧,但是基于以上这些原因,抱歉,我没有办法给你打高分。”

  她一番长篇大论,不单把江晓媛现场的作品贬损得狗屁不是,还顺便影射了笔试之前的网络风波,三言两语就将她塑造成了一个靠心机糊弄外行,混进决赛的“空洞没有灵魂”的匠人。

  主持人都一时尴尬了,不知道下面的话应该怎么接。

  旁边另一位嘉宾却居然还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接过话筒,将范女士的臭脚双手捧起:“范女士这些年很少出席我们这种赛事了,但是对年轻一代时尚造型工作者的期许还是非常真挚的。”

  范筱筱跟着适时地煽情说:“我们对和平与美好的追求是与生俱来的,从这个角度来说,诸位的工作几乎可以说是伟大的,我真诚地希望你们有更好的未来,用你们的才华创造一个更美的世界。”

  话音落下,现场适时地响起了掌声,主持人也松了口气——她不知该如何接话的尴尬处境消弭了。

  主持人举起话筒,放在江晓媛鼻子下面:“那么十二号选手有什么想说的。”

  江晓媛的手在轻轻地颤抖,范筱筱把话说到了这种地步,无论她怎么开口,都好像是在狡辩一样,她要是聪明情商高,此时就应该装出感激涕零的样子,冲那老妖婆九十度鞠躬,再说一句“感谢前辈和老师的教导”。

  然而她的目光无意中往台下一扫,正看见了坐在最后一排的蒋博。

  蒋太后双手抱在胸前,面色沉静,他既没有笑,也没有表示什么,只是在她目光扫过来的时候,矜持地冲她一点头。

  江晓媛胸口那种冰冷粘腻的难过忽然之间溃散了,她心想:“蒋老师都点头的东西,你一个老黄瓜刷嫩漆、一天到晚开个粉红小破车的老妖精有什么资格置喙?”

  “嗯,有的。”江晓媛不客气地从主持人手里接过话筒。

  主持人:“……”

  一般选手在这个环节都是象征性地说两句“谢谢老师,以后改进”之类的场面话,根本不用把话筒拿过去,江晓媛这是要出什么幺蛾子?

  “谢谢范老师点评。”江晓媛说,她毫不退缩地跟范筱筱对视了一下,“范老师的话非常让人感动,我也从中学到了不少……”

  学了不少忽悠大众的说辞。

  江晓媛:“但是我对艺术的理解和您有一点偏差——我想艺术之所以有经久不衰的魅力,就是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我们当中有专业人员,也有非专业人员,每个人的认知水平不同,生活阅历也不同,大家为什么坐在一起呢?就像范老师说的那样,是因为我们对美的不懈追求。”

  “艺术也好,造型时尚也好,其灵魂归根到底就是‘美’,不是创新,也不是进取,”江晓媛顿了顿,“大家可能觉得,如果没有日心说的进取,我们现在还认为自己是世界中心,如果没有蒸汽机的进取,我们现在还生活在农耕土织的世界——但是艺术的逻辑不时这样的,因为世界在发展,而美丽是永存的。”

  说完,江晓媛冲着镜头笑了一下,她青春正好,笑容明媚,好像给“美丽永存”加了一个不偏不倚的注脚。

  江晓媛心里有数,嘉宾评审的分数她是没戏了,只能尽可能地把大众评审中被范筱筱带走的分争取回来,只要最后的结果没出来,她死也不会束手投降。

  “审美是一个非常自我的过程,”江晓媛说,“无论别人怎么评价,无论别人有什么看法,诸位看了最赏心悦目、心里最舒服的那个,就是最美好的——至于范老师说的‘熟悉会造成美好’的错觉,我不敢苟同,苍蝇大家也熟悉,美吗?”

  众人哄笑,江晓媛刚开头的几句话还规规矩矩的,说到了这里,干脆完全不管会不会得罪评委,言辞锋锐地想起什么说什么。

  “创意主题就是‘雪绒花’,旨在打造让大家联想起雪绒花的灵动纯真造型,范老师看来是反对这种联想的——那么请问我应该往什么方向创新呢?‘超音速核动力飞行冰花’吗?”

  蒋博一只手撑着额头,无声地笑了起来。

  每次江晓媛跟他跳脚叫嚣的时候,他都恨不能把她那张嘴塞住,但是偶尔看她用这个功能坑别人一次,那可真是说不出的痛快。

  祁连纠集的那群媒体兄弟们完美地扮演了起哄专业户的角色,听到这里,再次掌声雷动。

  主持人尴尬得不知道怎么好。

  江晓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感觉攻击差不多了,该煽情了,于是对着台下九十度一鞠躬:“对不起老师们,是我出言不逊了,我知道老师们的教导殷切真诚,但是我总觉得,在这条路上,每个人应该有自己的坚持和风格,否则大家呈现出来的东西都是跟从老师教导的千篇一律,不也很单调吗?”

  她说完,又情真意切地再鞠一躬:“我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样高水平的比赛现场和大家切磋,再次感谢诸位老师给我机会,谢谢。”

  说完,她完美收官,把话筒还给主持人,能屈能伸地从霸气侧漏恢复成乖巧的一团,静静地往后退了一步,给下一位选手腾地方。

  下一位选手俨然已经被这种反常规的唇枪舌战吓成了一只鹌鹑,除了“谢谢评委”“谢谢老师”之外,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第一轮打分,范筱筱不负众望地给江晓媛穿了一双厚重的小鞋——这种比赛一般十分是高分,最低会打七分,再烂的作品也就这样了,范筱筱大约是被江晓媛气糊涂了,不顾脸面地给江晓媛打了个两分。

  范女士这个人有个特点,当她占尽优势的时候,她就是个最游刃有余、最擅长煽动人心的演说家,能面面俱到,让人心甘情愿地跟着她的想法走,而一旦优势离开她,她立刻就能被气疯了,不管在多么大庭广众的场合,她也能不管不顾地做出让人倒仰的举动。

  她擅长进攻和掌控,掌控不住就撒泼,好像天生没有第三种行为模式。

  这分数一出来,连方才给她捧臭脚的嘉宾都不由得侧目。

  拜范女士所赐,特约嘉宾的三十分,江晓媛只拿到了二十分——有一位一直在旁边没吭声的嘉宾居然意外地给了她满分。

  大众评审的三十分,江晓媛拿了二十六,算是不高不低。多少还是受了跟范筱筱针锋相对的影响,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锋芒毕露的性格。

  而让人意外的是,江晓媛一直觉得没什么戏的四人评审团居然给了她一个不错的分数——三十八点五分。

  不知是不是为了避嫌,生怕再被人说有黑幕。

  这样一来,江晓媛在十五个人里排名第八,堪堪只比第九名多了零点五分,第一轮居然险而又险地压线通过了!

  主持人宣布结果的时候,江晓媛看见范筱筱的鼻子都歪了,可能在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再狠一点,干脆给她一个一分或者零分。


  ☆、第60章


  “范老师好……”

  女卫生间门口,年轻的会务工作人员与范筱筱擦肩而过,急忙诚惶诚恐地问好,话音没落,后者已经活似去报杀父之仇一样,一头冲进了卫生间,连眼神都没匀给人家。

  会务愣愣地站在门口,眉毛连同脸上礼貌的微笑一起飞起八丈高,愤怒地说:“招你惹你了?”

  女主持正好下场休息,刚巧经过看见,立刻走过去拉起了会务姑娘:“快走吧。”

  会务年轻气盛,倒着小碎步不依不饶:“我得罪她了吗?我就是打个招呼问声好,这是礼貌,在台上也不是我给她气受的!这么大年纪了,一点气量都没有……”

  “行了,少说几句,她就这样,”主持人小声说,“我以前给她打过交道,好的时候她对你好得能让你起鸡皮疙瘩,比亲妈还亲,不好的时候你就是只臭虫,躲得慢了挡了她的路都不行。”

  她们俩以为声音很小,实际卫生间年久失修,大门关不严,一字不漏地传了进去。

  范筱筱面沉似水地站在镜子前。

  无论如何,她都已经不年轻了,再厚的遮瑕也遮不住她面皮上日渐深刻的沟壑,长出来的褶子是无论如何也平不回去的,她的眼睛将渐渐浑浊,脸颊将渐渐松弛。

  而与肢体的无力相比,更让她不能忍受的是,她开始失去权威和影响力。

  连蒋博——她当成宠物狗一样养大的小东西,都胆敢从她身边逃走。

  她还能留住什么呢?

  范筱筱觉得,她的人生就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旧车,刹车越来越不灵敏,以前分明踩一点就能收放自如的路段,现在用全力踩到底,依然止不住萧条去势。

  不能忍受,绝对不能忍受。

  范女士突然神经兮兮地摸出了她的化妆包,一双手哆嗦得好像毒瘾犯了,然后她拿出粉饼,如饥似渴地开始往自己脸上糊,一边糊一边露出类似瘾君子抽大烟时的陶醉和舒缓,不过片刻,她就把脸糊成了一块雪白的墙皮,范筱筱这才像只吸饱了血的蚊子,心满意足地走出了卫生间,往后台的组委会走去。

  等中场休息结束,第二轮比赛开始的时候,祁连老远就看见了范筱筱那张异于常人的脸上诡异的笑容,他忍不住皱了皱眉,猫腰从座椅后排出去,到角落里找到了蒋博,一言不发地坐在蒋老师旁边。

  随着主持人上台宣布第二轮比赛开始,祁连压低声音说:“你们造型师行业里我谁都不认识,比赛什么的我说不上话,但是如果你想收拾那个女的,我还是能帮上忙的。”

  蒋博的侧影完全隐没在黑暗里,听完没吭声。

  良久,他才慢半拍地低声说:“谢谢。”

  祁连把眼镜摘下来,缓缓地擦着,而后叹了口气:“不用谢,我听出来了,你没打算把她怎么样。”

  蒋博双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握按住嘴唇,像是个祈祷的手势,又坚定、又脆弱。

  “没有她就没有我的今天。”这一次,蒋博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才惜字如金地说了这么一句。

  如果没有范筱筱,他或许要在福利院里长到十八岁,长成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男人。

  他成绩可能很一般,和“天才”扯不上边,大概也考不上什么好大学,不好的一般上不起,人生最大的可能性大约就是去学个技术……电工,钳工,也有可能是厨子——聊以谋生,然后他会泯灭在人群中,踏踏实实地结婚生子。

  从某种程度上说,范筱筱毁了他,也成就了他。

  蒋博没法说自己更愿意选择哪种生活,因为他从头到尾就没有选择的权力。

  “我是个懦弱的人。”他轻声对祁连说,“对不起,谢谢。”

  台上灯光大亮,剩下的八个选手挨个入场,台下的掌声再次响起,蒋博的“谢谢”湮灭于其中,几不可闻。

  主持人开始宣布第二轮的比赛规则,两人不约而同地闭了嘴。

  主持人:“现在,请我们的模特入场。”

  除了江晓媛以外,其他能站在这个舞台上的选手都是有来龙去脉的,当然能通过各种渠道事先得到消息,只有她一个蒙在鼓里。她好奇地偏头一看,险些绝倒——只见这几个模特实在是球球蛋蛋、各有各的不同凡响。

  不知道组委会是从哪里挖出来的这一群人,男女老幼、高矮胖瘦俱全,有不到一米五的小胖丫头,还有脸上带着充满了上个世纪审美味道的纹眉与纹唇的中老年妇女……以及一个足有一米八五以上,五大三粗的小伙子不知怎么的也混迹其中。

  主持人:“这里有八个题目。”

  大屏幕上打出了八个不明所以的命题,都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之类的诗句。

  “这八个主题中的每一个都对应了一个模特,”主持人说,“那么现在开始,就请八位选手按照第一轮分数高低排好,分数高的有优先选择权,选择你们第二轮比赛的题目。”

  台下的范筱筱抿嘴笑了起来。

  第二轮原本是要让选手们随机抽签的,被她临时改成了让分高的先选——其实后者本来也没什么不公平的,唯一的问题就是,场中除了江晓媛以外,其他人都是事先通过别的渠道知道考题的。用排位做选择题,对于排名第八的江晓媛来说,这相当于抹杀了她最后一点公平竞争的机会。

  江晓媛没想法,她没得选,别人剩下什么就是什么。

  别人给她剩下了那个“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听就很蛋疼,江晓媛沉睡二十多年的女性直觉在这一刻颤颤巍巍地刷了一回存在感。

  等模特揭晓的时候,她愕然地发现自己的预感竟成了真,她的模特就是那位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汉。

  全场哄堂大笑,大汉模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说不出的憨态可掬。

  江晓媛:“……”

  她觉得比起“佳人”,把这位化成一只熊猫显然要容易多了。

  祁连皱了皱眉,他稍微一想,心里就有数——这种名额都内定的比赛不可能不提前泄露题目,既然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知道每个题后面是什么,怎么会用这种按照分数高低自己选的事发生?

  他飞快地低头发了一条短信,让人去后台帮他打听,到底是谁临时修改比赛规则。

  蒋博却皱起眉:“男士造型是她的短板。”

  江晓媛毕竟不是科班出身,虽然在学校里蹭课听了很久,但她的大部分经验全都是来自于跟着蒋博实习。蒋博的客户十有八九是女客,碰上的男客户要的不是舞台造型,就是大客户出席重要场合,前者没什么参考意义,后者一般是蒋老师亲自动手。

  江晓媛真正自己动手打理过的男式造型,恐怕只有那些买一送一的新郎妆……如果那种敷衍的东西也能叫“造型”的话。

  何况这题目还这么奇葩。

  这大汉和“佳人”唯一的共同点,大约就是他们俩同属于人科人属人种。

  台上,主持人问江晓媛:“幸运的十二号选手,能谈谈你现在的感受吗?”

  江晓媛心里其实非常苦,但是在范筱筱的注视下,她也只好故作豁达,潇洒倜傥地说:“觉得今天赛后可以去门口买张彩票,发达了就直接炒了老板,再也不用工作了!”

  关于如何装成一头洋葱大瓣蒜,少有比江晓媛再有发言权的,她这专长一施展,把熟人和不熟的人一起蒙住了,台下又一阵哄笑,后排两位老板同时躺枪。

  祁老板:“……”

  蒋老板冷冷地哼了一声:“不着调。”

  一边不着调一边心里苦的江晓媛领着她熊样的模特退场。

  每个选手只有五十分钟的时间,江晓媛也不缺心眼,打眼一扫,发现别人连方案都是提前预备好的,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她就觉得奇怪,组委会那评审四人帮第一轮的时候干嘛那么好心给她打高分,闹了半天在这等着呢——先前在网上闹那么大事,要是她精心准备的第一轮就被刷下去,不定又闹出什么幺蛾子,不如先让她过关,第二轮折得心服口服。

  别的选手已经热火朝天得忙活了起来,江晓媛在跟自己的模特大眼瞪小眼。

  江晓媛:“大哥,你是专业的吗?”

  汉子说:“嘿嘿,我是咱们剧场负责设备维护的,临时来给他们充充场面,一天三百。”

  江晓媛苦笑了一下。

  汉子又补充说:“不过姑娘,你也别把我弄得太见不了人啊,不然我得跟组委会要加钱,精神损失费。

  干脆把他化妆成一只北极熊得了。

  四十多分钟后,出去自由活动的观众们陆续回来,等着比赛后续,一直坐在原地没动地方的蒋博却忽然站起来要走。

  祁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干嘛去?”

  “走了,”蒋博说,“那边还好多事呢,我定的晚上的机票。在这耗着也没什么意思,提前去机场了。”

  祁连:“你不看结果了?”

  蒋博:“看也一样,造型设计这种东西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她上一个方案做了多长时间你也不是没看见,用即兴跟人拼方案本来就不现实,何况还是这么个题。”

  “慢着慢着。”祁连伸手拉住他,蒋老师是个身娇体弱的男麻杆,恨不能连细胞膜都长得比别人薄一些,被祁连拽得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咣当”一声。

  蒋博:“……”

  倘若祁连不是现阶段涅槃工作室的大股东,他现在一定要让此人后悔长了爪子。

  “先看看,没准有奇迹呢。”祁连不慌不忙地说。

  蒋博是个理智的悲观主义者,祁连曾经也是,很多人都是,大家风雨烈日里来往这么多次,种种猫腻全都了然于胸,很多事不必亲自尝试,看一点端倪就知道结果。

  都太聪明了,也太理智了。

  不过祁连有一点又与蒋博不同,祁连是一个亲眼见过奇迹的人。

  出去休息的人回来得差不多了,主持人下去补了个妆,也赶回来暖场。

  “大家可能都已经等不及了,”主持人风格浮夸地上蹿下跳,“但是时间还有一点,我先带大家到后台偷窥一下,应该只剩下收尾工作了,大家最想看谁的情况啊?”

  观众们看热闹不嫌事大,异口同声:“十二号。”

  主持人:“好,我们看看十二号的‘佳人’准备得怎么样了。”

  指令立刻传到了后台,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晃动的镜头,江晓媛一手五颜六色,对着镜头直摆手:“不给看正脸,不给看,不然一会没惊喜了。”

  镜头一晃,只见不远处的模特几乎是赤膊坐在椅子上,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还不等人看清,江晓媛就一拉帘子挡住了,她脸上蹭得也不知什么颜料,姹紫嫣红的,冲着镜头做了个鬼脸,鬼得专业极了。

  蒋博眉尖挑了挑,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目光忽然汇聚了起来:“她在搞人体彩绘?”

  现场气氛活跃起来,主持人切断了和后台的联系,大屏幕上开始打倒计时牌,在评委的窃窃私语中,灯光暗下来了,第二轮模特上台走秀。


  ☆、第61章


  八个已经改头换面的模特在背景音乐中挨个亮相,这几位里一个专业的也没有,台步走得可谓是参差不齐,什么德行的都有。

  其他选手们事先早有准备,做造型需要的东西也准备得十分齐全,与第一轮相比,整体发挥十分稳定,风格也同自己之前的作品一脉相承,没什么篓子,更也没什么惊喜。

  直到江晓媛那位“北方佳人”亮相。

  主持人报出“十二号北方有佳人”的时候,人未至,全场观众已经开始用笑声预热了。

  后台冲上来一个影子,本来是一路小跑,离舞台近的人都能听见他在那说:“该我上台了,妹子你也太能磨蹭了。”

  而追不上模特的可怜造型师在后面直喊:“注意风度!别跑,慢点走!颜料还没干呢,你别蹭掉了!”

  前排坐得近的又跟着笑了一场,下一刻,模特亮相在灯光下,众人集体“哇”了一声。

  臆想中的男扮女装、狗熊扮貂蝉的情景没有发生,十二号的模特赤膊上阵,身上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十分有异域风格的丝绸长袍。

  这位模特先前亮相时其貌不扬,没想到他身材居然意外的好,腰上少见的没有赘肉,几块腹肌整整齐齐地排列,身上仿佛被打了一层蜜,充满宗教意味的人体彩绘极富张力,面部妆容浓墨重彩,模特的眼角被人为拉长,脸上阴影恰到好处地停留在力量与柔美的临界点上,有点神圣,但是又十分妖异。

  非神非妖,非佛非魔,似乎也非男非女。

  模特那高大挺拔的身材优势被江晓媛不遗余力地发掘了出来,他整个人充满了原始的灵性。

  闪光灯亮成一片,江晓媛这才深吸一口气,不慌不忙地跟上来。

  那位第一轮意外给了她十分的嘉宾忽然开麦问:“十二号选手,你的造型是参考了敦煌壁画吗?”

  江晓媛坦然点头:“对。”

  坐在最后排的蒋博简直要目瞪口呆了,完全想不到江晓媛有这么聪明的处理方法。

  她和其他人不一样,手上没有方案,自己也没有准备,很多复杂的材料根本来不及去找,模特本身又长成这幅鬼样子,男士造型中服装与饰品还是她本人的极大劣势,而她居然把造型中的“服饰”和“装饰”这两样东西完全淡化,别出心裁地用人体彩绘代替了!

  她的画功虽然在专业领域上毫无建树,但在半个业余的场合却足以让人印象深刻了。

  祁连笑眯眯地转过头来:“怎么样?我就说吧。”

  蒋博没吭声,过了好一会,他才问:“我其实一直很奇怪,她的美术功底那么深,是从哪里学的?”

  她那种“钱乃身外之物”的底气,究竟是从哪来的?

  还有她对世界各大名品的如数家珍,真的能从杂志上看来吗?那要做多少功课?

  祁连突然有点满足——因为这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他假意思考了一会,给出了一个十分坑爹的回答:“这不知道,可能是天生的吧。”

  台上大亮的灯光压过了台下的议论纷纷,这一次,评委、嘉宾和观众要在点评前打分。

  主持人念出“十二号”的时候,江晓媛听见旁边的模特也跟着抽了一口气——他居然比自己还紧张。

  主持人:“首先是大众评分——满分三十分,十二号选手……哇,十二号选手得分二十九点五!”

  江晓媛听完没来得及高兴,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第一轮还不怎么买她账的大众点评居然给了她一个全场最高分?

  被人承认是太美好的一件事,何况是被许多人承认。

  惊喜来得有点太快了。

  江晓媛顿了顿,才露出得体的笑容,向大众点评鞠了一躬,有这个分数垫底,她觉得哪怕自己折在这一关,也不能算是输了。

  “那么接下来是特约嘉宾评分,三位嘉宾给出的分数分别是:“十分,八分和呃……一分。”

  念到“一分”的时候,主持人的声气都低了下去,不用问也知道这一分是谁打的,范筱筱简直一意孤行,毫不顾忌自己和别人的脸面。

  四下顿时响起嘘声。

  江晓媛充满讥诮地低头笑了一下,心里并不觉得意外。

  主持人连忙干咳一声:“最后是大赛组委会评审团的分数,组委会评审团总分四十,十二号选手得分……”

  主持人微妙地顿了一下,江晓媛本来平静无波的心也跟着提了一下,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击倒了她,下一秒,她的预感再次成了真。

  主持人:“二十九分。”

  除了范筱筱这样不顾公序良俗的奇葩,一般预选赛默认的最低分就是七分,四个人,二十九分,这就意味着四个人里至少有三个给了江晓媛一个最低分。

  方才嘘的群众愕然地发现自己嘘早了。

  江晓媛吊在半空的心“咔吧”一下摔了下去,砸得心肝肺一起震颤起来——就像她没料到自己的大众评分这么高,她也没料到自己的评委分数会这么低。

  这两边的人针对她的分数坐起了跷跷板,玩了个“此起彼伏”,给这场名不见经传的预选赛加入了无穷的可看性和悬案性。

  评审不像范筱筱那么彪悍,出现了这种情况,还是要派个代表出面表态一下的。

  代表就是祁连私下去见过的投资人的老婆,她正襟危坐在评委席后面,显得十分疲惫,说话的时候双手也依然上下起伏,依稀是正在织毛衣的动作。

  “评审团给出这个分数,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编织物专业户说,“十二号选手非常有才华,种种表现都出人意料,时常给我们带来惊喜,但是评审团经过讨论,还是认为她第二轮的作品存在了严重跑题现象。”

  主持人吸取了之前的教训,这一次,她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的话筒,不给江晓媛跟评委对喷的机会。

  然而江晓媛没机会开口,不代表别人也一样。突然,那位一直没吭声、默默给江晓媛打满分的嘉宾出了声:“对不起,我有不同意见。”

  三个嘉宾里,范筱筱最有存在感,她往那里一坐就是一坨巨大的存在感,还有一位嘉宾说话最多,此人除了发表各种毫无建树的中庸点评外,就是捧范女士的臭脚。

  唯有这一位女嘉宾,短发,貌不惊人,一身粗呢大衣,是个普通的中年妇女形象,走出去完全看不出是个时尚行业从业人员。

  她一声不响地坐在角落里,几乎不怎么开口点评,就只是默默打分,尽管主持人介绍过,别人却还是都忘了她是谁。

  短发嘉宾无视了范筱筱那张雪白雪白的脸,将目光转向评审团:“我想问一下各位评委老师,你们心目中的‘北方有佳人’这个造型,应该是个什么思路?或者说,在你们心里,选手做出来的‘正确造型’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一个做人妖打扮的大男人吗?”

  编织物专业户忙讪讪地笑了一下:“那个倒不是……”

  嘉宾执拗地问:“那是什么呢?”

  另一位评委连忙接过了话筒,试图打圆场:“是这样的,我们认为,造型设计是一种非常主观的、以表达为主的艺术,针对同一个题目,每个人都会有自己不同的解读,所以没必要……”

  短发嘉宾说:“就是说你们自己也没想法,那请问你们是怎么用自己都没有答案的‘答案’,去判断别人跑题没跑题吗?”

  江晓媛和这位嘉宾素不相识,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仗义执言。

  接着,为她仗义执言的短发嘉宾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铁面无双地说:“我看得出来你在服饰方面是短板,但是瑕不掩瑜,而且在这一轮成功地把这个短板遮盖过去了,所以我给你高分,我知道绝对的公平是不存在的,但是一个对社会公开的比赛,劳民伤财地请来这么多人,搞三轮比赛和三位一体打分的模式,如果连起码的公平都保证不了,那我想不出自己被邀请来坐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说完,嘉宾把话筒一扣,抓起椅背上的大衣站起来罩在自己身上:“既然比赛都已经这样了,后面也不需要我再打分了,我任务完成了,你们慢慢玩。”

  说完,她旁若无人地抓起自己的手包,一路睥睨凡尘地从后门走了。

  主持人:“……”

  嘉宾评委与台上咸鱼干一样排一排的选手:“……”

  观众们“嗷”一嗓子被点燃了一样沸腾了起来,戏唱了一半,嘉宾走了,太离奇!

  媒体的灯光掀起了新一轮的闪电狂潮,场面俨然已经控制不住了,台上主持人欲哭无泪地想:“干不下去了,涨工资!”

  第二轮比赛后比赛被迫中止,前台后台混乱成一团,江晓媛那非神非魔、一副高大上模样的模特对着镜子拗了一会造型,回头问江晓媛:“哎,妹子,这玩意回去拿什么洗?”

  江晓媛:“……”

  她无奈地耸耸肩,不知道这位模特能不能拿到他的三百块钱,组委会可能已经将她当成一颗老鼠屎了,自从她参加预选赛的那天起,整个区域预选赛就没消停过。

  二十分钟之后,组委会紧急开了个会,同意部分参考已经离开的嘉宾的意见,把江晓媛的“二十九分”上调到了“三十三分”,比较中庸。她毕竟太过剑走偏锋,不能和其他人的精心准备比。

  前两轮积分比较高的四位选手晋级,后面四个基本要被淘汰,只有一个复活的机会,要靠大众评审。

  这一次,幸运女神抛弃了江晓媛,她的两轮得分都不高,屈居第六,只好在别人做晋级感言的时候被请下场。

  后台只有零星的几个工作人员,有人在她面前放了一杯水,就不管了,最角落里有一扇小窗子,阳光已经开始黯淡了,她心情大起大落一番,坐下来才发现,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薄薄的衬衫。

  然而结果依然不尽如人意。

  如果她最终不能进入总决赛,那么他们工作室在陌生城市里的发展将会举步维艰,洛阳纸贵的地方,靠铺广告就能赢得一席之地了吗?

  祁连这个投资人有多少资源能让他们铺天盖地地做广告呢?

  有那么一瞬间,江晓媛挫败地想,如果没有范筱筱,蒋老师能亲自上场就好了。

  她觉得自己像是个半身不遂的人,总是没有办法沿着正确的路线直线行走,稍微顺风一点,就会张狂得不行,感觉四海之内、五湖之间,全能随意来去,稍微遇到一点挫折,又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是个天生没有天分的人。

  这些事她只能事后反省的时候才看得出,在某一具体情境下,是无论如何也把握不好心理状态的。

  “也许我有点能力,”江晓媛想,“就是能力不够。”

  这时,会务工作人员进来了。

  会务说:“四位选手请注意一下,马上要开始最后一轮比赛,对你们来说,最后一轮不是淘汰赛,是复活赛,只剩一个名额通往总决赛,题目大家已经知道了,模特请使用诸位第一轮带来的模特……”

  江晓媛:“不好意思问下,题目是什么?我不知道。”

  会务嘴角抽了抽,看起来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所有的选手都回过头来,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江晓媛……说不清是善意还是恶意,反正江晓媛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像个走错了教室的小学生。

  她面色平淡坦然,脊背不由自主地直起来,平平静静地说:“请问题目是什么?”

  “穿、穿越时空。”不知为什么,会务人员在她的目光下有些无地自容,声气都低了几分,慌慌张张地从衣兜里摸出一张纸,“请选择一个你最想穿越时空见到的人,使用至少一种特效手法,创作你心目中该人物的形象,并在现场对模特说出你最想对那个人说出的话。”

  特效——

  很好,江晓媛听完,淡定地点了点头,感觉这一回真的是要够呛了。

  然而她终究不肯仓惶离去,台下除了她的敌人,还有她的老师和喜欢的人,灯塔病毒明光都没办法让她束手投降,何况其他呢?

  前面主持人宣布复活办法之后,蒋博也深深地皱起了眉,不过他没再提走的事。

  第三轮的成品很快出来了,“穿越时空”这种主题没什么好玩的,能选的主题也就那么两个方向,要么是历史人物,要么是未来题材。选历史题材的多一些,因为影像资料和画像能为造型提供很多参考。

  一时间场中有武则天,有女扮男装的牛顿,有一个来自未来时空的终结者……和江晓媛。

  江晓媛的模特闲置在后台,她让工作人员把一个等身的穿衣镜放在了台中央,在众人的不明所以中,她猫着腰,塌着背,举步维艰地从台下走了过来,不知她怎么做到的,整个人好像缩水了一号。

  她一抬头,露出一张沟壑丛生的面孔,满头花白的头发被扎成一团,停留在脑后。

  题目要求至少用一种特效手法,江晓媛选择了最基础老年妆,化在了自己脸上,她“颤颤巍巍”地站在了穿衣镜前,一伸手,把“模特”的号码牌贴在了镜子里的“老太太”头顶上。


  ☆、第62章


  这一轮考察的就是选手们的特效化妆功底,而在所有特效技术中,老年妆属于非常基础、很入门的东西。

  比赛本身就是一个炫技的过程,选手们就是要在尽可能局限的时间里表现出尽可能炫酷的技术,最好把会的东西都注入到造型设计里,没有人会做老年妆这么不着调的造型。

  这就好比一场厨艺大赛,别人都在煲佛跳墙,江晓媛非要拿柴鸡蛋炒一碗隔夜饭一样。

  她甚至连模特都没用。

  主持人现在看见江晓媛就觉得头皮发麻,硬着头皮迎上去问:“请问十二号选手,你的作品主题是谁呢?”

  江晓媛:“我。”

  主持人:“……你的意思是,你化妆成了你自己。”

  江晓媛指着挂着“模特”头衔的穿衣镜,解释说:“我想穿越时空见一面说几句话的人,就是几十年后的我自己。”

  主持人:“……”

  主持人在原地畅想了一下未来,下定决心要改行去主持益智节目,再也不跟这帮所谓“艺术选手”一起玩耍了,搞个数学竞赛、智力竞赛什么的多方便,大家全都低头算数、抬头抢答,永远不会把可怜的主持人撂倒在台上。

  但是事已至此,也不可能放任台上冷场下去,主持人干笑了一声:“……那还真是挺有创意啊,那么请问十二号选手,你打算和年老的自己交流什么呢?问未来彩票号码?未来房价、股市走势?还是想问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发达?”

  江晓媛用看弱智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人是不能提前预知未来的,不然破坏了因果规则,未来会面目全非的,蝴蝶效应和平行空间理论你没听说过吗?”

  主持人:“……呵呵,十二号选手真是兴趣广泛,考虑周全。”

  江晓媛:“我只是想问问她,活了这么多年,有没有怀疑过自己,有没有想要放弃,有没有后悔过,她说‘有’或者‘没有’就可以了,不用告诉我什么具体的事件。”

  江晓媛顶着她逼真而苍老的面孔,站在穿衣镜前,镜子里的老太太分毫毕现,看起来真的像是连通了几十年后,她和已经垂垂老矣的自己相对而立。

  江晓媛:“我现在经常会怀疑自己,每天都想着要放弃,每天都想,早晚各一次——晨昏定省似的,干正事都没有这么勤奋。我总担心顺着这条路走下去,自己总有一天会后悔,活得就像趟地雷,深一脚浅一脚的,每时每刻都在提心吊胆。”

  “每个人都只能活一次,连彩排都没有,”江晓媛说,“所以每做一个决定,都会战战兢兢很久,我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这样——反正我每天都有很多时间浪费在害怕上,总是想找个过来人跟我说说他们的看法,可是过来人们要么跟我意见不同,要么也在迷茫。所以我就想问问未来的自己,如果能得到她一个丹书铁劵的保证,以后就不用担心,可以专心做自己的事了。”

  主持人忽然说不出话来。

  “这造型做得一般,我心里有数,”江晓媛冲着台下观众笑了一下,“不过这是我学会的第一个特效妆,也挺有纪念意义的。”

  观众们没有鼓掌,特别是年轻的观众们,现场几乎是寂静的。

  江晓媛也不在意,鞠了躬,把穿衣镜推到一边,淡定地排好队等着。

  直到下一位选手领着她那武皇陛下雍容华贵地走出来,现场才从方才诡异的安静里恢复过来。

  比赛正式进入了最后一个环节,所有的嘉宾和评委都没有打分权利了,只能各自吹吹嘴炮。

  编制专业户挨个点评了选手们的作品,推销保险似的点出了每个选手做的特效亮点,唯有轮到江晓媛的时候,她十分简略地说:“十二号选手十分别出心裁,但选用的老年妆手法基础,整体造型也十分单调,你很有创意,希望下次也能在技术上多下点功夫。”

  她的点评其实句句中肯,可惜,眼下脸面扫地的评委团说话已经不管用了——说实话,上一轮他们要是能死撑着不肯改变打分结果,观众们还能敬他们是一条好汉,但被人一提出异议,居然立刻就改了,这种小人做派恰恰说明了评委团是心虚的。

  外行们反正听不出一句点评有多少含金量,观众们的认知完全建立在感情上——听见喜欢的评委说话就奉为金口玉言,听见讨厌的人说话就当她是放屁。

  评委这一番“专业点评”过境,连个鼓掌的都没有,现场像个冷笑话工厂。

  主持人完全没想法了,僵着脸推进比赛进程:“那么请大众评委拿起你们手中的投票器,把票数投给自己最喜欢的选手,让他获得宝贵的复活机会!”

  选手们都背对着大屏幕,紧张得眼神都不知道往哪放,只有江晓媛满不在乎,悄悄地从兜里摸出一面小镜子,低着头偷看。

  四条小光柱一点一点往上长,这玩意明显是山寨《星光大道》的,光柱上也有个一直蹦跶的小人,可惜五毛钱做的舞美完全山寨不出效果,光柱细得仿佛激光手电照的就算了,上面的“小人”简直就是一坨色块,头颅与四肢难以分辨,看起来特别低劣。

  江晓媛从镜子里看见,自己那条光柱蹦跶了两下之后,就停滞不动了,鸡立鹤群地比别人短了一截。

  她心里神奇地没有觉得特别遗憾,反而是一片平静。

  她第一次跟蒋老师吵架,冲着蒋博吼过一句“总有一天你请不起我”,那嗓子嚷嚷出来多半是出于激愤。

  此时此刻,江晓媛却面带微笑,冷静地想:“总有一天,这种low爆了的舞台,连让我坐在首席当评委的资格都没有。”

  外面有海阔天空的世界,却总有人可笑地认为,在他这力所能及的一亩三分地上绊人家一脚,人家就会一辈子爬不起来。

  他们的世界注定只有井盖那么大,跟这种可怜人,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一分钟的投票时间很快结束了,江晓媛票数不出意外地垫了底,没什么惊喜,也没有发生奇迹,旁边那位牵着武皇得了奖的选手正试图用力憋出一副热泪盈眶的表情,可惜演技差点意思,脸都憋红了,也不像那么回事。

  原本应该有落选选手感言环节,算是整场预算赛总结的一部分,不过此时此刻,无论组委会还是主持人,都唯恐江晓媛那张吐不出象牙的狗嘴里再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活生生地把这个环节换成了“复活选手”发表感言。

  舞台工作人员已经客客气气地上台来,将三个陪太子读书的落选选手请下去,就在这时,台下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对不起,我有异议。”

  主持人这天已经被“异议”俩字刺激得麻木了。

  江晓媛一看,这回出声的居然是祁连,他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观众席最前面,还把提前离场的那位嘉宾的话筒给顺手牵羊了。

  祁连大喇喇地打开麦克风,一手插兜,玩世不恭地站在大庭广众之下。

  几个舞台工作人员见状立刻要上前,祁连干净利落脆地向左转,配合地给了那边正等着爆料的摄像头和照相机们一个圆满的正脸。

  祁连:“我作为媒体人中的观众评审之一,连提出异议的权利都没有吗?”

  工作人员大眼瞪小眼地沐浴在闪光灯中,不敢上前了。

  主持人十分蛋疼:“您请说。”

  祁连:“很荣幸被组委会邀请为大众评委,方才投票之前,我和坐在我前边那位美女,以及坐在我右边那位兄弟交流过,我们仨一致喜欢十二号选手的创意,别人的选择我不了解,但是至少我们三个人都投了十二号,请问为什么她的票数显示只有两票呢?”

  主持人:“……”

  祁连看也不看工作人员脸上的菜色,转身对上观众席,跟观众席上的大众评委点点头:“方才的投票对象分别是一号选手、八号选手、九号选手和十二号选手,我想问一下,投了一号的有谁?”

  主持人见势不妙,连忙说:“先生,我们的机票是经过公正的……”

  祁连根本不理她,数了举手的人,宣布说:“好,总共三票——那么投了八号的人请举手。”

  “五……六,一共六票,请放下,投了九号的请举手——好的,一共是七票。”

  主持人:“先生,请你不要扰乱赛场秩序,如果不听劝阻,我们是有权请你离场的。”

  “我马上就走。”祁连头也不回地说,“请投了十二号的人举手。”

  他说着,自己率先举起了手,观众席上沉寂了片刻,一只又一只手举了起来。

  祁连擎着一点笑意,转过身来面对主持人:“大众评委一共三十票,其中一号选手得了三票,八号得了六票,九号得了七票,剩下十四票,除两票弃权外,十二号选手总共得了十二票——我不知道是我数学不够好,三十以内的数字数不清楚,还是贵比赛的记票器出了故障,让大家一起按错了键呢?”

  主持人简直眼前一黑,此人话音落下,明天“大赛现场公然黑幕”的头条上定了,简直是一波不平一波又起。

  祁连抬起头,对上台上一脸褶子的江晓媛的目光,忽然说:“你当然不是一个人,我们都会怕,谁能保证自己永远是正确的呢?大家都是凡人,凡人坚持一件事是很不容易的,每时每刻都在质疑自己,有些人质疑了两三次,路就走得夭折了,但还是总有人质疑了一千次以后,依然走到了最后。”

  江晓媛忽然热泪盈眶,感觉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这么汉子了。

  祁连伸出插在裤兜里的手,冲沸腾的媒体挥挥手,示意他们停止起哄,规规矩矩地把话筒放回嘉宾席,看也不看范筱筱那张铁青的脸,冲江晓媛打了个手势——江晓媛奇迹般地看懂了,他是说,把脸洗干净,咱们走。

  她二话不说,立刻让过同台其他选手,直奔后台,一秒钟也不想跟这帮傻逼共处同一屋檐下了。

  观众台上嘈杂一片,评委像四只被烤了的鹌鹑,僵在一起不知所措,主持人不尴不尬地站在台上,二斤的妆容也遮不住她心中的萧索。

  组委会当然不可能任他们这么离开,组织者连忙派人出面危机公关,给出了一个特别扯淡的解释——“投票器的电路串了,会务人员是实习生,临场失职,没有检查好设备”。

  可能全世界的错误都可以说是“实习生”和“临时工”犯的吧。

  最后,本该由所有获得决赛资格的选手上台和评委合影,也因为一片混乱没有合成,决赛资格证书是组委会的组织者之一亲自追出来,在几个长枪短炮的接连轰炸中腆着脸交给江晓媛的。

  这场小小的预选赛是如此的一波三折,江晓媛感觉自己都已经不是太想要这张证书了,有那么一瞬间,她中二病和公主病一同发作,想把那张破证书摔到对方脸上,撂下一句:“姑奶奶不稀罕,这废纸爱给谁给谁去吧。”

  可还没等付诸行动,她就隔着人群看见了范筱筱。

  范筱筱的目光好像两台机关枪,恨不能隔着千山万水,把江晓媛打成个筛子,这一刻,恐怕连蒋博亲自出面也拉不走她的仇恨了。

  江晓媛心里忽然就痛快了,她立刻调整表情,露出了一个爽翻天的微笑,心说:“我干嘛不要呢?能气死老妖婆也不错啊。”

  于是江晓媛好声好气地接过了主席手里的证书:“谢谢谢谢,我会在全国决赛里为咱们区争光的。”

  范筱筱的指甲快把包带掐断了。

  直到这时,江晓媛才从重度公主病里回过神来,慢半拍地想起自己为什么要争这个复赛名额的原因——好像是为了在决赛里刷存在感,为北京工作室的经营打广告……

  幸亏范女士仇恨的一瞪,否则她差点为了一时意气忘记正事。

  这回如愿以偿,未来工作室不说前程似锦,起码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

  这时,蒋老师急匆匆地从人群里走出来,他本来没想耽搁到比赛结束,这回真的要赶不上飞机了,好在行李箱随身带着,他能抬腿就走。

  蒋博一把抓住江晓媛的胳膊,飞快地叮嘱了几句:“你抓紧时间,把这边工作室的后续工作处理一下,复赛还有一两个月,复赛之前我们就正式搬家——另外你那个人体彩绘是什么邪魔外道的破玩意,回去给我老实点,虚心多学点东西,下次再敢耍这种小聪明,我看你也不用干了。”

  说完,他一挥手,衣摆纷飞,潇洒得好像电影镜头截图:“走了。”

  “你要去哪?”一个突兀的声音突然扎进人耳朵,蒋博潇洒了一半的动作僵在原地。

  范筱筱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用一种瘆人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

  蒋博动了动嘴唇,似乎不知道该称呼对方什么,终于没有出声。

  “去哪你管得着吗?”方才还被蒋老师训得孙子一样的江晓媛突然在战斗精神下满血复活,她上前一步,拦在范筱筱和蒋博中间,“我们要走啦,离开你越远越好,跟你呼吸同一个城市的空气,真是想想都觉得委屈了自己的肺。”

  蒋博叹了口气,对江晓媛说:“你怎么那么多废话?快走吧,还有好多事呢。”

  说完,他看了已经把车开过来的祁连一眼,冲祁老板点点头,自己拎起行李箱,拦了一辆出租车。

  “你要走?”范筱筱突然发疯似的一把抓住拉开的出租车门,狠狠地攥住蒋博的肩膀,恨不能把她掐个对穿,“你敢走?”

  出租车司机奇怪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几个客人啊?上不上车了?”

  蒋博微微垂下眼,敛去眼睛里翻涌的、浓重的悲哀。

  他忽然弯下腰,把行李箱塞进车里,然后掰开了范筱筱的手——这并不困难,范筱筱从未料到他竟会反抗,在他做出“掰”的这个动作的瞬间,她仿佛就已经脱了力。

  蒋博不再看她,径自上车关门:“师傅,去机场。”

  他终于没有对范筱筱说什么——他实在已经无话好说。


  ☆、第63章


  如果世界上所有的事都能用快意恩仇解决就好了——喜欢谁就敬谁一碗酒,不喜欢谁就当面锣对面鼓地跟他打一架。

  可惜,这种情节连武侠小说里都没有了。

  江晓媛目睹了范女士歇斯底里的扭曲表情,有点爽,但还是感觉没有爽到点子上,因为这种打击显得有点迂回,不如当面抽贱人一个大耳光来得解气。

  可是蒋太后再怎么纤细柔弱,也是个老大不小的汉子,怎么能当街殴打一个老太太呢?

  既不合法,也不像话。

  江晓媛倒是很想亲自上阵,可她一来没有立场,二来天生武力值为负数,还真不见得打得过谁。

  这样看来,还是做坏人方便,因为可以不要脸、不守法,也不用考虑像不像话。

  祁连把车开过来,摇下车窗:“走,我送你回去。”

  这时,范筱筱仿佛感觉到了江晓媛凝视的目光,气急败坏地转过身来,江晓媛条件反射地冲她露出了一个高贵冷艳的微笑,一手拉车门,同时冲范女士挥了挥手里的决赛通行证,甜蜜地说:“范老师再见,谢谢范老师。”

  范筱筱双眼中冒出神似疯狗的红光,在江晓媛看来,就像两盏喜庆的大红灯笼,极大地缓解了她的憋屈,她长出了一口气,关好车门,把复赛资格随手丢在了后座上。

  祁连含着笑看了她一眼,顺手扭开了车载音乐,开始播一段不知所云的民谣。

  余晖遍洒,天幕低垂,一时间,连在城里开车这种猪狗不如的苦差事,都好像变得美妙了起来。

  祁连:“看来我未来收益有保证了,江老师。”

  江晓媛把座椅往后调了调,伸长了腿,而后伸了个漫长的懒腰。

  她一整天神经都很紧绷,此时终于放松了下来,还觉得有点吃不消。

  “刚才蒋太后还说我耍小聪明。”江晓媛嘀咕了一句,半真半假地抱怨说,“回去还有一大堆工作,一想起来就觉得累。”

  她抱怨了几句,从比赛刚结束的心浮气躁中缓缓沉静了下来,将自己一整天的作为反省了一遍,感觉自己确实是耍了很多小聪明。

  有些人天生爱较真,遇事死磕,不撞南墙不回头。

  还也一有些人,完全走另一个极端,可能也不是故意偷懒,就是遇到坎坷时,会在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本能地圆滑闪避,像是天生比别人多装了一对转向轮。

  江晓媛显然属于后者,她善于并热爱抖机灵,偶尔也会因此而沾沾自喜,可是仔细想想,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习惯。

  她忽然说:“那个中途离场的嘉宾到底是谁啊?其实她说得很有道理,我有短板,在台上还不敢把短板亮出来,这次侥幸过关,下次遇到还得栽……平时接触的男客户真是太少了。”

  江晓媛话音突然一顿,祁连等了半天,没等到她的下半句,等红灯的时候一偏头,却被她眼睛里幽幽的绿光吓了一跳:“你要干嘛?”

  江晓媛往旁边一靠,没有收回目光,细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轮番敲打了个遍:“我觉得有些人长得特别帅,特别适合做模特。”

  祁连:“……别闹,我不化妆。”

  江晓媛似笑非笑:“我没说那特别帅的人是你啊,帅哥。”

  “……”祁连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心肌梗好,还是心跳过速好。

  他意识到江晓媛这是调戏主持人没调戏够,把台上那套搬下来给他用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沉着应对,江晓媛又放低了声音,说:“以前都没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为我说过话的。”

  她上句话还十分没正经,这句话又突然一本正经。

  祁连有点难以适应,一愣之后,只好有些生硬地说:“那说明以前你也用不着……要是累了,就不要回去工作了,我请你吃点什么去庆祝一下?”

  江晓媛:“怎么,想约我?”

  祁连险些把车拐个“s”形。

  这么多年,他难道真的除了跟着灯塔助理的指示满世界捡人外,就没怎么和姑娘相处过吗?

  江晓媛前仰后合地大笑起来,连日来的阴霾都涤荡一空,她种种的挣扎与彷徨都到了头,锲而不舍地拨开了横亘在眼前的迷雾,为自己趟出了一条清晰明了的路。

  江晓媛洗过了脸,此时完全就是素颜的,可是没有人会觉得她难看,即使不着脂粉,她也能明艳逼人。

  她似乎依稀找回了自己从前的生活状态……在另一个时空的状态,然而又并不特别一样,究其原因,可能是因为那时候她心里没底吧。

  祁连说得对,人类潜意识里对自尊与自我价值的追求近乎本能,像猫吃鱼狗吃肉一样,大多数时候,只是不肯面对自己的无力才自欺欺人的。

  江晓媛以前就是这么调戏小鲜肉的,可是调戏了祁连两句,她突然觉得有点不合适,感觉再这么说下去,要把自己也兜进去了,连忙有点紧张地戛然而止。

  “回工作室吧,”江晓媛说,“一时也想不出想吃什么,咱们自己回去做。”

  祁连:“……是‘我’回去做。”

  江晓媛又忍不住嘴贱:“是呢,这么贤惠,将来谁娶了你呢?”

  祁连耳根微红,但已经从无措中渐渐冷静了下来,他一点也不想体会她那气死范筱筱吓死主持人的嘴炮,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笑而不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江晓媛:“……”

  她的喉咙好像忽然被空气堵住了,连忙转向车窗外:“哎哎,前面有一家超市,每天五点以后打折,我们去那边。”

  祁连:“好——你冷不冷?”

  江晓媛就伸长了胳膊,把后座上祁连丢在那里的一件男士外套卷过来,不修边幅地裹在身上。

  未来亚洲第一造型工作室的大股东和执行官,把名不见经传的旧轿车停在了超市那人满为患的停车场上,进去扫荡打折果蔬菜肉。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江晓媛都觉得她能通过预选赛是个奇迹。

  无数人企图把她撸下去,又有无数人要把她拉上来,她跟整个无所不用其极的组委会作对,最终却戏剧性地拿到了预选赛资格。

  如果是以前,蒋老师把这边工作室的后续工作全都推给她,江晓媛心里可能是有些犯怵的,但经此一役,她虽然没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但已经无所畏惧了。

  慢慢的,江晓媛不意外地发现,她居然真的已经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

  客户从一开始迟疑地问“蒋老师怎么没来”,到她收工的时候主动问她要名片和联系方式,“小涅槃”成了她的艺名——江晓媛也不知道自己一个一米七还要冒出头的大高个怎么老被人叫“小”涅槃。

  时光如水,转眼又过了一个多月,初冬的气息已经临近,日理万机的蒋老师终于缓过一口气,行色匆匆地飞了回来,回来第一件事是检查江晓媛的工作。

  蒋老师要求她对每天的工作都做工作日志,做了什么方案,怎么想的,怎么修改的,最终效果怎么样,客人的评价等等,事无巨细,全都要备份。

  江晓媛提心吊胆地看着太后那张板成了“白板”的美男脸,不知道凑个“红中”能不能叫来“发财”。

  她一边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一边冲旁边的祁连做了个鬼脸。

  足足看了半个多小时,蒋博把她的工作日志一放,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江晓媛连忙睁大了眼睛卖萌,让自己看起来像小鹿斑比一样无辜,心说:“平时训我就算了,别当着帅哥面啊,我的英雄形象往哪搁?”

  不知是不是看懂了江晓媛的眼神,蒋博居然没有训斥,只是简单地一点头:“嗯。”

  江晓媛:“啊?”

  她等了半天,没下文,小心翼翼地又追问了一句:“没啦?”

  “还有什么?”蒋博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难道你还等着找骂?”

  江晓媛:“……”

  她听见旁边祁连的闷笑,很想默默捂住心肝,感觉自己已经被蒋老师训成了一个不骂不舒服的贱人。

  蒋博:“饿死我了,找地方吃饭——就咱们小区门口那家吧?”

  祁连痛快地答应:“好,我定位子。”

  江晓媛横眉立目:“不行!”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小区门口有家法式餐厅,环境还算优良——主要是没人去——口味顶不正宗,经过江晓媛的公主舌头鉴定,认为此地是“又贵又难吃”的典范。这年头开饭馆的,仿佛只要沾了一个“法”字,就能摇身一变成皇亲国戚,人均至少五六百打底。

  蒋博的柳叶眉高高挑起,这回改成江晓媛扮演“白板”了。

  在她坚定不移的铁公鸡政策下,最后,三个人排着队来到了麦当劳。

  “你早晚会胖死。”蒋博咬仇人一样地将一根薯条腰斩,随后他默不作声地抚慰起自己的饥肠辘辘来,吃了六七分饱,蒋太后意志力惊人地擦了嘴,不肯再碰任何垃圾食品了,“我请人做了宣传册,第一批广告已经打出去了,这几天反响还不错,访问电话基本每天都有,也开始有一些订单,决赛开始以后,应该会更好——到时候你还要专心参加比赛,肯定不能分神,咱们得招人了。”

  祁连:“经费够吗?”

  蒋博:“暂时够的,放心,后续盈利有保障。主要是工作室规模扩大以后,很多事都要拉上正轨,不能像以前小作坊一样,我们得有专业客服人员、财务人员,还得有技术团队,现在招人迫在眉睫,以前你那份从网上抄来的章程就不能再用了,得重新拟一份,关于权限、人员调配等问题,我们需要重新讨论,我这次回来就是这事。”

  江晓媛叼着一根薯条,将他的话琢磨了几秒钟:“就是说,你想在这里开第一次股东大会是吗?”

  蒋博:“……”

  “好的,”江晓媛从兜里摸出一根唇膏,在餐巾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上,“股东大会正在进行,谢绝拼桌。”

  祁连提醒:“江总,会议纪要怎么办呢?”

  江晓媛摸出手机,把祁连和蒋博两个人拉进了一个讨论组,凑到嘴边说:“涅槃工作室第一届股东大会现在开始,请与会人员注意录音保存——没事,不用担心流量,他们家有wifi,就是平时鸡贼不告诉顾客,我已经弄到密码了。”

  说完,她点击发送,祁总和蒋总一人收到了一条语音信息。

  蒋总冷笑:“你脑残吧?”

  祁总则非常会捧臭脚:“你太有创意了!”

  两个人南辕北辙的评价几乎异口同声,说完,他们俩又互相看了一眼,祁连笑而不语,蒋博忽然有点心塞,唱黑脸的时间长了,他自己也觉得自己不太会说人话了。

  最终,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蒋总的意见被镇压了。

  于是初冬夜里,三位未来总围坐在一家麦当劳的塑料小桌边,一边厚颜无耻地蹭人家的无线网,一边在面对面的情况下,以微信群里发语音信息的形式交流,开玩笑似的开了“亚洲第一造型工作室”的首届股东大会。

  星辰大海的征程,闹了半天是从原始人伐木做舟开始的。


  ☆、第64章


  这场股东会开得时间还挺长,伴随着无数盒炸薯条、炸鸡块与炸黑暗料理,为涅槃工作室奠定了一个“油腔滑调”的基础。

  首届股东大会在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后圆满闭幕,江总意犹未尽,临走还打包了两盒辣鸡翅,一边往回走,她一边对蒋博说:“哦对了,蒋总,你过两天再去那边的时候,顺便帮我看一下有没有合适的出租房。”

  蒋博听了,摸出手机,翻出一堆图片给她看:“喜欢哪个?自己挑一个吧。”

  江晓媛:“……”

  “怎么了?”蒋博眉一挑,“我不用租房吗?前一阵子没时间,就看了这么几套,你要是有喜欢的就先挑走,到时候我还可以让收拾工作室的工程队顺便帮你把房子也简单收拾一下。”

  江晓媛:“……贵吗?”

  蒋博没吭声,瞥了祁连一眼,祁连作为投资人适时地开了口:“房屋租金就算在工作室的日常开销里,员工福利,将来要是招来有本事的人,工作室也可以通过提供员工宿舍的方法留住人才。”

  蒋博嗤笑一声:“祁总的殷勤献的真是见缝插针。”

  说完,他往前快走了两步,甩开了其他两个人,在小寒风微扫的初冬夜里,拗出了一朵遗世独立的白莲花造型。

  祁连好整以暇地不吭声,江晓媛早就习惯了他的阴阳怪气,没顾上搭理他,连忙把租房信息都传到了自己的手机上,准备第二天早晨天亮就要给奶奶打电话,看她的意思。

  还没来得及请示,江晓媛已经自顾自地畅想起来了——要租一个什么样的房子呢?

  最好是离工作室近的,小区环境和治安要好,要有电梯,这样老人家上下楼都方便,附近必须有大医院,最好还有可供人活动的小公园……能不能要个三居呢?哪怕是小三居也可以,奶奶住一间,她自己住一间,剩下一间还能留给她做个小小的工作室。

  唉……要求太多了,会不会太贵?

  她越想越激动,恨不能跟着蒋博去亲眼看个究竟。

  别人都说找租屋的过程很烦,江晓媛一点也不觉得烦,自从她到了这个倒霉催的世界,住过城市棚户,黑心网吧,美发店小仓库,技校宿舍……还有工作室阁楼。

  总而言之,没有一个地方是正常住人的。

  她颠沛流离得太久,时常有飘萍转蓬般脚不沾地的感觉,眼下突然要有正常的房子住了,心里仿佛完成了某种仪式一样,有种无法言说的激动。

  哪怕租屋只能算是个“临时停车位”。

  就在这时,江晓媛忽然感觉一道视线投到了她身上。

  她停下来,疑惑地回头四下张望了一下,什么都没看见,于是蹭了蹭脖子,收回了疑神疑鬼,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欢喜得收敛一些,不显得那么“范进中举”。

  “我走之前肯定还要找陈老板吃顿饭,”江晓媛自顾自地说,“要是能把陈老板也骗到我们工作室来就好了,我做发型的那几手还是跟他学的。”

  祁连:“再过两三个月他家孩子就生出来了,除了我,哪个肯跟你抛家舍业地到处跑?”

  江晓媛笑起来,这个冬天至此,一点也不寒冷。

  第二天,江晓媛还没从被窝里爬出来,就给奶奶打了电话。

  她把每间房子都细致地用自己词不达意的语言描述了一遍,说得口干舌燥,最后兴奋地问:“奶奶,你说哪个好?”

  奶奶淡定地说:“找个便宜的。”

  江晓媛:“……”

  不知是年纪大了,波澜不惊了,还是老一辈人崇尚含蓄,反正无论是相聚还是分离,无论她是取得成就还是遭遇失败,无论江晓媛那张跑火车的嘴把事件描述地多么惊涛骇浪、热血沸腾,到了老太太那里,仿佛都成了风轻云淡的日常,听她说话,江晓媛永远听不出一点激动或者义愤。

  江晓媛:“这个走的是工作室的账……”

  奶奶:“那就更别挑了,你在外面做事,少占公家便宜。”

  江晓媛:“……”

  “公家”是什么鬼?

  江晓媛:“奶奶,我们都自己开工作室了,还进了全国造型师大赛的总决赛,厉害不厉害?”

  奶奶说:“咳,你二伯赶集卖菜,人家也管他叫老板呢,好好干,比你厉害的人多了。”

  江晓媛:“……”

  奶奶:“好吧,厉害,行了吧?”

  江晓媛用被子蒙住头,在床上打了三个滚,然后叽里咕噜地滚了起来——没办法,这个事实在无从反驳,他们工作室目前只有董事长、执行董事和总经理,三位总裁没小兵,江总那金光闪闪的头衔下面,只好还兼职助理、文秘、会计、整个技术团队中的各种角色、前台、客服……以及扫地阿姨和外卖小妹的呢过多重角色。

  为了尽早脱离这种精分的状态,江总每天都要给自己打一管鸡血。

  跟陈方舟约了顿饭,江晓媛接到了全国造型师大赛的复赛题目。

  总决赛的组委会非常正规地给她发了完整的比赛流程与赛前准备须知,包括网络注册、报道、模特备选等等问题都交代得清晰明白。

  总决赛的花样和预选赛也差不多,依然是由“主题走秀”和“现场命题”两部分,不过主题和现场命题已经在公开平台上提前告知选手了。

  走秀的主题是“生如夏花”,后续的现场命题是影视特效考核,选手有足够的时间能提前准备好自己用得着的东西。

  “一般庙小才有妖风,”蒋博警告她说,“这回肯定是相对公平的,你别在全国观众面前耍小聪明,回去好好想想。”

  江晓媛回去想了一整夜,第二天对蒋老师说:“生如夏花这场秀,我要选男模,行不行?”

  一个人是不可能没有弱点的,江晓媛知道自己的弱点尤为突出,对待弱点唯一的办法就是面对它、磨练它,把这块短板填上。

  要是她当年读书的时候也有这种精神,说不定也能考个状元了。

  蒋博毫不犹豫地泼了她一盆冷水:“行,怎么不行?你选妖模鬼模猪模羊模也没人管,第一轮就被刷下来别哭就行了。”

  江晓媛哈哈一笑:“蒋总,我告诉你说,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能让我哭的东西了。”

  坊间有种迷信,认为有些话是不能说的,譬如说自己从来不生病的人,马上就会感冒,说自己从来不丢东西的人,第二天出门就被人偷手机。

  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平时如影随形藏在人们的生活中,随时等着扑上来扇人一个大耳光。

  这边工作室的合约马上要到期,蒋博待了两天就要走了,江晓媛要留下等交接房子,拿回押金。

  一大早送走前往机场的蒋老师,江晓媛开始盘点起工作室财务,把能寄走的都打包,自己依然只是简简单单的几件衣服,一点微不足道的行李,还有她的行李箱。

  祁连在一边木头桩子一样戳着——他坐不下去,自从江晓媛决定复赛用男模开始,除了每天琢磨她的方案,就是拿祁连这个现成的帅哥开涮,今天是蒸汽朋克,江晓媛在他腿上缠了一大堆不知什么东西,现在膝盖打不了弯了。

  江晓媛忽然问:“你说那个病毒是不是已经死了?”

  祁连张嘴有点困难:“很久没有骚扰你了?我这玩意什么时候能脱?”

  “从他发现骚扰也没用的时候,就没再骚扰过我了。”江晓媛把准备变卖的废旧杂志捆成一摞,“脱吧!”

  祁连如蒙大赦地松了口气。

  江晓媛:“明天咱们试试做个‘胡桃夹子’吗?”

  祁连险些让僵直的关节绊个大马趴。

  他感觉用不了多少,自己就要沦落到“三月兔”和“帽子先生”了。

  祁连:“你还想回去吗?我是说如果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江晓媛愣了一下——如果可以不用付出代价就回去,她愿意吗?

  当然是愿意的吧,现在回想起来,她的生活是多么一马平川啊,有财富铺路,她但凡想做点什么,没有不成功的。

  祁连虽然也能勉强算是个富二代,自己也小有产业,但是这么多年志不在此,赚一点钱完全是撞大运,谈不上有什么特别厚实的财富积累,勉强能让他们把工作室开起来而已。

  他们还是紧巴巴的,还是像草根一样柔弱无依。

  “不太想了。”江晓媛忽然说。

  祁连吃了一惊:“为什么?”

  “因为那边没有你啊祁总。”江晓媛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十分轻松随便,然而头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因此没看见祁连忽然明亮起来的眼睛。

  他始终戴着那副衣冠禽兽一样的眼镜,大概就是因为眼睛太会说话,不得不遮一下,嘴上虽然沉默了,可是眼睛里却好像有千言万语,专注地看着江晓媛。

  他这一下突兀的沉默,让江晓媛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正好狭路相逢了祁连幽深内敛的目光。

  祁连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光,一只手插在兜里,整个人都仿佛镶了一圈金光,身上被江晓媛装得一圈大大小小的饰品夸张地流过尖锐的光。

  江晓媛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看什么?”

  祁连:“你……”

  他刚开口,江晓媛的电话就突兀地响了起来。

  祁连:“……”

  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对江晓媛摆摆手:“你先接电话。”

  手机显示来电是个陌生电话,这种多半是骚扰电话,江晓媛被它这一搅合回过神来,直接按断了来电。

  她似笑非笑地看了祁连一眼:“没关系,你先说。”

  祁连方才是一鼓作气,此时被打断了一回,已经再衰三竭,说不出来了。

  江晓媛立刻得寸进尺地上前一步:“怎么……”

  电话再一次催命似的响了起来。

  江晓媛促狭地看了一眼把头扭向窗外的祁连,嘴边挂着笑容接起来:“喂你好……”

  有个男人笨拙地冲着电话嚷嚷:“喂喂!怎么没有声音?喂!”

  江晓媛依稀觉得声音耳熟,但是杂音太大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听见了,你是……”

  对方几乎是对着她的耳朵嘶吼:“我是你孙二伯!”

  过年的时候开着电动三轮来接她的孙二伯。

  江晓媛愣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一种说不出的预感攫住了她,毫无来由的,她整个人的后背都紧绷了起来,手指一下子掐住了自己的手机。

  江晓媛:“二伯,怎么了?”

  孙二伯乒乒乓乓地吼:“你奶奶摔啦,他们给送医院去了!”

  此时,蒋博已经到了机场,时间还早,他打算在过安检之前先找地方吃点东西,祁连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蒋博一边拉着行李箱左顾右盼地找落脚的地方,一边听电话。

  听着听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好吧……这边不用担心,你跟着我就放心了……”

  蒋博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看见了一个熟悉得让他战栗的人影。

  范筱筱,她怎么会在这里?

  蒋博:“有什么事再打我电话……嗯,麻烦你了。”

  说完,他挂断电话,犹疑地看着范筱筱一步一步地向他走过来。

  范筱筱拎着一个粉红色的漆皮包,整个人就像一块长了脑袋的马卡龙,鲜艳得黏牙。

  她既不像准备长途旅行的,也不像是送亲友的,出现得十分突兀。

  范筱筱在距离他几步远地地方站定,抬手把自己一缕头发往耳后约去。

  范筱筱:“这次走,以后不打算回来了吧?”

  蒋博沉默了一会,点点头。

  范筱筱微笑起来:“那你是打算彻底跟我撇清关系,断了联系吗?”

  如果蒋老师有江晓媛那种诡异的预感,或者有祁连那样超高的情商,他或许察觉到了不对劲,会先缓和气氛,把这个问题圆过去。

  可是当他面对这个女人的时候,总是要么畏惧,要么沉默,几乎无法正视她。

  她像是拴住他的那根绳子,让他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于是蒋博依然没有吭声,点了一下头。

  范筱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深邃的法令纹低垂而下,一寸厚的粉也遮不住脸上丛生的沟壑与铁青的底色,她整个人像个花团锦簇的僵尸。

  接下来的事,蒋博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就听见旁边有个女的好像还尖叫了一声,范筱筱猝然从包里拿出了什么东西泼向他,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声:“你想得美!”


  ☆、第65章


  一个人能走多远的路呢?

  倘若将这个问题拖到大街上,大概会收获一箩筐“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答案——什么“目光有多远,路就有多远”,“心有多远,人就能走多远”等等,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其实不是的。

  江晓媛浑浑噩噩地坐在车上的时候,她想:“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上政治课,课本上为了阐述“自由是相对而非绝对”的概念,举了个风筝要有线才能自由高飞的例子,这些东西当年被老师在耳边车轱辘似的念来念去,让人十分不以为然,其实是有其道理的。

  没有河就没有岸。

  那么如果没有归途,人走得再远,又要靠什么来度量呢?

  某个自己早已经不记得的起点吗?

  江晓媛心里其实清楚地知道,她的亲奶奶早在她出生前就没了,被送进医院的这个老人甚至去年才刚刚和她见过面,可是那老太太却好像一个坐标,标志着她在这个时空中的家,以及延伸到另一个时空的脆弱根系。

  过世的奶奶是她眼里最贴近过去时空的人,好像在这里等待了她很久,替那些已经无缘相见的、曾经疏远的亲人们来照顾她、听她每周一次事无巨细的废话,等她在漂泊一整年后,有一个理所当然的家可以回,不至于凄凉。

  那个喜欢写日记的孤僻状元仿佛已经和江晓媛融为一体了,时间长了,好像乡村里相依为命的日子才是真的,另一个时空中的纸醉金迷只是她一场荒唐的大梦。

  江晓媛也不知道自己哭没哭,她甚至没留神开车的祁连时而瞟向她的目光,只是双眼毫无焦距地望向车窗外。

  就在这时,车窗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屏幕——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的屏幕。

  一伙人在拍照,有她,有父母,有祖父母,外祖父母……没有谁不健康,嫌她太高,全家人让她像小宠物一样蹲在最前排,她看起来很不乐意,被她爸一手卡住脑袋按了下去,只好抱着奶奶的大腿耍赖……

  快门“刷”一闪,江晓媛显得有些木然的眼睛也飞快地眨了一下。

  原来灯塔里的病毒蛰伏至今,只是为了选一个更好的时机。

  祁连担惊受怕地开了一路飞车,丝毫也不知道江晓媛在他旁边沉默寡言地看了一路堪比“我爱我家”的家庭小剧场。

  她总是羡慕祁连的好人缘,却从来不知道该怎么能学一点。

  所有人都会背叛她,女朋友会暗地里捅她一刀,男朋友一天到晚只会巴结她。

  “为什么你一定要那么多的优越感才能活下去?”

  因为感觉自己实在是没什么可爱的,所以只有死守着她的优越感,然后分道扬镳的时候才能潇洒去来。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是这样的。

  活物都是不可控的,不要说人,连养的猫和狗都会被别人一根香肠拐走,江晓媛以前觉得,或许物质是可以依赖的。

  可是一朝天翻地覆,连冰冷又市侩的物质都抛弃了她。

  江晓媛忽然意识到了,为什么奶奶这样重要呢?

  因为这个世界上,好像只有家人才是勉强能让她放心的,她是独生女,而他们出于无可替代的血缘关系,虽然也不见得特别待见她,但总不至于抛弃她或是故意害她。

  如果奶奶没了,那么就是世界对她釜底抽了薪。

  等祁连的车在医院外面完全停下来,江晓媛才勉强回过神来,她游魂似的推开车门,视网膜上仿佛还存留着时空乱流,无意识地要下车往前走。

  就在这时,车里忽然伸出一双手,攥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回到车里。

  祁连的手劲很对得起他手腕上的纹身,他的掌心滚烫,手指尖却是凉的,好像有一团心事郁结在那里,通不过微循环。

  祁连一把把江晓媛拉到了怀里,她身上栀子花的味道扑鼻而来,花的香气甜得沁人心脾,祁连还是第一次从中闻到了一点苦味。

  江晓媛并没有哭,也没有颤抖,没有挣扎,也没有表示,只是静静地让他小心翼翼地虚揽着,借着他的手,缓缓地得到了一点人的温度,然后从僵死中略微回过神来。

  只有一瞬间,她试图伸手攥住他的衬衫,脸上露出了一个像是要掉眼泪的表情,然而很快忍回去了,江晓媛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小声说:“趁机占我便宜?要收钱的。”

  然后径直推开他,往医院里走去。

  祁连不知道她的眼睛里看见了什么,江晓媛一个字也没有透露。

  她看似淡定地跟着他走进医院找人,而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医院那光可鉴物的大堂上播放的是无止无休杂乱的画面。

  她看见自己的头发开始变得枯黄,脸上开始添了皱纹,原本饱满的五官一点一点萎缩,但身上本来廉价的衣服也慢慢变回了很久以前的消费水准,她看上去年长而成功,面容冷漠,渐深的法令纹看起来把她本来的两分刻薄填到了七八分,面容有说不出的可憎。

  在病毒播放的哑剧里,江晓媛看见蒋博与自己在街上擦肩而过,两个人像陌生人一样谁也没有抬眼,回头她又和祁连大吵,吵了没两句,她就不肯做声了,冷淡地坐在一边端起她的杯子,做出“端茶送客”的疏离模样,连吵架的言语都欠奉。

  这神色如此熟悉,以前她烦霍柏宇的时候,就是这样“视别人如粪土”的冷处理。

  ……除了霍柏宇,还对谁用过?

  江晓媛不记得了。

  画面又一变,她看见自己小时候一个人默默入睡,又一个人默默起床的情景。

  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背对着门蜷缩成一团装睡,通过没关严的门,听着保姆给家人打电话的声音。

  熟悉的画面点燃了她经年日久的记忆,抖落了时光的尘土,依然清晰得仿佛昨天发生的。

  地板上的图像没有声音,但江晓媛一字一句都记得,保姆当时说:“主人家就一个小丫头……什么?你说那小孩啊,不太招人疼,挺讨厌的,平时父母也不管,大概是意外生出来的吧。”

  画面再变,她看见冯瑞雪脸上带着苍白又怜悯的笑容,嘴里一张一合地仿佛在说什么……

  江晓媛浑浑噩噩地跟着祁连走到了一个手术室门口时,正好灯突然灭了,她整个人蓦地一激灵,全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随后手术室的门推开,医生护士走出来,手术台上躺着一个脸上盖着白布单的人,一动不动。

  江晓媛感觉萦绕在她周围的无数画面忽然轰然之间全部崩碎了,耳畔轰鸣不止。

  她看见自己久别的父母在医院雪白的墙上向她招手,下面有一行熟悉的字迹。

  “通道已经准备完毕,是否启程?”

  “是”字好像是血写就的,鲜红得灼眼。

  它落在舌尖,有那么一时片刻,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江晓媛用最后的理智狠狠地咬住舌头,血腥味在嘴里喷薄而出。

  她刚要上前一步,脚下忽然一软,踉跄着跌了下去,膝盖没有碰到地之前就被祁连一把拽了起来。

  祁连终于发现她的目光落点不对劲,紧紧地抓住她的肩膀问:“你看见什么了?看见什么了?”

  江晓媛牙关紧紧地闭在一起,难舍难分地吐不出一个字。

  人是永远都追不上光阴的吗?无论跑得再怎么拼命也是吗?

  祁连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提起来:“看着我!”

  旁边一个护士皱皱眉,走过来提醒:“医院不要喧哗。”

  祁连看了她一眼,护士吓得脚步一缩,可是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就揽着江晓媛往旁边的座椅走去。

  护士出声的一瞬间,江晓媛已经冷静下来,她默不作声地顺着祁连坐在长椅上,手机在兜里疯狂震动,江晓媛没有碰它,祁连看了她一眼之后,缓缓地把她的手机从外衣里抽了出来。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腰往后一靠,伸出手,在空中逡巡良久,最后落到了江晓媛披散在后背的头发上。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江晓媛却忽然开了口:“我知道,你不用说。”

  祁连:“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江晓媛:“身边的人总会走的,比我年长的注定走在我前面,哪怕是比我年轻的……也可能随时离开,或是厌倦我了,或是出了意外,可能无论经过怎么样的过程,一始一终,人都只有自己而已——这病毒永远虐不到点子上,我看它也是活该被卡在时空夹缝里。”

  她这话音刚落下,祁连手里的手机屏幕“啪嗒”一下黑下去了,等他再解锁屏幕,只看见了一个干净的信箱,里面什么都没有,仿佛方才种种都是幻觉。

  说完,她站了起来,无论如何,她要去亲眼看一看奶奶。

  一个人,不管自以为多么不同凡响,多么超凡脱俗,也总是有人不认同这种评价,他的生命中也总会充斥着生离与死别,总是有人讨厌他,总是有人厌倦他,总是有人尖锐地否定他的一切价值。

  可是再尖锐的事,如果这就是现实,除了坦然接受,还能怎么样呢?

  祁连抬手攥住了她的手腕:“我也不行吗?”

  江晓媛没吭声。

  祁连:“你已经不会再为病毒有一点动摇,为什么我还一直不肯消失在你的生活里呢?其实你心里明白的是吧,公主殿下?可是你永远不会表现出一点,是因为我还没有跪在你脚边,把忠心捧起来给你看吗?”

  江晓媛突然泣不成声。

  祁连又叹了口气,他执起她的手,看着她清瘦但不怎么筋骨分明的手背,轻轻地、虔诚地把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一触即放,然后站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

  江晓媛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不知多久,才有些含糊地说:“我要去看奶奶。”

  祁连从她兜里摸出纸巾,默默地递给她,让她借着自己的遮挡把脸擦干净:“好,走。”

  他们刚刚走了两步,突然,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了她:“晓媛。”

  江晓媛猝然回头,眼角泪痕未干。

  她看见红脸蛋的孙二伯站在身后不远处。

  孙二伯:“噫!我刚才就说看见个人像你,你婶偏说不是,我说追下来看看,这鬼地方又这么难找……”

  过路的护士愤怒地警告:“不要喧哗!”

  孙二伯用敲锣打鼓一样的嗓门说:“我没喧哗!”

  江晓媛脑子里卡住的弦终于轻轻拨动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可能弄错了什么。

  孙二伯:“快过来,你奶奶想你哪!”

  江晓媛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祁连推了过去。

  她一时间忘情,在医院楼道里跑了起来,跑了两步以后又反应过来,连忙欲盖弥彰地整理好头发和外衣,保持着姿态停下脚步慢慢走。

  祁连刚要追过去,被他拿在手里的江晓媛的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跳出“老佛爷”仨字,他愣了一下接起来:“……是蒋老师吧?”

  蒋博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她没事吧?”

  祁连:“应该是没事了。”

  “那就好,”蒋博顿了一下,报出了一个医院地址,“你等一会能过来一趟吗?”


  ☆、第66章


  奶奶摔倒的原因是低血糖,一个村里住着的人就算不沾亲带故,彼此也都认识,立刻有人看到去扶,可是扶了半天扶不起来,她腿上始终没力气,这才给送到了医院。

  “稍微有点血栓,”医生说,“但是不严重——栓得特别结实的那种你懂的,可能就半身不遂或者站不起来了。”

  江晓媛:“那……”

  医生:“没事,以后定期来输液就好了。”

  江晓媛吃了一惊,紧张了起来:“那就是以后一直好不了了吗?要经常跑医院?”

  医生是个中年人,看着她忍不住乐了:“你当你奶奶是你吗?她这么大岁数的人,这还算什么毛病?你就知足吧,这已经很不错了,就是有可能的话,以后还是尽量不要让她独居,有个人照顾比较好。”

  医生说一句话,江晓媛就跟着点一下头,乖得不得了,恨不能立刻叫住蒋博,帮她把房子定下来。

  奶奶坐在病床上,医生说话没有避讳她,她看起来既不害怕也不惶恐,好像病不是生在她身上一样。

  医生一走,她就对江晓媛招招手:“来。”

  江晓媛连忙滚了过去,在床边蹲下。

  奶奶看了看她,没有发表什么“我不想去城里拖累你”之类的废话,只是问:“哭了?”

  江晓媛没好意思说她认错人的事,默认了。

  奶奶手上插着针管,不过大概就像医生说的,她的血栓并不严重,开口说话时也听不大出血栓患者特有的含糊不清,只是慢吞吞的,流露出某种道行深厚的不徐不疾来。

  “我已经这么大年纪了,这回没死,顶多是能去你在城里的家里住几天,让你将来少一点遗憾,但是过不了几年,我总归还是要死的。”奶奶说,“我能陪你到老吗?陪不了的,王八也活不了那么大年纪啊。”

  江晓媛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她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奶奶就看出来了。

  奶奶:“你不能这样,你们这些小孩子都给惯坏了,我们小时候,打仗死了好多人,饥荒又死了好多人,都是鼻涕还没擦干就没了爹娘,没了爹娘,自己就是大人,得自己会找地方落地生根,自己能活,哪来那么多矫情?”

  顿了一下,奶奶又嘀咕说:“我怎么感觉你进一趟城,虽然长了点出息,但是人越活越小了呢?”

  “因为那个中学就辍学,回家顶门立户的状元已经不在了,”江晓媛想,“换成了我这个虚长几岁,却什么都不行的窝囊废。”

  可是奶奶虽然道行深厚,毕竟没有受过什么教育,想象力全在田间一亩三分地上,万万想不到,世界上还有一群脑洞深不可测的物理学家,发明了一个“平行空间理论”。所以对江晓媛的变化,她虽然百思不得其解,也没生出什么疑心来,只是抓住了江晓媛搭在床边的手。

  “要成人,要快点成人啊。”奶奶低声反复地嘱咐着,然后她好像是累了,渐渐不再说话,满怀忧虑地睡着了。

  江晓媛有一点笨拙地帮她调整了靠枕,一直陪奶奶待到了傍晚,看见祁连的人影在门口一闪,带着一身寒意走进来,冲她招招手。

  他把买回来的饭菜交给孙二伯两口子,又对江晓媛说:“你先吃饭吧。”

  江晓媛的情绪已经平稳了,但是一整天大起大落,有点虚,没胃口,于是摇了摇头。

  祁连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不行,你必须要吃,吃完我有个事要跟你说,你不吃我不敢说,因为我说完了你可能就更吃不下去了。”

  江晓媛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他俨然把自己当成了一个遇到重要的难事可以商量的人,于是不忍心让他失望,一丝不剩地收起了她身上根深蒂固的幼稚和任性,拿过一个饭盒,也没挑嘴,吃完了半盒饺子。

  江晓媛:“你说吧。”

  祁连:“我刚才去见了一趟蒋老师。”

  江晓媛一愣:“蒋老师?他不是已经走了吗?”

  江晓媛跟祁连只来得及匆忙和孙二伯交代了一声,就连忙动身赶往了另一家以治疗烧伤出名的医院。

  时间倒回到几个钟头之前,范筱筱在机场大庭广众之下追上了蒋博,说了几句话后,突然从她的包里拽出一瓶浓硫酸砸向了他。

  幸运的是,当时旁边正好有一位一惊一乍的女士,看见有东西飞起来就尖叫了一声,蒋博虽然没弄清怎么回事,但被尖叫震得条件反射地后退,他人又比范筱筱高很多,所以瓶子只是砸在了他的胸口。

  不幸的是,普通人在遇到危险的时候,闪避的同时总会下意识地做出用手推挡的多余动作,半瓶浓酸泼洒到了他的手上。

  江晓媛马不停蹄地从一家医院跑到了另一家医院,闯进了蒋博的病房。

  蒋太后的手已经经过了医院处理,脖子和下巴上还能看见零星几点白药膏的痕迹,应该是溅上去了几滴,外衣已经被警察当做证物收走,据说那衣服露出了大片的羽绒,白花花的,尽忠职守地为主人肝脑涂地了。

  也多亏他怕冷穿得厚,胸口才没被烧穿。

  江晓媛开门的动静太大,蒋博皱着眉回头看了她一眼:“能稳重点吗?”

  江晓媛无暇理会,目光落在了他手上,立刻倒抽了一口气。

  她一直都知道,他有一双神一样化腐朽为神奇的手,可是……

  江晓媛:“疼吗?”

  “不疼,”蒋博说,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确实不怎么疼,大夫说表皮一下就会被碳化烧穿,神经末梢很快就死了,所以现在感觉还好。”

  江晓媛转身就走。

  蒋博:“你干什么去?”

  江晓媛:“我要剁了那个疯婆子!”

  祁连忙一伸手拦住她:“已经抓起来了,冷静,你冷静一点。”

  蒋博悠悠地靠在病床上,并没有显得有多么激烈的情绪,也可能已经激烈过了,此时大半天过去,什么样的仇与怨都大致冷却下来了。

  “复赛方案我可能没法帮你修改了,”蒋博说,“之后你可能得完全靠自己了。”

  江晓媛:“……”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情想复赛?

  她瞠目结舌地愣在那里,有一瞬间心里产生了不怎么好的猜想——蒋太后这么平静,该不会是不想活了吧。

  蒋博没注意自己一句话把江晓媛的脸说白了,兀自低下头,看着自己已经分辨不出本来面目的手:“另外这段时间我也没法两头跑了,只能靠你多担待——我建议你把心态放平,你的水平我心里有数,在本地区跟那帮色盲们比一比还算有竞争力,全国决赛各地高手如云,还有海外组参加,你这种菜鸟基本没什么希望,能撑过第一轮基本就算奇迹了。”

  江晓媛带着哭腔说:“有你这么咒我的吗?”

  “谁咒你了?”蒋博低着头笑了一下,“只要你撑过第一轮,就算给工作室省下了至少大半年的广告费,已经很不错了。”

  他还在精打细算着广告费,看来死不成,江晓媛有点放心,飞快地低下头,抹了一下眼睛,感觉大半年的广告费尚且不知在何方,她大半年的眼泪都已经流光了。

  “哭什么?”蒋博挑挑眉,“我作为一个老板,难道以后还要亲自动手接待客户吗?那要你们这些技术人员何用?”

  ……他那神态与预选赛前,江晓媛质问他为什么不报名,他故作潇洒地回答“大赛是用来操练造型师,不是操练老板”时候如出一辙。

  她突然生硬地问:“范筱筱呢?”

  “疯了。”蒋博面不改色地回答。

  江晓媛愣了几秒,忍无可忍地爆发了出来:“说一句疯了就行吗?是不是她将来说自己是精神病,你还要给她作证说她确实是精神病,然后让她逍遥法外吗?都这样了你还要给她养老送终?你都贱成狗了!”

  这一嗓子惊动了外面的医护人员,很快有人过来查看,祁连忙悄悄解释了两句,关上了门,然后轻轻拉了江晓媛一把:“你怎么说话呢?”

  “没事,她一直这么说话,”蒋博凉凉地接话,“她每天都要自行犬化三次,一次穷成狗,一次累成狗,还有一次困成狗。”

  江晓媛:“……”

  蒋博:“你以后干脆起个艺名叫‘三狗一生’吧,江总。”

  他习惯性地奚落了江晓媛一句,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沉郁。

  “一个人的过去,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都是客观存在的,”蒋博不等江晓媛回过神来,就自己轻声说,“我已经活成了这幅鬼样子,不想再否定自己一次,所以一直想把以前的事揭过去,可是现在才发现……揭不过去的,有些事终归要有个了结——除非命好,赶在了结前先死了。”

  江晓媛愣愣地看了他一会,突然从他眼睛里看出了某种很熟悉的东西——他并非不疼,只是如果以一双手为代价来换取自由,他疼得心甘情愿。

  曾经也有一个人,用生命为代价,苟延残喘在一台机器人里,换取所有人最终的自由。

  那个人的勇气现在还在她心口里,定海神针似的存在着。

  蒋博:“我不会给她作证的,也不会再管她,反正无论是把她关进监狱,还是关进精神病院,从今以后,我都可以摆脱她了,你不觉得也挺好的吗?”

  江晓媛恨恨地说:“好个屁!”

  说完,她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转身要去找值班医生询问具体情况。

  蒋博却叫住了她。

  “晓媛。”蒋博很少这样叫她的名字,太后娘娘一般不会温和平等地叫跟班小太监。

  “我和你说几句话,”蒋博说,“你觉得她毁了我吗?其实没有。”

  “世界上有无数人比你聪明,无数人比你努力,但是他们都不一定会成功,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有些事实际上就像是老天爷抽奖,大家都拿着一张彩票,满怀希望地等着开号,但是被抽到的只有极少数人,完全就是撞大运。”

  “你通过比那些聪明人用功,比那些用功的人聪明,或许能侥幸达到某一个水平,让你能买到那张彩票,和所有人一起等着抽奖,这叫做‘谋事在人’。”

  “至于抽不抽得到你,那叫‘成事在天’,都是运气。”

  “运气和才华哪个更重要呢?”蒋博看着江晓媛,做出了总结,“在我看来,才华只相当于你买彩票的那两块钱,只是个先决条件,运气才是决定性因素。我呢……买了彩票,参加了抽奖,但是没有抽到,没什么好怨恨的。”

  江晓媛忍不住问:“难道你要认命?”

  蒋博:“我可以再买一张别的彩票——比如‘成功商人’、‘知名造型设计师’什么的,再抽一次,说不定就中了呢?”


  ☆、第67章


  江晓媛要照顾奶奶,祁连先她一步过去代理工作室的事。

  她默默地对着病房的白墙皮思考她“生如夏花”的主题秀,感觉蒋老师说得对——她时常会有灵光一闪的感触,然而一旦用造型或是绘画的形式表达出来,又感觉不像那么回事。

  她有心去骚扰蒋博,但又总在最后关头忍住,只是一遍一遍地修改,时常修改得头破血流的,就知道“买彩票”的那两块钱,实在太不容易赚。

  这一年年底,江晓媛带着奶奶去了她即将比赛的地方,临出发,是陈方舟来送行的。

  陈老板虽然个头袖珍,但是干活给力,一路帮她扛着行李,把她们送到了火车站:“老祁在那边接你,放心吧。”

  江晓媛冲他摆摆手:“谢谢了陈老板,等我发达了,一定提携你。”

  陈方舟一听,台词被抢了,只好把准备好的“苟富贵,勿相忘”咽了回去,改成了:“你踏实点吧,老大不小的人了,一天到晚做白日梦。”

  火车广播请“送亲友的下车”,陈方舟与江晓媛挥手作别,他站在已经空荡荡的站台上,像一颗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黑枣,缩着脖子,皱着五官,两只手揣在一起,听见火车放了个漫长的屁,然后摇头摆尾,不徐不疾地挪动起来。

  忽然,陈方舟神经质地往前走了两步,随即自己意识到了,强行停了下来。

  “我要干什么?”他茫然地想,“跳站台吗?”

  站台上的乘警奇怪地瞄了他一眼,想必是目测此人身板不足以违法乱纪,于是很快调转目光,不再关注他了。

  陈方舟脑子被寒风吹得空空的,他吸了一下鼻子,怅然若失地往回走去,忽然不由自主地想起他那年满怀中二,南下准备闯荡世界时的心情。

  那时候火车票还没有实名,进站还不必出示身份证和车票,每个小流氓平均精通两到三种逃票方法,青少年的陈方舟只会一种,所以大概只配叫“盲流”。

  他逃票上车,上了车就钻厕所,在车厢里左躲右闪,跟检票员斗智斗勇,鼻子里是啤酒泡鸡爪的馊味,他心里装着一片海阔天空。

  如今,他那馊了的海阔天空味道散了,他心在有个家,有个老婆,即将又有各孩子。

  再温暖也没有了。

  毕竟是今非昔比了——陈方舟甩甩头,听着身后火车声渐渐远去,感觉自己像是与另一个自己分道扬镳,他心里有种强烈的欲望想回头看一眼,又觉得没有意义,于是失笑一下,灌了一喉咙凉风,回家去了。

  江晓媛在路上给祁连发了短信,告知了火车正点到达时间,然后说:“顺便帮我看看有没有便宜点方便点的旅馆,我先住下来,再慢慢找房子。”

  祁连简短地说:“行,你不用管了。”

  ……什么就不用管了?

  等她顶着一双黑眼圈到了目的地,祁连又开着一辆不知从哪弄来的车,直接把她送到了一处居民楼里,然后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递给她:“房子租好了,以后你就住这吧,离工作室不到八百米。”

  江晓媛:“……”

  他居然这么长时间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把房子给租好了!江晓媛震惊得无以复加,只好再次对他的闷骚表达敬意。

  奶奶在旁边瞪着眼睛打量着祁连。

  祁连把行李送进去,冲奶奶笑了一下:“一楼,左边那间就是。”

  奶奶开了口,发话说:“你进来喝杯水吗?”

  祁连十分乖巧:“不了,天太晚,不方便。”

  奶奶神色缓和了一些,收回了虚伪的客套:“哦,谢谢啊小伙子,那你早点回去吧。”

  祁连痛快地说:“好。”

  然后他自行开锁,进了一楼右面的那间房。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两间对门同时出租的房子的,屋里的布置充分考虑了老年人的需求,没有一个门槛和台阶,虽然不大,但也够住,江晓媛甚至在卧室的一角看见了一个别致的工作台。

  “简直没辙了。”她想。

  这天晚上,江晓媛做了个非常古怪的梦。

  梦里有一个巨大的屏幕,她扬断了脖子也看不到顶,大屏幕上分割成无数个一尺见方、骨灰盒似的小屏幕。

  七八成的小屏幕像是坏了,都是黑屏状态,其他亮着的在播放影像,主角都只有一个——江晓媛自己。

  她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几步,小心翼翼地沿着大屏幕的底部缓缓地往前走。

  有些小屏幕里,她落魄得连自己都看不下去,于是就不看了。江晓媛惯常自恋,流连逡巡的都是里面的人风光得意的。

  比如有一块屏幕上,她看见自己一身珠光宝气,还戴着一副遮着半张脸的墨镜,高贵冷艳地从某个不认识的建筑里走出来,门口等着的记者立刻追上来,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噼里啪啦地对着她拍个不停,嘴里嗷嗷叫着“江老师”。

  江晓媛心花怒放地想:“天呢,这也是我吗?”

  她这么一想,屏幕上就跳出了“回放”两个字。

  江晓媛好奇地按了下去,就看见了那个刚刚被扔到这个世界来的倒霉的自己。

  然而与过去的她不一样,屏幕里的江晓媛在美发店被孤立之后,没有选择自欺欺人地忍受,而是心和嘴一样硬地收拾东西走了,她走得志气非常,谁也没告诉,四处流浪了好一阵子,最后到一家定制服装店里给人打零工。

  她从打扫卫生做起,寒冬深夜里,满手都是冻疮和针扎出来的小眼,在一盏摇摇欲坠的小灯下缝东西,这样一点一点地学,一点一点地做,最后居然成了个知名的服装设计师。

  江晓媛看得心潮澎湃的,代入感苏得不行,看完不过瘾,恨不能立刻再找一个屏幕意淫下一段。

  搜寻半晌,她终于又发现了一个看起来很厉害的。

  屏幕上的江晓媛成了个知名的艺术家,格调相当高,还办了自己的画展,她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回放”,发现这一段得分歧点在祁连第一次对她承诺无条件帮助的时候。

  和真实的江晓媛不同,屏幕里的那个她犹豫了一段时间后,还是答应了,她在祁连的资助下念了一所国外的知名艺术院校,由于想清楚了自己想要什么,又还勉强算是有点天分,之后一直一帆风顺,混得不错。

  江晓媛看完默默回味了一下,看得也有点爽,但是又说不出哪里有点别扭,反正不像前面那个燃。

  这时,她忽然又想:“那些黑了的屏幕又是什么意思呢?”

  这念头刚一冒出头,隔壁一面黑了的屏幕上就跳出了“回放”字样。

  黑屏想必不是什么好事,江晓媛有点不太想看,但又耐不住好奇心,最后还是点了。

  屏幕里回放了一段黑白的视频,开头和方才一样,黑白剧里的江晓媛接受了祁连给她的资助,但后面却慢慢不一样了,这里面的那个江晓媛,虽然人在学校,心却始终没有落到她的专业上,像是混日子混出了惯性,学习未见得怎样用功,反倒总惦记着给她钱的人。

  江晓媛惦记人,想也知道总是那一套——她要是占尽优势,就能优雅可爱、游刃有余,她要是心怀不安,必定公主病犯,作天作地。

  贼都知道“谋财害命”乃是大不义,于是钱和人终于不可兼得,最后她在祁连冷淡转身相对的时候,向病毒投了降。

  屏幕再次回到黑屏状态。

  原来“黑屏”就是那一个情境下的她输给了病毒的意思。

  江晓媛极目远眺,发现不时有原本亮着的屏幕熄灭下去,然而无论怎样灭,总是有那么零星的几个屏幕是亮着的。

  人的每一个选择,都会产生一个衍生的平行空间,平行空间里的人走向岔路的另一边,两个时空从同一个起始点出发,然后背道而驰。

  那么也会有无数个病毒,在无限时空中与她纠缠吗?

  她输给病毒无数次,同时也一再击败了对方吗?

  江晓媛不知道,这毕竟只是她一个毫无逻辑的梦。

  然而当她在凌晨五点准时醒过来的时候,她突然有了某种使命感——她要为自己走出的这条路负责,因为或许有无数分道扬镳的“自己”在默默注视着她。

  江晓媛一骨碌爬起来,开始了自己忙乱的一天。

  要和祁连交接新工作室的事。

  要联系客户。

  要准备招聘团队。

  还要继续修改她“生如夏花”的作品……

  或许第一轮就被刷下去了,那也没关系,学艺不精,大不了下次再来。

  或许将来学艺精了,也一样离功成名就差那么一点运气,那也没办法,她只好多参加几次抽奖,借以慰藉自己死不回头的心。

  反正这里的她中不了奖,另一个平行空间里没准能中呢。

  “即使时间仅有二维,也将呈平面状而不是直线状,有无数个方向,那就意味着我们可以同时做出无数个选择。”

  “其中总有一个选择是对的。”——《三体》by刘慈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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