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也没有办法,司空摘星和无情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就换了张脸从窗户那儿溜出去了。
无情坐在屋内,看着司空摘星消失在窗外的屋檐上,抿直的嘴唇未有和缓之意,似默似静。
要将此事再查下去,得先从朱七七入手,墓必然和宅院的火脱不了干系。她手中任慈的信,恐怕也有一番文章,“活财神”与丐帮素无交集,她手中为何会有任慈的亲笔信,任慈又为何在金不换冤枉朱七七一行人后,正好决定处理金不换?
这么想着,无情又想到了司空摘星与朱七七遇刺一事。司空摘星手上有玉佩,被盯上近乎理所当然,但朱七七已经离开那么久了,为何又会被一并刺杀?
他对傅宗书之死背后有更深的秘密早有预料,因而心愈沉,心愈寂,犹如泡到了冰水中去。
无情再想到那雕花的玉佩。
其实他会想起谢怀灵,也不能说是平白无故怀疑人家,一来她的确是无情见过的人中,有那样的一块玉佩也不意外的;二来,提到花,无情偶尔就是会想起她来。
谢怀灵送过他一束花,没有道理的送过他一束花,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以一个要忘记也有些难的出场,他带回去之后才从知道花束的名贵与罕见,在秋日将那样一束花抱在怀中,和抱着一堆的黄金也无甚区别。
那么按理来说,他不与她回礼,也是要与她说声谢谢的。但后来的每一次见面,都是那样的不合适,不断的正事与尴尬的意外,让一声“谢谢”都变得那样的难以说出口,以至于到了如今,要特意去道谢,也像是一种尴尬,“谢谢”便已经变成了一段记忆,提到花,他就会偶尔想到她。
但只是一瞬间,无情又想到了要查查朱七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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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刚被展开的信,被人随手放在案几的一角,摇摇欲坠,像是半片轻盈的纱,让人不会怀疑的相信,只要有些许的风,只是人经过的风,它也会被吹落到地上。
苏梦枕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封信。他不爱关注别人的私事,所以也不会去看,第一眼扫过密密麻麻的文字后,就开始喊谢怀灵:“你的信放在这儿不合适,该收个地方。”
“那你收吧,我懒得动了,你要看也行,也就是些朱七七写的东西,待会儿给她回信还要你帮我写。”谢怀灵半躺在苏梦枕常坐的位置上,斜着身子似若游云,姿态也不大成体统,有些浅浅颜色的熏香,袅袅升起在她面前,隔着这些看她,就像隔着云端看花。
这里是他的房间,这是他对外宣称“重病”,闭门再不见人的第十日。
谢怀灵带来的药与熏香,只有她自己知道怎么用,疗程又要怎么换。这些事她不放心交到别人手中,所以她一日三次的来,甚至为了能对上苏梦枕的作息,还要早起,不仅回笼觉睡不了,晚上也得盯着苏梦枕,直到他睡着。
一来二去,平日还要关注他的病况,为了后面的事,现在也要教苏梦枕些东西,谢怀灵就干脆整天待在了他的卧房里,除了睡觉,两人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有那么几次,看着清晨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谢怀灵,苏梦枕隐约感觉到,她是恨不得把他从床上拖起来,自己躺上去的,假设他不是真的虚弱,她绝对会这么干。
但治疗中的苏梦枕,又确实虚弱到了某个份上,处理点公务都能算思虑太甚,有伤病情,能干的活仅限于跟她聊聊天、帮她写写字,晚上再做做她的学生,学点东西,她也就没有为难病人。
谢怀灵没有一点变化,有变化的只是他。苏梦枕并不能一直看着她,人清闲下来,就容易想东想西,何况是这样的气氛,日夜也几乎只见她一个人,她总在自己房内,即使是他也难免会收不住心绪,只能管束自己,听见她回了话,他就移开了眼。
朱七七的信,苏梦枕并不打算看,找出了笔墨,将袖袍挽起,便做起了磨墨的动作,墨香混进甜蜜的熏香里去。
他问:“回信如何写?”
“就写些我一切都好的话,不用她担心,你虽然病了,但也没到整个金风细雨楼都压到我肩膀上来的地步,不用她为我提心吊胆,她顾着自己,不惹出什么祸把所有人都搭进去,我就谢天谢地了。”谢怀灵边看着沙曼送过来的公务,边说,“然后记得开头要写,这封信是你代笔,要是不写明每封信都是谁代我的,会有她跟我生气的风险。”
苏梦枕必不可能就按着谢怀灵直白的大白话写上去,稍一思索,还是用了些亲切的措辞,这么写了一句,停顿在了提到自己的语句上,又问:“你平日如何称呼我的?”
谢怀灵看得心烦,她就处理不来这些事,看了没两眼厌蠢症就犯了,只想把这群人全拖出去砍了,天知道到底长没长脑子,看来还是平日里几乎只接触沙曼杨无邪把她养得太好了。她回道:“就叫表兄,或者你写不来,写你大名也行。”
她再指挥:“这都什么东西,这楼里带着脑子过日子的人能凑够两只手吗——这么写完之后,翻一页再写,她给我写过来的我看到了,会处理的,她不用急,玩自己的就可以。再告诉她,遇到的家伙是在帮神侯府做事,不过神侯府要查,也只管让神侯府查,我心里都有数。”
听到这儿,苏梦枕抬起了头。
但他也知道谢怀灵要做什么,便也没有问,看见她终于受不了了,将一沓公文扔在了地上,脑袋埋进自己的臂弯中,只留了一个脑勺给他。
“正好让神侯府陪我玩玩,聪明人好啊,聪明人比蠢货强太多了,这楼里真的还有人类吗,求同款让猪代班教程——这句不用写上去。”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说完谢怀灵还没忘记踢了一脚椅边的文书。
看到她这副样子,替他干活替得莫名抑郁,像挨了他的委屈,苏梦枕还是忍不住了,盘算着自己的身体情况,当真也不至于一丁点也不能管,出言:“给我吧,你先去休息,略微看几页,我的身体也撑得住。”
谢怀灵埋起来的脑袋一动,露出了一双眼睛,幽幽地看过来:“撑得住?这不是你说了算的,这是我说了算的。你还不如告诉我你为什么每天要起那么早,睡那么晚,难不成就是想要我一天到晚陪着你?”
完全应付不来这种话,还不等想点什么,咳嗽就涌了上来,随着血气,溢出在了卧房之内,苏梦枕用手背掩住嘴唇,接着就被谢怀灵预判了下一步。
她又埋了回去,夸张地轻叹一口气,再轻轻一念,苏梦枕的动作就停住了。
她说的是:“开不起玩笑的人又要不敢看我了。”
第167章 剥丝抽茧
这十天里,这样的场景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也没有办法,谢怀灵太无聊了,她没有别的娱乐活动,天天就跟着苏梦枕,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还要替他干活,白飞飞更是不方便进苏梦枕的房间,她连个胡扯的人都没有,就更别说找乐子了。
这样的情况下,又要整天面对着清闲的苏梦枕,看着这个人无所事事,晚上还要给他上课,天知道他哪里来的精神那么好,她却要面对一堆蠢货写的东西,恨不得自戳双目……如此以来,谢怀灵的怨气高涨到了一定的程度,而她身边唯一的、能够调节情绪的方式,显而易见也就只有逗逗苏梦枕,要是逗都不能逗,那她真没招了。
再说到共处这点上,苏梦枕的性子实在算不上风趣,如果是和陆小凤待在一块儿还好说,谢怀灵跟他两个人嘴一张,半个江湖的事儿就这么过去了,说的内容能直接让他们被拉走砍头,陆小凤还能即兴给她编上一段,但苏梦枕……唉,这点上还是让让他算了。
苏梦枕本人其实也尝试过想些办法,比如念些谢怀灵带过来的话本,但都翻开一页后就立刻合上了;不信邪的想挑一本能念的,十分“惊喜”的挑中了有配图的那本,二十六年人生第一遭体验的排行榜瞬间刷新了;和谢怀灵聊些江湖上的趣事,但是他知道的要不陆小凤在信里写过了,要不金灵芝在信里写过了。
每个人的性子都有每个人自己的好处,不能强求,有些事做不来,就是做不来。谢怀灵在这方面不双标,不要求他。
反正她还觉得挺好玩,不过要让她自己来说,那她也只会狡辩,说是她善于发现生活的美,那能一样吗。
而且,这怎么不算一种帮助苏梦枕呢。
有的人呀,明明是自己选择挑明的,自己将故事摆到明面上来的,也是自己寻求的她的转变,却反而大倒退,招架不住她了。谢怀灵可还清清楚楚的记得,还在丐帮的时候,苏梦枕是明明白白的还能反将她一军的,他就好像是忽然开了窍,到她病着的那段时间,知道自己心意的情况下,也没有一次在她面前落了下风。
所以她是好心,好心来帮帮他。她知道是他在两人俱是心知肚明的如今,担心要是像从前一般来对付她,后面会有的发展是在太像在占她便宜,因此束手束脚。什么,说也有她也变得更过分了些的原因?那是他自己要的呀,总得习惯的,难不成要叫她改吗,做梦还快些。
薄红云云,苏梦枕咽下了自己的咳意。被说中的不自在固然还在心头,但也没有侧开头没有回避,他被她揶揄到了这个份上,再沉默下去,还显得心虚。
他必须要回话了,还是没有去绕开她暧昧的笑话,其实以他对她的了解,他知道怎样回最有用,但没有那么说,换了一种方式:“我本意并非如此,只是你作息紊乱,也该调上一调,再就是如若要我照着你来,于病恐也不好。”
谢怀灵的声音冒了出来:“我就知道。”
这就有些幽怨了,苏梦枕又咳了一声:“你既然想,我今日会早些睡,至于公务,我再去替你安排一回,现在楼中应当清闲了些,总会有人有空。”
谢怀灵“哼哼”了两下,大概是勉强满意了,脸蹭着手臂,唱起了不知名的小调,是从哪里学来的,她自己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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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与司空摘星会面过一次后,无情便禀报了诸葛正我,神侯府从玉佩与朱七七近几个月的动向开始入手,再重新调查此事。
所有的动作都只能在暗地里进行,因此自然也还要用到司空摘星。对此司空摘星当然是一点怨言也不敢有,替无情再跑了一趟汴京城中大大小小的玉匠家,不管是那名声不显的小玉匠,还是一次出手就要数百白银的大匠人,是全都找过了一遍。
本来该是贼不走空的,但他再不走空,无情的业绩也就不用走空了,所以司空摘星是规规矩矩地挨个上门拜访,实在见不到的再爬墙飞檐,偷偷地打探。这般忙活了几天,他也算是查到了点消息,才写了邀约递给了神侯府的门房,还颇有些想苦笑,笑他“偷王之王”,怎么就混成了这副模样,要让陆小凤看见了,就要嘲足一年了。
不管他心中怎么想,活还是干得不错的,邀约中写明了他挨个看过了大匠人的手艺,虽然已经记不得玉佩的模样,但还是凭感觉挑出来了三位手艺相似的,到时候会抄了他们的账本一起带了过来,终究司空摘星也是富贵窝里来来去去的人,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除此之外,司空摘星还去找了他丐帮的朋友喝酒,提及了有些发现,也一并写在了邀约中。
于是又回到那间客栈来,依旧是陆小凤的脸,吵吵嚷嚷的人群也没有变过,声音还是一浪高过一浪,将些江湖事说烂了也不肯停嘴,还要继续揣测下去。司空摘星瞥了一眼,避开了这群人的耳目,又窜上了二楼,在几根柱子后一闪而过,就到了客房的门前。
“大捕头。”照例是他先打招呼,司空摘星严实地合上门,将手往怀中一伸,就掏出了他抄的账本。
要将三家的账本都抄一遍,就自然不能指望他的字迹有多好,只求一个勉强看清便好。无情还是坐在窗旁,将账本接过,从第一页开始,先大致一翻。
见他的动作,司空摘星又说道:“这上面写的都是近一年来,他们给哪些帮派、哪些大人物家里打了玉饰干了活,但是更具体的,这些平头老百姓也不敢写,只能大致猜猜。不过这些也只是汴京城中的,天下手艺好的玉匠多了去了,也不一定那玉佩就是在汴京中打的。”
无情也明白这个道理,不会钻牛角尖,问他道:“听你在信中写,你还去了丐帮分舵?”
司空摘星便说了,一挑眉毛,那股猴精一般的神气,就腾空而起了:“反正都要查的,正好经常跟我喝酒的友人也在,就顺路去了一趟。可不是我自夸,大捕头,在这些方面,说不定你们官府的路子,还没有我的路子好走。”
如此得意,就必然是有些发现,无情抬手,示意司空摘星先说。
在能显摆的时候,司空摘星绝不会含糊,一清嗓子,就开了口。
原来是他有个朋友,就在丐帮总舵任慈手底下做事,在金不换死后正好升了长老,又因为丐帮与金风细雨楼的盟约,被派到了汴京来做事。司空摘星提着酒就去找了他,和他胡吃海塞一个晚上,吹了不少牛,等到了后半夜,看差不多了,就开始和他打听事。
朋友一巴掌呼在司空摘星背上,说就知道你小子不安好心,但他也吃高兴了,就随便问吧,他看着心情答。司空摘星顺着杆子就爬,将要问的话,都变做了壶里的酒,一倒一倾,便全部说了出来。
“我先问了他朱七小姐的事。他跟我说,‘活财神’跟丐帮一向没什么交集,丐帮做的那些生意‘活财神’看不上,所以朱七小姐跟丐帮,更是八杆子都打不着。不过我问得也巧,就几个月前,朱七小姐的确来过丐帮。”
司空摘星说到这里,声调一下就上去了,拉足了期待,再急转直下:“但朱七小姐不是来找丐帮的,她只是来找客居在丐帮里的客人,找着人之后没住几天就走了,跟任帮主是面都没见上,别说熟识了。他当时就在那边,亲眼就看见了,朱七小姐那架势真是轰轰烈烈,跟一把火似的就烧过去了,金风细雨楼那个谢小姐,也是真能容她。”
“谁?”
无情抬起眼来,忽而电光一过,脑中嗡鸣。
司空摘星道:“金风细雨楼的谢小姐啊,‘素手裁天’谢怀灵,听说跟朱七小姐的关系好着呢。不过她后面养伤,朱七小姐没陪她,自己走了,倒是奇怪。”
说完后无情却迟迟未回话,司空摘星心中一奇,再看他,他却似乎出了神,目中光彩也沉了下去,已是在深思之象。
如此,司空摘星还想不出来无情在想什么,那他也就真是徒有其誉了。
仔细想来,朱七七身为“活财神”之女的身份,不足以让任慈亲自为她写信出头,这的确就是个十成十的疑点,是墓中之事里,最说不通的地方。但是假如任慈的亲笔信,并不是为朱七七写的,是为谢怀灵写的呢?
这便能将此事原过去了,丐帮与金风细雨楼已结盟,任慈同谢怀灵亲近些,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如此一来,又有一个疑点:以任慈的为人,会在信中直接下令处死金不换,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确信这位“见义勇为”的长老,已经犯下大罪,但按照任慈的性格,他第一日确定,不到晚上就会下令,那又为何要到信中才写出来?
除非他在此之前,都对金不换真实的为人并不清楚,金不换也的确很少回总舵,他是为谢怀灵写信时,才知道。
那么,要让任慈相信,谢怀灵必须得拿出证据,可是如果她手中有证据,又何必还让任慈写信,拆穿金不换用得是任慈的信,本身就是一种别无证据的体现。
难道说,在谢怀灵没有出示证据的情况下,任慈也信了她的话?可这又是从何处来的情谊,她在丐帮不过待了两个月,后一个月还在养伤。
不,可能还没有两个月——谢怀灵,真的受伤了吗?
朱七七真的不管她的伤就走了吗;那辆离开丐帮的马车上,真的只有一个人吗;作为傅宗书遇害之地的那座城,她真的没有去过吗?
还有突然传出来的婚约,谢怀灵回汴京的时机……无情明白自己没有证据,可是只要将谢怀灵的名字放入思绪中,那么多的谜团,就自己解开了。
当然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但无情明白。
谢怀灵。
他恐怕非去见她一面不可了。
第168章 千般疑窦
然而好事多磨,然而事多违愿,并不是人想去见另一个人,就能够见到她,案子的进展,也永远都不会顺水行舟,一帆风顺。
又是金风细雨楼。芳菲舞去原应恨,夏气荫荫正可人。
“真是对不住大捕头,叫大捕头白来了一趟。”沙曼略有歉意的一笑,因她不大做这个表情,所以笑意也是淡淡的,刚浮出水面的花朵,只有花尖还在河外,她说道,“小姐还在处理公务,今日怕是没有时间了,大捕头如果实在有急事,我可以去通报副楼主一声,副楼主也许能帮帮您。”
无情去看耸立的金风细雨楼,直刺日色,似乎全无阴霾,又有天光,似飞横而立。自苏梦枕重病后,谢怀灵便位同代理楼主,忙起来也是理所应当,但他听见沙曼的话,却没有去接受她给出来的方案,对那应是苏梦枕卧房的地方深深一眼,转而别回头:“不必了,我此行是专程来找谢小姐了,还请沙曼姑娘再去问问谢小姐,什么时候有时间。”
顿了顿,他再问道:“苏楼主的病,不知如何了,可还好?”
神侯府与金风细雨楼的关系实在不算差,虽然不至于像别的朝堂势力与江湖帮派一般,利益牵扯得你我难分,但至少也是面上绝对说得过去的关系,而无情又与苏梦枕私交不错,他问这一句,是没有任何不对的。
但是问归问,沙曼还真不知道。
就算是去问树大夫,树大夫也不知道苏梦枕的病情,整个金风细雨楼中,就只有谢怀灵一个人,清楚苏梦枕的病情如何了。不过好在沙曼虽然不知道具体的病情,但她知道苏梦枕重病只是个对外的借口,他实际上就是在治病,心中估摸了一会儿,回话道:“近几日好了些,但还是卧床不起,劳大捕头挂念了。”
无情又问:“我可否探望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