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点你,但我没有疏远你。”谢怀灵也不明白,为什么成为了要在这里跟他说这些的情况,垂着眼睛,“怎么像还是我做错了事,我不是走前没多久才抢过你椅子吗。”
苏梦枕却答道:“不一样。”
人怀着不同的心意,看到的事物,也会有不同的侧重,像他在缓过神来后,就是能看得出来,她在亲近白飞飞、几日不见人影的闹腾中间,偶有的亲近,故意逾矩的话语,目的是为了不要他看穿。
她是想他放弃的。
嘴硬失败,谢怀灵难得的在对话里主动沉默了。
借着她沉默的时间,苏梦枕再往下说。
“你不必担心,我知道如今时间不合适,大业未成,本来也不该与你说这些,所以最后的那些话,我会留到以后。”
如是小溪缓缓淌来,活得几乎如烈火燃烧、将死枫叶的人,鲜少有这样的时候,但似乎也正应此般,他不会为自己留下遗憾。苏梦枕要做的事,就算是过上了一万年也要去做成,苏梦枕要说的话,就算她不看着他,也要说出来,即使是她自己,也阻止不了他:“而我今日点破,不是想做些不合时宜的事,只是想告诉你,我并不能如你所愿,也不愿你轻视。”
他明白这反而是她的思量,她太清楚她自己,才要反复地来提醒他。
然而知难而退,不属于苏梦枕,莫名其妙地得到一个结局,苏梦枕也拒绝接受,人心中所牵挂之事,并不是每一件,都能以聪明才智来丈量。
也许她从前无往不利,那就由他来做这一个意外。
苏梦枕道:“所以我要说给你听,我宁愿你从今往后,再不能时时都如从前那般看我,也要你自今日起,能将我当作苏梦枕来看。”
至此,再有千言万语,他也选择停下,将话止于此处,等一个她的回答。
而谢怀灵好像就定在了那一处,真成了一尊玉像,她半晌不说话,声音也不知道藏哪里去了,但她也终归是她,想通的会想通,要接受的,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
思考到这里,其实她大也可以直接答应苏梦枕,儿女情长,对她来说也没那么重要,不过这对苏梦枕而言,恐怕比她“提点”他还要更难以接受,于是也便没有说,一回头,漫不经心的散漫姿态,又重新挂回到了脸上。
“苏梦枕。”谢怀灵鲜少当面喊他大名,这就意味着某种转变,提前和他说,“那你要被我欺负惨了。”
她的性格苏梦枕还是清楚的,算有个准备,将这句话听在耳中,看她总算回头,更知她已经是软了下来,也是松了口气,面上竟也似有笑意:“又有何妨。”
“那我能不重写文书了吗?”
“……不能。”
将气氛毁得一干二净的谢怀灵大失所望,嘀咕着什么“我不同意,我不愿意,哪里有人追女孩这样的”。然后她紧接着就变了脸,对着苏梦枕抬起一眼,这样要做坏事前的预兆,苏梦枕再熟悉不过了。
她的确是迫不及待要让他知道有的事做起来有多难:“怎么能这样呀,楼主,苏梦枕,苏公子,你的诚意在哪里,你才说完这么多,又想让我听话了,你觉得这像话吗?而且这本来也就是些空有形式的活,是你想要我有些事做,那还不如你自己多来找找我聊公事,我又不会赶你。再说了,你随便去问,这天底下哪个姑娘会喜欢这样的上司?”
谢怀灵上前,手就敲在了苏梦枕的心口:“总之,要么我不写,要么你来帮我写,不然我就不交了,然后跟你生气。”
看着苏梦枕怔住之后,开始变化的表情,她复而又敲了两下,像直接在叩问他的心:“你就等着来哄我吧。”
第七卷 江声不尽
第165章 夏似将末
一朝绿树阴浓,一朝永日难暮,寻得帘动清风,却也非有凉意,也许炎夏走到半途,就是这般的模样。
要说夏后就是凉爽之秋,这是无人不知道的事,可要说满目的蒸腾暑气,过上一月就能变成萧瑟秋风,郁郁葱葱为落叶,又是要叫人颇有一番感慨的事了。炎天日光漫无章法,就争先恐后跳进寻常百姓家,再见得青石板的巷道、斑驳的城墙上,一年复一年晒出来的印迹,不知真到了秋日,又会是什么光景。
毕竟白驹过隙,从来都说得不错,时间是太快太快的东西,人世之事,也变得比情人的神情还快。
而那个将要来的秋日,叫人等待的秋日,其实也探出了头。
探出的头就是一个消息,在因无果而不得已结案的傅宗书之死后,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不得逞的决战之后,雷损与狄飞惊的交接之后,飞遍江湖大街小巷的一个消息。它传出,又被坐实后,就像下起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带走了燥燥不安的热气,一连串的波涛后,汴京终于安静下来,沉寂下来。
但这也只是暂时的。
这个消息便是,苏梦枕病重了。
金风细雨楼楼主,江湖白道巨擎,傲视群雄的英才豪杰,拖着一身病走到了如今,让金风细雨楼几近要坐上江湖第一的宝座,他的才华、他的意志,一切都无可置疑。
而今这个奇迹,似乎也到了要画上尾声的时候。金风细雨楼之外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究竟是他的病情加重了,还是关七留下的伤口彻底恶化了,他们只能知道,自这个消息传出来第二天后,苏梦枕便对外宣称闭关,除了谢怀灵,不见任何人,第五日后,楼中一切事务,就都交到了谢怀灵手中。
于是又有人猜,也许,江湖最高的权势,就要移交到一个女人身上了。
“我就不明白了,这苏楼主死后,要真是‘素手裁天’接任的话,她为什么不当副楼主?这样安排,那白副楼主就没有意见的吗?”
“这就不懂了吧,金风细雨楼姓什么,姓苏呀,不管怎么样肯定都要交到苏家人手上的,白副楼主还是姓白,但‘素手裁天’是苏楼主的半个亲妹子啊。肯定是一开始就说好了,估计有什么不能往外说的原因。”
“这话说的,半个亲妹子,那也不是真亲妹子啊,不管怎么样人家不还姓谢吗。按你这个说法,要一个姓的话,还不如直接嫁给苏楼主呢。”
“我也就随便说说,说话别太难听啊!”
聊着聊着,一桌的人就险些吵起来,本来就是说些江湖事,图一乐,结果却一来二去争论上了,不免也动起了手,你推我我推你。彻底打起来之前,瘦弱些的那个被推得往后一栽,就撞在了路过的人身上,这一下,就犹如磕在了一棵树上,是背一生疼,没把人撞到,自己先叫唤了。
叫唤没用,还得道歉,结果再回头,人影也没看到,只好摸不着头脑的左右张望。
而方才被撞到的倒霉鬼,已经脚尖一点,就窜上了二楼,拍拍自己被撞到的肩膀,一撇嘴。他貌不惊人,只能说是面有土色,约莫三十多岁的泛黄脸庞、略厚的嘴唇和倒吊着的一对三角眼,都能让人瞧得出,这也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路人,连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也不值得任何人多瞧。
但是过了一堵墙,这样平凡的中年人面貌,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变成了一张很奇怪的脸。
说奇怪,是因为这张脸上,足足长着四条眉毛,第一二条是人真正的眉毛,而三四条,就是人嘴唇上两撇神气的小胡子。这样特殊的胡子,配一张英俊又极具风流气的脸,显出来不只一两分的幽默可爱,那么名字,至少这张脸的名字,便也呼之欲出了。
陆小凤,不,“陆小凤”,大摇大摆地又上了一层楼,走到了一扇木门前,客房里寂静无声,他定在门前听了一会儿,再推门而入。
屋内只有一个人,一个坐着轮椅的人,萧萧肃肃,春山骨骼冰雪态,非也尘间画中来。
这也很好认,“陆小凤”看见他,背手关上了门,喊道:“无情捕头,消息我带过来了。”
无情颔首,让他坐下再说话。
陆小凤不是会这么说话的人,所以这副皮囊下的,也不会是陆小凤,只不过是个爱顶着他脸的冤家“偷儿”罢了,但这个“偷儿”实在是技艺高超,便在江湖上也有了“偷王之王”的名声,全名唤做司空摘星,正是他。
说到这司空摘星,终归是个贼,就像楚留香再想替小燕伸张正义,也会绕过神侯府先找金风细雨楼一样,他们这群人不同于普通的江湖人,干过的事儿被抓进去关个几十年都是正常的,尤其他与楚留香又是其中最有名的,都省得官府查干过什么,别说什么一抓就能直接关一辈子,直接砍头都准没错。
他今日能敢来见无情,是因为,这一面是无情约的他。
早几年,司空摘星还没有那么有名的时候,曾经被人设计坑害,去偷了不能偷的东西。这事儿干得是活罪难免,死罪也难逃,还好接手案子的人是无情,将幕后真凶抓了出来,又见他当时实在可怜,也就没有高高拿起,让他记住教训后,便放了他一条生路。
虽然司空摘星根本没记住无情说的话,还是混成了“偷王之王”,但这份恩情还是在这里的,就使得他并不太敢往汴京中来,直到半个月前,他因事路过汴京,实在忍不住去看了看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大决战的热闹,然后好巧不巧,就被无情亲自抓了包。
那一天的绝望,司空摘星此生都不想再经历。
好在无情也没有拿他怎么样,只是托他去帮自己做件事,想到过去的那份恩情,虽然这事儿就意味着他要和傅宗书之死扯上关系,司空摘星也一口答应了下来。
而今日,就是他查完回来的时候。
另一边,无情等着司空摘星回来,也等得有几日了。
蔡京、神侯府、李太傅、六扇门四方的拉扯之下,傅宗书之死并未水落石出,就像一块巨石沉进深潭中,在最初的滔天巨浪后,因为打捞不出,水面也就平静了下去,又恢复成了死水之派,结局就是李太傅死死打压了蔡京,蔡京一朝失势,神侯府和六扇门,只拿到了些完全无用的消息。
天子不想再查,诸葛正我却不这么想。真相越是被人压得深,他就越是要找出来,尤其是在铁手发现,傅宗书碎尸找到的地方,可能并不是傅宗书遇害之地的情况下。
他意图上奏,重新再查,蔡京却不知又发得什么疯,只要是触及傅宗书死前最后的去向,他就不惜代价地遮掩,就算为李太傅所借机中伤也没有停下。他说服了天子息事宁人,不少言官也在此时表示再查下去朝堂难安,恐伤社稷,李太傅似乎也有压下之意。看形势如此,诸葛正我就未将新线索上报,而是压了下来,转而私下再查。
他有一种诡异的预感,似乎除去六扇门之外的三家势力中,只有神侯府对傅宗书的死一无所知。
蔡京是因为做了什么,才被迫要遮掩,即使是作为失去心腹的第一受害人,也在傅宗书之死中被动到了极致。而李太傅,也许是知道的最多的那一个,他逼迫蔡京,掐准机会利用蔡京,也像算好了所有的时候一般,不间断地追击。
如此时机,四大名捕并不方便离京,这时自己撞到神侯府手上来的司空摘星,就变成了天选之人。
领了无情的吩咐,司空摘星就去了那个疑似傅宗书真正遇害之地的地方。其实不仅是因为欠无情的人情,另一方面,司空摘星最近又干了桩大事,他估计无情是知道的,真的担心自己被抓进去,如今的汴京四大名捕齐聚,他两眼一睁就能看见自己被关到死的人生,或者直接秋后问斩的人生,一点盼头没有,于是干活也就更卖力了。
期盼着,期盼着,他是真的期盼无情再放他第二马。
清了清喉咙,司空摘星顶着陆小凤的脸,简单和无情寒暄了两声,便开始了自己的临时雇佣述职报告:“大捕头,我按照你说的,到了那城里,查了几日,傅宗书的消息是半点没查到,那城里甚至还有不知道他是谁的人,不过我留了个心眼,别的消息,倒是查到了几个。”
他说道:“差不多就是傅宗书死的那一段时间,这城的城郊,有间大宅院忽然起了一场大火,似乎死了个几个人,但我去问,却没人知道这宅子里住着谁。更奇怪的是,傅宗书死前的那一个月,城里陆陆续续失踪了些姑娘,亲人报了官都没找到,直到那场大火烧起来,姑娘们从宅子里逃了出来,才知道是被人抓走,给宅子的主人当小妾去了。”
无情皱起了眉头,问道:“宅中主人,毫无线索?”
“一点也没有。”司空摘星提起这个也头疼,说,“我一连查了两三天,什么都没找着,跟那宅子有关的所有人都死了,宅院也成了个废墟,只能发现应当是被人收拾过了,连一块儿能稍微看清点的好地都没有。但发现也有一些,我在里面的角落找到了一个玉佩,不知是谁的。
“除了宅院的火,那城里也还有怪事。也是傅宗书死前一两月,也是城郊那边,被挖出一个墓,什么进去了就会死,闹得神神乎乎的,引得一群江湖人过去看。结果也就是个陷阱,是个丐帮那个‘见义勇为’的长老金不换搞的鬼,他当时在墓里,还想嫁祸给自己的义兄,还有几个两个无辜的人,其中一个是‘活财神’家的七小姐,不过后面被那七小姐拿丐帮帮主任慈的亲笔信拆穿了,也处死了。”
听到这里,无情再不能发现端倪,就也不是无情了,蹙起的眉头迟迟不能松开。
司空摘星到这里就也快说完了,但他真正想说的还在后面,提到这里就有一股气,道:“我回京城的路上,特意打听了朱七小姐的消息,听说她最近和朋友在汴京附近,还去看了她一趟,想着她应该对宅院的事,还有古墓的事,知道的更多些,就去问了。
“不过她就只让身边那个小情郎说话,小情郎姓沈,说他们也是被金不换害得,本来是想去探险,谁成想会碰上这样的事,我又套了套话,看不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应该说的就是真的。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我没有别的能查到,想着在那边客栈过一夜就回来,结果……”
司空摘星已咬牙切齿,恨进了骨子里,连带着陆小凤的脸,都显得吓人起来:“这些墓啊宅院啊什么的事情,绝对都有鬼,那天晚上客栈里不知道闯进了什么人,偷袭了我和朱七小姐。那人变作了店小二的脸,趁我不备,又实在武艺高强,要不是我跑得快藏了起来,还得了朱七小姐身边一位王姓友人的相助,就要死在他手里了。
“但死里逃生后,我明明逃跑都揣在怀里的玉佩,却是消失不见,估计就是那变脸的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近了我的身,被他偷走了,朱七小姐也险些被杀害,好不容易才留了命。她不愿再留,说要找人撑腰就跑了,我也马不停蹄地立刻回来,生怕还有意外。”
司空摘星彻底说完后,镇静如无情,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也是渐渐握紧了。
他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在司空摘星面前,将惊涛骇浪都压了下去,似乎还是风平浪静,问他:“那玉佩的样式,你还记得吗?”
司空摘星想了想,见无情已经拿出了笔墨纸砚,底气并不是很足:“我记得是块女子的玉佩,样式看起来还挺贵重的,但具体长什么样,可就不一定画得准确了。”
第166章 赠花之人
不大记得也不所谓,至少是比完全不记得了要好,无情也就还是让司空摘星画了。
司空摘星推辞不了,也不敢推辞,硬着头皮回忆了一会儿玉佩的形状,便心一横,在纸上画了起来。他的画技不算好,在江湖游荡这么多年,他又不是楚留香那种“盗中元帅、盗中公子”的调调,不会每次行盗还留信写诗,自然在这方面的造诣就只求够用了——这个够用一般是指,他和陆小凤斗气的时候,能够在地上画出来一只丑陋的鸡攻击他。
因此虽然他也努力了,但是浮现在纸上的玉佩图案,仍然充斥着潇洒不羁、狂放桀骜的气概,真是笔走龙蛇,下笔如书法,又变幻莫测,每一笔都落在了无情意想不到的地方。这是没办法的,回忆里那玉佩的款式,着实是太过复杂,要凭着记忆画,实在是太难为司空摘星了。
画完后,看着沉默的无情,司空摘星自己也心虚了,出于对蹲大牢的恐惧,他出言补充道:“玉佩上的花纹实在是太繁琐了,我也就只能画成这样……不过我模糊记得,都是雕得些什么花的,看起来也不是方方正正的,就跟个花丛一样。另外还有就是,那玉佩的中心,我记得是镂空的,有指节粗的小银球,上面雕着纹路,里面还放了点什么,但也被烧成灰了。”
“玉佩上和银球上雕得是什么花,可还记得?”
“呃……”要是陆小凤本人在这里,兴许还能说出一二来,奈何司空摘星在这方面真是一窍不通,只是徒有一张陆小凤的脸,“大捕头,这我真不知道了,那些个花儿什么的,就是放我眼前我都分不出来。
是这个道理,说得也没错,再问司空摘星也不会有结果。无情颔首,而后便陷入了思索中去。
玉佩中的银球,约莫是用来放香料的,无情见过不少的珍宝首饰,也算略有了解,再加上雕得花丛般的玉佩本身,听起来便能知道价值不菲,不会是被抓走做姬妾的姑娘们能带的,只会与幕后之人有关系。
而这样的玉佩,主人定然不会是个男子,能做得如此精巧,身家也定然不低,对于仪容,也会有自己的要求。世上之人爱玉佩的也不少,但大多不会将玉佩雕琢到此般地步,过繁则适得其反,除非它的主人身上除了这么一块玉佩之外,再不做其它妆点。
这样漫无线索的想着,无端的,无情脑海中立刻就有了一个名字。
他在汴京认得的姑娘里,刚好有那么一个,是每次见面,身上的玉佩都会换,身上的香气也都会改的,她也的确不爱修饰自己,常常是一身的富贵和气派,只压在一小支簪子上,一块儿玉佩上。
无情明白这时想起谢怀灵是有些对不住的,不能平白无故的怀疑人,将这思绪撇去,转而再去想朱七七的事。
聊完后,无情便与司空摘星分别了。司空摘星走时惴惴不安,听到无情说还会有事找他,叫他这几日就呆在汴京时,顿时懊恼得恨不得掐死一个月前想来汴京看热闹的自己,这下好了,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