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敬山觉得他这辈子没有这么憋屈过,连说话都变得那样困难。
方秋芙不再胡思乱想,她打起精神又安慰了他几句,末了,还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会康复的,真的。”
你和我不一样。
她扯出一个露齿笑,旋即与谢家姐弟离开了房间,留唐敬山一个人好好休息。
隔了片刻,护士也带着器械离开,还嘱咐他,“你睡一觉吧,我隔一小时会来检查,没问题的话就把你转移到住院部,那边环境好一些,没有那么吵。”
她离开时还细心把木门合上,替他创造出一个安静的休息环境。
唐敬山在病床上半眯着眼。他听见窗外寒风呼啸的声音,不知不觉想到昏迷时做的那个梦。
他小时候就曾听村里的老人讲,人在濒死的时候魂魄会从躯体里钻出,魂魄游离于世间准则,而在那个瞬间你将不受时空限制,或许会看到自己的前世。
唐敬山不信鬼神之说。
他只把那当成一个梦,一个恐怖又无比真实的梦。
梦里的他同样遭遇了气胸,可他那时并不在医院,而是在青峰农场劳作。
在他这个缥缈的梦里,农场并没有在这个秋冬进行工程改造,也没有安排这场特殊的体检,而他自然也没有机会听方秋芙的话前来检查,更不用谈能够在休克前预知危机,早早干预。
梦境最后的记忆是岑攸宁背着他想要出门求医,记忆里那天也下了好大的雪,他强忍着快要再次昏厥的痛意告诉岑攸宁,“别忙活了”,他想说宿舍其他人都没管,你一个下放知青折腾什么劲,可他实在没力气。
但岑攸宁很倔,他那双纤细漂亮的手就这么托着他的大腿,背着他走了好远好远,在雪地上拖出一条深深的尾迹。
期间方秋芙也赶了过来,她脸色很差,比他现在见到的还要寡瘦许多。但他那时已经看不清他们兄妹的脸,只记得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他们两人道了一句。
“你们保重……”
梦中的他阖上了眼睛,最后的关头他还在想——我死了以后,他们俩再被欺负,孙玉一个人护得住吗?
唐敬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他想,梦就是梦而已。
第45章
赵驰抵达驻地后, 水都没喝上一口,就和作战部的几个同僚走进了会议室。
他们围着地图将驻地附近山脉、河流、林场、公路座标尽收眼底,最终将目光同时投向了崩跳峡附近的那篇丘陵地带。
赵驰伸出手将红色图钉按在那片河谷交错的地带。他条理清晰做出安排, “那就先让工兵连去测地形, 载具组和徒步组届时都会跨河, 山地要满足海拔落差和积雪深度,河流地带重点测量冰层厚度, 在满足训练战略要求的同时,安全也很重要。”
工兵连的负责人提笔记下要求,旁边一团的团长顺势提到,“这样, 小薛你赶紧跑一趟,让老张马上带个队,先把这附近沿途设好警戒哨, 免得有附近的山民误闯。气象站那边的天气预报出来了吗?”
联络员举手报告,“预计的拉练日都是小到中雪,夜间温度平均为零下十度, 其中第三天夜将降至零下十八度。”
“战备方面呢?”赵驰问。
军备负责人答, “会随第一批侦查队进入,各连队按战斗编组携带基数的实弹,最终会在预设的两个伏击区域进行实弹演练。”
户外实操拉练的筹备指令一条条下达, 赵驰再次抬起头时, 窗外早已陷入夜色,会议室里什么时候开了灯他都没注意到。
一团的团长也进行到了草案的最后部署,“届时指挥中心会随第一梯队的侦查连一同入驻。今天先这样,大家回寝室休息,等傅司令批复后再进行细节调整。”
众人稀稀落落从长桌周围起身, 脸上无一不挂着疲惫的倦容,他们今天从踏进这间屋开始就没有离开过,从早到晚历经近八个小时,饭都没吃上一口。
“赵驰,二团老郑那边安排了炊事班的同志给我们加餐,你要不一起吃点?”一团团长拍了下赵驰的肩膀,眼里毫不吝啬对他今天表现的欣赏,“今天从金城临时赶过来,恐怕午饭都没吃吧?”
“我在车上吃了点干粮。”
“那走呗,老郑说他们炊事班里有个鲁市来的练家子,炖菜一绝,是你家乡菜吧?”他还记得赵驰祖籍何处。
“不了,我要去打个电话。”赵驰摇摇头,拒绝了自家团长的好意。
没想到一团团长立即来了兴趣,原本微耷的眼睛一下就瞪得溜圆,声音陡然提高,“打电话?你处对象了?!”
赵驰:???
他实在没弄懂团长的脑回路是怎么扭到个人问题上来的。
不喊不要紧,那一嗓子把周围的几个军官都给吼了过来。他们大多比赵驰年长个五六岁,全部都已成家,有一两位连孩子都有了。众人围在他周围好奇道:
“哪个单位的啊?是咱们驻地的吗?还是金城省里的?”
“我觉得不是,真要是驻地里的那早就成了,何必等到现在。”
“赵驰你不够意思啊!早说处对象了,我就不让你嫂子在她们文工团帮你留意好姑娘了。”
“是上回组织部他们介绍的那个吗?那姑娘我记得是金城水泥厂的宣传干事吧,两条小辫看着乖巧得叻……哦不是她啊?她是和老张看对眼了,不好意思记混了……那是谁啊!你见过吗?”
赵驰被他们围堵在中央,无奈解释了好几遍,“真没处对象,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嗐——谁谎报的?”
“散了散了,吃饭吃饭。”
众人自讨没趣,八卦没听到,还是赶紧去食堂加餐要紧。
会议室只留下了赵驰和方才最先起哄的一团团长,对方脸上还挂着揶揄的表情。
他脸上的笑越扯越宽,“赵驰,你骗得他们,你骗不了我!你小子就是没处对象,肯定也有喜欢的姑娘了吧?”
赵驰这回是真的有些意外。
上一世,驻地最先看出他喜欢方秋芙的就是团长。没想到重来一次,还是让他看出了端倪。
但他依旧很好奇团长这一次给出的原因,“你怎么知道?”
团长摇头晃脑和他前后脚走出房间,反手拧上了门把。他转过身,竟再次说出了同样的话,“过来人,自然明白。”
在他这个过来人看来,男人陷入恋爱比女人还要明显。女人会藏会躲会猜,但男人的情感细胞没那么发达,喜欢的劲儿藏都藏不住,一抖就全部出来了。
赵驰轻声笑了下。
团长的身影和多年前的记忆重合,他拿出前辈的经验之谈,嘱咐他,“我跟你说,遇上了对眼的,就要马上出击!你嫂子当年就是我抢过来的,要是犹豫过哪怕一次,那她就要嫁到豫南跟着她那个老同学去了,那就错过了呀!赵驰,好姑娘可遇不可求的,喜欢就赶紧去追,大家等着喝你喜酒呢。”
“知道了,快去食堂加餐吧,再晚点老郑汤都不会给你剩的。”赵驰点头,算是应下了他的建议,“我去打电话了。”
团长小声骂了句粗话,快步追上了即将走远的人群,生怕吃不到加餐饭。
临走前,他还回了次头,朝着赵驰用力大喊了句,“动作要快啊!”
紧接着,团长追上前面众人。他们还凑过来问究竟是什么情况,都很好奇赵驰是不是真的快要有好消息了。
“啥好消息啊!我估计悬,赵驰认死理你忘了?那放在咱驻地是优点,你把他放出去就知道了,这小子嘴巴太笨了,会做不会说,肯定不太懂怎么讨女人欢心,不像我哄我媳妇,每天乐呵呵的。”
“切——”
“闹半天还是夸你自己!”
“嫂子那是兼容你好不好?”
众人的喧闹声渐渐退潮。
赵驰与他们走向一条相反的路,他来到电话机面前,熟练地签字记录,报上拨号单位。
在等待了三分钟后,他听到了傅之安气喘吁吁的声音,打趣道,“这么着急做什么?是在等别人的电话吗?”
那头先是堪堪愣了几秒,再度开口时,傅之安已然恢复成平日的声线。
“没,从住院楼跑过来,怕你等太久,有点着急。”在赵驰看不见的医院一角,傅之安眼底的失落转瞬即逝。他沉了沉嗓子,切入正题,“找我问方秋芙的病情吗?”
“对,她的检查结果怎么样?你导师怎么说?”赵驰问得直接。
傅之安的声音透过呲呲的电流声传过来,“目前来说没有生命危险,指标看上去是稳定的。她的情况是VSD,也就是……”
赵驰在面对方秋芙的事情上总是会失去他的节奏,他等不了傅之安说完那些医疗名词,那些他上一世早就听了无数次,大部分他都清楚原理。
于是他直接询问自己最关心的环节,“这些我都清楚,周教授怎么说?”
赵驰记得,周瑾是心脏外科的专家,上一世在他去世前,周瑾还在花城军区替退休的老政委开刀,用的还是彼时从来没有人尝试过的新技术,是个兼具魄力与实力的外科医生。
他知晓,方秋芙最好的机会就是周瑾,一定要在周瑾被调走之前治愈她。
可电话那头的傅之安却很敏锐,他似乎很犹豫,但还是选择问出心底的疑惑。
“不过,你怎么知道她有心脏病?而且还清楚细节?”
赵驰被他揪住逻辑,一时间也找不到好的借口辩解,随便说了句,“听她说过。”
“是吗……”
傅之安的语气听起来明显不信,但他没有继续盘问,轻轻揭过后就向他说起了周瑾的方案。
他言简意赅说明了交叉循环手术的操作过程和治疗原理,还提到海外已经有过多次成功案例,并且周瑾也在近两年用该技术救回了三个婴童,预后反应还不错。但可惜目前还没有成年患者被治愈的案例出现。
赵驰想都没想就问,“不是亲属关系,那我可以给她做志愿者吗?我和她血型一致。”
傅之安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他又很想问,你怎么知道她的血型?但转念一想,或许农场一开始的知青档案里会有。
可傅之安就是敏锐觉得哪里不对。片刻后,他没有回答赵驰的问题,而是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质问他。
“赵驰,你就那么喜欢她吗?”喜欢到命都可以不要?他用医者的冷静再次强调重点,“你知不知道这个手术失败率很高,你很有可能会和她一起死!”
傅之安几乎是嘶吼着嗓音说出了后半句话,一时间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他究竟是想骂醒赵驰,逼退一位最强劲的竞争对手,还是有些羡慕赵驰的血型让他还能有机会这么疯一次,而他早早宣告了游戏结束。
雪夜寂静,电话室门窗紧闭,连风声都没有,赵驰把问题听得很清楚。
他毫不犹豫,话语都不曾在嗓音里哽过一下,就决然地给出了回答,“是啊,只要能救她,我什么都不在乎。”
傅之安不说话了。
赵驰深吸一口气,通话时间紧迫,他并不是来给好朋友宣告他的爱情誓言的,继续追问,“所以不是亲属,可以做志愿者吗?你还没有回答我。”
良久后,听筒那边传来了傅之安略显嘶哑的嗓音。
“可以。”
他终于可以救她了——赵驰整个大脑都充斥着这句话。
然而,赵驰还来不及欣喜,就听见傅之安变得冷冽的语调,“但方秋芙说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这个方案。”
“……为什么?”
赵驰不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