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往门诊楼走。
当他们再一次来到那排桃花树前时,傅之安突然开口,“下次再见到你,桃花应该就开了。”
“我刚才就想问,桃花在这里活得下去吗?”方秋芙疑惑道。
“是耐寒种。”傅之安解释,“听说最开始种下去时,没有人觉得它们能活,但每年的花季它都很美,还越开越漂亮。明年要来看看吗?”
方秋芙盯着那一截截积了薄雪的花枝,联想到相似的命运,嘴角的笑意渐渐变得释然。
她也在这里活下来了。
“好啊。”她道。
“那一言为定。”
回去的路上,傅之安走得很慢。最终,他们停留在门诊楼北侧出口的位置。
“芙……方秋芙?”
一道女声穿过人群,傅之安望过去,注意到走廊处站着一男一女,应该是她的朋友。
方秋芙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挥了挥手,转头对他说,“傅医生,就送到这里吧,我要去和他们汇合了。”
“嗯,注意身体。”傅之安用不再克制的眼神短暂地描摹了她的面孔,再到侧脸,再到背影。
他看见那个高挑的姑娘迎了上来,带着保护的姿态护住她的肩膀,也看见那个黑发的少年递给她保温壶,大概还说了几句关切的话。三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和谐又热闹。
就当傅之安以为方秋芙即将与他们一同湮灭在人海,只肯留给他一个念念不忘的背影时,她蓦然停下脚步,在纷纷雪花与喧嚣人群的交界处,转过身来。
方秋芙回头望着他,唇角轻轻一仰,对着他挥手。傅之安看不清她究竟说了句什么,但大概猜到是一定“赶紧回去,外面冷”之类的。
他想,心动原来会不断发生啊。
傅之安轻轻朝她点头,作为他的回应。
方秋芙这才转回身,侧头听身旁朋友说着话,三人的身影渐渐融入走廊的人群之中。
傅之安在原地又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他回到办公室时,周瑾还在写她的手术日志,见到他肩膀上沾着的雪,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来真的?”
周瑾问得非常直接,跳过了稍显多余的盘问环节,男女感情本来就不讲什么道理。
“嗯。”
傅之安承认得很干脆,他此时脑海里全是方秋芙最后回头的那个画面,嗓音都涌着一股藏不住的心动涟漪。
作为局外人,周瑾却一语点破了他面临的危机,“可我怎么觉得你那个朋友好像也喜欢她?是他托你办事,你才有机会认识她的吧?现在准备怎么办?你可不是讲道义的人。”她微微扬起眉毛,明显很期待徒弟给出的答案。
傅之安被她一针见血戳中。
偏偏他这个不讲道义的人,在方才的关键节点念着他的兄弟情分,错过了一个好机会。
经历过后悔的情绪,傅之安此时的眼神里不再有任何犹豫,他收敛了他面对方秋芙时的温柔,取而代之的周瑾所熟悉的、那股属于天之骄子的坚定与不服输。
“那就各凭本事吧。”
“这才对嘛。”
周瑾对他的答案毫不意外。
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野心勃勃的傅之安,那个赶在所有申请者之前,从沪市乘火车奔赴千里来到她面前毛遂自荐的傅之安,意气风发,又志在必得。
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周瑾就知道不用再见其他申请者了,因为他和自己有同样的品质——追求卓越,迎难直上,并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第44章
“医生怎么说?”谢青云和她往大厅的方向走去, 陈班长提到过会在那里等待他们集合。
方秋芙选择报喜不报忧,只挑了周教授的好话来讲,“医生说我现在的状态很稳定, 感冒发烧的频率变低了。”
“那就好, 没开药吗?”
“有, 但和我之前吃的也没什么区别……你们呢?检查结果如何?”方秋芙侧过头,目光在两人中间左右晃了一下。
她记得谢青云去了内分泌科室检查, 而谢扶风则被孙主任怀疑有点营养不良。
“我吗?”谢青云回想起门诊医生的原话,“哦,他说我身体没有什么问题,各项指标都很健康, 如果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那可以去喝点中药。”
“中药调养吗?”方秋芙问。
“大概吧,谁知道呢……”
谢青云显然没当一回事,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哪有什么问题?吃嘛嘛香,倒头就睡。能蹭上顺风车来检查, 肯定是有人看在父母的面子上, 特意照顾他们姐弟。
方秋芙也没再纠缠这个问题,她回过头望向跟在两人身后的少年,“扶风呢?”
她自然而然叫了他昵称, 正如她叫谢青云那般, 并不意味着男女之间别样的情意,只是对友人弟弟充满爱护的表达。
可谢扶风那双惯于隐藏情绪的眼眸此刻竟肉眼可见地慌乱了一瞬。
他的气息有些不稳,克制着即将决堤的欣喜,“我没有什么情况,一切都很正常。”
他没有说, 在他离开诊室时,那位老医生给徒弟说怀疑他有创伤性的心理疾病,但省医没有单独设置的科室。
方秋芙闻言,舒展出一个真心替他高兴的笑,“那很好啊。你太瘦了,脸上都不长肉的,难怪孙主任担心你会生病,多吃点吧。”
她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有机会对别人说出这样的话!
有点小得意呢~
谢扶风屏住呼吸抬头望着她,紧抿薄唇,轻轻点头,“嗯,我听方姐姐的。”
“啧啧……”
纵观全局的谢青云对着天花板翻了一个大白眼,脸上写满了“没眼看”的嫌弃。她摆了摆头,心中为谢扶风选择走上一条注定没有结局的路而捏把汗。
三人移步来到门诊大厅时,陈班长和另一个社员正等在门口,还有两人没有赶到。
走近时,方秋芙看到陈班长单手撑着墙壁,额头上布满了一圈汗渍,他眉头紧缩,和今早初见时对比整个人疲惫了不少。
但他的语气却异常温和,“那俩人估计还没做完检查吧,再等等……对了,一会儿我带你们先在附近找个地方吃个饭,然后再回,别饿着肚子把病又给耽误了。”
陈班长原本没有计划要带他们再去吃个饭,任务目标只明确规定了送达到金城省医,路上究竟要不要留时间给他们补充体力,还得是他说了算。
如今出了唐敬山的事情,陈班长是真怕了这群病秧子知青,骂不得,吼不得,饿不得。
现在赵营长也归队调走,加上外面还在下雪,陈班长更加不敢掉以轻心,真要再有人因为饥寒交迫在他的班次晕倒休克,他陈三浪就是第一问责人。
到时候别说升官了,估计写完检讨就得强制转业,下半辈子的前途都得搭进去!
陈班长想到这些,头都快大了。这时,他注意到往他们的方向靠近的三人,回想起就是那个漂亮的沪市姑娘耍了点花样,才让唐敬山上车来医院检查。
“那个……”他与方秋芙的眼神对上,明显注意到她也是一副想要说什么的模样。少女的心思都写在了明面上。陈班长清了清嗓子,主动在众人面前提出,“唐敬山还在一楼的抢救二室,晚一点就转到住院部去了,他不和我们一起回去,等过几天批准出院了再搭车回农场。”
谢青云他们并不知道唐敬山脱离了危险,便先一步问,“他情况如何?”
“没事了,是昨天搬重物受伤得了气胸,做了个小手术,我走的时候已经没什么要紧的了。”
方秋芙赶紧问,“那我们可以去看看他吗?”
陈班长挑起他那对浓密的黑眉,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他点了下头,“去吧,快去快回,另外那俩估计也快结束了。我可不想等雪下大了,车启动不了,咱们七个人一起冻路上。”到时候病了还得算他的!
方秋芙刚提起膝盖,陈班长又补充了一句,“别去太久,最多十五分钟,知道了吗?”
他没有错过方秋芙脸上的雀跃,心中莫名其妙也跟着昂扬了些精神。他想,这小方姑娘大概是喜欢那个倒霉休克的壮小子吧?真是便宜他了。
“知道了!会准时回来的。”方秋芙拉着谢青云就想迈步出发。
她原本想自己去,可刚才听到谢青云率先询问唐敬山的状况,自然认为她也很在意。
谢青云不懂方秋芙在想什么,她那句“我和唐敬山真不熟”就这么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她想她去探病说什么呀?她那嘴里可没啥好词。可谢青云又觉得说真话好像显得她很冷漠的样子,最终还是把话憋了回去,无奈跟着一起过去。
等两人找到抢救室时,方秋芙正要伸手推门,忽然觉得背后阴气森森,转头一看,谢扶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
他表面波澜不惊,还扯出一个他自认为友善的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我也想看看他情况怎么样了。”
方秋芙被他的理由说服,心中为谢扶风的乖巧再记上一分,愈发觉得他是个懂礼貌守规矩行事善良的寡言弟弟。
谢青云却在一旁疯狂给谢扶风挤眉弄眼,生怕他会乱来。
推开门时,护士刚换完药,正在给唐敬山调整输液的速率。
她见到他们三人,虽然一眼看出是病人的同龄青年们,但还是要按照流程再次再次确认,“来探病的吗?不能待太久哦,他现在不能说太多话,好好休息才能尽早出院。”
谢青云顺势上前询问情况,主动揽过打听消息的任务,还不忘拉上旁边眼神阴沉像是要去拔管的谢扶风,把交流的时间全部留给方秋芙,也把生存的机会还给唐敬山。反正他们姐弟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嘴里和唐敬山说不了几句好听的话。
护士端着器械盘给谢青云简单讲了讲,“他起码要住院三天,观察肺部情况……”
方秋芙来到他的床头。
这还是她第一次探望病人,在她过去十多年的记忆里,往往自己才是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望着榻前人来人往的那个可怜家伙。
“唐大哥,这次来的匆忙,我也没带营养品和慰问礼物,等你回农场我给你补上。”
方秋芙记得,每次岑攸宁和那些叔叔阿姨们来看望她,都会带上一束花、一盒饼干或是别的讨姑娘家喜欢的玩意儿。
这是探望病人最基本的礼节,如今哪怕就她一个人,也不能糊弄过去。
唐敬山已经清醒了过来。
他侧过头仰视方秋芙,想要抬手但刚从昏迷中醒来,手臂还有点酸胀不受控制,简单的动作都做得异常艰难。
方秋芙见状,轻轻用手掌压下了他的手臂,继续用过去别人安慰她的那套话术道,“你会好起来的,住院几天就康复了,回来后还是那个生龙活虎的你。”
她的语气极其肯定。
可说完后,她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唐敬山是真的会康复,那她呢?
那些亲朋好友来济慈医院看她的时候,明明和此时的自己说出了同样的话,但心里的感受应当是截然不同的吧。
她莫名很想问岑攸宁,你每次下了钢琴课来病床看我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呢?
你知道我活不了的,对吗?
方秋芙的呼吸凝重起来。
“方妹子……”唐敬山沙哑的声音唤回了她的理智,他刚开口,就听见正和谢青云他们沟通的护士大喊。
“你少说话啊!就听你朋友们讲话好了,别扯到伤口,一会儿淤血又排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