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秋芙握紧那把小巧的军刀。
她记得它。
当时谢青云刚到农场,戒心重,去哪里都要拿着小刀,常年放在裤腿管里。当时她们见到周浩动手动脚时,谢青云还差点拿着刀冲上去。
如今想起这些记忆,一切恍如昨日。可事实上,她们都不知道今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谢谢。”她收下了谢青云的礼物。
“手术会顺利的,我会替你祈祷。”谢青云没想过有一天她会说这么肉麻的话。
“那太好了!”方秋芙笑得两眼弯弯。
她们两人在病房内足足拥抱了半分钟。
松开臂膀,方秋芙朝谢扶风走去。
他从她进门那刻起,就特意移开了眼,生怕多看一秒钟,都会让自己生出想要不管不顾的念头。
“扶风?这个给你。”她递上那只男士表。
谢扶风紧紧抿着唇,眼神挪向她,却不敢直视,睫毛始终压抑着角度,“……我不用。”
“给你的就是你的。”方秋芙的大小姐脾气上身,她一把将表塞给他,“能用很多年呢。”
谢扶风用手指轻轻摩挲表带。
很漂亮的鎏金色,可惜他不是最想要的。
“不喜欢吗?”方秋芙注意到他的气压不对。
谢扶风的嘴唇缓缓扯开,他抬眼看着她问心无愧的模样,又看向旁边的谢青云和岑攸宁。
好碍眼的两人。
他回头看向他们,主动提出,“我想和方姐姐单独说几分钟话,可以吗?”
岑攸宁听到请求,先看向方秋芙。得到肯定答案,他才点头退出房间。
谢青云见状,她一个人留在病房实在尴尬,想来说说话不外乎几分钟时间,谢扶风再怎么疯,应当也不会闹出大事。
两人退出房间,合上门。
病房内就只剩下他和方秋芙。
忍耐许久,谢扶风还是问出了他心中最在意的话语,“不是说好了要去看玉兰花的吗?”
他还记得那湿热的呼吸,那咚咚的心跳。明明是两个人许下的诺言,为什么最后只有他遵守。难道因为是暴雨天,谎言也能被雷声原谅吗?
方秋芙的眼底浮起一丝茫然,旋即意识到了什么,她轻笑出声,“玉兰花啊……”
那时的她担心自己与谢扶风无法离开底部深坑,只好用强烈的念想留住灵魂。
而约定里的玉兰花,是她回不去的家乡。
方秋芙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活到再次见证院落里那颗古玉兰盛开的一天。
“你是在骗我,对吗?”谢扶风看似平静地望着她的眼睛,胸腔情绪早已翻涌。
方秋芙摇头,“没骗你,是没有机会。”
“……那如果有呢?如果呢?”
谢扶风顿时往前倾身,扶住她的手臂。
他静养一个月,营养远比在农场时补充丰富,身形反而比入院前结实了许多,从门口的方向看过来,方秋芙在他面前显得娇小又瘦弱,阴影全然被谢扶风的肩膀和脊背而笼罩。
“那我答应你。”方秋芙不知道他假设的如果究竟是何时何地,“你现在就乖乖和青云去所里……”
谢扶风陡然变了脸色,他没等方秋芙说完,拧着眉毛自嘲道,“哈,乖?谁告诉你我很乖的?”
语罢,他握紧方秋芙的胳膊。她很轻,几乎不需要用什么力气,就能把她箍在怀里。
“……扶风?你做什么?”方秋芙声音不大,说出口就被一盏吹进房间的风声打乱。
谢扶风把头埋在她的肩膀,声音带着嗡嗡的哭腔,“你为什么不能和我走?我也可以和你结婚。”
“……扶风,别闹了。”她试图掰开他的手。
“为什么?”谢扶风的手臂再次收紧,他从背后抱住方秋芙,却不敢真的用力,生怕伤到了她,“为什么就不能是我?为什么?”
方秋芙掰了两下,发现他箍得紧,索性放弃了与他抗衡。她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反抗。
然而,她这一举动反而让谢扶风误以为她改变了主意。他虔诚又激动地亲吻了她的肩膀。
一吻过后,谢扶风将她掰正。
方秋芙注意到他眼眸里有着毫不掩饰的疯狂和贪恋,下一秒,她落入比刚才更紧的怀抱。
“你愿意了吗?”谢扶风难掩情绪。
方秋芙语气很平静,她用看叛逆小孩的目光盯着他的下颌线,“扶风,我真的要结婚了。”
一盆冷水从谢扶风头上浇下来。
他微微松开方秋芙的肩膀,抬眼凝视着她的瞳孔,试图从里面找到哪怕一丝丝她动过心的证据。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双清澈干净的杏眼里只有疯狂的他。
“……”他无力地松开方秋芙。
方秋芙没有怪他失态,而是将那只被他放在床头柜的手表拿起来,轻轻戴到了他的手腕上。
“扶风,人的一生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可是我们暂时只能在这里分别了。你以后在研究所里还会遇见很多新人,还会有新的故事。”
她耐心将手表腕带扣紧卡扣,调整一番后,发现这只表对他来说有些偏大,并不算合身,“你之后到了那边,找个表匠改改就好。”
方秋芙松开他的手。
谢扶风不甘心,再次握紧。
她抬眼看着他正因哭泣而颤动的睫毛,替他拂去眼角滑下的泪珠,“我该回病房了,再见。”
“……我们还会见面吗?”谢扶风将眼泪含进嘴里,又苦又涩,一如他这一生一次的动心。
“我不知道。”方秋芙实话实说。
她最终还是将他的手甩开,背对他离去。
门开了,谢扶风背对着走廊,险些没站稳。
郑晖映和谢青云进来时,他还用幽深的视线注视着住院部病房窗外,树叶随风沙沙而动。
他想,他们都还年轻。
山水有相逢,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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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赵驰·正宫重生版:你是说,我和蓉蓉前世的定情手表,一不小心给了一个半路冒出来的臭小子?
第87章
九月初, 苍川入了秋,凉爽多风。树叶打着旋落下,淡黄色阳光落在病房窗台一角。
方秋芙靠墙而坐, 穿着件深绿色新衫。
配色简单, 老裁缝在版型上不少花了心思, 微微收束腰身,微喇的灯笼袖口衬得她没有那么瘦弱, 反而看起来更添气质。
岑攸宁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港城进口眉笔,这是他送给方秋芙的新婚礼物,说是那边女孩们流行的黛色,专程托院里值班护士从商店带回来。
“蓉蓉, 我帮你画眉毛吧。”他垂眸看她。
方秋芙微微一怔,意识到了什么。随即她露出笑,像小时候那样顺从地仰起头, “好啊。”
岑攸宁屏住呼吸靠近她,微微弯腰。两人离得极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香氛味道。
眉笔轻轻划过她纤细的眉骨。
张敞画眉, 夫妻雅趣。
岑攸宁的动作很慢, 很缓。方秋芙的眉如远山青黛,瞬间为那张略显白皙的病容添了几分生机。
最后一笔画下,尽了他这辈子所有的贪恋。他收回手, 指尖死死抵住掌心, 以此来抵消那种剜心般的遗憾。
这一世,他们做不了夫妻了。
“你会幸福的。”岑攸宁心中苦涩自嘲,脸上却始终没有露出过丝毫的不甘与消极。
蓉蓉妹妹结婚,他不想做那个煞风景坏气氛的人。他希望她下半辈子永远开心、幸福,哪怕身旁那个陪伴她的人不是他。
“攸宁, 以后会有机会回家的。”
方秋芙抬眼看他,祝福里少了那句“我们”。
岑攸宁闻言,陡然变了脸色,严肃道,“如果后面你有了机会回家,他都不肯放你走,那我想你要不还是再考虑看看别的人选,不结也罢。”
方秋芙正要解释她的本意。
病房外恰在此时传来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赵驰推门而入,一身笔挺的团级军装,将他那张坚毅俊朗的面孔衬托得让人挪不开眼。
岑攸宁强忍住朝他翻白眼的冲动。
呵呵,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要娶媳妇。
压住内心的嫉妒,岑攸宁拉开门,还没忘记交代赵驰,“临近手术日,蓉蓉今天还要输液,手续还是别耽误太久时间吧。”
赵驰淡淡扬唇,“好。”
语罢,他转头看向穿了新衣的方秋芙,“今天很漂亮,准备好了吗?车就停在楼下。”
方秋芙轻轻颔首,和岑攸宁微笑挥手告别,缓缓走到赵驰身边,“谢谢,我们走吧。”
“嗯。”赵驰没言语太多,与她离开病房。
金城省医走廊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忙。
方秋芙步子迈得缓,赵驰也放慢节奏,始终与她维持着并肩而行的势头。
短短几十米,她遇到了两三个眼熟的医护,他们深知她的情况,还和她打招呼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