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昏聩,太子荒诞,如今的大雍已是风雨飘摇,唯殿下,是大雍的希望。”
沈崇忠抱拳,俯身重重行了一礼,短短几字,掷地有声:“此战若胜,班师回京之日,便是老臣助殿下问鼎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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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浓,星子点点。
原城,午后浅睡了半日的沈青黎总觉睡不安稳,朦朦胧胧间,她又梦到前世。心绪不宁,索性从榻上起身,披了外衫,复又坐到长桌前解信。
那本《北疆风物志》翻了又翻,唯恐落下什么关键信息。
云珠本在外间休息,看见里屋灯火亮起,只推门来看,见王妃又起身翻书,只冲了热茶进来,静声放在矮几之上:“沈姑娘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别累坏了身子。”
“无妨,我想多看一会儿书。”沈青黎温声回道。
桌上书册翻至最后一页,页尾处,几个图腾一般的字迹引了云珠注意。云珠倒了热茶端上,目光落在尾页似字又似图腾的字样之上,问道:“敢问姑娘,这几字是何意思?”
“这是旧时北疆的文字,因年代久远,故少有人识,更少有人用。拓印在此处,不过是此书一个纪念旧时文字的方式而已,至于意思,”沈青黎笑着摇了摇头,“我亦不知。”
云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正如南靖旧文一般,只是这书上旧文还算个样,南靖旧文,简直鬼画符一般如今更是,少有人识,少有人用。”
沈青黎目光落在尾页的图样之上,这样似字非字,似图非图的纹样,除了眼前这处,另还有一令她印象深刻的。前世那只萧赫赠她的汉白玉玉兔,底部亦刻了看不懂的图样,似字非字,似图非图。
她曾试图翻书寻找答案,但未得结果,当时亦不知是出自他亲手所雕,只当是雕刻匠人的某种习惯、符号。
此刻,又见看不懂的古老图文,鬼使神差地,沈青黎开口问道:“你先前说你本是南靖人,因战乱方才流落大雍,那南靖旧文,你可识得?”
云珠点头:“识得一些,但并非全部。”
顿一下,又多说了一句:“晋王殿下却很精通,绝大多数南靖旧文,他都能辨。”
沈青黎提笔,对着茸茸火光,于纸上“画”下一字。是凭着前世记忆所画,虽不一定全然相同,但也能大致画个不差。
“劳烦云姑娘帮我看看,此字是不是南靖旧文,若是,是为何意?”
云珠往前倾身,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正是南靖旧文。”
“意思是……”云珠歪头,伸手抓了抓鬓发,并非她看不懂字意,而是若译成汉话,一时不知如何言说。
“用汉话来说,大致就是情难自抑,心悦对方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来啦!今天晚了,鞠躬致歉,红包~
第60章
“什, 什么?”沈青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再说一遍?”
云珠点头, 并未留意到对方的异样,只放缓语速, 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就是情难自抑,心悦对方的意思。”
脑子“嗡”地一声,似有什么东西瞬间炸裂,沈青黎身体僵住, 目光凝在面前纸上。
映亮纸张的烛火微微晃动,沈青黎亦觉视线被晃得模糊了,而后火光静置下来, 但眼前视线却更加模糊。
倏然一滴泪珠落下,“吧嗒”一声打湿纸张,盈满眼底的泪溢出眼眶,如何都停止不住。
泪水止不住地扑簌往下掉落,滴落纸张, 将半干未干的墨迹晕染开来。纸上似字非字,似图非图的纹样变得模糊不清, 沈青黎颤抖着指尖想要拭去纸上泪珠,却是不能, 反倒将纸张扯烂, 再难复原。
云珠吓了一跳,自她与王妃相处以来,行路、吃沙、吹风、昼夜不停地骑马赶路、王妃甚至还能解开旁人不解的密信,多日下来, 再累再难之时,她都未见王妃生出气馁之色,更遑论掉泪。然此刻,几个旧时的南靖文字,就使得王妃如此失态?
“王妃这是怎么了?是云珠哪里做得不好?还是王妃身子哪里不太舒服?”云珠张惶问道。
沈青黎轻摇了摇头,布满泪痕的脸上忽又现了笑意:“没有。”
“没有哪里不对,只是想起了旧事而已。”
“谢谢你云珠,谢谢……”
一时哭一时笑,面上虽笑却又仍带着泪,好似她曾看过话本子上深陷情爱的女子,云珠不懂,但却觉得也不是不能理解。总之王妃生得美,哭着美,笑着美,平日神色淡淡时也是美的,这样的美人,看着总是叫人赏心悦目的,如何她都愿意多看几眼。
指尖再次拂过潮湿的纸张,那处似字非字,似图非图的纹样非但被她扯烂,更因泪水的不断掉落而氤氲墨色,早已变得模糊不堪。
就像前世二人间若有似无、却又梳理不清的感情。
她不是没生出过悸动的念头,只是越是生出,越是胆怯。正如此刻,越想用力将纸上的潮湿拭干,结果力度、分寸不宜,到头来便只剩一团模糊不堪的氤氲墨色,连带纸张都被扯破,更遑论之上图样,更是难以叫人分辨得清。
……
前世,他送她白玉石兔,是她生辰之时。
那时她已病得越来越重,虽日日喝着药,却仍力不从心,面色亦是病容一般的苍白,未免让对方看出端倪,每回小心翼翼出宫之前,她非但要乔装打扮一番,还会花不少心思遮盖苍白如纸的病容。
犹记上回见面时,她无意提及有关生辰之事,只道从前在沈府时,每逢生辰,家人都会精心为她准备一件生辰贺礼。幼时母亲在世时,曾为她准备头绳、簪花等精致小物,虽算不得多值钱,但她很喜欢,自五岁记事起一年一件,她悉心收好。
后来母亲逝去,父亲或兄长便代替母亲为自己准备生辰礼物,有一年是袖箭、有一年是削铁如泥的匕首、还有一年,兄长想不出所赠之物,索性给了她几张银票,叫她自己去买。
女孩的头绳、首饰也好,男子的匕首、袖箭也罢,甚至是兄长不耐之下所给的银票,她皆喜欢,因为她知道,这是心意。
但嫁入东宫之后,便再无过过生辰。
萧珩未曾问过,交换庚帖生辰八字时,对方亦没上心记住,倒是为林意瑶办过盛大的生辰宴。
有一年,还是身旁近侍提醒,萧珩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此事。不过是差人去库房寻了几件赏赐之物打发下来。
物虽精贵,却不是心意。
本是因伤怀无意提起的事情,那时她不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几日后,正逢生辰那日,负责暗中递送消息至东宫的小太监,在传信时,偷偷多在袖中藏了个锦盒。
朝露将锦盒带回安和殿时,她还以为是什么新寻到的证据或是线索,没想锦盒打开,内里是只剔透玲珑的白玉石兔,灵巧精致,活灵活现,她爱不释手。
“这只玉兔真可爱,如此活灵活现的玉兔,雕刻匠人必是手艺非凡!”朝露赞道。
“想来这还是匠人新雕之物,”朝露说着,只将玉兔底部雕刻图样翻转展示,“娘娘你看,这印记上尘屑未清,必是新雕之作。”
沈青黎目光落在玉兔底部的雕刻图样上,确如朝露所说。她用指腹拭去未清的尘屑,对此小小细节并不在意。
因为,她已从中感到了心意。
这是最难得的东西。
那玉兔不仅憨态可掬,白玉材质会在夜间隐隐发出微弱的光,似一盏不灭的明灯。沈青黎很喜欢,又因其发光特质,即便夜晚,她也会将玉兔放在床头,时不时观赏、抚摸一二。对于玉兔底部所刻印记,她亦不知注视、抚摸过几回,故才能印象深刻至此。
收到玉兔后不久,北狄军南下攻城的消息便传回京中,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后听闻朝中欲择良将领兵北上,几番论下,皆是无果,延庆帝在盛怒之下病倒,同时对太子萧珩也愈发苛刻,常于小事上挑错、苛责,萧珩也因此性情愈发暴戾,阴晴不定。
人人都看得出帝王之心已偏向晋王,而太子虽还有储君头衔,但却仅是头衔,随时可废。
当时的沈青黎亦如众人般作想,如此想来,前世延庆帝对萧珩的挑刺及苛责,其中又包含多少,对于父兄之死的懊悔。堂堂帝王,一国之君,面对北狄军大举南下的窘境时,只将所有怒气、怨怼发泄到太子这柄他的“手中刀”上,而对自己心胸狭隘、猜忌多疑,从而做下这等残害忠良的错事,却毫不知错认错。
前世的萧珩曾做了帝王的一柄刀,为他除去忌惮之人。
这一世,萧赫亦是帝王眼中的那柄“刀”,但他却很清楚,即便是“刀”,也只对外,从不会对着自己人。
后来,晋王萧赫自请带兵北上,临行前的几日,到二人约定在凌云斋见面的日子,沈青黎拖着病体悄然出宫去见。萧赫只言,北上之后,对查明北地战败的真相更加有利。
她谢他赠礼,看见他欲言又止的嘴角,最终,仍是被自己久咳不止的声音打断,没再提及。
她道出征之日,会亲手做点心为他送行,这是沈家人多年来的习惯,意为平安,亦意为盼归。
他笑着说“好”,却不知,这一面,竟是永别。
沈青黎闭眼,泪水无声落下,沾湿面颊。
半晌,她复又睁眼,抬手拭干泪痕。
“云珠,谢谢你。”她再次诚恳道。
云珠今日着实有许多不解,王妃为何无端落泪,又为何连连道谢,但瞧着王妃面上无比真诚的神色,看着她虽溢满泪水却亮晶晶的眼。云珠未有多言,只点了点头,以作回应。
“晋王殿下现下可还在典城?”沈青黎问。
“杨跃送信未返,晋王殿下应当还在典城才是。”
如今战况紧急,萧赫留在典城,当才合理。
心中一股莫名的酸涩涌上,她想见他,很想。
“云珠,替我备马,我要去一趟典城。”沈青黎平静道。
凭白错过了一世,这一世,虽歪打正着、稀里糊涂地嫁了他,但哪里又能算真正意义上的相知相爱呢?若无今日的“意外”发现,不知自己还要蒙在鼓里多久。
“现,现在吗?”云珠诧异,二人刚刚才从山高水远的寮城返回,几日的不眠不休。眼下这才刚刚抵达原城,尚未睡上一个整觉,王妃便又要驾马奔波,这谁扛得住?
甚至有那么一瞬的功夫,云珠觉得,王妃若能好好练一练身手,必能成为比自己更加出色的女侍卫。
“眼下天色已沉,风大天冷,王妃即便要去典城,不若等明日天亮再启程,否则,若熬坏了身子,反倒是不好了。”
听到“熬坏身子”几字,沈青黎神情略怔,想迫切见到萧赫的心不急,但身体亦十分重要,前世便是吃了身子不好的亏,早早殒命。这一世,可不能再犯同样过错了。
“好,那就明日。”沈青黎点一下头,听了云珠建议。
除了想养好身子休息好外,她亦想好好打扮妆点一番,毕竟近来一段时日,不是男装,就是军服,终日顶着一张被风沙吹拂的脸。
她不想如此去见他,待明日天亮,她好好梳妆打扮一番,再去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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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城。
天色深浓如墨,龙翼军军营火把通亮。
主帐中,萧赫已披上甲胄,选了趁手的横刀悬于腰间,正欲点五百精锐先行往西,延着两国防线,搜寻西柔运粮队伍。
突然接此重任,虽不是兵戈相向、殊死搏杀的战场,但危险自然有之,且那一带地段地广人稀,寻人并非易事。他虽对北疆舆图了然在心,但却未去过实地,若想更快、更准确地将运粮队伍寻到,必得对地形十分熟悉。
此任紧而急,尚还有些要准备的地方,且天黑行路不易,故他决定,今晚尽量做足所有准备,明日一早,待天色微亮之时,便起兵西行。
作者有话说:下章写前世哦~
第61章
前世。
碎雪纷纷, 霜冷风凄。昨夜刚下了场雪,晨间风雪虽停,午后又复降了起来, 宫墙内外,殿宇屋舍, 皆被覆上一层雪白。
凌云斋,天字一号雅室中,萧赫端坐案前,看着案上滚沸多轮的茶汤,若有所思。
炭火融融, 烧得正暖,留意到近来几次见面,她总穿得格外严实, 且手里总捧着那个鎏金暖炉,即便身处室中,亦未将手里暖炉放下。冬日严寒,今岁尤是,故这一次, 他特命人加了炭火分量。
门外响起两声短促叩门,吕掌柜推门而入, 身后是一身宫娥打扮的沈青黎。今日不知她寻了什么由头出宫,每每出宫, 为掩人耳目, 她会同身边那个好似唤作朝露的宫娥互换衣裳,而后方才乘车出宫。而今日午后,太子需同刑部官员议,刑部侍郎严承清亦在其中, 他已派人知会过严承清,拖住太子脚步,直至酉时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