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黎怔一下,心中虽是半信半疑,但还是违心地点了点头。
萧赫嗤笑一声,不知在笑自己,还是对方。
“运送粮草之期虽未定下,但大致时日已然明了。若阿黎信得过我,大可与我同行,共同北上。”
夜色静谧,沈青黎愣怔半晌,险些不敢相信耳边听到的“共同北上”几字。
“三殿下此言何意?”她问。
“你只回答愿,还是不愿?”
沈青黎这才相信方才听到不是幻觉,眼底惶惑、迷茫之色转瞬不见,只剩欣喜和难以置信,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愿同殿下一同北上。”
作者有话说:叮,你的新地图上线啦!
第50章
沈青黎几乎一夜没睡。
既是因萧赫说的那句“共同北上”, 也是因明日是兄长启程之期。
心绪复杂,几乎难以入睡,待到夜里不知何时, 浅眠了一阵,脑海中断断续续地都是前世画面, 让人很不安稳,若非怕吵到身侧人休息,她怕是会像从前在沈府梦魇时一般,选择直接起身。但萧赫还需休息,如今兵部事忙, 运粮的重任在身,他不可懈怠。
时未破晓之时,萧赫便已起身更衣离府。身侧空了, 心情说不上什么感受,沈青黎索性也起了身,往小厨房走去。
昨晚睡前,已吩咐朝露做了准备,此时小厨房已备好制作点心的用料, 她要亲手为兄长做上一份糕点,以表送行。
从前, 母亲在时,每每出征前, 总由母亲为父兄烹制糕点。后来母亲逝世, 此事便由她来做,这是沈家多年来的习惯。
如今的大雍已不似多年前那般缺兵少粮,父兄会有充足的粮草补给,但家人亲手做的点心, 意欲不同,是平安之意,也是盼归之意。
……
从城郊军营回来时,已是午后日沉。
萧赫尚未回府,沈青黎从马车上步下,回想兄长启程前坐于马背上,面上深沉思虑之色。
犹记前世,兄长离京时意气分发地对自己说的那句“我定赶回来喝喜酒”,然今生一切已彻底不同,喜酒早已饮下,让兄长面露沉色的是项城战事。
临行前,兄长对自己说得是“帮我多多照看嫣宁”,语调间透着些往日少见的怅惘和无可奈何。
沈青黎看着兄长系在剑穗上的平安扣,知道那是宋嫣宁所赠,亦知道今日嫣宁之所以没来,并非不愿,而是多日忧心将她身体拖垮,此刻她定是躲在府中偷偷哭成泪人。
想起前世嫣宁在沈家出事后,明里暗里为沈家所做的一切,还有后来为抗婚事而搬去城外道观清修的种种,心中愈发难受。
送行之时,她并未告知兄长粮草一事,也未言自己会随萧赫北上一事。总之,这一世,她会尽自己所能护住她想护下的人,竭尽全力。
快要行至松风居时,远远看着那处月洞门,风灯未亮,只微微随风晃动,午后的光影照落下来,一切显得静谧而美好。思绪徒然被拉到昨夜,她和萧赫在此争执的一瞬画面,念头一转,还有先前她背抵石墙,他步步逼近的一幕。
沈青黎生生将念头止住,手中提着已然空置的食盒,内里糕点已送过兄长,想起小厨房中还未收拾的食材物料,只脚步一转,朝小厨房行去。
未到准备晚膳的时辰,厨房中并不忙碌,案上还摆着清晨她制糕点时未用完的用料,是她吩咐不必收起。本是想多做些给萧赫,毕竟接下来北上之行,她还得仰仗着他。看着眼前制作糕点的食材、物件,想起他先前说的那句“不喜甜食”,存在心头的疑虑又起。
那时他说“不喜甜食”时的神情口气,实在不想违心所言,但前世的种种又如何分辨?
此事犹如一颗种子,先前便已在心中悄然埋下,先前不是有事,便是被突然打断,一直没找机会彻底将事情弄清。而今再想,疑惑的种子已然萌生滋长,若再不弄清,待离京北上之后,便更没有机会了。
沈青黎遣人去请了元管家。
思绪间,脚步声近,身后响起元管家的声音:“老奴见过王妃。”
“无需多礼,”沈青黎的目光自制糕点的长案上移开,看向元管家,温声道:“我有一事不明,想向元管家讨教。”
“王妃有事但凡直言,老奴定知无不言。”
沈青黎略略颔首,问道:“敢问元管家,晋王殿下惯常喜欢什么口味的食物?”
王妃突然寻他,元管家猜必然有事要问,本以为是什么紧要之事,没想开口竟是问殿下的口味喜欢。
“回王妃的话,殿下并无忌口,对日常饮食的要求仅是清淡为主,口味得宜即可,在菜式上并无过多要求,也没什么绝口不吃的东西。”元管家答得很快,他在晋王身边伺候多年,未立晋王府时就在身边服侍,自是对晋王的饮食口味了如指掌。
“甜食点心呢?”沈青黎又问。
元管家一怔,回道:“唯独甜食点心,是殿下不喜的,故府中从不准备点心之物。”
想起那日早膳时的种种,元管家对王妃今日问话原因有了数,只继续道:“那日王妃与殿下共用早膳时的白糖糕,算是府里厨子头一次做,也是得了殿下吩咐,说王妃爱吃,故厨房才临时加做的。”
元管家答得轻松,沈青黎微蹙的眉头却越来越紧,待话落后,许久,方才开口又问:“当真,从不准备吗?”
“自是真的,此事在府上并不是何隐秘之事,但凡王妃去厨房寻人问上一问,答案自然分明。”
蹙紧的眉头未松,沈青黎思忖片刻,而后问道:“那元管家可知,晋王殿下为何不喜甜食?惯来如此,还是另有原因?”
话音落,只见元管家的脸色微微一变。
“此事……老奴不知……”回话语气、速度亦变了许多。
沈青黎眼色一沉,自是看出其中端倪:“元管家的知无不言呢?”
察觉到自己的异样,元管家很快收敛起面上情绪:“老奴当真不知。”
欲盖弥彰,沈青黎眉尾轻扬,随即将带在身上的玉牌取出,是萧赫先前留给她的那一块。她本没将此物当作一回事,但那日见杨跃看向玉牌的眼神和反应,才知此物用处不小。眼下又见元管家支支吾吾,索性拿了玉牌出手,当令箭。
“殿下将此玉牌赠予我手,元管家当知我在殿下心中地位,区区甜食点心,既无关朝政,也无损王府,不过是我对夫君的爱意、关切。元管家既是府上老人,便该指望我夫妻二人心意相通,怎如今我询问一小事,管家还要遮遮掩掩,不欲言说?”
元管家看着玉牌的眼神果然凝滞一瞬,又听王妃所言,忙道“不敢”,面上慌乱之色逐渐转为沉思,须臾,叹了口气候,方才缓缓开口。
“王妃应当知道,晋王府是殿下十七岁封王时陛下亲赐,十七岁之前,殿下住在宫里的裕安殿。”元管家浑厚温和的说话声缓缓道来。
沈青黎略略点头,静声听着。即便前世她住在东宫,对宫里的大小殿宇还算熟悉,但对裕安殿这个地名,并没有多少印象,好似是处无人居住的殿宇,宫中无人提及。
“裕安殿在西北角,位置偏僻,殿下十五岁从南境回京后,便住在那里,直到十七岁封王离宫。”
“不知王妃对殿下了解多少,可曾听过殿下生母,柔妃娘娘的旧事?”
沈青黎先是点了点头,复又摇头。柔妃的名讳她自听过,柔妃本名薛柔,是将门薛家之女。当今帝王当年能在夺嫡之争中顺利登基,有两大助益,一是文臣许家,也就是当今皇后娘娘的母家,二则是武将薛家,当年戍守南疆,战功赫赫,只是后来的薛家为何销声匿迹,她不得而知。
她知道萧赫生母柔妃,但也仅此而已,对于柔妃,或者说薛家,她一无所知。
之前战马一事,萧珩有意拿旧事做文章,直觉告诉她,柔妃,或者说薛家旧事,或对萧赫有着不小影响。虽不知此事和他是否喜食糕点有何关联,但今日元管家的一番话,必能让她对萧赫更加了解。
“元管家请讲。”沈青黎缓缓道。
“老奴幼时便入了宫,在外殿洒扫,在司库房打过杂,后才入了毓庆宫,在柔妃娘娘宫中服侍,那时殿下八岁。”
“后来,殿下十岁时,薛家生了变故,柔妃娘娘病故,毓庆宫的下人皆被遣散分派至别处。三殿下本该住去他处,但殿下执拗,待在毓庆宫中不搬离,皇后仁善,默许三殿下继续住在毓庆宫中,只是毓庆宫已是宫中人人避之不及之处,无人想要靠近,宫中唯剩老奴和曾在柔妃娘娘身边的服侍柳嬷嬷,艰难度日。”
提及往事,元管家眼底划过一抹哀伤、沉思之色:“其实,三殿下幼时最喜欢吃的,便是甜糯绵软的点心。但在柔妃娘娘病逝之后,毓庆宫无人坐镇,处处受人苛待,饭食茶水常常都是冷的馊的,直到殿下生辰那日,柳嬷嬷为殿下端来了热气腾腾的白玉糕。”
“殿下欣喜,却未立即吃下,反倒将白玉糕分给老奴和柳嬷嬷一同食用,但柳嬷嬷却推三阻四,如何都不肯吃下。”
“殿下心中生疑,拔刃逼问,柳嬷嬷这才跪地痛哭,道出白玉糕中有毒的事实。”
“老奴亲眼看着殿下将手中利刃刺进柳嬷嬷心口,自那之后,殿下再不吃任何甜食点心。”
“殿下在宫中整整三日不曾进食,老奴担心,却如何规劝不住。后来,殿下终得了机会出宫去了南境,一走五年,再回宫时,已是立下战功之人。陛下大喜,赐了封号宅邸,殿下立府,特命人在辛者库寻到老奴,老奴感激不尽。”
元管家说着,停顿片刻,颇为感慨:“殿下不喜甜食点心,这在府中是人尽皆知之事,但其中缘由却无人知晓。”
“此事老奴从不敢对旁人提起,今日告予王妃,是见王妃对殿下是真的关心,还望王妃能保守这个秘密。”
话音落,沈青黎愣怔许久,半晌未语。
既是因为听见萧赫那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也是因心生疑虑。
一个疑问得到了解答,但另一个疑问又在顷刻间自心底萌生。
萧赫既有如此过往,为何还在前世不止一次的告诉自己,他喜欢吃甜食和点心。
而她,也在后来的每一次见面时,都为他亲手制作糕点,以表谢意。
他明明不喜,却说喜欢。
究竟为何?
第51章
一个猜想在心中慢慢升起、成形。
回想前世, 在告知自己擅做甜点一事后,萧赫夸赞、安慰她。而当时满怀歉疚、失意的她问对方是否喜欢,得了肯定回答后, 每每见他之时,她便亲手制上一盒点心带着, 以表谢意。
她知道此举仅是杯水车薪,相较于他相助沈家之事,不值一提。但那时的自己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无用且禁锢住她的“太子妃”头衔,一切无以为报, 故只能以这样微不足道的方式表达她的谢意。
或是以此来证明自己并非无用之人,或是换一点“报恩”的心安理得的感觉,总之, 那时的她知道他喜欢吃自己做的点心时,内心是欢喜的。
而萧赫每次都当着她面品尝,却多是小小一块而已,余下的大部分点心,都是他带回府中的。
新制的点心, 自是刚出炉时最为好吃,如今细细回想, 那时萧赫的种种举止,看起来确不像喜食之人, 更像是在她期待、灼热的目光下的一种安慰。
一种安慰?
他以此举安慰自己?
让心怀歉疚和忐忑的她, 以为这份谢意得到了喜欢,以此心安理得一些。
前世,他助她良多,大可不必如此, 然他却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敏感脆弱的心,对明明厌恶至极的点心表示喜爱,只为让自己心安。
她不过是一个求他相助、无权无势无所倚仗的太子妃。
她有那么重要吗?
心头微微一颤。
若说今生二人定下婚事,是因为沈家权势仍在,可借力联合,互惠互助,那么前世的她一无所有,他有什么理由如此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感受?
她认识的萧赫,从不是这样的“好人。”
可若是另有原因呢……
沈青黎不敢往下想。
如今二人虽是夫妻关系,几乎日日得见,但她却无法去问现在的他,那时的他究竟做何想法。
沈青黎敛住念头,眼下最重要的终还是北上一事。前世她受困于东宫,对外界传回的信息一概不知,即便有上一世的记忆,但关于北疆战事的诸多细节,她皆不清楚。
这一世,她既有能同萧赫一并北上的机会,她必得先做足准备,不可错失机会。
运粮北上之期,定在十五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