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既可以笼络臣子,亦可不动声色地了解沈家动向。安阳侯爱女,其女便是他的软肋,你既娶了安阳侯之女为妃,那么放眼整个朝堂上下,最易接近、了解沈家的,非你莫属。”
“朕听闻昨日你随王妃回门,可曾瞧出什么异处?”
萧赫拱手:“并无异处,儿臣以为,安阳侯乃忠君爱国之人,项城一事事发突然,其中缘由当细细查明,不可妄加猜测。”
延庆帝对此回答仿佛并不在意,只道:“沈家早就重兵在握,若此番沈呈渊顺利击退北狄,沈家威望在北疆,甚至在整个朝堂上下,都会大举提升。但北疆不能无人戍守,所以如何用好沈家,分寸尺度,都要把握得恰到好处。”
“你娶了沈家女,得沈家人信任,押送粮草一事,交由你办最合适不过。”
“只是记得父皇的话,”延庆帝说着声音慢下来,低沉浑厚,“分寸尺度,都要把握得恰到好处。”
“要记得朕曾对你说过的话,高位,向来都由能者居之。”
“如今太子禁足东宫,太让朕失望,往后不仅兵部,朝堂上的许多事情,朕都会慢慢交予你做。”
“君无戏言,若你的能力在兄长之上,有些担当和位置,并非不可腾挪。”
萧赫对话中的弦外之音只装作不明,拱手行礼:“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望。”
延庆帝扬手:“时辰不早,你且退下,去兵部料理好事务吧。”
“儿臣告退。”
**
沈青黎得知项城失守一事,是在傍晚。
晋王府,松风居。
夕阳斜照院中,朝露引着沈七快步而来。事关重大,禀报却言简意赅,只是沈青黎在听到“项城失守”、“北上项城”几字时,险些站立不稳。
她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不仅发生了,且比前世更早、更重。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拓普已死,前世的商队被劫案未曾发生,但兄长北上的事实却无法改变。若说前世兄长北上尚还有转圜余地,那么此刻项城失守,其中绝无不带兵北上的可能。
那是沈家的责任。
前世,兄长先行北上之后,名为处理商队被劫案,实则早已发现北狄的狼子野心。甚至提前勘破北狄目的,在北狄军南下进犯时早有准备,首战大捷。
只是当时,北狄南下进攻的是原城,而非项城。
而今项城被一举攻下,父兄却是在攻城之后方才收到消息,此事多少有些奇怪。即便父兄如今不在北疆,但北疆的防线部署,断不会不防至此,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此事关系军防部署,她并不清楚,但她清楚记得,前世兄长北上的前一个月,因洞察先机,早有防备,故接连获胜,甚至乘胜追击,不仅击退北狄军北退,甚至还攻下一城。
真正的问题出在后来,兵部派人送粮北上之后。
战事范围、时长远比兄长北上之前更大更广,兄长自北疆传信回京,父亲领旨北上,兵部尚书吴倚年负责押送粮草。
思绪理清。所以这一世,北上虽发生的突然,但其大致脉络当相差无几。
而今太子已被禁足,吴倚年下了牢狱,兵部无人可用,那么押送粮草的事务,会落在何人身上呢?
“晋王可已回府?”沈青黎转头,看向站在身侧的朝露问道。
“回王妃的话,晋王殿下尚未回府,先前还派人来说,兵部事忙,今晚许要晚些回来。”
沈青黎点头,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本以为,这一世躲过了太子谋算,沈家亦能在北上一事上寻得生机解法。却不想,事发突然,连转圜余地都无。
别慌,她在心底对自己一遍又一遍暗暗说道。
这一世,她既将能护下沈家的希望押在晋王身上,便该相信他的能力、为人,亦是相信自己的选择。
此刻,她多想立刻就见到他,很想很想。
第49章
萧赫是踩着深浓夜色回到府中的。
府门外方响过一更的梆子, 项城失守一事事发突然,龙翼军连夜集结,兵部在六部中自首当其冲。
快行至松风居外时, 远远便见站在月洞门下静立等候的身影。夜晚的秋风凛冽寒凉,门外悬着的两盏风灯被吹得左右摇晃, 亦将门前少女的衣袂吹起,随风轻扬。
必是项城失守一事,沈青黎已然知晓。
沈家掌龙翼军兵权,徒然发生这样的大事,她着急也是无可厚非, 萧赫目光落在月洞门外的那道窈窕身影上,朝前走去。
“殿下可是刚从兵部回来?”沈青黎自是远远便瞧见萧赫身影,自沈七傍晚来过之后, 她便始终心神不宁。想着与其在房中忐忑不安,倒不如迎出门外等他回来,眼下已是在院外等了许久,脸上被风吹得有些僵硬发麻,此时终于见到人, 平日里的礼数、客套皆已忘却,只想心中疑问快些得到解答。
萧赫面上没什么表情, 只低低“嗯”了一声。
“我方收到府上传来的消息,项城失守, 兄长明日便领先锋军北上, 父亲待集结大军后,再行北上。”
沈青黎心中本就忐忑,说话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半晚上惶恐不安且患得患失的感觉, 此时终有些许心定的感觉,一时情急,只抬手握在对方臂上,直:问道“行军打仗,向来是粮草先行,殿下既是自兵部回来,可知兵部对此番北上的粮草部署?”
萧赫知道她定对北上一事关心,却没想开口第一句竟是问的这个。御书房中,父皇一番意味深长的话他尚未全然消化,回到府中,沈青黎开口第一句问出的问题,竟也事关于此,可谓直指要害。
秋日的衣袍并不算薄,即便如此,他却仍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手心传来的冰凉温度。
萧赫抬手负在她冰凉的手背之上:“此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外头风大,进屋再说。”
心下正乱,对方这一句模棱两可的回答,一时更让人觉得心慌。
“难不成是已然定下押送粮草北上的人选了?”
萧赫沉眼看住对方,虽未出声回答,但却已是默认。
“何人?”沈青黎问,握在对方臂上的手一时更紧,双眼紧看住对方,不敢眨动。
“是我。”夜色深浓,秋风凛冽,萧赫沉声说出的这两个字,犹如一块巨石投入湖中,在沈青黎本就起风波澜的心底,激起千层巨浪。
握在对方臂上的手遽然攥紧,沈青黎目光凝在对方面上,眼底惶惑之色一点一点慢慢散去,似身处暗黑之人终于得见一丝光亮,又似久旱之人终逢甘霖。
许久,麻木紧绷的嘴角终是一点一点向上扬起,仿佛劫后余生般,她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这一世,她算是押对了人,运送粮草这样关键的要务,落在萧赫身上,她千挑万选的夫君。
“所以殿下何时启程?”沈青黎又问。
“待兵部备好粮草后,随时准备启程,慢则十五日,快则十日,甚至更短。”
沈青黎对此并不在意,只半陈述半试探着说道:“今年乃是丰年,当是粮草充足,兵部筹措粮草的时间虽短,但有殿下在必然事半功倍,绝不会缺粮少食吧?”
这一句怎么听都像是话里有话。萧赫不明白,作为一个远离朝堂、军务之人,沈青黎是如何做到事事踩中关键要害的。安阳侯父子二人尚忙于集结兵力之时,她所关心的则是兵部运送粮草的人选,而后,更是直接问出“不会缺粮少食”这样的话来。
若非今日在御书房与父皇一番暗潮汹涌的对话,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父皇已对沈家猜忌至此,甚至怀疑项城失守一事,是沈家人为立威望而刻意为之。
更不会想到,父皇指名自己北上运粮,并非是因战事吃紧,粮草紧要,而是因为对沈家猜忌忌惮,即便是在外敌虎视眈眈之际,都还要处处提防沈家,提醒自己在必要之时,在粮草上动手,用以扼制沈家。
而他,便是父皇用来管束压制沈家的关键一环。
而沈青黎,似乎早早便已窥见后来。
从她春狩之时,她说出的那句“护沈家一程”开始,不,甚至更早,早到凌云斋见面的流言蜚语,甚至宁安寺的出手相助,桩桩件件,皆是她的部署筹谋。
她虽一再强调,是为避太子强逼,明面来看,确实如此,但从另一角度看来,护下沈家,方才是她真正目的。她早知圣上忌惮,沈家终有一劫,故她在选择婚事时,看中了他,而非手无实权的令国公府。先前未想通的关隘此刻倏然明了,她对他,从始至终,彻头彻尾,都是利用,便连半分好感都无。
徒然又记起前几日她似无心说的那句“如果下月另有事发生,我束手无策、无从应对之时,殿下可愿帮忙?”
她以自己的婚事为代价,一直以来的潜心蛰伏,皆为此事而来。
先前他便有此想法,此刻,那时的所有疑问皆在此刻,得到了确切答案。
心口骤冷,萧赫沉眼看住眼前人,即便成婚之前,二人便已约定“互惠互助”,但多时相处下来,她心中仍只记挂沈家,即便二人日日同塌而眠,即便她说过多次“可以圆房”的话。
他在她心中仍是,半寸席位都无。
她的心,仿若磐石。
迷蒙光影下,沈青黎看着对方渐渐变沉的脸色,久未等到确切回答,心中原本的惊惶,加之对方态度的模棱两可,心下倏然又焦急起来,眉头蹙起:“难不成是粮草有误?”
萧赫眼色更沉:“什么?”
“三殿下难道忘了成婚之前,你我二人的约定吗,殿下护我和沈家一程,我助殿下将储君之位易主。”
“如今太子已被禁足东宫,虽未到易主之时,但太子多位得力之人皆被拔除。我已倾尽全力相助,自问对殿下一片赤诚,问心无愧。眼下沈家有难,殿下有身在兵部,正是应对承诺之时,殿下万不可食言才是。”
萧赫眼色更暗,钻入耳中的那句“一片赤诚”更觉讽刺。
他低头看住眼前人,目光幽沉锋锐:“沈青黎,从宁安寺开始,你便处处筹谋,甚至不惜以身入局,将自己当作器物、当作棋子,所做一切,皆为沈家。”
顿一下,声音低下去,带着质问:“如此,当真值得吗?”
灼热的气息散在耳畔,沈青黎却觉心口被什么刺了一下,有一瞬撕裂拉扯的疼。
面上强装出柔情温和顿时淡了:“我本就是如此之人。”
“成婚之前,我便已言明此事。婚后,我亦尽力做能力所及的一切事务。是殿下忘性太大,忘记自己曾经说过什么,承诺什么。若殿下嫌弃,我……”
“我从未嫌你,”萧赫冷声打断。
顿一下,语调加重,摁在对方手背上的手力道亦一下加重许多,五指紧攥,一字一顿:“我心疼你。”
四下倏然一静,沈青黎眼中有一瞬茫然闪过,本到嘴边的话徒然止住,粉润却泛白的唇瓣微微张启,复又阖上,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急报今早传入京中,侯府、兵部皆措手不及,兵力尚还在筹措准备阶段,粮草亦是。我不知你对粮草有误的想法来自何处,项城失守,安阳侯府却有失职之责在身,但陛下并未降罪,眼下最重要的是快速集结兵力、粮草北上,以防北狄军进一步南下进攻。”
“无人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眼下诸事,走一步看一步,一切皆以抵御外敌为先,其余未发生的担忧疑虑,皆是杞人忧天。”
萧赫的一番话不无道理,沈青黎眼瞳稍动,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方才一番话说得太重,实是事发突然,也是关心则乱,萧赫负责运送粮草北上,此事怎么看都是对沈家有利,她太心急,乱了阵脚,还有,眼下北上已成定局,萧赫是她唯一能靠的倚仗,不论他是否真心相助沈家,她都不能惹怒于他。
沈青黎低下头来,清了清嗓,再开口时,语调已非焦急之下的咄咄逼人,而是恢复成了先前那般温声细语的音调。
“阿黎相信,三殿下定是言而有信之人。”
“粮草乃行军打仗的重中之重,不论领兵之人是沈家,还是其他任何人,北疆的百姓都是无辜的。战事拉长,伤亡受苦的终究还是黎明百姓,殿下仁爱,心系百姓。”
“青黎,相信殿下。”
夜风摇曳,灯影阑珊。
萧赫看着眼前人,心中竟有些佩服她的“能屈能伸”了。心中甚至好奇,为了沈家人,她究竟还能做到哪一步?
对她实是无可奈何,同时疼惜之情更甚。
萧赫看住对方,即便光影阑珊,看不清她眼底真正的神色,更看不清她的心。
“阿黎当真信我?”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