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你可知,若此事查无实据,构陷天家皇子,你整个时氏宗族,会有灭族之祸?”
时君棠微微抬首,目光恭谨地落在皇帝下颚处,声音不高,掷地有声:“陛下明鉴。君棠敲登闻鼓是为父母血仇,亦为肃清玷污家门之毒瘤,所言所诉,句句属实,绝无半字虚妄。人证、物证现已在宫门候着,恳请陛下圣裁。”
老臣们目光又悄然落在皇帝身上。
老皇帝不语,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眸微微眯起。
侍立多年的老太监心头一凛,知道皇上动了真怒。这个时君棠真是没给天家留颜面啊,登闻鼓是为了百姓申冤,可不是让她来对付皇家的,这是将天家的颜面踩在了脚下。
也幸好时家祖母当年有助龙之功,要不然这娃儿已经被打出去了。
老皇帝开口:“将物证呈上来。”
守在门口的太监匆匆离去,很快,所有的物证都呈了上来。
老皇帝一张一张地看着,当翻开账本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与数额时,拿起账本就狠狠地甩在了两位阁臣身上。
两位被砸中的阁臣慌忙拾起,当看见上面的名字不少是自个派系时,脸色瞬间变得比皇帝还要难看,冷汗涔涔而下。
“皇上,此事蹊跷甚多。所跪之人不过是个小女娃,她一面之词岂可轻易相信?”一阁臣道。
“皇上明鉴!这些地方世族,看似诗礼传家,实则盘踞州郡,树大根深。他们为了宗族利益、田产商脉,其手段向来无所不用其极。如今竟想毁了天家声誉,动摇朝堂纲纪,其心可诛啊。”
时君棠的目光倏地射向那两位发声的老臣,指尖悄然掐入掌心。脑海里闪过章洵的话:
“我们对付的不是十一皇子一个人,而是其身后盘根错节的整股势力。如今朝堂之势,早已暗分泾渭。十一皇子与十七殿下两派相争,各自麾下聚集的门人故旧、利益攸关者甚多。几位阁老虽表面持重,但账册中有不少人是他们的门生提拔出来的,已然昭示了他们的立场。”
“那我该怎么做?”
“只要不触怒皇上,这些阁臣不过就是年纪大一点的老伯,你无须在意。”
“我状告的是皇子,怎么可能不触怒皇上呢?”
“那么多儿子,要是这么一件事就被气着了,皇上气得过来吗?皇上在意的是天家威严,朝廷安稳。棠儿,我能做的是成为你的羽翼,旁的事,你只能自己解决。”
“好。”
接着,章洵便把几位阁臣的长相,生平的一些事简单说了说。
显然,这两位阁臣一唱一和,是要把毒杀他父母,谋世家之财的案子扭曲成地方世族之间的利益倾轧,再反扣她一个“诬陷皇子”的灭族之罪。
时君棠悄然握紧了双拳又放开,再次握紧松开,如此几次之后,心境稳了下来。
另两位阁臣安静垂立,只余光紧紧锁着皇帝表情。
老皇帝什么话也没说,他所思所想这些老狐狸们清楚的很,压根不用他说半句,他们自会揣摩圣意,说出他最想要的答案。
倒是这女娃,懂不懂什么叫天家威严?轻重取舍?
时君棠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皇上,君棠今日舍命敲响登闻鼓,并非为家族利益,更非两位大人所说毁天家声誉,动摇朝堂纲纪,而是为父母申冤。我双亲被人毒害,铁证如山。为人子女者,只求一个公道,只求凶手伏法以告慰父母在天之灵。请皇上明鉴。”
一阁臣冷哼一声:“朝野上下谁人不知十一皇子明理豁达,仁德英睿,素来孝顺陛下、友爱兄弟,此女所言,实乃荒谬至极,分明是攀诬构陷。“
时君棠反讥:“这位大人是不懂什么叫铁证如山吗?”都已经呈在眼前了。
“你说什么?”
“大人说攀诬构陷,是啊,大人一张嘴,便将莫须有的罪名安在了君棠身上,确实让君棠知道了攀诬构陷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简直不知所谓。时君棠,你一介女流,不寻个门当户对的郎君安稳嫁了,恪守妇道,以相夫教子为本分,竟然还闹到御前。御书房是皇上与股肱之臣决议国家大事之所,岂容你在此喧哗置喙?”
“皇上,此女心思狡狯,言语刁钻,如此污蔑皇子清誉,若不严加惩处,何以震慑宵小,臣恳请陛下,将此女重责三十大杖,丢出宫外,以儆效尤。”
老皇上神情未变,只目光落在跪着的时君棠身上,呵,这些老臣有时连他这个皇帝都难应付,更何况这个不过十八岁的小女娃,不过现在都还这般沉得住气,倒也让人刮目相看。
时君棠差点被气笑了,她抬起头,毫无惧意地直视这两位年过六十的几位阁老,又望向皇上:“皇上,能否允许君棠起身回话。”
随侍的老太监正要说大胆,但皇帝并未动怒,也就没开口。
“平身吧。”
“谢皇上。”
四位阁臣都看了皇帝一眼,心中惊讶,这么大胆的要求,皇上不生气?
时君棠面上平静,心里冷笑一声,这里仅有五个人,她每半年开例会时,面对的可有几十位掌柜,其中不乏刁钻的,每年的例会,多时有一百多位掌柜,那坐的是密密麻麻。
避重就轻,偷天换日,是吧?
没问题。
一个一个解决。
第116章 请叫我时族长
时君棠朝着皇上深深一礼,道:“皇上,君棠的祖母从小便教育君棠,天地分阴阳,人伦有男女,此乃自然之理,亦是天经地义之道。男子在外建功立业,匡扶社稷是担当。女主在内相夫教子,经营家业亦是担当。这内外之分,并非女子才智能力逊于男子,而是天道赋予男女不同禀性。如同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皆是支撑我大丛朝巍然屹立的基石。”
老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人确实会如此说,真像啊。
服侍在旁的老太监也赶紧跟着慈爱一笑。
时君棠又道:“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生于这片江山之下,便皆为陛下子民。既为陛下子民,便当竭尽所能,忠君爱国,行利国利民之事。臣女有经营天赋,通晓钱粮流转、货殖盈亏之理。及至年长,亲自打理家族产业,使得家业增成,未使依附我时氏的千百户伙计、佃农流离失所。正因有些能力,族中长辈与云州各族宗主皆认为臣女可旦重任,共同推举臣女继任时氏宗主之位。”
“时君棠,你说这些……”
“这位大人,请叫我时族长。”
众人:“……”
“今日,臣女是以云州第一世族时氏宗主的身份面圣,而非一介寻常闺阁女子。诸位大人位列内阁,掌天下大事,君棠心中敬重。也请诸位大人莫因本族长年轻,又是女子之身,便存了轻视之心。以偏见罗织一些不实罪名加诸本族长之身,倒教天下人耻笑。”
时君棠说这些话时,声音比方才清亮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凛然。
阁臣们什么没见过,但女子这么能说会道的,倒还是第一次领教。
人家都说了,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是大丛朝的基石,她这族长的身份,可是宗族的人都一致同意的,整个云州的宗主都无比支持。
但还是有人不信邪。
一阁臣道:“就凭你?也不知是使用了什么手段当上的族长之位。”
“那这位大人又是以什么手段位列内阁的呢?是靠着实打实的政绩卓著,为民请命?还是凭着某些不可言说的事,攀附权贵,卖官鬻爵才步步高升?”
“住口,你竟然敢污蔑当朝阁臣?可知罪?”
“污蔑?原来大人知道什么叫污蔑啊?张口就来的不就是大人您吗?”
“你。”
话音刚落,一名太监匆匆进来禀道:“皇上,云州时氏宗族,还有仇氏,李氏,王氏三族族长领其数十位门生跪在宫门口,为时家申冤。”
时氏,仇氏,李氏,王氏?这是整个云州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阁臣们看向时君棠的目光这才慎重起来。
老皇帝眼中的笑意隐去,这云州在太祖时期是大州,人杰地灵,云州四大氏族都出过不少重臣,时家祖上更是出过宰相,只这百年没落了。
他当初将章洵提拔上来,也是不愿再让那些世族门阀坐大,趁着儿子们夺嫡之时为朝堂换一换血,若能趁机拔除世家的势力,重新将权力握于帝王之手,那是最好的。
倒是没想到这云州竟然如此团结。
时君棠心里松了口气,大家来得正是时候啊,这群老狐狸着实不好对付。
“皇上,十一皇子自幼秉性纯良,仁德英睿,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皇上,臣亦是这般想的。”
“臣亦是。”
只有一位大人眉头紧锁着没说话,似思索着什么。
时君棠看了眼这位没说话的大人,章洵给她讲过几位长相的模样。
这位大人应该是负责审核奏章的周舒扬周大学士。
时君棠也知道皇帝在想着什么,天家威严?面子比普通老百姓的命都重要,真是可笑:“皇上,臣女也认为十一皇子秉性纯良,仁德英睿。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四大阁臣都一脸疑惑地看着她,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老皇帝有些好奇:“你又怎知?”
“臣女的祖母说,皇上虽为天潢贵胄,却最是仁厚礼让,虚怀若谷。昔年在潜邸之时,常以布衣之礼与清贫学子论道,以师友之仪待朝中贤臣,从不以身份骄人。对冒犯之臣,亦多以理服人,以德化之,这份胸襟气度,最为让她佩服。”
老皇帝目光一动,勾起了尘封的旧忆。
侍立在旁的老太监见状,恰到好处地追缅:“时老夫人向来是最懂陛下的人。”这时族长也懂皇上啊。
众阁臣:“……”他们漏了什么吗?
听得时君堂道:“皇上以身作则,垂范天下,所教导出的皇子,自然也是秉承天家正气,秉性纯良,仁德英睿之人。故而,臣女深信,十一殿下必是受了身边奸佞小人的蒙蔽与蛊惑。”
说着,看向另一偏瘦,浓眉锐眸的大人,亦是方才攻击她最多的大人:“这位应该是卞宏卞大人吧?卞大学士是十一皇子的授业恩师,自幼教导殿下诗书礼义,圣贤之道。”
卞宏一听就知道这女子要说什么,脸色一变,竟然对他用这一招。
果然,听得她道:“殿下要真的做出了这种毒害世族族长,谋夺世族钱财之恶行,卞公身为殿下之师,便脱不开干系,亦对不起陛下将皇子交予您教导的重托。”
皇帝哪能有错?他要脸面。
所以,她要让十一皇子伏法,只能另找路子。
卞宏一听,跪在皇帝面前,声音带着惶恐:“自殿下开蒙之日起,老臣便谨遵圣人之训,日夜不敢懈怠,讲授礼义,灌输仁政爱民之道,只盼殿下能成一代贤王……”
“皇上。”时君棠跪伏于地,声音清亮而悲怆,却字字铿锵:“臣女的父母被人毒杀,所有的证据皆指向十一皇子。若十一皇子真受奸佞蒙蔽,那便应彻查到底,还殿下清白。国之法度,非为庙堂之高悬的摆设,而是悬于天下人头顶的明镜,若皇室涉案模糊而过,律法尊严何存?天子尊严何存?臣女恳请陛下,彻查此案,为十一皇子清白正名,亦为臣女无辜而死的父母申冤。”
她所有的证据,既然大家都当看不见,那就让他们自个去查。
而她的这些证据,让天下人去论公道。
皇帝抿紧唇,这个孩子,据理力争时带着铿锵的锐气,审时度势时又透着股灵活劲,将对她不利的处境扭转了过来。
这份临阵不慌的定力,他已经许久未曾见到了。
第117章 好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