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章洵奉旨入朝,出任吏部尚书。
原本街头巷尾热议科考的声音,顷刻间皆转作了对这位新贵的揣测。人人皆在打听,这横空出世的章洵,究竟是何方神圣?
小枣满脸兴奋地禀报:“如今市井皆传,二公子三岁能诵四书五经,七岁便中了秀才!此后更被明德书院揽入山中亲自教养——这五载科举试题,不仅多半出自他手,更悉数烂熟于他胸中。都说他是文曲星降世,满腹经纶可比日月呢!”
时君棠:“……可真够夸张的。”
火儿在一旁扬起下巴,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骄傲:“我们家二公子天资卓绝,十一岁便中了秀才——这在大丛朝开国至今,可是独一份呢!”
“正是呢,”小枣连忙接话,“若二公子七岁便去应考,说不定真能摘得秀才功名!”
“你们要捧他,也得等他回来再使劲。在我跟前说这些,他可是一句也听不着。”时君棠摇头轻笑,目光仍落在账册上。
“我们就是说给姑娘听的。”小枣坐到姑娘身边:“姑娘,咱们可得看紧了公子,要不然得被人家抢走。”
“那就给他们,本姑娘不争。”时君棠继续看着账本。
正说着,就见巴朵匆匆进来:“大姑娘,不好了,二公子出宫里又被皇后娘娘留着吃午膳。”
“这不是好事么?”
“可皇后娘娘还特意召了郁家几位姑娘作陪,婢子打听清楚了,除了未来的皇后郁大姑娘,还有郁家二姑娘、三姑娘也都到了,个个都是郁家正枝正条的嫡小姐!”
见巴朵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时君棠反倒笑了:“瞧你这模样,是想说什么呢?”
“哎呀,大姑娘,二公子可是亲口说过,他想做时章氏的。您得早做打算吧,要不然郁家真有意的话,咱们也抢不过。”巴朵说完这话,小枣和火儿都点点头。
三人目光灼灼,一副恨不得立时将她婚事定下的模样。时君棠不由轻笑:“若郁家真有意招揽,纵使我与他已成亲,他们亦有的是手段抢人。放心吧,章洵不是任人摆布的木偶,你们的姑娘我,也不是。”
章洵踏月而归时,已是深夜。
他连自个院子也没进,第一时间便来了主院,穿廊而进主屋时,见棠儿正在烛火下看着书,是大丛志,直至他撩袍落座身旁,她才惊觉。
“看来郁家美人深得你心啊,要不然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时君棠放下书集,望着这张清俊的面庞。
章洵似乎有些累,他一手托着下颚,墨玉般的眸子静静凝望着她:“吃醋了?”
“一直以来都是我们两人,想到你若看中了别的女子,便要分开了,确实有些不是滋味。”时君棠还是有点在意的,但这种跟男女之情应该无关吧。
“可曾想我?”
“不曾。”
“我却想你了。”
章洵的声音,咬文嚼字时轻飘飘的,像是一根浮毛,突然在时君棠的心里碰了一下。
被人在意当然开心,时君棠望着这双清冷又带着隐微笑意,似乎又有些许深情的眸子,以往,他看她,总是这么冷冷一撇就转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了。
“有什么好想的,这才几天而已。”时君棠想避开他的眼神,但又好像有种吸引力,她想这样看着他。
“即便片刻分离,亦会思念。”
“真的?”
章洵轻嗯一声。
“对了,你跟奉国寺的了行大师认识?”自在沈琼华那听到了什么出家后,时君棠特意让时康去查了查章洵认识的人。
“嗯。”
“认识多久了?”
“约莫六七年。了行大师与书院院长乃故交,与我自然也相识。”
“你每次来京,都会去拜访他?”
章洵微微挑眉:“你既已查得清楚,又何须再问我?”
“章洵。”时君棠拉住他的袖子:“你不会看破红尘吧?”
章洵一脸古怪地看着她:“不会。”
“当真?”
“除非,你不在我身边。”章洵开玩笑地道。
说完这句话,俩人都怔了下。
章洵想起了那个梦,梦里的他一身素衣,在奉国寺带发修行,还有一具棺木,里面躺的人……
时君棠生出一个念头:莫非前世她的离世,才令他心生出家之念?他对她,这般深情吗?
第096章 看起来像
“不可能。”时君棠直接否定了:“你不是这样的性子。”
“你非我,又怎知我不会?”没做那个梦之前,章洵也不信自己会为了情情爱爱看破红尘,但做了那个梦,那种彻骨之痛,他觉得或许他亦是:“棠儿,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活着。”
时君棠低声嘀咕:“蠢一回便够了,岂能再蠢第二回?”
“你在说什么呢?”
“我是说,我肯定会好好活着,长命百岁的。”她抬眸望他,语气忽转郑重,“但你也需答应我,无论发生何事,绝不出家。”
章洵莞尔,他也没出家,只是做了个带发修行的居士,凑近她:“这红尘我尚未待够,尚有许多事未完成,亦有留恋的人、事、物。你为何如此担心我出家?”
“若我说,我死过一回,你信吗?”
章洵深深凝视着她:“为何而死?”
“蠢死的。”
“看起来像。”
时君棠:“……”略微咬牙喊人:“章洵。”
章洵眼中有了笑意:“行了,夜已深,早点睡觉。过几天,有不少好戏呢。”
“什么好戏啊?”
“现在说了,就没什么新鲜感了。”章洵说完,起身离开。
时君棠就这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直至消失在廊角,这家伙也没转身看她一眼:“深情?深情是这个样子的吗?”
火儿恰在此时端茶进来,听见姑娘自语,好奇问道:“大姑娘,深情该是什么样子的呀?”
“戏文里头,不都演得一步三回头、依依难舍么?”时君棠想起前世崔氏硬拉她看的那些折子戏,总说男女情爱便该那般缱绻缠绵。也正因如此,当傅怀安故作眷恋之态时,她便真以为那是深情所致。
现在想来,只是对她的一个精心织就的圈套。
可老百姓都爱看这种,每到煽情之处,台下泪落沾巾,皆叹“情深如此,虽死无憾”。
相比之下,章洵来时无声,去时干脆利落,挥挥衣袖,不带半点眷恋的,这般无心从容的模样,和喜欢她实在搭不上边。
不过她在意这个做什么呢?
该不会有点心动了吧?
想到方才他深深凝视自己时,心里虽有些不好意思,可那双清澈又满是高冷的黑眸中,她看见了满满的自己。
她就想这样一直看着,好像一点也不孤单了。
自京都的人把章洵扒了个干净后,对于这位新上任的吏部尚书很愉快地接受了。
不少人都期待着新官上任三把火。
这次,艳阳高照。
时君棠尚在睡意蒙眬间,小枣便急匆匆跑进内室:“大姑娘,出大事了!不少应试学子都被大理寺抓了,赵晟也在其中。”
时君棠初醒神思尚混,定了定神才问道:“可是赵晟此次的策论触怒了圣上?”
“是!赵晟的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在科举策论中公然弹劾十一皇子。说十一皇子与朝中重臣勾结,构陷十七皇子,还说十一皇子私铸兵械、蓄养死士,更是纵容门人强占民田、欺压百姓,还与后宫女官有私,罔顾礼法!”
自前两位太子被废后,几位皇子夺嫡还挺厉害,十一皇子更是热门人选,时君棠虽有猜测,但没想到刘瑾竟然这么大胆敢利用科举来为他成事。
“大家都在说,这个赵晟是要捅破天啊。姑娘,要是被人查出赵晟是咱们的门客,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看戏。”
“啊?”
时君棠起身:“我饿了,传早膳吧。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刘瑾的计划,她并没有跟小枣和火儿他们说,只让巴朵和时康注意着点局势。
这一晚,章洵回府时,已是夜深。
如每一日那般,他归府后的第一处必是主院。若见灯火已熄、人声俱寂,便悄然离去;若灯仍亮着,便步入院内与棠儿叙上几句。
不过今晚才跨进院门,就见棠儿静静倚在廊下的灯影里。她身着一袭浅杏色软罗襦裙,外罩轻纱半臂,裙裾随夜风微微拂动,青丝并未全然绾起,几缕墨发松散垂落颈侧,添几分慵柔之美。
看见他时,嘴角漾起浅浅笑意,廊下徐步走出:“回来了?”
章洵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回来了。在外面等我,是想问赵晟的事?”
“你上回说,我若要对付时宥谦,春闱结束后便会知晓如何对付,所以,这次的事,他也逃不掉?”
“你每年给京都的十万两银子,有五万两的去向是做了假的。”
“我怎么没看出来?”时君棠想了想,随即恍然:“其中有五万两分送给的那几位大臣,实则最后是归了一人?这些大臣只不过是个幌子?”
“棠儿真聪明。”
时君棠大胆猜测:“这一人该不会是十一皇子吧?”
“就是他。可他再怎么讨好十一皇子,也就是个吏部侍郎,如今被我压着一头。”
时君棠将其中利弊想了想:“我不太明白,我与时宥谦的仇,和这事有什么关系?这些银子查出来最多也只是受贿。”
“棠儿,刘瑾为何要找你做他的幕僚,你可想过其中深意?”
“自是我有赚钱的本事。”
“前有四大世家,又何必独独找你呢?”
时君棠怔了下,时家的产业明着也就那样,真正庞大的是她父母以她的名义打造出来的生意王国,但就如章洵所说,前有四大世家啊。
章洵拉起了她的手朝他自个的书房走去。
进了书房,拿出一个木盒子来。
“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