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刚过,刘玚便新纳了一名美人为嫔。虽说依旧对同嫔颇有偏爱,但正如章洵所说,他并未沉溺,也无需再过分忧心。
转眼到了五月,天气日渐炎热。
这一月,皇帝下旨,晋封同嫔为同妃。可百姓们对这件事的议论,很快便被另一件喜事取代——敏妃怀孕了。
皇后距生产不足一月,敏妃又传来孕讯,朝野上下,皆称是双喜临门。
而让时君棠一直颇为忌惮的同妃,自晋封之后,却渐渐没了声响,极少再听到关于她的消息。
“同妃娘娘这些日子一直闭门居于宫中,极少外出。”常入宫“借”材料的古灵均禀报道,“皇上虽未明说什么,但她的行动,确实被暗中限制了。”
时君棠点点头,心里头宽慰不少,看来,刘玚终究是拎得清的。
俩人正说着,就听见乳娘的声音传来:“小公子哟,慢些走,刚学会走路,可不能急着跑。”
下一刻,便传来小与舟清脆又兴奋的欢叫声,软糯又响亮。
时君棠放下手中的茶盏,快步走出外室,只见儿子正跌跌撞撞地朝着这边走来——说是跑,实则是摇摇晃晃的碎步,乳娘在一旁虚扶着,生怕他摔倒。
可小娃儿性子执拗,一兴奋便拍开乳娘的手,小脸上满是得意,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往前挪。
直到看见了她,小与舟眼睛一亮,立刻张开胖乎乎的小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朝着她扑了过来。
时君棠连忙迎上前,稳稳将他抱起。
小与舟窝在她怀里,笑得眉眼弯弯,小脸上满是骄傲,仿佛在炫耀自己学会走路的本事。
“家主,小公子沉,婢子来抱吧。”乳娘连忙上前,语气恭敬,“相爷吩咐过,万万不可让您累着。”
“无妨,我带着他玩一会儿。”时君棠轻轻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心中满是愧疚。她平日里忙于时家事务,陪儿子的时间少得可怜,甚至不及章洵多,难得有这般清闲,好好陪着他。
这一下午,时君棠便领着小与舟在花园里闲逛,指着园中的各色花草,一点点教他辨认颜色,小与舟听得认真,时不时咿咿呀呀地回应,模样憨态可掬。
第460章 当世篇015(番)
章洵今日回来得格外早,踏入花园时,便见母子二人蹲在花丛边,鼻尖凑在花瓣上,细细闻着花香,阳光洒在二人身上,暖意融融,一派岁月静好。
他没有出声打扰,静静站在不远处,目光温柔地望着,满心都是难得的温馨。
小与舟先看见了爹爹,起身踉跄地朝着他跑去。
章洵见状,生怕他跌倒,大步上前,稳稳将他抱了起来,指尖轻轻刮了刮他的小鼻尖,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一家人笑容灿烂、温情脉脉之时,时勇匆匆赶来,神色急切,躬身禀道:“相爷,家主,宫里传来消息,皇后娘娘要生了。”
时君棠心中一紧,皇后因着先前的大出血,这几个月来几乎都是卧床静养,从宫女到御医,皆是郁家亲自挑选的人,没想竟然早产了。
“知道了。”时君棠点点头。
这一夜,对郁家人而言,格外难熬,宫中灯火彻夜通明,所有人都在焦急等候着消息。
时君棠一边翻看时家的生意帐本,一边等候宫中传报。
章洵见她这般劳心费神,有些心疼,到了歇息时分,便强行拉着她躺下。
“棠儿,待再过十年,我们便带着与舟,还有时康、高七他们,到处去走走吧。”章洵温声道。
“到处走走?什么意思?”时君棠一脸好奇。
“到那时,你不再是时家家主,我也不再是当朝相爷。”章洵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缓缓诉说着心中的期许,“我们只是一对普通的夫妻,带着孩子,游遍名山大川,不再操心朝堂纷争,不再牵挂家族琐事,只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他从年少时不愿再科考,就是担心一旦入了仕途,便会被各种规矩束缚,身不由己,连陪在她身边都成了奢望。
可他从未想过,如今的他们,一个执掌时家,一个身居相位,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操心的事也越来越多,反倒离他当初的期许,越来越远。
时君棠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我还得养不少人呢。”想到机关楼,想到迷仙台,想到高七高八对自己的期待,她没法放下。
“那你给我个日子,何时才能放下这些?”
时君棠想了想:“其实,我们就算出去玩,也不影响我处理这些事的。”
章洵脸色一沉,不再言语,有些恼了。
次日清晨,时君棠醒来时,身旁早已空无一人。她只当他是照常早朝,并未放在心上。
用早膳时,宫里终于传来了消息,皇后娘娘生了,是位皇子,母子均安。
时君棠心头大石落地,一时高兴,连喝了两碗粥。
然而,接下来三天,章洵都未曾回府。
时勇前来回禀,只说朝中政务繁忙,相爷在宫内值房歇下了。
时君棠这才感觉到不对劲,章洵这是还在为那晚的话同她置气呢,当即吩咐灶房,做了他最爱吃的几样点心,亲自入宫探望。
她身为皇帝亲封的公爵,亮出腰牌,便可直入中枢内衙。
这还是她第一次踏入此处。
三省六部核心官署皆设于宫内,紧邻帝寝,设有官厅、吏舍、库房,官员遇要务繁忙时,便可在此留宿。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时君棠来到章洵的值房外,尚未进门,便听见一道温软娇柔的声音:
“相爷,婢子为您备了些宵夜。”
“放下便是。” 章洵的声音冷淡疏离。
“相爷,这是婢子依着您的口味亲手做的。”
章洵没搭话。
“婢子还为相爷温了一壶酒……”
时君棠抬眼望去,只见一名十六七岁的宫女侍立在侧,容貌清秀,面若桃花,算得上是个美人。
她微微倾身,靠近章洵,身姿若有似无地往他身上偎依,举止甚是亲昵。
时勇在一旁急得满头冷汗。他万万没料到家主会突然前来,不让他出声,也不让他禀明,这下好了,就这么撞上了。
周遭侍奉之人多是宦官,不知为何,唯独相爷身边,每到夜里,便会出现一两名容貌出众的宫女。
按理来说,宫女是进不来内衙的。
相爷早已数次拒绝,却总有人屡教不改。
时君棠抬脚径直迈入屋内,语气淡淡,却带着几分凉意:“相爷好福气啊,如此温香软玉在怀,难怪不愿回府了。”
章洵骤然抬头,见是她来,清冷的面上难得掠过一丝笑意,可转瞬又沉下脸,故作冷淡,一言不发。
那宫女一听语气,便知眼前之人是谁,吓得立刻收敛姿态,规规矩矩屈膝行礼:
“婢子…… 婢子告退。”
“站住。”时君棠走到了宫人面前,目光自上而下,将她静静打量。
宫女眼中瞬间闪过惧色。宫外早有传言,这位时家族长手段凌厉、行事果决,将堂堂宰相看得极紧,但凡靠近相爷的女子,都没有好下场。
“日后送完东西,即刻退下。” 时君棠声音清冷,“若再让我看见你今日这般举止,你这张漂亮脸蛋,还能不能保住,就难说了。”
宫女脸色惨白,吓得浑身发颤,几乎站立不稳:“是,婢子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话音未落,已是踉跄着狼狈逃去。
巴朵在旁忍笑不禁,没想到家主吃起醋来,竟有这般吓人的气势。
时君棠这才转头,看向座上的章洵。
章洵眼底那点笑意瞬间收起,恢复一贯清冷:“时家主日理万机,今日怎么有空来这里?”
“想你了,便来了。” 时君棠走到他身边,轻哼一声,“只是没想到,相爷身边竟有这般美人伺候,倒显得我这个做妻子的,很多余。”
章洵瞬间败下阵来,他不想棠儿误会,一丝一毫也不想:“那不过是宫女,我已令不许再来,估计没把我的话当真。时勇,下次她们再来,打出去。”
时勇赶紧道:“是。”
“你方才可没有赶她。” 时君棠瞥了一眼桌上的点心,语气认真,“不拒绝,反倒由着她近身。”
若是别的女子说这话,多半带着撒娇意味。
可时君棠神色严肃,分明是真的动了气。章洵连忙解释:“我是故意气你的。你刚到门口,我便听出了你的脚步声,也闻到了你身上的花香。”
他武功虽不及时勇,耳力却素来敏锐。
第461章 当世篇016(番)
“你我之间,若有误会、有分歧,你尽可与我明说。何必用这种手段?”时君棠厌恶夫妻之间也弄这些心思。
“是我不对。” 章洵连忙认错,“往后再也不会了。”
“若再有下次,你便一直住在这里,不必回府了。” 时君棠说罢,转身便要踏出值房。
章洵脾气也上来了:“时君棠,你说有话便可与你讲,可我真同你讲了,你何曾应允过?如今的你我,除却夜里同榻,连安安静静坐下来说几句话的功夫都没有,连一同踏春赏景的闲暇都成了奢望。我只想与你好好相守,可你呢?你心中,自始至终只有时氏一族。”
“你我尚且年轻,正是建功立业之时。你身为宰相,辅佐皇上成就千古帝业;我身为族长,让时家在青史之上留下辉煌一笔,这般不好吗?”
“不好。” 章洵语气满是委屈,“我要的从不是这些。我若真心贪恋权位,当年便会早早赴考,何需等到今日?”
时君棠一怔。
“棠儿,我并非要此刻便辞官归隐。十年,再等十年,我卸下相印,你也交出家主之位,你我带着与舟,遍游天下,看遍山河,不好吗?十年之后,皇上已然不再需要我在旁扶持;家族后辈,也不至于这般平庸无能。”
时君棠回答不出来,她胸中本就藏着雄心壮志,上一世惨死之痛、毕生之憾,在这一世尽数化作前行之劲。
高七、灵均他们,等了她整整百年,一生追随,她早已在心中立誓,此生绝不负他们。
她望着章洵眼中满满的期待,虽有不忍,语气却依旧坚定:
“章洵,我做不到。”
不远处的廊下,刘玚一身暗黄龙纹常服,面色沉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得知师傅入宫,特意赶来相见,却撞见师傅为一宫女吃醋,更听见章洵竟想在十年之后,带她远走高飞。
狄沙见皇上脸色越来越冷,只当是皇上舍不得章相这位股肱之臣离去。
这些夜间近身伺候的宫女,本就是皇上特意安排,只盼能好好照料章相起居。
倒是没想到,在时家主心中,家族大业,竟比相爷还要重要。一时之间,竟觉得相爷有几分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