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君棠起身,朝他施了一礼:“皇上,请回吧。臣妇也不知道这里有个暗道,待皇上回宫后,便让人将这里封了。”
“不可。”刘玚急道。
“为何不可?”
“朕以后还想着来呢。”
“皇上来做什么?”
刘玚冲口而出:“看你。”
第444章 前世篇033(番)
时君棠想了想,一手指着旁边桌上的茶:“既然皇上一直唤我师傅,那就请皇上拜师吧。”
最终,刘玚并没有拜师。
毕竟那对他来说就是个梦,虽然梦中有很多事让他共鸣,但他如今防着章洵,这个女人明显也不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他甚至有些懊恼自己的冲动,不该一时激动之下就去相认。
但从那日之后,他去皇后殿下的次数明显是多了,甚至还会与皇后有说有笑的,对四殿下与五殿下的关心也增多。
这日的雪下得有些大。
时君棠躲在屋檐下的躺椅上,椅边放着四盆炭火,倒也不觉得冷。
一边赏着雪一边听着灵均将宫里的事说来:“陛下如今隔三差五便往皇后娘娘宫里去,昨日还陪着四殿下和五殿下用了晚膳。听宫人说,席间竟还有说有笑的,前所未见。”
“因着那个梦,刘玚对我是亲近了不少,爱屋及乌,这份好也转移在了君兰的身上。”
“可他还是防着家主。”古灵均眉间隐有忧色。
“防着才正常。”时君棠语气平平,“他是帝王。若失了戒备之心,等于把命交了出去。”
“家主,你脸色怎如此苍白?”古灵均见家主今日脸色不太好,心头一紧。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道蜿蜒的曲廊上,雪落无声,廊上寂寂,一个人影也无:“相爷应该要回来了吧?”
“是。相爷说一个时辰后便回。”她悄悄朝身后的小葵使了个眼色,小葵会意,转身便往外走,去请东方仪。
时君棠懒懒地靠在榻上,熟悉的钝痛又从颅底涌起,这一次来得格外猛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她的意识。
她不露声色,只静静望着那道曲廊。
章洵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他便一定会回来。
他从不食言的。
“家主,属下给您施针。”东方仪的声音匆匆近前。
“好。”时君棠没有拒绝,她知道东方仪这些年一直在钻研留住她的法子,这个世界她的死她一直耿耿于怀。
她一直觉得对不起高七,灵均,祁连。
始终认为当年她中毒要是没死,这些伙计们就不至于受十年的苦。
还有整个时氏一族,本不该是这般的命运。
这种愧疚造成的内耗是最折磨人的,她一直把责任归于她自己。
时君棠虽劝过几次,但也没什么用。
就在她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雪、曲廊,都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渐渐看不真切时,好像看见了章洵的身影。
他走得那样急,肩头落满了雪,都顾不上拂一下。
她瞧见了他眼中的温柔,也看见了他眼中的慌乱,她想告诉他,往后的日子,别再总顾着念她,去做他自己想做的事。
她还想说,这六年,她过得很开心。
可话到嘴边,已经吐不出声了。
“棠儿,棠儿?”
那声音由近而远,渐渐消散。
章洵怔怔地望着怀中的人,她阖着眼,神情平静,像是只是睡着了。
他缓缓收紧手臂,将她轻轻揽住。
“我去叫了行大师!”祁连刚从外头奔进来,见状转身便要跑。
“不必了。让她安心地回去吧。”章洵阻止了祁连叫人,目光落在怀中人沉静的眉眼上,声音低得像怕惊醒什么,“她本不愿留在这里。是对我的愧疚,是对你们的责任,把她强留了六年。这对她,本就不公平。”
所有人都沉默。
古灵均偏过头,默默用袖子拭去眼角的湿意。
高七从暗中走了出来,静静望着相爷怀中那个睡去的女子。
脑海里闪过第一次见家主时的情景——她就那么坦坦然然地将另一个世界的事告诉他,让他放下百年的誓言,去过自己的人生。
可有些东西已经根深蒂固,他和灵均,皆是为了完成这个百年约定而活。
家主若离开了,他一时有些茫然。
忽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踏破了雪寂。
金羽卫首领韩晋突然出现,拉着一个白胡子老头来到时君棠面前:“快,用祝由术,一定要把相爷夫人带回来。”
高七瞬间拔剑,拦在两人面前,目光如刀:“做什么?”
章洵冷看着韩晋,他知道皇帝在这里有耳目,倒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看来,那暗道又被皇帝重启了。
他知道祝由术,几年前的雪灾,赵晟救过一位老人,说是祝由一族的长者,亲眼见到这位长老用祝由术招魂。
这事赵晟觉得稀奇,也把这奇事禀报给了朝廷,可这人为何也在?难道皇帝一直关着此人吗?
抱起棠儿,章洵冷声道:“告诉皇上,本相的夫人没什么事,不需要用什么祝由术。”
“朕若非得用呢?”刘玚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金羽卫迅速分列两旁,那道明黄的身影缓步上前。
“皇上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章洵冷冷看着他。
“章相,你那么在意时君棠,就不想她一辈子陪着你?”刘玚不解。
“她在那里比在这里更幸福。”章洵艰难地说出这句话来,他怎么不希望,他巴不得她生生世世陪着自己。
可他从十年前她最后一次醒来时求他“放过她”那一刻起,就知道了,她的心不在这里,不在他这里。
她能留六年,能成为他的妻,已是上天给的恩赐。
刘玚脸色略有些阴沉,他一抬手,几十名金羽卫瞬间将整座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高七见状,正要出剑,见到古灵均对他摇摇头,他们的人是家主为保护皇后娘娘,时族长而准备,不能轻易暴露在皇帝面前。
章洵冷笑一声,抱着棠儿迈步向外。
同时,屋顶瓦垄间倏然立起十几道黑影。
每一人手中都挽着强弓,弦上搭着三支利箭,箭镞在雪光中泛着幽冷的寒芒,对准着底下的金羽卫。
古灵均挑了挑眉,相爷托她训练的这批暗卫竟然用在了这个地方。
刘玚的脸色越发阴沉,果然,章洵在养私兵。
可惜了,他本想借着时君棠测一下这个祝由术到底是不是真的,若是真的,就能为他所用。多好的机会啊,既然不能明着来,那只能暗着来了。
第445章 前世篇(终)
时君棠发现自己并没有回到她自己的世界,而是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她试着走了几步,却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一时之间,她也分不清是身在梦中,还是如上次魂魄被弹到先帝跟前那种情况了?看起来不像。
她不禁捏了捏脸颊,神奇的是,竟然有痛感。
那这个地方是真实的?
也就在此时,雾气渐次散去,隐约有轮廓浮现,待她要看清时,身后忽传来一声呼唤——
“师傅。”
时君棠转身,就见刘玚面露喜色,趋步而来,一步之外敛衽一礼:“见过师傅。师傅,您去哪儿了?朕日夜悬想,盼师傅归来。”
“皇上?”时君棠微讶:“你怎么在这里?”
也就在此时,刘玚胸口突然出现了一把血淋淋的刀。
章洵面覆寒霜,自刘玚身后缓步而出,一手狠狠抽出刺进刘玚身体里的刀,冷声道:“棠儿,刘玚已经对我起了杀心,他必须死,要不然,死的就是我。”
“师傅……师傅……”刘玚一点点爬到时君棠面前,气息奄奄哀求道:“救朕……求师傅救朕……”
时君棠垂眸看着奄奄一息的少年天子,又抬目望向满眸杀意的章洵,一个是她徒弟,一个是她夫君,简直一模一样。眉梢微挑,只问了一句:“这里到底是哪,你们谁能告诉我?”
“师傅,章相要杀朕啊!”刘玚满面不敢置信,这个时候,她只关心在哪吗?没看见他要死了?
“我看见了,可杀都杀了,”时君棠看着他胸口的血不住淌落,轻叹一声,“我这里也找不到人救你啊,我自己也不会医术。”
刘玚显然未料到有此一答,怒极而笑:“这便是你为人师者之道?”
“我让你敬茶,你却说有事先回宫了,敬茶之礼未成,你我便无师徒之名分。”时君棠淡淡一笑:“又何来师者之道?”
刘玚神色一滞:“你……你知道朕是谁?”
时君棠目光落在一旁神情木然、如失魂魄的章洵身上,徐徐道:“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要不是性子不一样,我还真差点信了。”
刘玚一把跃起,此时的他身着平时的常服,身上半点血迹也没有:“你是怎么认出我不是你徒弟的?”
“你先告诉我,这里是哪?”
刘玚撇撇嘴,只得道:“祝由术所化之境。”
“祝由术?赵晟在那年雪灾救过一位祝由一族的长者,看来有些事情两边还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