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洵。”她推了推他。
章洵睁开眼,眸底清明,哪有半分睡意?他不说话,只静静望着她,那目光温温软软的,像是攒了十年的温柔都融在这一眼里。
搁在她腰间的手略略收紧,又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我都喘不过气了。”时君棠一脸无奈。
“再抱会儿。”
帐外的惨叫声又拔高了几度,这回听得真切,是时勇的动静,中间还夹着时康的怒骂:“我让你锁门,我让你算计大姑娘。”
时君棠忍不住弯了弯唇:“时勇和时康在外头打架呢,你没听见时勇的惨叫声?”
章洵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该打。”
第441章 前世篇030(番)
接下来的日子,章洵开始准备起了婚事。
对时君棠来说,她在这个世界一日就去爱这个男人一日,同时为君兰和明琅还有继母准备好所有的退路,别的,一切顺其自然。
日子便这般波澜不惊地过着。
转瞬已是五载春秋。
此时的她,已是相府夫人;迷仙台亦初具规模,声名渐起。
这日,时君棠正垂眸翻阅账册,忽觉脑中一痛,瞬息即散——这感觉,她并不陌生。
她搁下笔,推窗而立,深深吸了口气,望着天边流云喃喃:“看来,我很快便要离开这里了。”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祁连的声音:“灵均姐,你真不收徒么?你这身箭术若断了传承,岂不可惜?”
“那你呢?”古灵均含笑反问,“机关楼弟子如云,你不也未收一个关门弟子?”
两人对视一眼,皆笑了起来。
祁连轻叹:“家族百年沧桑,你我历经这许多事,往后如何,谁又说得准?过好这一世,便够了。”
“是啊。”古灵均笑意温婉,“家主将我们一一寻回,又给了这般好日子。剩下的,随缘吧。”她是真的开心,自从和离之后,她便一直在家主身边做事。
只在这里,她才有家的感觉。
在涂家时,总是胆颤心惊,幸好脱身了。
时君棠步出书房,便见高七与时康正对着一棵老槐树争执不休。
高七要截去左边多余的枝条,时康却道此处藏身正好,执意留着。
两人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她莞尔一笑,也不理会,径自往月洞门去。
穿过月洞门,便见小葵正板着脸训导几个新来的婢子。
她如今是相府后宅的总管,里里外外的庶务皆归她打理。
为了撑起这份威仪,两年前还央巴朵寻了位深宫老嬷嬷来教规矩,如今举手投足间,确有几分掌事的气派了。
小葵待她,是极好的。
只是小葵不知道,她真正的朋友宋清,早在当年那场变故中便已不在人世了。
“夫人。”小葵瞥见她,忙迎上来一礼,“您怎么来这边了?可有什么吩咐?”
“备车,我要进宫。”
小葵望了望天色,已是傍晚了。不过夫人与皇后娘娘素来亲厚,想是惦念了吧。她未多问,只敛衽应道:“是。”
皇宫还是那个皇宫。
马车在长长的甬道上辚辚而行,行至半途,前方忽有銮驾迎面而来,是皇帝的仪仗。
与往常一样,时君棠命马车停靠一侧,下车垂首恭送。
也与往常一样,龙辇行至她身侧时,停了下来。
帘子被挑起一角,露出刘玚那张冷峻的脸。他冷哼一声,语气阴阳怪气:“相爷夫人这是又进宫看望皇后娘娘了?”
“回皇上,正是。”
“你等着。”刘玚咬着后槽牙,“总有一天,你会为你的背叛付出代价。”
时君棠抬起头,直视龙颜:“这话,皇上说了五年了。”
刘玚脸色一黑:“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起轿。”说罢恨恨撂下帘子。
狄沙在旁暗暗摇头。前两年皇上还天天喊着要置相爷夫人于死地,可每每被夫人呛得捶胸顿足。
后来一气之下拿皇后娘娘威胁,结果夫人来了句:“便是没有我,皇上不也一直在刁难皇后娘娘么?这对娘娘而言,倒是一种磨炼,有助于她在后宫立足。反正皇上忌惮相爷威势,也不敢真的废了皇后娘娘。”
那日皇上气得一口气没上来,吓得他心跳都漏了一拍。
本以为夫人这回定是死罪难逃,谁知皇上从此再未提过那个“杀”字。
且夫人似乎格外拿捏得住皇上的脾性,到如今,不仅敢直视天颜,有时连礼都懒得行全,皇上竟也不曾怪罪。
总之,这两人关系古怪得很——分明是仇人,偏又生出几分说不清的亲昵。
时君棠进到皇后宫时,看见皇后正和刘㴝刘秧说着话,四殿下和五殿下都很乖巧,也听话,可以说被君兰教养得很好,而刘黎也承了君兰过于良善心软的毛病。
时君棠在心里叹了口气,刘黎不该养在君兰膝下,但身为母亲,若不能亲自养孩子,也是种残忍吧。
“阿姐。”时君兰见她进来,眸中一亮,起身相迎。
“姨母。”刘黎欢喜地扑过来。这世上,除了母后,他最亲近的便是这位姨母了——她会讲许多许多好听的故事。
刘秧则端端正正一礼:“姨母。”
时君棠淡淡点点头:“你们都出去吧,我想和皇后娘娘聊聊。”
“是。”
“阿姐今天突然进宫,是有什么事吗?”长姐会五天进一次宫和她小叙,这次还有两日呢,当然,君兰巴不得长姐天天在宫里陪着她。
“君兰,我可能要离开了。”时君棠对君兰和明琅向来是有话直说,说得太过隐晦他们也听不明白。
时君兰愣住:“你要去哪?”
“回那个世界,可能不再回来了。”时君棠道。
时君兰正为长姐斟茶的手猛地一抖,茶壶“啪”地落在案上,茶水四溅。
一旁的巴朵也怔住了,呆呆望着大姑娘。
从皇后宫里出来时,依稀还能听见皇后哭泣的声音,时君棠摇摇头:“还是那么爱哭,都半个时辰了,也不晓得歇一歇。”
她没有径直出宫,而是转向东侧一座偏僻殿宇。
刘秧已候在那里。
见她进来,少年深深一揖,恭敬道:“师傅。”
时君棠打量着这个教了五年的弟子。
十二岁的少年,身形尚显单薄,却生得眉目俊秀。最难得的是性子沉稳,远胜同龄之人。无论教什么,一过便懂,一点便透,实是难得的聪慧。
“坐吧。”
刘秧依言落座,见师傅只是端详自己,不由奇道:“师傅为何这般看着徒儿?”
“你比你父皇沉得住气。”时君棠想起那个常被自己气得脸黑的刘玚。
刘秧愣了下,这算夸赞吗?
时君棠敛了笑意,目光沉静下来:“你的身世,为师早早便告诉你了。你生母同妃,是皇后娘娘所杀;可她同样也杀了皇后娘娘的两个儿子。此事——你心中可有定论了?”
第442章 前世篇031(番)
刘秧沉默。
这句话,师傅每年都会问一遍。
他一开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念母妃,想替母妃报仇,但母后向来慈爱,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且是真心待她。
杀了母妃,亦是被欺负惨了。
若有人这般欺负他,他……
时君棠安静地等着。
她教给刘秧的是天下商道,可无论是商道,还是纵横之术、帝王心术,最终殊途同归,通向的都是那条大道。
刘秧若真聪慧,自会明白该如何抉择。
但如果这件事刘秧最终放不下,那么在她离开这个世界那一日,高七会直接杀了刘秧,绝不会给君兰和刘黎留下后患
“师傅,徒儿敬重母后,也真心喜欢母后与五弟。”少年声音清朗,一字一句说得郑重,“且皇位,徒儿志在必得。母后与五弟,是徒儿最有力的后盾。”
“你不怕黎儿与你争?”
“五弟志不在皇位。”刘秧摇头,眸中是一片澄明,“他与母后一般,性子温软良善,这宫里的算计,他应付不来。师傅——”他忽而起身,敛衽深深一揖,“无论日后如何,徒儿定当护母后与五弟周全。”
这话让时君棠有些安慰,她信他此刻之言出自真心。
只是这条路太长,变数太多,往后的事,谁又说得准?
再者,先帝长寿,刘玚要是也活到了八十岁,刘秧有没有皇帝命亦是未知。
出宫时,夜已深沉。
宫门外,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马车旁,玉冠锦袍,月光将他眉眼镀得愈发清俊。
章洵不知何时已等在那里。
“刚从衙署出来,知你进宫,便在此候着。”他像往常一样,伸手牵过她,扶上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