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七在旁道:“属下虽才接触时族长,但也看得出来,他这些年一直在压抑着自己,万事以宗族为重,难得有心头欢喜之物,却又上不得台面。如今得家主您的颔首认同,自然是雀跃。”
“既然喜欢,那就光明正大地去喜欢吧。”时君棠道:“时氏一族的荣辱,从来都该是一族之人同心共担,而非凭他一人独撑。”
“现在的时家,看似风光,实则皆是仰仗章相的势力,族中真正的田庄商事、宗族根基,早已打理得一塌糊涂,并无多少底气。”
时君棠缓缓颔首,眸底掠过一丝怅然,声线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百年基业,传至这一代,早已根腐叶枯,风骨尽失,不剩几分当年的模样了。我在另一个天地里,已重整时氏族堂,悉心教导的,皆是时氏下一代的子弟,盼着他们能撑起这摇摇欲坠的宗族。”
至于这一代的族人,她是放弃的。
倏忽两日过去,时君棠身子已然大好,面色温润,眉眼间尽是从容。
晨起,天朗气清,暖日融融,她穿了一袭素色绫罗裙,松松挽着一个流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缓步走到院中,倚在铺着软垫的藤椅上。
正晒着太阳,一道既焦急又难掩激动的女声,隔着月洞门传来,带着几分颤抖:“大姑娘?是大姑娘回来了吗?”
时君棠望去,是继母齐氏,依旧是印象中温婉娇弱的模样,岁月并未在她姣好的面容上留下半分沧桑痕迹,可见被保护得极好,她赶紧起身迎了上去,高兴地请安:“母亲。”
齐氏怔怔地望着时君棠,声音发颤:“你……你方才叫我什么?”
时君棠敛衽屈膝,缓缓跪下行礼,姿态端庄得体,语气诚恳,眼底带着几分歉疚:“女儿往日不懂事,今日特向母亲赔罪。”
齐氏惊住,随在身后的时明琅亦怔住。
“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齐氏激动不已,她高兴君棠能回来,却没想到这孩子会唤她一声母亲。
这一声母亲让齐氏足足哭了个把时辰,哭得时君棠都有些后悔这一声母亲,不管哪一个天地的继母,都会哭。
待齐氏情绪稍缓,时君棠取出锦帕,轻轻为她拭去眼角泪痕,语气温柔:“母亲这些日子,一直在云州吗?”
“这不是老爷的祭日吗?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去扫墓忏悔。”说着,齐氏又哭起来:“都怪我,没把你照顾好,害得你吃了这么多的苦。”
时君棠几乎能想象继母是如何在父亲母亲面前忏悔的。
听得齐氏跟着时明琅边流泪边激动地说:“你看,我就说相爷一定会把大姑娘给带回来的,果然灵验了。”
一家互说了说彼此的事。
时君棠除了跟巴朵,高七,叶灵均说过她那个世界的事,君兰,明琅并没有详细说,而齐氏以为她依旧是这个世界的时君棠。
她也没打算说明白,对于他们三人来说,只要能安稳度日,平安喜乐,便足够了,那些过往的苦难与奇遇,不必让他们卷入。
就在三人聊着时,君兰的声音传来:“母亲?”
还没说上几句话,母女俩就抱头痛哭。
直到深夜,齐氏这才打算离开去休息,离开前,她对着一儿一女道:
“大姑娘终于回来了,君兰,明琅,你们一个虽是皇后娘娘,一个是一族之长,但大姑娘才是真正的当家人,往后,你们姐弟二人,定要谨听长姐的吩咐,不可有半分忤逆,更不可怠慢于她,知道吗?”
时君棠正要阻止继母不可尊卑不分,便见君兰和明琅点点头,明琅道:“娘,我们记下了。”
“母亲,”时君棠有些无语,道:“不可这般说,尊卑有别,且君兰母仪天下,明琅又掌管族中大权,怎可让他们听我的吩咐,这般岂不是乱了规矩。”
“大姑娘,这是老爷和夫人临终前的遗言,他们怎能不听呢?再说,”齐氏又哭起来:“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像你这般,真心待我们母子三人了,咱们血脉相连,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啊。”
时君棠:“……”她到底哪里对他们好呀?
齐氏擦去眼泪:“你连被毒害时,都想着咱们母子三人,把枕流居和那三万两银子留给我们傍身,不至于被族中之人欺辱。是我们没用,没能守住你留下的东西。”想到那一年被族人欺负得如此惨,一时哭得不能自已。
“我不留给你们,又能留给谁呢?”时君棠无奈地道,再有隔阂,她再厌恶,她的东西只会留给嫡出一脉的,但也不见得会是明琅,这个好跟那个好是两回事,纯是血脉使然。
“所以嘛,咱们对那些外人好干嘛?”
时君兰和时明琅亦同时点头,是,长姐那会是讨厌他们,可最终还是想着他们的,外人哪会这样啊。
时君棠叹了口气,继母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送走了母女三人,夜色已深,月光如水,洒在院中,静谧而清冷。
时君棠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只剩下一身疲惫,她缓步走到院中藤椅上躺下,抬手轻轻揉着发胀的额头,眉宇间掠过一丝倦意与迷茫。
高七笑呵呵的走了过来。
“高叔,你笑什么?”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高七有些感慨道:“属下如今算是明白这话的意思了,相比起已逝的老爷和夫人,属下这个父亲做得还是挺失败的。”
“高八现在如何?”
“他离开我之后,便带着妻儿,在城郊开了一家铁匠铺,每日打铁谋生,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安稳顺遂,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时君棠想了想:“高九如今应该也有十五岁了吧?”
说到孙子,高七满脸笑容:“家主记性可真好。”
看着头顶的明月,时君棠道:“高叔,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离开这里,也因此很多事不知道该不该去做,很是犹豫。”
第430章 前世篇019(番)
高七知道家主的意思:“其实家主在这里见到皇后娘娘和时族长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管什么时候离开,您在这段时间里对他们所说的话,所做的事,他们会一辈子都念在心里。”
“是啊。既然来了,就不能再留下遗憾。”时君棠眸底多了几分笃定,有了这样一个补偿他们的机会,她便该尽心竭力,不留缺憾。
此时,高七突然压低声音道:“家主,有人来了,应该是宫里的人。”
来人内力深厚,武功造诣与他不相上下,这般身手,放眼朝野,唯有宫中金羽卫方能拥有。
时君棠神色不动,只抬了抬下颌,示意他隐入院中的夜色深处。
高七身形一闪,如鬼魅般隐匿在廊下阴影之中,气息瞬间收敛。
时君棠端起桌上茶,闲适地斟上一盏,动作从容。
一道黑影如惊鸿般掠至院中,稳稳立在她身后,声音冷冽如冰:“宋清。”
时君棠将倒满的一盏茶递到来人面前:“这么晚了,韩首领来找我有何事?”
韩晋倒是愣了下,对于他的出现,宋清不仅没有被他吓一跳,甚至还请他喝茶?眼前这个女子变化之大,还真让人刮目相看。
“皇上要为同妃娘娘报仇,”韩晋将一包东西递到时君棠面前:“这这里面是一包绝嗣之药,你设法给章洵喝下,此事办妥,皇上自有重赏。”
时君棠接过,指尖轻捏了捏:“皇上可真狠啊。”
“是章洵咎由自取,同妃娘娘是皇上最心爱的人,却被章洵残忍杀害,此仇,皇上必报。”
“章相已然查到,姒家乃是端木一族的后人。三百年来,端木一族暗中谋划,妄图搅乱天下,窃取国权,而同妃,不过是他们安插在皇上身边、用以迷惑皇上的棋子。”
“端木一族?这怎么可能?”
“可不可能需要你们自己去查。”时君棠知道这个小世界里,她和刘玚别说师徒之情,不成为仇人已经是万幸。
而她也不想像自己世界那样背负太多的责任。
“宋清,你变了很多。”韩晋打量着眼前的女子,谈吐从容,举止优雅,目光威冷,与他所认识的宋清判若两人。
“人总是会变的。”时君棠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如今的我,是章相的人,自然与往日不同。”
说着,她抬手打开手中的药包,指尖微倾,将包中的白色药粉,缓缓撒落在地,药粉触地即化,瞬间没了踪迹。
“你要背叛皇上?”韩晋难以置信。
“我已经投靠章相,让皇上别再来找我,我不会再为他做事。”时君棠迎上他凌厉的目光,直白地道。
韩晋愣了好一会:“你,你……”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说背叛?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章相对皇上没有二心,皇上若要做明君,便该懂得权衡利弊,明辨是非,而非一味迁怒,滥杀忠良。请韩首领将这话带给皇上,若是没有别的事,便请回吧。”说罢,她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宋清,你敢让我传话?还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时君棠点点头:“我狐假虎威,韩相这只虎,皇上不是挺忌惮的吗?”
韩晋:“……”这话要是被皇上听到,怕得气死:“宋清,你大胆。”
“高七,送客。”时君棠坐了下来,提起茶壶,为自己重新斟上一盏茶。
韩晋正纳闷高七是谁时,一道凌厉的疾风突然从身后袭来。
他下意识地向左侧猛跳两米,堪堪避开这一击,抬眸望去,只见一名全身黑衣、只露着一双雪白眼仁的男子,已然立在他方才所站的位置上,手中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气息凌厉,周身散发着肃杀之气。
若不是他避得及时,怕得被刺了。
惊出一身的冷汗。
高七再次出击,金羽卫首领的身手,他早已有所耳闻,今日,正好借机一会高下。
剑气如虹,寒光闪烁,两道黑影在皎洁的月光下交织缠斗,兵器相撞之声清脆刺耳,转眼间,二人便已交手十招,不分胜负。
韩晋渐渐有些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心中愈发震惊,眼前这黑衣人的身手,竟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厉害,自己的每一招每一式,都能被对方轻易破解,甚至对方的招式,还隐隐有压制他之势。
果然,交手至第十五招时,韩晋已然明显落了下风,身形踉跄,险象环生。
“宋清,你敢背叛皇上,金羽卫定不会放过你。”韩晋知道今日难以取胜,咬牙丢下一句狠话,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哪敢有半分停留。
时君棠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望着韩晋离去的方向淡淡道:“那就放马过来吧。”
待时君棠身上的伤完好之日,宫中传来消息,皇帝最终把四皇子记入了皇后的名下,也养在了皇后的宫里。
而这日,时君棠来到时府,把章洵堵在了书房。
“章洵,你打算避我到何时?”时君棠目光直视着章洵。
他的眼眸清冷好看,深邃得如同寒潭,望不见底,可在对上她目光的那一刻,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
可见他心里无比在意她,连往日的冷静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你怎么来了?”
“章洵,你觉得,只要一直躲着我,哪怕有一天我离开了,你就不会难过了吗?”时君棠知道他的纠结,他希望她幸福,但他也希望她能留下。
可她的去留,他完全做不了主。
为了避免以后痛苦,他宁可现在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那你想要我如何?”章洵痛苦地眸光对上她一双清澈的黑眸。
“章洵,我……”
章洵一把拉住她的手,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转身拉着她走出了这间书房,快步走向府中另一处僻静的院落,推开了一扇紧闭的房门。
门一推进去,时君棠一愣,与其说这里是书房,不如说是佛堂,四面及顶的架子上放着的都是佛经。
案几上放着抄佛经所需的用品,还有一本正抄着的佛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