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和当朝次辅之间谁也看不顺眼谁。
她是怎么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会以婢女的身份参加秋狩啊。
不过在这之前,她要去一个地方。
迷仙台。
这个世界唯一和她那个世界相同的,便是京都四大世家的改变,如今时家亦是新的四大世家之首,但也仅是章洵和君兰撑着门面。
而时家并没有买下迷仙台。
时君棠没有走正门。
她绕到后院,拨开齐腰的荒草,找到那处被藤蔓遮掩的狗洞。
高八曾告诉过她,他从小就是在这个废弃的院子里练武。
这里有暗道,有机关阵,凶险无比。可也正是这些,练出了他一身的本事。
她蹲下身,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刚探出半个身子,颈间一凉。
一柄剑架在她脖子上。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而戒备:“你是谁?怎么知道这个狗洞的?”
时君棠没有动。
那声音虽苍老了,可那腔调、那咬字的习惯,她轻唤一声:“高七。”喊完,侧过脸,顺着剑身望去。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立在荒草之中,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比她那世界的高七老了何止二十岁。
可那双眼睛,还是她认得的那双。
“你怎么知道我叫高七?”高七紧紧盯着她,手中的剑没有移开半分,可那戒备的眼底,有了震惊。且这个年轻女子望着他的眼神,像是望着故人。
在见到眼前这个女人眼眶湿润时,高七愣了下:“你认识我?”
时君棠并没有回答,而是打量着眼前荒废的园子,杂草丛生,石阶生苔,这是有多久没练了:“这里,应该只剩你一个人了吧?”
高八一直很厌恶他父亲的愚忠。
那年她无意间找到他们时,高八一家人,还有高七的妻子正准备离开他。
“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谁?”高七震惊,他守着百年承诺,如今一家人都弃他而去,他已有老死在这里的决心。
“我叫时君棠,是为了让你放弃与时家百年的约定而来。”时君棠坦言道。
若连这样对时家愚忠的人都不能坦言,这世上就没有能让她时君棠相信的人。
高七怔了下:“不可能。时君棠已经死了。”说着后退了一步,以剑指着她,戒备地道:“你到底是谁?”
时君棠没有急着解释。
她低下头,在杂草丛中摸索片刻,手指触到一块松动的石板。掀开,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躺着一壶酒。
时君棠坐下笑看着他:“故事很长,咱们边喝酒边聊。”
高七看着自己那个酒壶,这个女人似乎对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你……”
“听说过轮回槃吗?”
高七摇摇头。
时君棠便从轮回槃说起,将那个世界高七和她的点点滴滴说来。
第414章 前世篇003(番)
不知道过了多久,此时的高七已经坐在了她身边,听得笑中含泪,他信这个姑娘所说的每一句话。
连他的招式,他的习惯、他爱喝什么酒,她都说对了。
一个练武的人,就算是死,也不可能将招式对外人说。
且她说的每一件事,连具体细节都有,真实的不像话。
最后,时君棠哽咽地看着他:“高七,放下吧,去过你自己的生活,不要再背负时家的誓言,高家不欠时家的,就算有,亦是时家对你们的亏欠。”
高七那被岁月风霜侵蚀的脸上,老泪纵横。“家主。”
他喉头滚动,猛地跪倒在地,放声痛哭。
那哭声苍老而悲怆,像是要把这几十年的孤独、坚守、被弃,尽数哭出来。
时君棠没有拦他。
静静坐着,任他哭,她知道他需要哭一场。
哭了许久,高七忽然抬起头:“家主,你带我走,带我去你那个世界。”
时君棠所有的冷静在听到这句话时,眼眶再次湿润:“高七,我没有办法带你过去,很抱歉。”
高七放声痛哭,哭完后又笑,笑完又哭。
他欣慰有个地方的自己,替高家守住了那个承诺。
但他也痛苦,痛苦自己守了百年,最终还是要老死在这座荒园里。
更高兴,他还能死得瞑目。
从迷仙台废弃的后院出来,时君棠一时亦有些茫然,她觉得自己能为这些故人所做的事太少了,她甚至还宽慰不了他们什么。
此时,一顶素青的轿子从一处弄堂里出来。
章洵刚掀起帘子,便见到宋青一脸茫然的往前走着,他示意轿夫走得慢些。
就见宋青鼻子一动,似乎闻到了什么味。
很快,看她来到了一处豆浆大饼铺子,听得她大喊一句:“店家,一碗咸豆浆,放葱,再来半张大饼。”
“好咧。”
章洵眸光微眯,棠儿喜欢喝豆浆吃大饼,特别喜欢吃咸豆浆,还得放上一把葱,而这家铺子亦是他们年少时常来的。
这宋清的习惯竟然和棠儿一模一样,也是半张大饼,也是咸豆浆放葱。
吃饱喝足,时君棠才觉得心情好了些,起身下意识地道:“小枣,走吧。”
“姑娘,你还没付银子呢。”店家赶紧叫住她。
时君棠:“……”脸一红,赶紧摸了摸腰侧,没带银袋。
她素来没带银子的习惯,以往都是小枣火儿巴朵她们付的,一时有些尴尬。
也在此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我来付。”
“相爷大人?”店家见到章洵,高兴地道:“今天也来同样的一份吗?”
周围的人看见章洵,赶紧过来打招呼,明显,章洵是这儿的常客,因此和这些人都熟了。
“相爷?”时君棠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章洵。
章洵看了她一眼,坐下。
店家赶紧上了豆浆和大饼。
时君棠看着和她点的一模一样的份量,规规矩矩的站在他边上。
两个世界的章洵,吃相有很大的差别。
她那个世间的章洵,喝豆浆时从不老老实实端着碗喝。
他非得把碗凑到唇边,沿着碗沿一圈一圈地吸溜,吸溜得滋滋响,喝完还要咂咂嘴,眉开眼笑地看着她:“这是跟你学的。你说这样喝豆浆才有灵魂。”
她记得自己当时嗔了他一眼:“堂堂次辅,像个村夫。”
他便笑,笑得眼角弯弯的,又抓起一块大饼,狠狠咬上一大口,把嘴塞得满满当当,两颊鼓得像只仓鼠。
他嚼着,含含糊糊地说:“这样吃才够味。你教的。”
这太毁她族长的形象了,气得拿筷子敲他手背,他躲也不躲,只是笑,笑着笑着,趁她不备,又咬了一大口。
那是她的章洵。
是有人陪着吃饭的章洵。
成亲之后是越发不像样了。
而眼前的章洵吃东西时是没有声音的,握箸的姿势端正得像在执笔。
他嚼得很慢,慢得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做的事。
每一口都要嚼到恰到好处,才肯咽下去。
碗放回原处,仍是方才搁着的位置,分毫不差。
不是刻意为之的端正。
像是一个人吃了十年,吃出的规矩。
吃完,章洵起身,放下一些碎银,便上了轿子离开。
时君棠认命地随侍在轿侧随走,忍不住又在心里叹了口气——今日叹的气,比她过去一年叹的还要多。
想她堂堂时家族长,何曾做过随轿步行的事?如今倒好,不但要步行,还得小步快走才能跟上那轿夫的步伐。
她抬眸望了望那顶青呢小轿。
轿帘垂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头的人。
这个世界的章洵,她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回了时府,章洵径直入书房。
时君棠跟进去,立在门边,等着吩咐。
章洵站在书案前,抬手摘下官帽往后一递,递了个空。
他微微侧身,便见宋清睁着眼睛一脸疑惑地望着自己,那神情仿佛在问:您这是做什么?
章洵眉梢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