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可怕。”小枣在旁听着,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窜起,遍体生凉。
“为达目的,他们可以有无穷的耐心,十年、二十年,皆可从容布局。而对大多数人而言,十年的‘挚友’相伴,早已卸下所有心防,视若知己,哪还会存有半分戒备?”时君棠想到姒家竟能为此隐忍筹谋三百年,这份近乎偏执的耐心与恨意,本身便足以令人心生凛然。
他们在等待,等待一个让大丛江山从内部瓦解的时机,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
“这姒家,必除。”这样的心性,百年的蛰伏,是从骨血里便流露着对大丛的恨意,时君棠声音冷冽,斩钉截铁:“你们记住了,凡遇姒家人,格杀勿论。”
“是。”
整个京都的天气变得异常古怪,一日酷寒,一日回暖,反复无常,引得城中许多人都染了风寒,一时各医馆人满为患。
自青州雪灾急报传来,已过去二十日。
宁州、通州方向的难民,仍在不断涌向京都。
从难民口中得知,那三州之地,至今大雪未歇。
朝廷迅速开仓放粮,甚至出动了羽林军维持秩序。
时家,郁家,姒家,涂家带着京都的百姓迅速展开救济。
城墙上,时君棠望着姒家那五顶施粥的帐篷,还真会装啊。再看向远处络绎而来的难民身影:“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可眼下,也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时康在一旁道。
巴朵匆匆上了城楼:“族长,朝廷有消息传来,让关城门,说是太医局上禀,难民中已有不少病患,恐长此以往,酿成瘟疫。”
时君棠望着眼下这反常的暖阳,再看向城下那些面黄肌瘦的难民:“朝廷虽然开仓放粮,但他们最关心的,不是解决难民问题,而是怕民变,秩序崩塌。一旦京畿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恰在此时,一队人马自城门疾驰而出,为首是一名面白无须的内侍官。
他勒马于难民聚集之处,扬声道:“皇上有旨——”
顷刻间,黑压压跪倒一片。
“今特颁恩旨,以定规制:凡流徙至京畿之民,身强体壮者……赐粗棉衣一袭、口粮三斗,各归本籍,务力耕桑,以安生计……若去而复返、私潜来京者,以扰乱京畿论处,杀无赦!”
旨意宣毕,紧随其后的羽林军便开始挑一些看起来身强体壮的人,将棉衣、口粮都塞给了他们,驱赶他们立刻离京。
“族长,那些人都是体弱的老人,为何也在驱赶之列?”巴朵指着被兵士推搡着踉跄前行的几个白发身影,又看到一些抱着婴孩的妇人亦在其列,愤然不解。
时君棠看着:“在他们眼中,所谓‘身强体壮’,只要不生病的都算。”
“这也太可怜了。”小枣忍不住道。
“朝廷已遣了不少人前往灾区,可难民依然络绎不绝,”时君棠收回视线,眉间忧色更深,“看来情形远比奏报所言糟糕。章洵、卓叔、明晖堂兄至今音讯全无,足见那边境况之艰。回府吧。”
就在时君棠登上自家马车时,小枣拾起车内一张被揉得极皱的纸笺,展开念道:“今夜城外,姒家祸乱。”
时君棠接过,眼神微凝。
“这谁丢的?不会是圈套吧?”小枣担忧道。
“虽写得匆忙,但字迹娟秀,应该是有人在提醒我们。难道是灵均递的消息?”时君棠想了想,心下有了决断。
白日尚存的些微暖意,在入夜后消散殆尽,寒气刺骨。
城外临时搭建的草棚连绵,里面挤满了无处可去的难民。
一处不起眼的草棚内,时君棠静静坐在火堆旁。
也就一会的功夫,传来兵刃相交的清脆撞击与短促的闷哼声。
声响很快平息。
时康掀帘而入,低声道:“族长,已处置妥当。”
时君棠起身,小枣忙为她披上厚实的大氅,又将暖手的手炉递过。
月光清冷,照亮了一地狼藉与横陈的尸首。
二十名乔装成时家护卫的金羽卫,身着利落劲装,持剑肃立两侧,周身犹带着未散的肃杀之气。
他们虽目视前方,余光却不约而同地瞥向这位缓缓走出的时家族长。
步履从容优雅,温婉的面容在血色与月华交织的背景下,不见半分惊惧,有一种沉静到极致的冷然。
全身黑色劲装,面容以特殊黛粉涂黑的韩晋迈步上前,拱手道:“时族长,按您吩咐,留了两个活口。”
时君棠微微颔首,走向那两名被牢牢捆缚、口中勒绳以防自尽的俘虏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们,声音淡然:“你们是姒家的暗卫?”
两名姒家暗卫抬起头,眼中唯有冰冷的怨毒与鄙夷,以目光无声地宣告着宁死不屈的决心。
“瞧着倒是训练有素,骨气颇硬。”时君棠唇角微扬,似有赞许,“我很欣赏这般忠心的部下。”
二人毫无反应,神情间那份属于死士的倨傲却未减分毫。
时君棠轻轻一笑,语气如同闲话家常:“有一次,时家的暗卫出任务时失手被擒,对方威逼利诱,要他们供出时家机密。起初,他们也是这般誓死不从。”
两名暗卫抿紧唇。
“后来,那审问之人开出了一千两银子的价码……”她语速渐缓,恰到好处地停顿。
见她没说下去,不由自主地抬眼望向她,结果呢?
时君棠叹了口气:“结果,其中一人讨价还价,要了两千两,便将我的一处落脚点说了出去。”
姒家暗卫一听,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与轻蔑,这等背主求荣之辈,岂配与他们姒家死士相提并论?
“所以,就算我给了你们五千两银子,你们也不会背叛姒家的,是不是?”
其中一名暗卫下意识地、带着傲然点了点头。
点完头,面色一白,不敢相信这时家家主竟然用如此卑鄙无耻的方法让他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第339章 两家联合
被故事吸引的韩晋和金羽卫们:“……”这套话术还是第一次见啊,好生出其不意。
时君棠直起身,不再看那两名面如死灰的俘虏,目光转向不远处的黑暗,声音清晰地传了过去:“郁家主,出来吧。”
一道身影从那阴影中缓缓步出,正是郁靖风。
他目光复杂地落在时君棠身上。
姒家暗卫见到郁靖风,脸色瞬间变了。
“姒家主为何要这么做?”郁靖风走到两名暗卫面前,脸上是挥之不去难以置信。
时君棠来找他说有人今晚有人要夜袭难民棚时,他还觉得郁君棠是想给他设套。
她对他说姒家自导自演了贼喊捉贼的戏码,他也认为是时君棠在挑拨离间,但她直接将计划都告诉了他。
“他们不会说的。”时君棠说着,给一旁的韩晋使了个眼色。
剑光如冷电乍现,韩晋手中利刃划过,两名姒家暗卫喉间绽开血线,顷刻毙命。
看着被杀的俩人,再看着除了眼睛连根头发丝都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的时家暗卫,郁家主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带了不少郁家精锐潜伏在侧,但这般悄无声息的便解决姒家暗卫,郁家的死士们怕还是难以做到的。
“姒家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所图为何?”郁靖风眉头紧锁。
“这边的草棚住的皆是无力远行、亦无青壮依靠的老弱病残。”时君棠声音不高,带着穿透人心的冷意,“若今夜他们尽数死于‘不明匪类’之手,外人看来,便是朝廷赈济不力、护卫无能。若再有人刻意引导,将脏水泼向朝廷,届时百口莫辩。”
“今早朝廷才下旨,让青壮年回乡,若这个时候把这些老弱病残杀了,百姓会认定,这是朝廷为减负而行的灭绝之事。”郁家主背脊陡然生出一股寒意。
“一旦流言坐实,必引天下黎庶愤怒,招致清流群儒口诛笔伐,”时君棠说道:“姒家此计,歹毒至极,意在动摇国本,撕裂民心。”
“为何,姒家为何要这么做?”这是郁家主想不通的地方。
“郁家主可还记得,大丛开国之初,有一姓端木的功臣世家?”
“端木?被诛九族的端木?”
“不错,姒家是端木遗族。三百年来,他们改头换面,蛰伏隐忍,所为的,便是抢刘氏江山。”
郁靖风死死盯着时君棠,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剖开她每一分神情:“你有何凭据?”
“我没有证据,”时君棠坦然迎视,毫无闪躲,“姒家行事缜密,几乎不留破绽。但我所言,绝非虚妄臆测。郁家主若信我,郁、时两家联手暗查,未必不能揪住他们的狐狸尾巴,查个水落石出。”
这一点上,时君棠还真没有信心取信于对方,她找不到证据。幸好姒家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只要心里生了疑,顺着蛛丝马迹查下去,真相大白仅是时间问题。
望着眼前身姿挺拔、在肃杀夜色中沉静如渊的女子,郁靖风心中五味杂陈。从废太子的事后他便知这个时君棠必会是郁家强劲对手。
但他没有想到,真正的危险会来自即将同盟的姒家。
更让他心绪复杂的是,不管是废太子的事,还是姒家的事,时君棠似乎总是先人一步,洞察先机:“你从哪得来的消息?”
“这是时家的情报网所获得。”时君棠自然不能将灵均说出来了:“郁家主,你考虑一下。告辞。”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众人悄然没入夜色。
半个时辰后,姒府。偏厅灯火通明。
姒家主正和几位谋士等在偏厅里,管家匆匆而入,脸色发白:“家主,失败了。派去的十五名暗卫,悉数被杀,无一活口。”
姒家主霍然起身,脸色铁青:“什么?是谁杀的?”
“还没有查到。”
“怎么会这样?除了我们几人没有人知道这个计划。”
坐在下首的涂家主眼神阴鸷地扫过厅内其余五人,冷笑一声:“姒兄,看来我们这七人之中出了内鬼。”
六人面面相视,一人急道:“我们六家世代为姒氏家臣,百年联姻,同气连枝,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背叛姒家,就是自绝生路,谁会如此愚蠢?”
“是啊。我们若背叛了,那不是一人的事,而是整个家族的毁灭。”
姒家主眯起眼,半晌道:“你们六人,可有将这事跟外人说过?”
“这种事,除了我等,便只有各家既定承嗣的嫡长子知道。孩子们自幼受训,深知利害,断不可能泄露。”涂家主道。
其余五人都点点头,一人道:“孩子不可能说出去。”
“查,彻查。”姒家厉声说:“从你们自己家里查起,任何一个可能接触到此事的身边人,都不许放过!”
“是。”
就在时君棠到府里时,终于收到了卓叔的第一封平安信,信中所说,他已与明晖会合,二人皆安。
十间铺子塌了九间,二十名伙计虽都受了伤,但并没有生命危险。
“信是飞鸽七天前送出来的,但飞鸽冻死在了路边,是路过的人在清理雪时发现的,因认得咱们的族徽,这才辗转送来。”巴朵禀报时,语带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