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他这嫁妆,确实得掏空家底了。
时家这会正因着族长和二公子的婚事热闹着,而另一边的祁家,却是门户紧闭,一片压抑。
祁连从围场回来家里正关起门来解决家中的丑事,他那身为嫡长兄的大哥,竟与父亲的俞姨娘有了私情。
父亲气得昏厥,母亲以泪洗面,兄长已在父亲书房外跪了两日,仍未求得宽恕。
至于那俞姨娘,被打死了。
他亲眼看着那具覆着白布的尸身被抬出角门。昨日还鲜活的人,转眼就成了所有人口中的祸水。所有人好像都有他们的苦,甚至把整件事都推到了俞姨娘的身上,可在所有人中,唯有俞姨娘是连哭都要看人脸色的人。
反正也睡不着,他干脆提灯去了地下室。
六岁那年,他和兄弟姐妹们捉迷藏,意外跌入这处尘封的地下暗室,这里的一切才重见光明,父亲见里面都是一些破旧的先祖遗物,便要将这些东西都丢了,但他却在这里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小玩意,央求着父亲留了下来。
这个地下室长久失修,他又央求着父亲给修缮了下,后来,如今这里已经成为他专属。
想到时家的婢子所说“你就不好奇,你们祁家为什么会有时家的族徽吗?去你方才说的地下室好生翻翻,说不定能翻出点祖上的旧事。”
“我家难不成跟时家还有什么渊源?”祁连进了地下室,打开一个个木箱子。
他将所有绣有时家族徽的物件悉数取出:旧衣、手札、还有依照手札图纸所制的各类机巧器具。从小到大,他就喜欢摆弄这些,看到这些图之后,更是用心的学了起来,也算是有天赋吧,就算没学个十成,也是学了九成的。
每件衣物的领口、腰带处皆以暗金丝线绣着时家徽纹,当时他舍不得丢,是因为祖先留下的,如今看着挺闹心。
这些都是看过又看的。
但这么多东西都跟时家有关,绝非巧合。
这么一想,他又重新将几个箱子给仔细打量起来,终于在最后一个箱子里看到了些不一样。
有条缝,他试探着抠了抠,竟掀开一层薄板——底下整齐搁着五本册子。
他赶紧拿出来,就着昏黄灯火翻阅。
每本扉页皆以“家主”二字起首,内容似是禀报先祖所制各类兵器:弩机、奇门暗器,甚至农具——那些锄头、镰刀看似寻常,却能于瞬息间化为杀人利器。
第四本,是钱财的收支,每个月都有一大笔银子被先祖收到,最少的一万两,最多的有五万,专供于制造这些东西。
祁连看得目瞪口呆,好多银子啊,但没写给的人是谁。
最后一册,末页仅写着一行字:“家主,此批裂影追魂箭仅百支,每支由五截箭身相构,可连发五击,不日交付。”
“之后呢?”祁连急急往后翻,却再无字迹。先前几本都会写明已交付,虽然不知道交付了谁。
祁连不死心,将夹层木板彻底取下,又在角落摸到一封信与一支拇指粗细的竹筒。
拧开竹筒,内藏一卷微黄纸条。
展开信笺,墨迹已淡,字迹却仍透着肃穆:
第304章 娘娘美意,心领了
祁氏子弟谨记:
时镜家主仙逝,时家如今被奸人所害,举族迁回云州故里。
遵时镜先主最后之遗令,所有时家暗影隐入尘世化为暗脉。
若时氏百年之内未能重振迷仙台,则七代之后,祁氏永归平凡;若迷仙台再现,祁氏子弟当认主归影。届时,将此裂影追魂箭,交予时氏新任家主,以全旧诺。
“祁氏子弟认主归影?”祁连喃喃着,“影?那是什么。这些话都是什么意思?祁家难不成是时家的门生吗?这不可能,怎么可能呢?”
祁连又将几个箱子从里到外的又翻检了遍,再也没有什么东西了。
他拿出腰上的这个刻着时家族徽的玉佩,又看着地上这些先祖们穿过的旧衣裳、手扎,许久都没有回过神。
次日,天光晴朗,长街喧嚷如沸。
时君棠去三余居的路上,沿途百姓们交头接耳的,都在聊着废太子的事,从英明仁德到如今的恶名昭著,一件件一桩桩,说得有板有眼。
其中还有称颂时氏一族,特别是族长时君棠的声音也是络绎不绝。
时家在此事之后,百姓心中的名望又大了不少。
也不少称赞姒氏一族的声音。
火儿撇了撇嘴:“这姒家当真叫人膈应,明明和太子是一伙的,如今倒成了拨乱反正的功臣,听说还得了不少赏赐。还世家呢?简直就是小人行径。”
小枣在旁叹息了声:“太子原本人挺好的,都是接触了姒家和沈氏才落得这般下场。”
时君棠目光落在窗外流转的街景上,嗓音平静无波:“太子的失败,并不是因为姒家,也不是因为沈氏,是他对皇后,对储明院长从来没有过真心信任,也因此,在姒家出现后,他急着想培养自己真正的势力。而沈氏的预言,也让他相信,他现在的判断是对的,他没有做错。”
他本是个聪明人,也擅长谋略心计,可以说一步错,步步错。
“族长,皇上会饶过储明院长吗?”小枣问道。
“至少,命能保住。”时君棠道,至于其他的,就别想了。
此时,三余居已到。
就在时君棠走下马车时,一辆青篷马车驶近,稳稳停下。
“狄公公?”小枣咦了声。
只见狄沙从马车上落下,含笑趋前,朝时君棠躬身一礼:“时族长,皇后娘娘请时族长入宫叙话。”
宫阙巍峨,一切如旧。
只是东宫之主,已换了四任。
不过两日而已,皇后气色已恢复大半,明明那天是如此的悲恸,此刻她于御花园亭中备茶,笑意温婉,眉目舒展。
不远处,二十二皇子刘玚正与郁家二姑娘郁含韵说着话,时不时的传来笑声。
“君棠啊,本宫第一次见你,心中就甚为喜欢,”皇后执壶斟茶,声音柔和,“此番你又于本宫有恩,往后若有任何难处,尽管开口。”
时君棠起身一揖:“多谢娘娘厚爱。”
“私下相见,这些礼数便免了。”皇后抬手示意她坐,目光落向远处赏花的二人,笑意微深:“本宫相信你,有心事也愿意同你说,君棠,你觉得玚儿是个怎样的孩子?”
时君棠望向正和郁二姑娘一同赏花的徒弟,正折了枝花送给郁二姑娘。呵,十一岁就懂得摘花讨女孩子欢心了。
她收回视线,缓声道:“君棠对小殿下了解不深,但他自幼失恃,如今得娘娘为依仗,心中定存再造之恩。”
“十一岁的年纪,以前总觉得会个孩子,现在。”皇后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但愿本宫这次没有眼瞎。”
“娘娘,世上有精心算计之人,亦有知恩图报之辈。君棠相信,这世上还是感恩的人多些。”时君棠道,刘玚没有在那次危机中弃二十皇子于不顾,相信和刘瑾还是有些区别的。
正说话时,一名宫人来禀道:“皇后娘娘,时五姑娘到了。”
“君兰?”时君棠抬眼,见宫人身后跟着略显局促的妹妹,心中讶异。
时君兰正忐忑着,看见长姐也在宫里,神色稍安,上前依礼见过皇后,才轻声唤道:“长姐。”
“时五姑娘生得真是标致。”皇后含笑端详眼前少女,五官确实好看,可这气质怎么回事,娇娇弱弱的,抬手投足间虽看起来端庄温婉,可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始终有些搬不上台面的感觉。
这两姐妹,相差未免太大。
“不知娘娘突然宣召小妹入宫,所为何事?”时君棠表现不露,心里却有些不喜皇后这般做法,有事直接跟她说便是,没必要背着她将妹妹宣进宫来。
“也没什么,五姑娘与含韵年岁相仿,便想着让她们相识做个伴。来人,带五姑娘去小殿下与郁二姑娘那儿。”皇后笑意不变。
“是。”
“皇后娘娘,小妹在家里被家人宠坏了,规矩疏漏,性子也颇任性。若是不慎冲撞殿下和郁二姑娘,只怕无法向娘娘与郁家主交代。”时君隐约有些明白皇后的意图了,这是要和太子用同一招术了。
“规矩不懂可以教,姑娘家嘛,使些小性子也正常。”皇后喝了口茶:“你看,她们正聊着呢,笑意盈盈的,处得多好。”
时君棠望去,见郁二姑娘牵起了君兰的手有说有笑的。
“君棠啊,本宫一见五姑娘便觉投缘。她也到了待嫁之年,玚儿虽与含韵有婚约,侧妃之位却尚空悬。让五姑娘做玚儿的侧妃,你意下如何?”皇后看似询问,声音却不容置疑。
果然如此,时君棠起身端正一揖:“禀皇后娘娘,君棠还想留妹妹在身边些日子。娘娘美意,心领了。”
“君棠,别这么急的下定论。”皇后放下茶盏,声调微淡,“玚儿如今是本宫嫡子,大丛朝东宫之位尚虚,你应明白其中之意。如此,仍不愿让五姑娘入宫么?”
“娘娘,请容君棠直言。去年,已故废太子亦有此意,被君棠回绝。我这妹妹性子单纯质朴,作为长姐,只想她嫁一个一心一意对她好的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第305章 咎由自取
“一生一世一双人?那不过是穷人之间看似深情的戏码罢了。”
“若寻不到这般之人,”时君棠语气平静却坚决,“君棠愿养妹妹一辈子。”
皇后怔了怔,倒也不恼,反而轻轻一笑:“你这话,倒让本宫想起兄长了。当年,他也曾这般护着本宫说过。”
“郁族长是位好兄长,亦是慈父,更是尽责的家主。”时君棠真诚地道。
“是啊。”皇后微微颔首,这个时君堂棠虽是女儿身,但有手段,亦有魄力,如今时家和郁家是一条线上,玚儿往后还要仰仗时家的支持,也不能闹得太僵:“君棠,本宫方才的提议,你也看得明白,玚儿虽归入本宫名下,但毕竟才十一岁,未来的路不见得好走,若能得到时家全力支持,是他的福气。”
“娘娘放心,”时君棠欠身,话说得明白却留有余地,“时家与郁家向来同心同德,更何况,两家生意往来密切,往后亦会如此。”时君棠明白皇后的顾虑,但联姻并不是唯一的方法。
皇后闻言,面上笑意深了些,不再多言。
二人又叙谈片刻,时君棠便起身告辞。临行前,她对侍立一旁的嬷嬷温言道:“有劳嬷嬷,将舍妹带来。”
时君棠带着时君兰刚离开,郁凌风便从一旁竹径转出,来到亭中:“娘娘,如何?”
“她没有答应,”皇后端起已微凉的茶盏,语气平淡,“说什么愿妹妹得遇良人,一生一世一双人。倒是个护犊子的好姐姐。”
郁凌风望向时君棠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时家适龄的姑娘,并非只有时君兰一人。”
皇后点点头:“若有位时家姑娘在后宫,两家的纽带自会更牢固。这事不着急,本宫会放在心上的。”
宫道悠长,时君棠与妹妹并肩而行。
时君棠将方才皇后所说的话说了遍,最后道:“皇后娘娘此举,是想笼络时家,但阿姐拒绝了。”
时君兰有些担心的道:“那这样拒绝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生气了怎么办?”
“生气便生气,不用在意。”时君棠语气淡然,步伐未停,如今的时家,兜得住天家的怒气:“母亲说,这几日媒婆都快把角门的门槛给踩烂了,她也带着你参加了不少的宴席,就没有一个看中的?”
时君兰摇摇头,转而抬眼,眸中带着好奇与依赖:“长姐,我真能在家中待一辈子么?”
“自然。”
“那我便不嫁了,”时君兰挽住姐姐手臂,眉眼弯弯,“一辈子守在娘和长姐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