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郁族长则一人看着远方,他在等着女儿的消息。
很快,太子殿下把几人都叫到了一起:“平日多得诸君照拂,孤皆铭感于心。亦一一都记在心里。希望以后各位同心同德,辅助孤披荆斩棘。众志凝时,可撼山岳。”
众人齐声应和:“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返营途中,时君棠与章洵并未随行。
离夜幕还有些时间,难得的时光,二人信步漫游,打算好好看一看这风光。
望着远去的人群,时君棠轻声道:“若太子妃此番真能寻得太子实证,为固中宫之位,皇后必会另择皇子过继为嫡。”
“听说刘玚时不时的去关心皇后娘娘。他年纪虽小,论心机,比那时候的太子强多了。”上了几堂课,章洵对刘玚也算了解。
“去年秋狩,二十殿下差点掉进猎野猪的陷阱,面对一个常常欺负自己的人,刘玚还是选择了救这个兄弟。”
章洵看着她:“这是你选择他的理由?”
时君棠望向天边渐沉的落日,余晖将她侧脸镀上一层淡金:“有一回遇刺,太子殿下毫不犹豫抓过身旁马夫挡了一箭。若非那马夫,替他死的或许就是我。”
章洵眸光骤凝:“为何从未听你提起?”
时君棠淡淡一笑:“他能对一直疼爱他的两位兄长算计至此,在时家与姒家之间,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对他最为有利的姒家。”
又道:“更别说,沈琼华想害君兰,他明明想娶君兰以巩固和时家的关系,最终还是选择了护着沈琼华这样的小事了。”
“棠儿……”
“我知道,很多时候的选择是不由他自己的。但怎么做可以更体面一些,他完全可以做到。但他没有,是因为他根本不在意,他的心中,只有他自己的利益。”时君棠转头看他:“或许君王,就是太子这样的。”
老皇帝不也是吗?
章洵沉默。
“局中事,局中人,很难论对错,只论利益和好处,”时君棠道:“既然如此,我自然也找对我有好处的人为储君。”
章洵沉默片刻,明白了棠儿所想:“你认为,刘玚的仁慈之心,或许会是某个时候的一线生机?”
“不错。”时君棠点点头:“也可能是我思虑过远。总之,未雨绸缪罢了。”
“不管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章洵对上棠儿清澈的黑眸:“一生一世,不离不分。”
“拉钩。”时君棠伸出小指。
“拉钩。”章洵郑重勾上,拇指相印。
等俩人回到营内时,羽林军已燃起丛丛篝火。
“族长,你可回来了。”小枣端来铜盆侍候净手,“今日五姑娘外出,遇着那位祁连公子,被气哭了。”
“祁连?为何会被他气哭?”时君棠接过火儿递过来的汗巾擦干双手,涂上脂膏。
“那祁公子也不知道发什么疯,知道五姑娘的身份后,走过去时竟然重重地哼了声,一脸瞧不起五姑娘的样子。”小枣一边给族长换衣一边说:“五姑娘便问他缘由,他竟然又重重地哼了声走了,五姑娘气不过就哭了。”
时君棠:“……”
她原以为动不动哭的毛病小妹会好些,看来也是随了继母。
此时,巴朵掀帘而入:“族长,祁连公子来了,正在五姑娘帐前赔罪呢。”
时君棠挑了挑眉:“他还敢来?”起身往外走去。
时君兰的帐篷就在隔壁,时君棠一出去,就看见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踌躇的站在君兰的帐前,手中提着三层朱漆食盒。
但君兰没有出来。
记得上次见面,还是前年了吧?时君棠打量着他,变化不大,清俊的模样很有朝气,一看就是个精力旺盛的。
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竹节纹玉佩上,时君棠唇角微弯——还戴着呢。
此时,祁连也看见了时君棠,脸色一变,他会来道歉,就是怕这个时君棠像上次一样,又偷偷把他揍一顿。
见她走近,祁连看了看周围,见有不少人走过,应该是安全的,这才松了口气:“我已经来道歉了,是她自己不愿意出来的。而且,我也没做什么。”
“是吗?那你当着我妹妹的面,哼什么呢?”时君棠冷声问道。
“我。”祁连指指腰间的玉佩:“这个。”
“玉怎么了?”
“不是玉怎么了。”祁连恼声道:“你,”又指了指她腰带上和领角的竹节绣纹:“你心里清楚。”
“你说清楚。”时君棠声音一重。
吓得祁连赶紧道:“你偷我玉佩上的图案做你家族徽,要不要,脸。”最后“脸”字轻得几不可闻。
小枣和火儿倒抽一口凉气。
时君棠冷冷直视着他:“我时家立世三百多年,族徽历来是竹节纹。何时成了偷你的?”
“胡说,你那天看到了我玉佩上的竹结纹后,没过几天,你们时氏的族徽才变成了这个的。”祁连冷哼了一声:“喜欢就喜欢,说一声便是了,反正我也不在意,但你这种行为,我就是看不起。”
第276章 有何区别
“你可知你腰上玉佩的由来?”时君棠眸光落在他腰间。
“我祖父临终前给我的。”祁连梗着脖子。
时君棠耐着性子问道:“那你祖父又是怎么得来这块玉佩的呢?”
“我怎么知道?要不你去问我祖父?”祁连见有巡逻卫队经过,故意扬高了声。
时君棠唇角掠过一丝冷意:“巴朵。”
下一刻,祁连的惨叫声响起,他眼睛都没看清人是怎么来到他面前的,肚子已中了一拳,疼得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周围目光纷纷投来,众人见是时君棠,皆躬身见礼,对地上呻吟的祁连视若无睹。
“这里可是皇家狩猎场,你们竟然敢打我?”祁连疼得吸气。
“老实点,要不然。”巴朵慢条斯理卷起袖口,一脸威胁。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祁连立刻服软,“我是真不知道。但想来……祖父大概也想把这竹节纹作族徽。我小时候躲进家中地窖,见过好些旧箱笼,里头衣裳的腰带上都绣着这个纹样。”
小枣轻嗤:“你们这样的小门小户,也配谈族徽?”
“小门小户怎了?”祁连捂着肚子直起身,梗着脖子:“就许你们百年世家有祖宗规矩和族徽吗?”
“我方才说了,我时氏一族立族三百多年,这族徽便存在三百多年。时家的祖宅就在云州,一砖一瓦皆刻此纹。你若不信,可以去看看,到处都能见到这族徽的印记。还有京都现在的宅子,亦有百年的历史,梁柱匾额处处可见。”
要不是眼前人的先人曾为时家效力,时君棠还懒得说这么多。
“当真?”祁连半信半疑。
“你没有被骗的价值。”
祁连:“……”
此时,时君兰从帐篷内走了出来,气呼呼的道:“长姐,这个眼盲心盲,我不接受他的道歉,难怪要去捐个官,就你这般心性,科举榜上永不会有你的名字。”
“你,谁稀罕当官啊,要不是我老爹非得逼着我去,我才不要当官。”祁连涨红了脸,最讨厌被人说起捐官的事,显得他多没本事。
时君棠拉过妹妹的手走进自个帐篷:“宴席很快开始了,先换套衣裳吧。”
“好。”
“跟你们说话呢,我还没说完——”祁连想追,却被巴朵横臂拦住。
巴朵上下打量他,目光如秤:“瘦得跟竹竿似的,半点内力也无。当年你祁家到底是凭哪点入了我们老祖宗的眼?”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就不好奇,你们祁家为什么会有时家的族徽吗?去你方才说的地下室好生翻翻,说不定能翻出点祖上的旧事。”说罢一把推开他,径自入帐。
今晚的篝火宴席,时君棠再次见到了两位内阁大人,周舒扬周大学士,和卞宏卞大学士。
依然对她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此时,他们突然扬起了笑脸。
顺着俩人的目光,时君棠看见了一张有些熟悉的脸,不是别人,正是先前的四大世族之一的马家,也就是二十殿下母妃的娘家人,马氏族长。
马族长的出现,场面顿时热闹了起来。
皇帝宠爱二十殿下,种种事迹表明要易储,但太子殿下如今颇有声望,但储位之争只要老皇帝还在就不会尘埃落定。
也因此,不少人都在左右摇摆,马家此刻高调现身,无疑是为二十殿下张开了羽翼。
再者,没有皇帝的允许,钱家也来不了。
大家都觉得这钱家又要崛起了。
时君棠安然坐在弟妹身旁,一边品着炙肉醇酒,一边漫看场中人情往来。
目光不时落向不远处的章洵,他正与人举杯谈笑。
他面前的章洵和眼前的章洵很大的不同,官场上,他需要周旋,有时也要笑脸相迎,推杯换盏。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客套,嘴角那漫不经心的疏离,都是浮于皮相的应付。
此时,巴朵悄步近前:“族长,高八来了。”
“小枣,火儿,你们在这里照顾君兰和明琅。”时君棠吩咐完起身。
“是。”
宴席内有着十几个大篝火在,并不觉得凉。一离开,春夜的寒气便扑面而来,激得人微微一颤。
时君棠拢紧衣襟,随巴朵步入火光未及的暗处,那里一道黑影已静候多时。
“族长。”高八暗影中一揖,声音压得极低:“太子妃寻到了当年毒杀两位皇子的秘药。属下前来时,她已入宫面禀皇后。郁家主此刻应当也得知了。”
郁家主确实知晓了。
不过半个时辰,宴席上一名奉酒宫人“不慎”撞上时君棠,半壶琼浆洒到了她衣襟。
不得已只得回营帐换。
这种招术,时君棠心里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果然,换好衣裳出来时,郁家的人已经在外侯着了。
带着她来到了一处山坡后面,郁家主正负手立于月色下。
春夜的风还是冷的。
郁家主的面色比这风还冷,他看着缓步走近的时君棠,脑海中反复回响方才密报。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真相依然锥心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