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家虽在京城立足,根基却未稳。”时君棠语气平和,“一切待安定下来再议不迟。”
“可,可洵儿都十九了。”时二婶急得倾身,“男子的年华同女子一样耽搁不起。我就说嘛,怎么以前从来不用那些润肤的抹膏,如今让时勇买了那么多。”
时君棠:“……”
小枣与火儿悄悄对视一眼,均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惊诧——二公子竟也开始注重保养了?
“不行,最迟明年。二十岁了,你们必须成亲。”时二婶态度坚决。
如今整个京都的男人都盯着棠儿呢,只要不是嫡长子,想让嫡次子,幼子入赘的也不是没有,特别是那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门第,巴不得送个弟子进时家联姻。
“二婶,这事我主意已定。”时君棠语声依然柔和,却不容置疑。
“棠棠,你得为洵儿着想啊。”
“章洵亦是同意的。多谢二婶的汤圆。”时君棠微微一笑,转向侍女,“小枣,送二婶回去歇息吧。”
“是。”
时二婶被拉走了后,火儿凑到族长身边,掩口笑道:“族长,真没想到二公子私下竟这般爱俏,莫非这就是‘士为知己者容’?”
时君棠也觉得挺有趣的,她竟不知道章洵还有这样的爱好。
是夜,华灯初上,夜游闹元宵正式开始。
就在时君棠等着章洵时,时勇回来禀报,说是被太子叫进宫了。
“这太子殿下,偏挑这时候凑热闹。”小枣在一旁小声嘀咕。
“就是嘛,一年也就一次元宵节,以往都是二公子陪着族长出去逛灯会猜谜的。”火儿道。
时君棠合上书放到一旁,起身道:“那我们就不等他,自去逛来。”然而,刚起身,只觉得全身有些眩晕,重重跌回椅中。
“族长,你怎么了?”小枣赶紧过来扶住她。
时君棠轻拍了下胸口,不知为何胸口有种一口气上不来的感觉,深吸好几口次才好了些。
然而,就在她再次起身时,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族长!”小枣慌忙扶住她软倒的身子,疾声道,“火儿,快去请大夫!”
巴儿火速跑出门。
时君棠只觉得身躯沉重无比,似被什么束缚住了般,她拼命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如坠千斤。也因此意识在黑暗中奋力挣扎,不知过了多久,身体陡然一轻,终于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灰蒙的天空和百年槐树伸展如盖的枝丫。这里很熟悉,她又来了了行大师的院子?
她似乎是躺着的。
躺着?
对,她正躺在一尊……冰棺里?
骂人的话差点飙出。
那棺椁晶莹剔透,寒气四溢,光是看着便觉刺骨的冷意渗入骨髓。
她感到冷,却又似乎并非视觉所传达的那种酷寒。
时君棠试图坐起,但有一股力量一直拉扯着她不让她坐起来,几经挣扎,好不容易挣脱束缚坐起身,看见六个和尚盘腿围坐成圈,正是了行大师与他的几位弟子。
身体僵硬如木,她艰难地转动目光,直到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容——章洵。
这个章洵,周身皆是凛冬之势,没有半分暖色,且目光孤衿冷漠,无悲无喜,扫视周遭时黑眸锐利如刀,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然后又看见了轮回槃,上次看到的只是地上画着,这次是从地上直接蔓延到墙壁。
时君棠想开口呼喊,发现根本出不了声。
想伸手去碰章洵,也做不到。
此时,了行大师起身:“章施主,人死如灯灭,魂魄自入轮回。施主如此逆天而行,不仅折损自身阳寿,更将累及亲族。即便强召归来,这副身体怕是……”
“住口。”章洵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波澜,“了行大师,本相说过,无论十年、二十年,你必须将她召回。否则,整座法华寺便为她陪葬。”
“痴儿,痴儿啊。早知今日,贫僧当初断不会将那卷古经交予你,实是罪过……”了行大师苦笑摇头,转身望向冰棺。下一刻,他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时君棠也学着他一样眨了眨眼睛,了行大师好像能看见她,又好像不能。
或者说,他能感应得到她。
“怎么了?”章洵敏锐地察觉异样。
“没什么。”了行大师收回了目光,方才他似乎瞥见一抹重叠的虚影,转瞬即逝,“章施主,老衲再劝你一句,如今都已经是第四年了,就算有晶玉玄棺在能保她身体不腐,她回来亦无法再用这身躯了。”
第261章 入梦中
“可她一丝气息尚存。”章洵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禅院中显得格外刺耳:“我每天都用最好的药材为她续命,天下奇珍源源不断送入府中。如今她身上的毒已解得差不多了,脉象一日比一日平稳。终有一日会醒来,为何就不能再用这具身躯了?”
“章施主,你可知‘魂不附体’为何意?”了行大师目光悲悯,“如今的时大姑娘不过是一具被珍稀药材吊着命的躯壳。纵使肉身千年不腐,也只是一具活死人罢了。”
“所以我才在这个轮回槃中请几位大师又画下了‘九转牵魂咒’,我定要将她的魂魄重新招回来。”
了行大师长叹一声:“这些咒术古经出自祝由族遗册,却从未有人真正成功过。一切不过是世人自欺欺人罢了。”
时君棠算是明白了一件事,就是这一世的自己还没有被毒死,她还活着,只是魂儿离体,所以她现在就躺在冰棺里。
被震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匪夷所思。
此时,了行大师带着五名僧人离开。
时君棠看见章洵一步步走近,俯身将她从冰棺中抱起,走出了禅院。
她此刻的视线内能看到的只有章洵,不禁认真地打量着他,方才了行大师说是第四年,也就是说他现在有二十一岁了,年纪不大,青丝中已然能看见白发了。
定是在为她的事殚精竭虑吧?
不过这张脸依旧好看的,只是整个人如同被寒冰浸透,过于阴沉了。
此时,时君棠看见了一处氤氲着热气的温泉池,也看见了小枣和火儿,她们正在温泉里倒着黑乎乎的药汁,见到章洵,二人无声行礼后悄然退下。
她被章洵轻轻放入温泉中。温热的药汁包裹住她,但她并无感觉。
随后,章洵也踏入池中,从身后紧紧拥住了她。
时君棠:“……”
此时,小枣又拿了一碗药汁过来,将药汁倒入一个奇特的喂药器皿中:“二公子,该给姑娘喂药了。”
章洵接过,搂着棠儿的手轻轻捏开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紧接另一只手将喂药器那又长又尖的喙探进嘴里。
时君棠完全没什么感觉,只是看着章洵这一系列的动作,如此熟练。直到喂完药,听见他喃喃道:“吐出来的比喝进去的多呀。”说着,他已俯身,以唇覆唇,将残存的药汁渡入她口中。
时君棠猛地睁大了眼睛——
下一刻,她直接从榻上弹坐而起!
“族长,你总算醒了。”守在床边的小枣喜极而泣,“方才您突然昏厥,可把婢子吓坏了。”
火儿正端着一碗草药进门,见状忙将药碗往案几上一搁:“族长醒了?婢子去叫府医!”说着便急匆匆向外奔去。
望着眼前熟悉的寝房,再看着小枣,时君棠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望着双手,松了口气,方才的是梦吗?
“族长,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啊。”小枣取出绢帕为她擦拭额角,“是梦魇了吗?”
“幸好只是梦。”时君棠抚着仍在狂跳的心口,“我怎么会昏倒?”
“府医说,族长这些时日操劳过度,未曾好生歇息,这才累得昏倒了。”
正说着,女府医已提着药箱快步而入,躬身一揖:“见过族长。”
女大夫是时家供养的府医。世族大家皆有自己的医者,既为族人看诊,也借家族势力为他们谋个前程,或荐入太医署考取医官。
“族长身体并无大碍。小的去开几帖温养的方子,服用几日便可恢复。”女大夫躬身说完后退下。
小枣忙将软枕垫在时君棠腰后。
火儿在一旁忧心道:“族长,往后可不能再这般劳累了,身子最要紧。”
“我不累。”自己的身体如何,时君棠再清楚不过。昏厥前那阵头疼胸闷、气息窒碍的感觉,倒像是被什么外力生生撕扯。
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
先前已有过两次,只是都不及今夜这般猛烈。
而那两次,都发生在法华寺了行大师的禅院中。
“冰棺,轮回槃,九转牵魂咒。”时君棠想到梦里的那些事,若是做梦,她还能自个编出这么个名字来吗?
章洵常梦到前世,她自然也能。
先前梦到,只当是荒诞梦境,只因那种情况不在她的常识之内。
可若是真的发生过呢?
“族长,你在说什么呀?”小枣把草药端过来,想侍候族长吃药。
时君棠接过,没等小枣拿勺子,仰头便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章洵可回来了?”
“还没呢。族长,你起身做什么?”小枣见她掀被下榻,急忙取来外衫为她披上,又匆匆从屏风上取下大氅紧随其后。
巴朵正从外间进来:“族长,这么晚了要去何处?”
“法华寺。”
长街灯火如昼,大家都在赏灯猜灯,城门已下钥。
不过城门郎见是时氏族长车驾,问也未问便下令放行。
旁边的士兵一脸好奇:“头,郁家和姒家来了都要查一查,这时家怎么就这么快放行了?”
“别多问。照做就是了。”城门郎道,他手中有密令,可见上面对这位时族长极为重视,当了十多年的城门郎还是第一次见到深受上面信任的世族。
要知道那位执政数十年,向来多疑,十几个儿子说杀就杀了,能这样信任一个人还真是意外。
法华寺。
了行大师正坐在草蒲上打坐,徒弟进来说时施主来了还有些奇怪,起身出迎。
此时在院中的时君棠直接挡住了一名僧人的去路,抓起他的手腕一看,果然,他手腕处有道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