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终于安静。
董音竹此时已经说不出什么话,只一味呜咽。
霜见抽了张纸替她擦泪,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能说说怎么回事吗?”
董音竹眼泡红肿,眼底红血丝密布,显然在这之前她已经痛哭过。
她哽咽了会,自己抽了几张纸擦泪擤鼻涕,终于整理好情绪,这才断续说道:“我在网上看到你的报道,你得了大师赛的亚军。”
“我还看见你的胎记了。”说到这董音竹突然再次拉扯霜见衣领,指着她的胎记,“就是这个胎记,我生我家老二的时候看见了她胸前有这样的一个胎记,一模一样。”
霜见怔住,她目光发直盯着董音竹的脸,她想起来了。
她重生后第一次洗澡看见原主身上这个胎记时还觉得有种熟悉感,但一直想不起来在哪听过或是见过。
董音竹这么一说,她脑中尘封的记忆终于掀开了那层模糊的面纱。
是她小时候听过,那时董音竹才生完阮言还没有出院。
她去医院看望她,她就一直絮絮叨叨说:“这孩子怎么没胎记了,我刚生出来医生抱着她给我看的时候,这里,”她指着孩子左胸位置,“这里有块像云朵一样的胎记。”
阮亚则安慰她说:“你肯定看错了,估计是血渍没擦干净,孩子送出来我就没见过身上有什么胎记呀。”
“肯定是你才生完孩子,体质虚身体弱,眼睛花把血渍看成胎记了。”
阮亚则的话并没有完全让她消除疑虑,她又跑去问医生有没有见到她孩子身上的胎记,但没有医生给她准确答复,毕竟医生们一天见到的新生儿不少,哪能记得住谁身上有什么胎记。
后来出院回到家,董音竹每次帮阮言洗澡时,总要提起这一茬。
她一直耿耿于怀,又不断自我怀疑是不是真的看错了。
再后来又怀疑阮亚则出轨种种,这件事才慢慢被压下。
但她对阮言一直不冷不热,阮言的所有事情几乎都交给了保姆打理。
董音竹对阮诺控制欲强要求高,可对阮言她几乎是放任的态度。
阮言长大后时常和阮诺委屈抱怨妈妈的不公与偏心。
曾经的阮诺也不解过,但董音竹不是个容易沟通的人,她只能力所能及去对妹妹好,试图弥补她根本无法给予的母爱。
现在看来,一切都是有原因的,或许董音竹和阮言之间就是缺少那种所谓的母女天性。
董音竹和阮言母女关系亲近起来应该是在阮诺死后,阮言成了董音竹空虚人生的唯一寄托。
董音竹又擤了把鼻涕:“我当时真的清楚看见那个胎记了,但是没人信我。”
“警察已经找过我和阮亚则了,他们在调查你的那个所谓的妈,诺诺当初的死和她脱不了关系。你说我生的孩子明明有胎记,现在胎记怎么到她女儿身上了,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没别的解释,孩子肯定是被她换了。”
她说着又嚎啕起来:“我两个女儿她是一个也没放过,我有多大的罪她要这样对我,我当初要知道阮亚则是这种人说什么我也不会追着他不放,就应该听我爸的,他不同意我和阮亚则在一起,我不听......”
董音竹大学时期因为一首歌红遍大江南北,当时追求她的人很多,可她偏偏看上了从穷山沟里爬出来的孤儿阮亚则。
那时的她高傲到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她觉得只要勾勾手指阮亚则就会臣服于她。
可在她几次表明心意后阮亚则竟然都拒绝了,理由是老家有未婚妻。
董音竹压根就没把那个所谓的农村未婚妻放在眼里,她依旧以强势的姿态追求阮亚则。
以她的名气和当时高调的势头在校园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最后让董老爷子知道了,他私底下找阮亚则见过面。
那一次董老爷子没看上阮亚则,回家后就命令禁止董音竹再和阮亚则有来往。
可董音竹的性格火辣热烈,面上低调许多,可私底下还是缠着阮亚则不放。
她出手很大方,给阮亚则买书、买衣服、买鞋子手表、买那个年代普通人根本用不起的BB机。
阮亚则就这样被她攻陷了,他们在一起后,董音竹也从来没有问过阮亚则那个遥远山村的未婚妻。
在她心目中那样的人跟她们就不在一个世界,她的生活与爱情也不会因为那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而改变。
她在阮亚则面前唯一提及过阮常梦的一次就是给了他一笔钱,“把钱寄回去给她,这些钱够她在农村好好生活十几年了。”
她没想过那个曾经她不曾放进眼里的人,会在后来给她带来致命的打击,自己的人生因为曾经的年轻气盛和目中无人彻底毁了。
董音竹像是陷入了回忆中,说话像拖火车一样冗长不间断,说她的后悔、不甘和痛苦。
这件事对霜见来说冲击力太大,她内心翻江倒海,但表情始终是麻木的僵硬,她竟然就这样信了董音竹的话。
她脑子里不断闪过陈芳妹、阮常梦和阮言的形象,直至此刻,她才恍然发现这三人从身高到外貌都那么相似。
还有她之前一直很奇怪阮言和阮常梦对很多事情的掌控感,她们好像什么都知道。
比如起初她和穆砚钦恋爱并没有告诉阮常梦,可她还是知道了,因为阮言知道后告诉她了。
再比如阮言怎么会知道原主是“私生女”,因为是阮常梦告诉她的。
她们在暗地里互通消息,而他们这些明面上的人像猴子一样被她们母女俩耍弄。
所以她们不仅是真母女,而且早就相认了。
阮常梦对原主不好,却愿意撮合阮言和穆砚钦在一起,她算盘打得太好,让亲女儿嫁给自己继子,这样她就能光明正大成为阮言的妈妈,她们母女真正团聚,整个穆家也落到了她们手里。
而原主呢?
她的亲妹妹早就死了。
不仅霜见死了,她其实也死了。
她们亲姐妹,一个没法入土为安,一个长埋在了地下。
一个社会性死亡,一个物理性死亡,看似都活着实则都没了命。
霜见突然又想起陈芳妹之前一直不理解阮常梦自己就是单亲家庭长大,明知单亲家庭的孩子生活不易,她还偏把孩子生出来,让自己的孩子成为私生女。
现在看来,她的亲生女儿才不是私生女,况且后来阮诺死了,她的女儿还成了高知家庭的独生女。
霜见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问董音竹:“你问我爸了吗?”说完她顿了一下,“我是说阮亚则,他怎么说?”
“我没问,他不会承认的,我带了阮言和他的头发,我们马上一起去医院做亲子鉴定。等结果出来再去找他对峙。”
“如果阮言和我不是母女关系,但跟他又是父女关系,而你跟我才是母女关系,我看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穆砚钦,去医院吧。”霜见开口。
穆砚钦从后视镜里与霜见目光交流,眼底满是心疼,到了这一刻,他已经全然相信董音竹的话,只有阮言才是阮常梦的亲生女儿才能解释之前两人之间违和的亲密感。
他开车带她们去了一家私立医院,亲子鉴定结果加急的话六个小时就能出来。
做完亲子鉴定出来,董音竹神情恍惚。
霜见扶着她,“我们先送你回家。”
她摇头:“我不回家,警察找过我问诺诺死的事后我就搬出来了,我现在住在我另一套房子里。”
他再次抱住霜见:“霜见,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我肯定是你亲妈,阮常梦是阮言的妈不是你妈,你那个外婆也不是你亲外婆。”
猛然提到陈芳妹,霜见胸口被狠撞了一下,那个老太太要是知道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不是她的亲孙女,估计直接能丢掉半条命。
而如今以她的身体状况,那也是她仅剩的半条命,她不能让她知道真相。
霜见犹豫半晌还是叫了董音竹一声“妈”,她即便不是原主的妈也是她的妈妈。
她温柔看着董音竹:“妈,我希望这件事不论结果如何你都不要闹到我外婆面前,她没做错什么,做错事的是阮亚则和阮常梦,她一个人独自把我养大,对我的恩情不能抹去。”
董音竹泪眼婆娑:“你还怪我是不是?怪我上次害她大病一场进了医院,可她没错吗?她生了阮常梦这么恶毒的女儿难道一点错都没有?只生不教就是错!”
霜见无法反驳,上次的事霜见确实埋怨过董音竹,她总是情绪激动不管不顾,不计后果的乱闹。
可她也无法去责怪那个一直尽心尽力照顾她的老太太。
她进退两难,看着眼前这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女人,想到她曾经的强势骄傲简直判若两人,阮亚则对她太狠,狠得不见刀却拆了她的骨。
她不疯谁疯?
爸爸的影子在霜见记忆里越来越模糊,那个她曾经最信赖的男人让她有种近乎可怕的陌生感。
明明才获得大师赛的亚军,可喜悦的情绪就这样在短短两日内消失殆尽。
霜见眉眼耷拉,提不起一点精神,可她还是尽可能安抚已经崩溃的董音竹。
“我没有怪你,但外婆养育了我,你和她对我都很重要。”
“那你以后跟她住还是跟我住?”
“我,”霜见没法现在给出让她满意的答案。
穆砚钦上前牵起霜见的手,他宽厚温热的掌心让霜见心安。
“董阿姨,霜见如果陪外婆的时候,我就去陪您,您就受点委屈当多生了我这么个儿子,霜见能陪您了,我就去陪外婆,给她老人家当孙子。”
霜见被穆砚钦的话惹得弯起嘴角,沉重的心情松快些许。
“而且您看,外婆过完年都75了,您还这么年轻,以后霜见陪您的时候多着呢,您现在这么让她选不是难为她么,她是您生的所以肯定随您,是个知道感恩的人,她怎么可能丢下养大她的外婆不管呢,您说是不是?”
董音竹被穆砚钦几句话说得发懵,再逼霜见做选择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穆砚钦哄着她,把她送回现在的住处。
从董音竹家出来,外面变了天,雨水像是积累到一定地步,云终于兜不住了哗的一下倾巢而出。
风大雨大,像极了霜见重生第一天遇见穆砚钦的那场雨。
雨刮器始终刮不干净眼前的路,白花花的雨水砸在前玻璃上,能见度不到十米。
“四月份怎么下这么大的雨?”霜见的声音被急切的雨声遮了七七八八。
她包里传来震感,从包里拿出手机手机铃声才突然清亮。
“喂,您好!”
“嗯,嗯,好的,我马上过去。”
霜见挂断电话,穆砚钦侧头问她:“谁啊?”
“警察。”她扭过头,“阮常梦被抓了,让我去趟派出所配合调查。”
阮常梦的情况和穆砚钦预料的差不多,付勇那边已经把她咬出来了。
付勇明确说明当初他之所以会把王庆国生病的事压下去就是迫于阮常梦的威胁。
阮常梦现在跟阮诺的死是肯定脱不开关系了,等霜见这边亲子鉴定结果出来,她动机更加充分辩无可辩。
霜见从警局出来满身疲惫,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穆砚钦轻搂她腰,“先送你回去睡觉,报告我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