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潋看着他也笑,今日他不高兴,哄一下他吧。
他们出行的时候,沈潋看见御驾旁跟随的羽林军,前头的是肖定以及紧跟着他的沈思永。
看来沈思永听了尉迟烈的话,对肖定是寸步不离。
肖定近来很是苦恼,他身后这位被陛下新近提拔的中郎将,听说还是皇后娘娘的堂兄,哪儿哪儿都好,没有身为皇后堂兄的骄横,倒也吃苦耐劳不骄不躁。
说起来,就有一点儿不好 ,这中郎将有些粘人,尤其是对他。
他对那些望族子弟的特殊癖好,不理解但尊重,可他是有妻有子的人,搞不来这些。
他这样想着往后一看,果不其然这中郎将就一脸认真地打马靠过来,“大将军,可有事?”
肖定笑了笑,掺点儿说不出的苦和尴尬,“没事没事。”
沈思永点点头紧跟在肖定后面,眼神警惕地在御驾周围扫着。下晌,阳光被薄薄的云层稀散,照下来舒适宜人,北苑草甸绿油油的骑马场一眼望不到头,满目都是绿色。
沈潋探出轩敞深吸了一口带着阳光晒过的草香味的空气,她的浅绯批帛也被风吹起来,随着轩敞上的帐幔一起向后飘荡,远远看着,好似天上云端飞下来的仙子驾乘,在绿野上嬉游。
尉迟烈脸上带着笑容,看着沈潋的侧脸。
他把她被风吹起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开心吗?”
沈潋笑着,她头上的金叶闪着碎光,往她脸上投下许多金黄的光影,“开心,你不开心吗?”
这时他们到了地方,前方几十个人带着马侯在彩棚下,尉迟烈下了车,也不避讳谁,直接抓着深恋腰把她抱下来,脸上笑容张扬:“高兴啊,神仙妃子在侧,一看,哎,是我媳妇儿,我能不高兴吗?”
沈潋眉目流转,脸上飞霞,一回头还看见太子在一旁笑着,先一步往前走,她的披帛被风吹着就打在尉迟烈脸上。
他抓住披帛尾端闻了闻追上去,“走,我带你去看你的潋原!”
沈潋被他牵着跑起来,“你别拉我,一点也不端庄。”
尉迟烈回头一笑,“什么端不端庄的,谁敢说你,我就踹他。”
“你就会踹踹踹。”沈潋也不顾及了,跟着他一起在绿野上跑起来,太子紧随其后,结果太高兴左脚绊右脚,往前扑通摔去。
沈潋和尉迟烈转过头看着他笑,太子羞涩地笑了笑,起来拍拍膝盖上的草和泥土,跟上去牵住他父皇和母后的手。
“父皇,母后。”
尉迟烈和沈潋看向他,“怎么了?”
太子摇摇头,“没事,就叫叫。”
三人嬉闹着走到彩棚处,身后的宫人也只得跑起来,肖定和沈思永在周围布置了禁卫就下马跟在三人不远处。
尉迟烈让人把三人的马带过来,“看看,怎么样?”
沈潋走到那匹通体雪白的马面前,惊喜地发现这白马长长的睫毛居然都是白色的,黑亮的眼睛水润,就像一枚色泽上好的黑玛瑙。
而且这马温顺,眼睛透着一股慈性,沈潋走过去轻轻摸她的时候,马儿也顺着她手掌靠近,沈潋喜欢极了。
她忍不住靠近她,“我从前也有一匹白马,叫潋光的,后来舅舅让人卖了,也不知道它还有没有活着。”
“潋光和它长得真的很像。”
尉迟烈绕着她,“沈阿潋,你就骗人吧你。”
沈潋本来陷在欣喜里面,一听他这么说有些恼火,“我招你惹你了,平白无故的。”
尉迟烈眼里盛着促狭的笑,抓起马尾给她看,“哎呀,有些人啊连自己的爱马都不认识了,还在这儿装深情。”
沈潋抱住马儿的手僵住,跟着他转到后面,看见马尾白色里夹杂着一半的红尾,不可置信,“是潋光?”
尉迟烈嗤笑,靠着潋光,“潋光啊潋光,你说你这好主人连你都忘了,不会有一天连我这夫君也忘了吧。”
沈潋喜极而泣打他,“你乱说!”
“你从哪儿找到的?”
尉迟烈正了身子,“这马辗转多次,被卖到了洛阳那边,我听说就让人买回来了。”
沈潋抱着马激动万分,又绕着看了好几圈,却发现马儿嘴下有些伤痕,她心疼地不敢触碰,“这怎么了?”
尉迟烈摸摸潋光的背,“洛阳那些纨绔子弟斗马,下死手,还好我买得及时。”
沈潋听了更是懊悔,要是她早点派些人去找找就好了。
之后,三人带着马在前面走,沈潋不想骑潋光,只想牵着它慢慢走走,尉迟烈和太子就骑上各自的马在沈潋不远处驰行。
天高云淡,风和日丽,一切正好,但不知怎地,天空慢慢飘来几朵重云,在尉迟烈和太子骑行的地方压下一片阴影。
沈潋疑心要下雨,招呼宫人去告诉肖定他们骑马赶上,让尉迟烈和太子回来。
她话刚说完,就见前方太子骑的马突然发狂,电光火石之间太子已被马儿甩下,那马也直直倒下去。
“方好!”
沈潋一颗心提起来,喘不过来气,骑上潋光就往他们那儿赶,肖定和沈思永也带着禁军冲过来,他们到的时候,太子已经被尉迟烈扶起来。
沈潋下马跑过去,“方好,你怎么样?”
太子摇头:“母后别担心,我没事,它摔我的时候我已做了落地的准备,地上软,没什么大碍。”
沈潋蹙着眉把太子手脚脑袋都看了一遍,确认没骨折她眉目才稍稍舒展,“外面我看着没事,再看看太医。”
尉迟烈蹲在马前,看马儿倒在地上喘着气,他扒开马嘴又在各处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他起身扫了一圈周围的人,脸色难看:“叫尚乘奉御来!”
太子刚才站着没事,走起来肋骨处一阵疼痛,他还想忍着,但沈潋早看见他行动时微抽的嘴角,“来人,带太子去蓬莱宫。”
她又吩咐让太医赶紧到蓬莱宫去,看着太子被人扶上轿撵她也准备跟过去,此时尚乘奉御过来,沈潋突然就定在那儿,心里一阵寒意涌上来。
“娘娘…”安福和安顺候在轿撵旁边,等着沈潋。
沈潋袖口下的手攥紧,“你们先走,照顾好太子殿下。”
她说完还派沈思永跟着去,自己则立在那里看着尚乘奉御身后的人。
尉迟烈手里拿着马鞭,满身戾气,“这马怎么回事?”
尚乘奉御早在路上就听说了他们呈上去的马伤了太子殿下,一路赶来,腿软嗓子干,牙关都忍不住打颤,一溜跪下道:“陛下恕罪,这马前几日都好好的,奴们也不知出了什么问题...”
尉迟烈睨着他们,“不知道?那马看着快死了,你们也跟着一起死去吧。”
这时兽医博士来了,低着头生怕被牵连。
“愣着干什么!过来看看。”尉迟烈眼角余光扫到颤巍巍的兽医博士,气焰更盛。
这次比起责罚尚乘奉御他们,他更在意这马是怎么回事,他怀疑有人要害太子。
他牵起身后沈潋的手,见她面色苍白,戾气散开一些,“我们去看看。”
兽医博士先观察了马儿的状态,又叫来这几日照顾马儿的人,“这几日照顾马儿的人是谁?”
尚乘奉御赶紧道:“快快,快出列!”
他这样说着就有三个专管御马的人出列行到兽医博士身边,其中一个道:“御马都是我们三人在看管。”
兽医博士一一问询了这几日马儿的吃食状态,也没问出个什么来,最后跪下来在马儿周围贴着耳朵听,听到心脏处他身子突然一怔,感觉死到临头。
尉迟烈瞧着眉尾压低,“怎么了?”
兽医博士汗如出浆,“陛下,这,这马是先天不足。”
“先天不足?”尉迟烈低头瞧着兽医博士,阴影覆在跪着的人身上,“这马是回鹘贡马,都有你们太仆寺的人一一查过,现在你来跟我说先天不足?”
他真想踹死前面的人,可他却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他看向拉着他往后退的沈潋。
沈潋却对兽医博士身边跪着的人问:“这些日子都是你们在守着御马?”
那人抬头回答:“回娘娘的话,是的,我们只是照顾御马,并不知马儿有问题。”
沈潋点了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低着头眼睛眯了眯,声音却很恭敬:“奴叫郑大有。”
郑大有?你明明是林大钦!
沈潋心里激愤,但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上辈子林大钦是救了
太子立功获得尉迟烈的信任,取代肖定成为羽林大将军。
她相信尉迟烈不会轻易撤肖定的职,这其中有舅舅的手笔,上辈子肖定定是在这之前就非死即残,林大钦才有机会任职。
可一个马奴就算救了太子的性命,也不可能一跃成为羽林大将军。
这就说明上辈子林大钦的身份同他的名字一样,与这辈子不同,他可能早混在羽林军中,这才能名正言顺地任职羽林大将军。
但这辈子他的名字身份都变了,那可能他的任务也就变了。
沈潋警惕起来,上辈子也没有回鹘贡马出问题的事,不过也许是她不知道,但确有其事。
不过她可以肯定林大钦这次的事就和这回鹘贡马有关系。
林大钦回完话,沈潋已经拿了主意,先不管怎么样得把这些人以失职为由关进大狱,这样林大钦也被关进去了,他的任务进行不下去,又不会让舅舅怀疑而打草惊蛇。
沈潋还没出手,尉迟烈就发了火,把跪着的所有人包括兽医博士等人都让人带下去听候审问。
看着林大钦被带下去,她的心才稍微松下来一会儿。
尉迟烈低下头看着她:“吓着了?”
沈潋“嗯”了一声。
尉迟烈把她带上马,“别担心,这事我一定深究。”
第79章 多事之秋
初一的早朝, 人心惶惶,尤其是太仆寺的官员。
昨日他们连同兽医博士从回鹘马中随机抽调十匹进行检查,结果抽检的十匹马中, 竟有三匹被查出有类似或不同的“隐疾”, 如蹄质脆弱、肺气不足、目盲初兆等, 比例之高, 令人震惊。
昨晚太仆寺的所有官员上至太仆寺卿下至流外的文员都没睡,兽医博士们更是连夜检查剩余的马, 一晚检查了五百匹,这五百匹中竟有五十匹病马。
这样的罪过出自太仆寺,太仆寺卿此时站在大殿正中已然站不住腿脚。
尉迟烈此时正看着太仆寺卿呈上来的册子, 看到病马之数,大发雷霆自不必说,那册子就直接扔在了太仆寺卿的头上, 之后掉到地上。
“五十之数!那这样推算下去, 剩下的战马岂不是有几百个‘样子货’!我们用万匹绢帛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病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