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砺忙拱手低头,“陛下放心,是黛旗的人的在看。”
黛旗的人都是轻功如神的女暗卫,这让尉迟烈放心下来,“东西呢?”
秦砺这次在脑子里斟酌了字句道:“黛一说,娘娘带在身上了。”
尉迟烈点头,“她出宫你们跟上,消息一个时辰递一次。”
交代完这些,尉迟烈心里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但是上朝的时间到了,他就算再不放心也没办法。
他要是不上朝一次,御史台的老贼们指不定怎么编排他呢,尤其是谢迁那个老顽固。
而且上一次他们让他下罪己诏,如今雪已经完全停下,再没有复下的征兆,卯时天就已经亮了,天空一碧如洗,没有一片云。
尉迟烈嘴唇勾起,是时候去算算这笔账了。
宣政殿,尉迟烈比百官到的还早,他坐在龙椅上,神采奕奕地等着百官们进来。
吴全在旁边看着,开始为那些官员担忧起来。
钟响,百官们陆陆续续进来,见到御座上的陛下笑容飞扬的脸,各个心里突突,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里滋生。
百官行三跪九叩之礼后,尉迟烈朗声道:“今天天气可真好啊,万里无云,天空一碧如洗。”
百官不知陛下意思,但知道他后面肯定还有话要说就静静地等着,谁也不当出头鸟。
尉迟烈看着阶下垂头严阵以待的百官,特指太史令出来,“太史令,你看雪停了,你说说这次老天爷是什么意思?”
太史令出列支支吾吾不敢言,其实他要说也是有好一番话可以说的,可是他怕死,就开始装乌龟。
尉迟烈笑着道:“听说太史令前阵子病得严重,要我说这是因为你德行有亏,老天给你警示呢。”
太史令那次生病明明是因为被陛下吓得病了,可他有口难言,只能认下。
那日劝他的除了太史令还有谁来着,尉迟烈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目光扫过底下噤若寒蝉的百官,最后落在礼部侍郎身上,眼睛一亮。
“李爱卿,”他开口,“你今日上朝的步子,比往日快了半分,如此心浮气躁,可是家中有什么急事,急着退朝啊?”
李侍郎心里叹了一声便噗通一声跪下,“臣、臣不敢!”
“不敢?”尉迟烈轻笑一声,“朕看你敢得很。今日你迈的是左脚进门吧?《周礼》有云,‘臣入宫门,趋右以敬’。你连左右都分不清,看来这礼部侍郎的位置,坐得太安逸了。罚俸三月,去太庙将《周礼》抄写百遍。”
李侍郎领了罚起来归位,尉迟烈开始选下一位扫射对象。尉迟烈看到工部尚书就想起梁以渐来,有些烦闷,想直接略过,结果工部尚书自己撞上来了,“陛下,这是‘难民安置册’的实行进度,效果不错,请陛下一观。”
他这明摆着请求嘉奖的态度,让尉迟烈心里一嗤,内侍拿过来工部尚书的册子,他扫了一下 ,冷哼一声:“郑瞬,这庐舍修得不错,坚不可摧?”
工部尚书心里一喜,“托陛下洪福,确是如此!”
“那若是明年再有灾情,大雪倾轧了庐舍,该当何罪?”
“这……天灾无常,臣等已竭尽全力……”
“既知天灾无常,你怎敢在奏章中用‘万无一失’、‘永绝水患’这等词?”
尉迟烈把册子仍在桌上,“话说的太满,便是欺君。这次便罢了,若庐舍真出了事,数罪并罚。”
工部尚书冷汗直流,陛下要是想找茬那还是什么人都阻挡不住。
尉迟烈可没有忘记谢迁,他指着谢迁的胡子,“谢迁,你胡须梳理得向左偏了三分,有违‘中庸之道’,回去好生想想。对了,这次朕派你去救灾前线工作,怎么样,有没有悟出什么?”
谢迁早知道会轮到自己,且他还真在救灾时感悟颇深,便立刻出列娓娓道来了一刻钟。
尉迟烈没想到这老顽固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忍了又忍,忍无可忍想要打断时,谢迁刚好说完。
他咬牙切齿地让他站回去,这谢迁还真是他的克星。
接下来他的火气边撒到了其他官员的头上,足足数落了一个时辰,把这些年心里憋的气,出了个遍。
最后,尉迟烈的目光落到杨慎身上时,看了一会儿,竟然没什么可骂的,就暂时鸣金收兵。
尉迟烈这样想,杨慎可不这么想,陛下数落了那么多的人,唯独没有数落他,看来陛下对他还真是与众不同啊。
这样想着,杨慎的嘴角扬起来。
-----------------------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更新时间是晚上11点左右哦,会更两章
第27章 误会(双章合一)
杨勋看着自家老父亲忍不住微微上扬的嘴角, 要发笑,可想到自己无缘无故因为户部的事情被陛下骂了一通,就笑不出来了。
吃饭的时候, 杨夫人发现了杨慎的好脸色, 因为此刻他的脸颊上端鼓了起来, 面色红润像一个红苹果。
吃完饭洗漱的时候, 杨夫人站在他身侧看他洗手,细细端详他的老脸, 看出他每道皱纹都浸出喜意,心里更加纳罕。
杨慎洗完手看见自己的老妻正打量着她,本来想忍住的, 可端不住自己想要分享还有一丝丝炫耀的心思,就道:“今日陛下又发了好大脾气,把百官差不多都骂了一遍。”
杨夫人抬起眉看着他, 只见杨慎话音一转, “不过, 陛下却略过了我,我还是在场唯一一个没被骂的官员。”
杨夫人愣了一会儿,然后止住自己的笑努力忍着, 没想到这不苟言笑看似刀枪不入的男人也被陛下的一点软刀子钻了空隙, 看他尽力装作严肃不经意说出来的样子,杨夫人心里对他好一通嘲笑。
可心里嘲笑归嘲笑, 却也不能说出来,免得伤了老夫老妻的情分。
杨夫人递了帕子给他, “那挺好,说明陛下知道朝中谁是真正为百姓做事,为朝廷着想的人。”
杨慎听了心里熨贴高兴, 终于把心里的高兴拿到明面上,脸上露出笑来,“没想到陛下竟如此看重我,上次我为梁大人求情的时候,陛下竟看在我的面上免了他的死罪,这次也是...”
杨慎沉浸在喜悦里,杨夫人心里一警惕。
她深知自己的丈夫是个老实耿直厚道的人,陛下又是那样一个阴晴不定的性子,要是哪天真被陛下打了,她怕他受不住,她得预先提醒一番。
杨夫人接过帕子放到铜盆里,谨慎地说着,“你也知道陛下会打人吧,上次钱大人就...”
杨慎脸上的笑容凝住,有些忿忿,“哎,你这一天不拆我台是会怎么样,钱大人钱大人,都说了几百遍了,钱大人那是提了一嘴充盈后宫的事,自己撞上枪口,才被打了,我又不会说这些。”
杨夫人哼一声,“你说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不都说‘忠言逆耳利于行’吗,陛下身边都有谏官,我说的话明明有理,你就是听不懂好赖话。”
杨夫人走进里间去了,杨慎干站在外间,想了一会儿,还真觉得自己妻子说得有那么一番道理,后悔起自己刚才的话。
踌躇了一会儿,他走进里间,看见妻子正在看书,就走过去给她到了一杯茶。
杨夫人知道他这是向自己低头了,也没有犟着,接过茶喝起来。
老夫妻吵嘴就算揭过了。
*
尉迟烈在朝堂上一时发挥忘了时辰,下朝的时候快到巳时,他看见含元殿里秦砺正在等着时,心里一紧。
“如何?”
秦砺道:“娘娘辰时出了宫,带上了两个贴身婢女,我已经叫黛旗的人跟上了。这是一个时辰前的消息。”
“现在属下又接到消息,娘娘此时已经出了安化门,往子午道方向走。”
安化门通向子午道,顺着子午道走就能走到陇州大震关,过了这关可通向西域也可通向西蜀或江南,是个四通八达的好路线。
“陇西大震关?”尉迟烈想到上次秦砺上报的沈潋的婢女接触商队的事情。
秦砺也想到了,“陛下放心,属下已经派人盯着西市那伙商队。”
尉迟烈却并不放心,“你派人去慈恩寺一趟,切记不要让任何人发现,小心为上。”
“慈恩寺?”
尉迟烈在秦砺耳边说了几句话,秦砺一愣,旋即面色严肃起来,“是。”
一个时辰内,尉迟烈心焦异常,他面色阴沉地在房间里踱步,坐下来也不安生,腿抖个不停,忍不住咬起手指,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他又重新起身,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觉得心里像是有千万个蚂蚁啃食他的心脏。
这种感受他只在当年沈潋生太子的时候有过,如今这种感觉重新附身,簇养着他的暴怒。
沈潋从来不会说谎,更不会骗他,她说过不会骗他的,她答应过的!
可如果她说谎了呢?
不会的。怎么不会?
尉迟烈感觉自己要被逼疯了,身体就要撕成两半。
秦砺过来的时候尉迟烈正在房间里踱步,见到他,他一个箭步上来,抓住他的肩膀问:“怎么样?”
秦砺绷紧下颚,拱手道:“陛下,慈恩寺的济慈堂没见人,属下把慈恩寺搜遍了也没有。”
尉迟烈放开手,心里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了,他后退几步,“沈潋,你还是骗了我!”
一滴泪珠像线般掉落,不过尉迟烈快速转身一脚踹上灯架,谁也没看见。
灯架“嘭”地一声掉落在地,烛火点燃了帘子,烧起了火。
吴全和秦砺等人一面叫来人赶紧灭火,一面护着尉迟烈要出去,可尉迟烈不走,在殿里发疯般揣砸东西。
等太子过来的时候,含元殿一半着了火,虽已被灭,可黑乎乎的,冒着烟。
所有伺候的人都跪成一地,噤若寒蝉,尉迟烈一个人坐在门槛上。
他看到太子过来,向他伸出手,“犊儿,过来。”
太子看了一眼跪在一地的人,走向尉迟烈,他陪着尉迟烈坐下来,“父皇,发生了何事?”
尉迟烈凌厉的五官挤出带着恨意的笑,他抓紧太子的手,“犊儿,你娘跑了,她不要你了。”
吴全跪着把脸埋进怀里,叹息一声。
尉迟烈的话音接着响起:“不过你放心,我帮你把她抓回来。”
他牵着太子起身,大呵一声:“来人!我要在今夜见到皇后站在我面前!”
*
沈潋此刻站在一个葱葱郁郁的竹林小径上,小径如竹林间的白蛇迤逦延伸向上不见尽头。
绿葵从小径下端走来,她喘着气在沈潋耳边说:“娘娘,都妥当了。”
沈潋颔首,“你让青萝先把人带进宫去,我们随后再走。”
绿葵点头又顺着小径下山去,很快她的身影就不见了,这山这路处处透着诡异。
她回过头,看向身边的一男一女,“多谢你们。”
青衣中年男人向她拱手,“不足挂齿。”
红衣女子笑着,“礼尚往来,您帮了小师妹,您就是我们的大恩人,这都是我们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