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昭对东月说:“你陪着他一起去。”
东月赶着马车与管事的一起去,很快买来三四筐香烛,香油也买了好几大桶,把管事的给激动得不行。
“贵人,并肩王和勋国公一定会保佑您大富大贵,您不知道,并肩王,可灵验了!”
利索地给长明灯加满油,又找来神庙附近的百姓帮忙,给神像全部擦拭,安装上防沙窗。
每个香案上也摆上点心、花儿。
谢昭昭这才稍稍舒心。
坐在神像前,与殷槿安又说些话。
“槿安,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又是十多年,如今玉龙国已经国富民强,兵精马壮。
我生了四个儿女,老大十四岁,文武双全,立为太子。颇具乃父风范,想来以后也是一代明君。
老二喜文,凡经史子集,过目不忘,谋人谋心,必定是他兄长的一大助力。
老三活泼,年岁还小,但是喜欢跟随顾重锦,在演武场一晃就是一天,想来善武,以后保卫边疆,也是珩儿的左膀右臂。
只是小女儿,生来担不得钱财,皇家的日常衣食住行,于她都是负担,如今被送往方壶山,跟随仙师学艺,一纪之后方能回来。
活佛说,女儿是来为我了结一桩心事。
我如今一切,已算圆满,要说心事,也有一桩——那便是你!
我能逆天改命,全赖你的帮助。
若没有你替我开通海外航线,我无法迅速积累财富。
若无你帮助我打下蛮荒之地和北部三十六州,我与大干根本无力一战,前世满门覆灭的悲剧会再次上演。
可是你却那么早地去了,临走还留下遗言,拿兵权和战功向朝廷换我平安。
即便我杀了害死你之人,即便我封你为王为神,只是个虚名,无法让你复活。
就连这神庙,立了不过十多年,已经被人懈怠,今日不来,我尚不知你脸上蒙尘,长明灯枯。
槿安,要说我的心事,便是只有你了,你是我这一世最大的痛。”
可这个心事又怎么能了结?
谢昭昭落下泪来。
周少羽已经从荣王那边脱身,来了庙里,他默默地扶起来谢昭昭,也给殷槿安上了一炷香。
男人说话永远简平快:“兄弟,咱们都好好的。”
他为谢昭昭轻轻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微笑着说:“我们回宫吧?”
“嗯,回宫。”
女儿已经见了一面,再等八年,就可以全家相守。
出来忠烈神庙,漫天乌云散去,阳光热烈地照射下来,整个忠烈神庙都沐浴在金光里。
谢昭昭扭脸看看殷槿安的神像,在金光里,殷槿安桀骜的眉眼似乎活泛起来。
“活观音,等着我!”
咿,那时那日在东京,清源茶馆初相逢……
(正文完)
第449章
西夏,甘州,永乐县,龙门镇。
崔家祖屋。
破烂不堪的屋舍,不知道多少年没人打理了,半间露天,连个象样的家具都没有。
正是吃饭的时间,那院子的柴门被推开了。
瘦得脱相的鬼一样的人,从院子里艰难地、缓缓地爬出来,用尽了力气,整个人趴在柴门口,不再动。
不多久,镇上的张婶从田里干活回来,看见他,惊叫一声:“这是锦衣?”
别的邻居也过来看,大呼小叫。
“哎呀,真的是锦衣,怎么这个样子了?”
那张曾经美得像妖怪一样的脸上,一点肉都没有,看着像骷髅鬼,脖子一碰似乎就能断掉。
张婶忍不住,赶紧回家端了半碗粥,还舀上一勺红糖。
他男人老张皱眉道:“家里都不够吃,老崔家拿那么多钱,都不管他,把他扔这里自生自灭,我们何苦?”
张婶哀求地说:“当家的,我们只当积德……到底是一条命!”
她蹲下,把锦衣的头轻轻地抬起来,把粥搁在他嘴边叫他喝下去。
张婶看见他的手,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手了,就是骷髅指骨。
半碗粥给他喝下去,张婶都不敢碰他,唯恐把他胳膊腿碰断了。可是,甘州的八月已经开始起寒风,地上很冷。
张婶叫老张头一起把他抬进崔家的祖屋。
两个人很轻松地就把人抬进去了。
“唉,这以后怎么办?”看着奄奄一息的锦衣,张婶说,“这才半年呀!”
半年前,崔家主支从京城忽然来了人,一辆豪华的马车把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公子送到龙门镇,交代了一些话,给崔家旁支的当家人崔福德一袋银子,便再也没来过。
龙门镇穷得叮当响,看见崔福德一下子拿到这么多钱,都羡慕得掉眼珠子。
“老崔,来的是你主家吧?”
崔福德得意地说:“是啊,是崔侍郎的大公子,咱们都多少年没见了。”
邻居撇嘴,多少年没见?
你见过吗?
崔家主支都不认识你们吧?崔侍郎做了京官,都快四十年不回来了。
“侍郎大人给你这是多少钱啊?看着沉甸甸的。”邻居眼睛盯着银子,崔福德急忙叫婆娘把银子藏起来。
“给银子也不是给我们花的,都是给这个花用的。”他指指来的贵公子。
只见那公子年纪不过十七八岁,身材修长,模样俊得惊人。
皮肤白皙,有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眼睛是琥珀色,带着一点棕,像夕阳下波粼粼的湖水,笑起来的时候脸颊还会出现两个酒窝,是相当漂亮勾人的长相。
最重要的是,十七八岁,男人应该说亲的年龄,不管怎么样都会眼中有些世故,尤其眼前这公子看上去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可是他眼里只有纯良,像只小鹿一样无害。
大家顿时有一些猜想。
于是有人试探着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他眼里有些疑惑,很天真地问:“名字,啊名字,嘻嘻……”
众人:......
原来是个傻子!
崔福德说:“别问了,大家以后多担待,离他远一点,我们主族说了,这是富贵人家的公子,碰不得打不得。”
后来,这个年轻公子在镇上跑来跑去,很快大家发现,他的锦衣没了,换上了崔大郎的粗布衣服。
也有人听见崔福德喊他“锦衣”,也不知道是“锦衣”“谨以”或者“仅一”。
反正镇上的人都喊他锦衣。
开始还嫉妒傻子有傻福,长那么好,出身富贵人家,渐渐地发现也没有什么人来探望他。
崔福德便把崔侍郎家给的银子都藏起来,叫锦衣也跟着吃面糊,一天只给一餐,那锦衣饿得一直喊“肚子饿”。
崔福德听烦了,磕着旱烟骂:“什么都不干,还想白吃?忍着!”
崔大郎忍不住了,便把他一顿好打,吓得他再也不敢喊饿了。
人挨打只有零次和无数次,自从这一次后,每天挨打挨骂,就成了锦衣的家常便饭。
破衣烂衫依旧不能改变他的容貌俊美,镇上有些姑娘就时不时地往他跟前凑。
崔家隔了三户的张家女儿张莺莺,经常往崔家跑,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她往锦衣跟前凑。
张莺莺是镇上的一枝花,里正的儿子崔陈云早有意与她定亲。
崔陈云看张莺莺往锦衣跟前凑,心里恼火,来找了崔福德几次,语气很不善:“崔二叔,你看好锦衣,坏了莺莺的名声你负担得起吗?”
崔福德一直巴结里正和崔陈云,崔陈云是县里的捕快,也是吃皇粮的。
崔福德阴沉着脸,对崔大郎说:“锁起来吧。”
从那时候,锦衣就被崔大郎锁起来,后来锦衣饿极了,夺了崔大郎儿子的煮鸡蛋,崔大朗把他往死里打了一顿,腿都打折了,关在祖屋这边任由他自生自灭。
那次崔陈云来祖屋看了一次,发现锦衣腿已经断了,昏死在破旧的床上,曾经勾人的脸一片肮脏,什么也没说,扭脸走了。
张莺莺自然是不会来看他的。
她喜欢的是漂亮的、聪明的、高贵的富家公子,而不是残疾的漂亮傻子。
镇上人很久没看见锦衣了,他这次从屋里爬出来,不知道是怎么样的求生意志,竟然把锁着的铁链都弄断了,还爬到了院子外面。
夏国的日子不好过,一直穷。
家家户户别说吃饱,几乎每年都有半数人出去逃荒,每一片榆树叶都能抢得打破头。
张婶也只能帮他半碗粥。
锦衣躺在破床上,屋子里阴暗,灰尘满地,蛛网到处都是。
破床上还留着一截被他挣(砸)断的铁锁链。
“谢谢……”锦衣力气都不多,但很讲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张婶有些惊讶,她还第一次听到他这样清晰地说谢谢,看来也不像崔家说的那样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