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这崔四娘敬酒不吃,王三郎只好请崔四娘吃罚酒了。
锦书要进门搬椅子,被王三郎带来的人拦住。
元扶妤视线扫过拦住锦书的王家死士,轻笑出声:“怎么?三郎这到了我崔府,还不许崔府主子坐?”
王三郎微微抬起下颌,摆手示意给元扶妤一把椅子。
看着元扶妤有恃无恐坐下,一手手肘搭着扶手,姿态懒怠仰靠座椅靠背,王三郎示意元扶妤看呜呜咽咽哭的秦妈妈。
他道:“今日崔姑娘府上这位妈妈在西市,与突厥人私下偷偷传递消息,不巧……被我撞见,在这位妈妈身上搜到了突厥人交给她的密信。”
秦妈妈直哭着摇头。
王三郎视线扫过秦妈妈:“这位秦妈妈,是崔姑娘母亲从娘家陪嫁入崔家的亲信,听说是看着崔姑娘长大的,与崔姑娘感情非比寻常,崔姑娘将通敌这样重要的事交给这位妈妈来办,再合适不过。”
元扶妤看着王三郎举起的信笺:“原来如此,三郎是想说……若我不助王家避祸,王家就要栽赃我一个通敌的灭门之罪?”
有石子从屋瓦上滚落。
王三郎见元扶妤朝他头顶上方的屋瓦瞧了眼,唇角笑意越发温和。
“倒也不劳烦崔姑娘替王家避祸,崔姑娘只要能告知王家,王家便感激不尽。”王三郎还是那副温和模样。
“三郎这话着实让我害怕啊。”元扶妤手指摩挲着座椅扶手,“我不过一小小商户,如今手中还攥着王家想要的消息,三郎就要栽赃我通敌叛国。我若失去了依仗,王家踩死崔家岂不是更没有了顾忌?”
听到这话,王三郎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摇了摇头:“崔姑娘,恕我直言,崔家是商户,王家……并不看在眼里。若非崔姑娘是长公主心腹,或许你我这辈子都不会有相见的机会。若非崔姑娘称能助王家避祸,我也不会踏足崔家宅院。”
王三郎这话说的不客气,带着世家傲气。
大昭阶级分明,世族……商户,天堑之隔。
这话不假。
“崔姑娘,是通敌叛国一家地府团圆,还是卖王家一个人情,从此互不相干。崔姑娘……这应当不难选。”王三郎笑着道。
王三郎这温和又真诚的面目,若元扶妤不知道他的为人,怕都要信了。
秦妈妈含泪望着元扶妤,视线看向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她紧紧咬着口中抹布呼吸急促,闭眼猛地用颈脖朝那泛着寒光的刀刃撞去。
按着秦妈妈的王家死士眼疾手快,迅速撤刀,一脚踩住秦妈妈的脊背,将秦妈妈踩倒在地。
寻死不成,秦妈妈痛苦呜咽着。
王三郎神色漠然看了眼秦妈妈,又看向面色沉下来的元扶妤,赞道:“好一个忠仆。”
元扶妤望着王三郎,话却是对秦妈妈说的……
“秦妈妈,这位王家三郎要栽赃我通敌叛国,你现在要是死了,那就真是死无对证……叫我百口莫辩了。”
“崔姑娘,今日我已在这地方耗费了不少时间,崔姑娘若是不说……”王三郎转眸瞧了眼被踩在地上的秦妈妈,对元扶妤笑,“我就只能先送崔姑娘的忠仆,下去为崔姑娘探探路了。”
“三郎可能不了解我,我对人性的预期很低,旁人都道三郎是个芝兰玉树的君子,可我却觉得……只要我说出王家祸事,这一院子的崔家人,包括我……没有一个能活的。”元扶妤道。
“崔姑娘,这样拖着又有何意?已经这个时辰了,崔姑娘困乏,我也没有耐心陪崔姑娘等到天亮,还不如放手一搏,信我重诺,会放崔家一码。”王三郎循循善诱。
院中弥漫着将雨未雨的湿气。
劲风吹得院中火把一暗,院中参天巨树沙沙作响。
王三郎衣摆亦是轻摆不止,他望着元扶妤,向前倾身,手肘搭在膝盖之上:“崔姑娘,如何?说,还是死?”
滴雨,落在元扶妤额角。
元扶妤轻笑出声,她抬手用指腹抚去额角雨滴,含笑的眼迎上王三郎那目光柔和的眼,手指摩挲着虚成拳,慢吞吞开口……
“拖着,自然是在等能招待三郎的人来啊!”
第115章 尔敢
王三郎眼底笑意收敛,正要问,就见一身劲装的裴渡与余云燕从天而降,一高一低两道身影,轻巧落在崔府宅门屋脊之上,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而立,望着他的方向。
两侧院墙、屋舍顶部,冒出无数戴着面具的玄鹰卫,各个手持弩箭。
王家死士立刻回防,护在王三郎身前。
王三郎眼前有水珠从瓦当跌落。
他垂眸。
温热的鲜血落在他皎白的鞋面上。
嘀嗒、嘀嗒……
王三郎缩回脚,见血珠在青石地板上绽开,他终于反应过来,刚才元扶妤抬眼看向屋脊,是看到他的人被杀了。
“杀了她!”王三郎开口。
护在王三郎身前的王家死士得令,朝元扶妤冲去。
锦书拔出藏在双腿两侧的短刀护于元扶妤身前,高墙之上玄鹰卫一排弩箭射出,敏捷如豹的余云燕也已一跃而下……
王家死士有的中箭,有的避过箭矢朝元扶妤举刀杀来。
可躲过弩箭的死士迎上的,是锦书的干净利落抹过脖子的寒刃,是余云燕从背后拔出的双刀,是裴渡手中的长剑。
王三郎握着座椅扶手的手收紧,看向四平八稳坐于院中姿态懒怠的元扶妤,她眸中无丝毫惧怕之色,正神色从容望着他。
金戈交错的人影之中,摇曳不止的炬火将其面容映得忽明忽暗,明明还是那张精致娇美的五官,此刻却冷沉的如淬过火,已不屑蛰伏于鞘中的利剑。
听到府门被推开的声音,元扶妤抬眉,凝视王三郎的眼中笑意愈浓,于王三郎而言,这是锋芒毕露的挑衅。
王三郎视线越过元扶妤,看向拎着锦袍衣摆跨入崔府正门的谢淮州。
谢淮州沉沉黑眸,漠然睨向着他。
原来如此。
王三郎扶着贴身随侍的手站起身来,他唇角勾起笑意:“原来,崔姑娘背后是谢尚书,难怪这般有恃无恐。”
话音刚落,王三郎听到外面巷道甲胄相碰之声由远及近。
他看向院墙外,见巷道内火把光影张牙舞爪映亮了粉墙青瓦,心中大骇,镇定向后退了两步思索对策。
王三郎身后的死士道:“公子,来的人不少,我们从侧门先走……”
他带来的死士还正与玄鹰卫纠缠,王三郎也未迟疑,转身便在死士护卫下离开。
秦妈妈见状,吓得缩在门旁,目光却在乱局中搜寻自家姑娘,生怕自家姑娘受伤。
“锦书,去扶起秦妈妈。”元扶妤慢条斯理站起身,盯着王三郎的身影,“云燕,别让王三郎跑了……”
余云燕转头,只瞧见了王三郎消失在廊下的一片衣角。
她迅速脱离与死士的纠缠,追了过去。
雨滴稀稀疏疏落在院中青石板上,谢淮州立在崔家正门檐下,定定望着朝他走来的元扶妤。
虔诚带金吾卫进门时,看到立在门前的谢淮州,抱拳行礼:“谢尚书。”
“虔大人,快把崔府围起来,别让人跑了!”立在谢淮州身侧的何义臣对虔诚说完,便迎到元扶妤跟前,“你没事吧?”
虔诚颔首,命下属传令围住崔府。
元扶妤跨上门口台阶,对谢淮州道:“没想到,谢大人会亲自来救人。”
“崔姑娘胁迫,我怎敢不来?”谢淮州说着看到元扶妤耳朵上的血迹,眉头一紧,抽出帕子递给元扶妤,“耳朵。”
元扶妤一边用帕子擦耳朵上的血迹,一边道:“金吾卫有护卫京都治安之责,虔诚虔大人在这里寻常,可谢大人不宜出现在崔宅。”
元扶妤将帕子递还给谢淮州:“下雨了,谢大人带着裴渡回去早些歇息。今夜……谢大人未曾来过,救我的是虔诚虔大人和玄鹰卫的副掌司何大人。”
见元扶妤并未受伤,谢淮州接过帕子随意将血迹叠入帕子内:“王三郎瞧见我来了。”
“他活不过今晚。”元扶妤说。
谢淮州将帕子塞回袖口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元扶妤。
这话,就连虔诚听到后都是一愣。
崔四娘一个商户女,怎么敢轻飘飘说出要一个世家公子死的话来。
“王三郎本就命不久矣,若放任阎王收他的命,给他留足够的时间……他一定会用他的死为王家换取利益,这样的人留着,就是个祸患。”元扶妤道,“王三郎体弱多病,又不积阴德,来做这杀人勾当,撑不住咽了气,难道不应当?”
虔诚握紧腰间配剑,看了眼谢淮州线条冷峻的五官,低着头不吭声,又朝何义臣看去。
见何义臣表情未有任何变化,虔诚不禁在心中估量起这崔四娘心黑手狠的程度。
雨中厮杀声停歇。
裴渡踩着已湿的青石地板上前,拱手同谢淮州道:“都死了,没能抓住活口。”
世家死士,从来都是两个下场,逃走活,被抓死。
“你若以为王三郎是能任你摆弄的草包,就太自负了。”谢淮州对元扶妤道,“他今日敢冒险前来,你就不怕他手中有其他筹码?”
“他若能活过今夜……”元扶妤看了眼虔诚,“虔大人、何大人与我们,今夜都未曾见过谢大人,王三郎说谢大人来了,岂非是别有目的,想栽赃谢大人与我这个商户有所来往,好动摇谢大人权力根基?阻谢大人为天下学子讨公道?”
何义臣想到元扶妤让余云燕假传闲王殿下口谕时,叮嘱余云燕去一趟琼玉楼的事。
他道:“谢大人,来之前我同您说了的,王家因崔四娘拿到王家春闱泄题的证据,今夜来杀崔四娘,阻崔四娘为天下学子讨公道,这消息明日便会传遍京都,若王三郎说今日见了谢大人,就是怕谢大人严查此案。”
谢淮州盯着元扶妤含笑的眼,将帕子塞回袖口,道:“玄鹰卫的人留下,今夜……我与裴渡都不曾来过。”
元扶妤上前一步凑近谢淮州,示意谢淮州附耳。
谢淮州从善如流,俯身低头。
元扶妤压低了声音道:“一会儿崔家着火,有段日子不能住,有劳谢大人帮忙给我这一大家子,找一个落脚之地。”
谢淮州侧眸瞧着元扶妤。
“谢大人曾提出过科举封弥考校,崔家这场火,能助谢大人达成所期。”元扶妤如是说。
谢淮州直起腰脊,望着元扶妤轻笑一声,带裴渡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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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三郎身子本就不好,此刻在死士护卫下往偏门疾走,已然气喘吁吁,面色惨白难看。
他薄唇绷着,咬牙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