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扶妤视线从谢淮州的眉峰、眼睛、挺鼻、薄唇一一划过,再抬眼与他四目相对时,眼底笑意渐浓。
她就这般什么都未说,谢淮州已然明白元扶妤的意思。
他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谢淮州是个贯会克制之人,可此刻呼吸分明跟着心跳一同重了几分。
“靠过来些。”元扶妤直勾勾盯着谢淮州,压低了声音开口。
谢淮州撑在桌案上的手,骨节泛白。
见他纹丝未动,元扶妤搭在桌案上的手肘撑起身子,凝着他缓慢靠近。
此刻,两人都是未喝酒的清醒状态。
可滚烫的呼吸交缠,却有了酒醉微醺之感。
元扶妤看着谢淮州漆黑瞳仁中映出的自己越来越清晰,见他这次却未曾退缩,目光落在谢淮州唇角。
鼻头相触,元扶妤敏锐察觉到谢淮州呼吸一滞。
她从容望着他的眼,观察他的神情。
见谢淮州视线牢牢锁着她,动作轻柔蹭了蹭他的挺鼻,微微侧头,凑向近在咫尺的薄唇。
谢淮州恍然回神要退,元扶妤一把拽住谢淮州胸前衣襟,把人拽了回来。
唇瓣相触的瞬间,谢淮州蓦地伸手,扣住她纤细的后颈,拉开两人距离,呼吸急促。
谢淮州扣住她颈脖的粗粝手指温度烫人,与他的唇一般烫。
元扶妤目不转睛望着闭眼平复呼吸的谢淮州,抬手轻碰刚刚磕到的嘴唇,有点疼。
元扶妤上辈子除了皇位之外,但凡瞧上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所以再见本就属于自己的驸马,瞧着他这拒她于千里的姿态,就压不住再驯服这匹马的心思。
今日,对元扶妤来说,不算是毫无进展。
不论这躯壳是元扶妤还是崔四娘,只要是她……谢淮州就会动心,不过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罢了。
谢淮州原本扣着元扶妤后颈的手按住她的肩膀,将人按回矮椅之上,拉开他们的距离。
元扶妤从善如流靠回座椅靠背,饶有兴趣瞧着同坐回矮椅上,僵硬整理衣襟的谢淮州。
余光透过敞开的窗牖,隐约注意到不远处回廊之上的人影。
她转头……
杨戬成正立在回廊转角处,也不知她与谢淮州之事,杨戬成瞧见了多少。
元扶妤毫不在意理了理衣袖,扬声道:“锦书,去请回廊上的杨大人过来。”
谢淮州抬眼看向正盯着窗外的元扶妤,顺着元扶妤的目光看去。
门外,锦书朝回廊方向走了两步才瞧见杨戬成,连忙迎上前:“杨大人,我们姑娘请您进去。”
杨戬成紧攥于袖中的拳头舒展,对锦书扯出一抹笑,应声:“好……”
“杨大人可用过早膳了?”锦书对杨戬成态度一向有礼。
“用过了。”杨戬成答的心不在焉。
他昨夜与谢淮州、任先行畅谈一夜,刚才送走任先行,得知崔四娘在琼玉楼便立刻过来,哪里有时间用早膳。
杨戬成随锦书进门,上前与谢淮州行礼:“谢尚书。”
谢淮州颔首。
“坐吧。”元扶妤同锦书说,“给杨大人上茶。”
杨戬成坐在刚才何义臣坐的矮椅之上,扶住锦书送上的茶盏道谢。
“没想到谢大人在这里,昨夜与谢大人还有新科进士任先行谈了推行农商并重之事,听魏娘子说崔姑娘在琼玉楼,原是想过来与崔姑娘说一说,不成想谢大人已经来了。”
听着杨戬成过分客气的言辞,元扶妤便知杨戬成刚才应当是瞧见了。
“新科进士中还有一位叫林芝安的,此人……你可试一试。”元扶妤对杨戬成说,“观其文风,筋骨料峭,应当是个能做实事之人,若此人堪用,是大昭幸事。”
“好。”杨戬成点头后,同谢淮州、元扶妤行礼道,“下官还有事,就先走了。”
“一同走吧。”谢淮州说着也要起身。
“谢大人稍后,我还有话同谢大人说。”元扶妤示意谢淮州坐下。
杨戬成已经起身,见状再次同谢淮州行礼:“那,下官便先告辞了。”
目送杨戬成离开,元扶妤起身,踱步绕至谢淮州身侧,垂眸睨着他:“想跑?”
“崔姑娘误会,下午还要入宫为陛下授课,谢某得回府换身衣裳。”
谢淮州目光不避,坦然望着元扶妤。
“谢淮州……”元扶妤手搭在谢淮州肩膀上,踱至他身后,俯身在他耳边道,“虽然我更喜欢眼前这个……带给我意外和惊喜的你,但相处方式,我还是更喜欢那个……会以退为进,以示弱的方式,用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心机,勾着人,引着人满足你狂肆欲念的谢淮州。喜欢……那只披着温顺羊皮,却贯会得寸进尺,既要又要还要的狼崽子。”
谢淮州瞳仁颤动。
第111章 也敢言耻
他猛地扣住元扶妤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用力将人拽到跟前,仰头望着她的眼,似要透过这双眼将元扶妤这个人看透。
谢淮州动作突如其来,元扶妤一手撑着桌案边缘才稳住身形,撞得桌案上碗碟发出声响。
裴渡闻声正要进门,锦书立刻上前将人拦住。
“屋内两位主子都没叫,你急什么?”
锦书眼底,都是期盼与裴渡再交手的兴致勃勃。
裴渡往屋内看了眼,隔着随风摇曳的布帷、屏风,他虽看不清楚,也没有强行往里闯。
“里面有你的主子,没我的主子。”裴渡纠正锦书。
锦书嗤笑一声,并不接话。
屋内。
元扶妤抬眉,睨视面上血色尽褪的谢淮州。
他全身紧绷,攥着元扶妤手腕的手僵硬。
元扶妤顺势坐在桌案边缘。
她看着谢淮州紧紧攥住她手腕的手,另一手肘支在自己膝盖上,倾身凑近谢淮州:“我猜猜,你可能在想……我与长公主的关系到底亲近到什么地步,殿下怎可连夫妻隐秘之事都说与我听,让你陷入如此难堪的境地。”
总之,谢淮州是绝不会信,她夺舍崔四娘之事。
谢淮州恍惚的视线聚拢,一瞬不瞬望着元扶妤,薄唇紧抿,目光也变得冷厉……
他无法从崔四娘这双眼,看出丝毫破绽。
崔四娘这个人,或是早早就针对他设的局?
谁布的局?
难道……
殿下吗?
谢淮州想起崔四娘入京之时,何义臣拿给裴渡的那封长公主亲笔信。
信中,殿下说若她意外身故,便让崔四娘入京查明真相。
可,若是殿下布局,难不成……殿下连他也不信?
看着曾经在她面前能言善道,此刻却薄唇紧抿,眼尾潮红,满目戒备的驸马。
元扶妤嗤笑,笑意耐人寻味:“或许,你还在猜测,我清楚你权力的来源,想用美人计从你手上夺权。”
她了解她的驸马。
此刻她将他们两人之事说的越详细,他越是会怀疑。
谢淮州这个人,得先让他自己怀疑她便是元扶妤,让他自己来向她求证,才会信……
“戒备心重不是坏事,不管在谢大人心中我是谁,也不会影响你我合作推行长公主国政。只是谢大人……我这个人浅薄,遇到喜欢人或物,绝不会克制,也一定要得到。”元扶妤凝视谢淮州冷厉的眼,慢吞吞与谢淮州拉开了些距离,“如今谢大人为尊,我为卑,谢大人若不想见我易如反掌。但,若谢大人下次又亲自出现在我跟前,从我身上找长公主的影子,那我定是要在谢大人身上取些好处的……”
说罢,坐在桌案上的元扶妤侧头,挪开香炉盖子,将苏子毅的密信在烛火上点燃……
密信逐渐被火苗吞噬,谢淮州收回目光,看了眼元扶妤任由他握住的手,又抬眼望着元扶妤侧脸,拇指无意识摩挲她的腕骨。
元扶妤挑唇,将几乎燃尽的密信丢进香炉之中,盖上香炉盖子。
她才要从谢淮州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腕,谢淮州紧握元扶妤的手收紧。
“谢大人?”元扶妤抬眉。
谢淮州绷着脸,漫不经心将人扯到自己面前,攥着元扶妤细腕的左手手肘抵在屈起的膝上,靠近元扶妤,眼睫之下的瞳仁幽沉:“宣阳坊雪夜,我本想杀你之时,当同你说的很清楚,你的确乱了我心,让我失狂,可……你口口声声说喜欢,却总以夺舍之说糊弄于我,是觉得我很蠢?”
元扶妤压不住唇角笑意,眼中带着玩味。
之前的谢淮州在崔四娘面前是上位者,所以不屑于同崔四娘废精力。
他那点弯弯绕绕和美男计,全用在了长公主元扶妤身上。
此刻,见她的驸马,对她这个……顶着崔四娘皮囊之人用心思,当真是别有一番意趣。
阴沉沉的天不见日光,光线昏暗。
潮风拂过庭院浅池,波澜乍起。
屋内垂帷纱帐也随风轻微摇曳。
独属谢淮州身上的气息混着沉香味,若有似无萦绕在元扶妤鼻息间。
她染了纸笺烟灰的手,抚上谢淮州的侧脸。
不见他抗拒,元扶妤拇指摩挲他唇角,压低了声音问:“谢大人这意思是,我交心,你……交人?”
目光纠缠,谢淮州声音亦压的很低:“那就看崔姑娘是不是只想要人。”
元扶妤眉心跳动,一瞬不瞬望着谢淮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