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炉香雾袅袅,缭绕桌案前。
元云岳静静坐在元扶妤身旁,见元扶妤几乎是一气呵成,他乖觉坐在一旁给元扶妤磨墨。
元扶妤列举史上舅舅夺权篡位的例子,告诉小皇帝不论是用宗亲还是外戚,最重要的是要将兵权握在手中,其次在于如何驾驭你所用的臣子。
元扶妤写了很多,落笔时,已经满满五页纸。
锦书听元扶妤唤了一声,端着铜盆进来让元扶妤净手。
她一边用帕子擦手,一边同元云岳道:“这个你回去誊抄一遍,再给小皇帝送去。”
元云岳点头,吹干了纸笺上的墨迹,将纸张叠好,揣入怀中:“那,律儿要是非要见我这个幕僚怎么办?”
元扶妤将帕子递给锦书,看着自己的傻弟弟:“小皇帝或许已经猜到你口中的幕僚,便是崔四娘了,他只是瞧着你不想说实话,便未曾说破。”
元云岳微怔,随即便欣慰笑开:“咱们律儿这么聪明呢……”
元扶妤笑了笑:“好歹,谢淮州教了这几年。”
崔府家仆再次匆匆入院,同正好端着水盆从屋内出来的锦书道:“锦书姑娘,王家三郎的贴身随侍传信,说王家三郎说……是他唐突相约,咱家姑娘肯拨冗相见,今日申时之前必当赴约。”
锦书回屋原话转告元扶妤。
王家三郎约见在申时,应当是因她是女子避嫌。
宵禁暮鼓酉时响,留一个时辰相见,不显得敷衍也不显得另有所图。
与他一贯以正人君子自居的作派,倒是相符。
“派人去给魏娘子说一声,我申时要在琼玉楼宴请王家三郎,让她将雅室收拾出来。”元扶妤对锦书道。
“你真去见那个阴险的病秧子啊!”元云岳手搭在矮桌上,烦躁点了点,“你不让何义臣在琼玉楼定雅室,那我去……”
“不用。”元扶妤道,“王家三郎应当是想探探我的底,今日约见如此仓促,他来不及算计什么。今日我便不留你用膳了,你回吧。”
元云岳摸了摸心口的东西:“行,那我就先回去把这誊抄了,给律儿送去。”
从崔府角门出来,元云岳上了那架低调的青帏马车,还是不放心。
想起何义臣说他从公主府出来时,王家三郎去拜见了谢淮州。
元云岳推开窗牖,唤过一个护卫对其道:“你去一趟公主府,同谢尚书说,王家三郎今日申时于琼玉楼约见崔四娘。”
一身便装的护卫抱拳称是,先行快马离开。
元扶妤更衣后,乘坐牛车前往平康坊,途中遇到崔家派去给魏娘子传信的仆从。
锦书与其说了两句,追上牛车,在车厢窗边开口:“姑娘,咱们崔府去琼玉楼传信的家仆说,刚才他去给魏娘子传信,正巧撞见有位姑娘在琼玉楼找魏娘子的麻烦,人被魏娘子请到了后院,他打听到来找事那姑娘是金吾卫虔诚下属的妹妹。”
马车内,倚着软枕闭目养神的元扶妤开口:“因什么?”
“说是,那姑娘似乎心悦虔大人,训斥魏娘子不在后宅照顾虔大人,反倒出来替旁人酒楼奔波,若魏娘子对虔大人不上心,她愿意嫁虔大人。”
元扶妤又问:“解决了吗?”
“咱们家家仆说,走前还未见魏娘子与那姑娘从后院出来。”锦书道。
崔家家仆知道琼玉楼是他们崔家的产业,怕那魏娘子给他们姑娘惹什么麻烦,所以才费心打探一番,又拉住锦书说了此事,让自家姑娘心中有数。
元扶妤没再追问,这点儿事魏娘子怎么会处置不好。
谁知,当元扶妤跨入琼玉楼时,竟还是听到了争吵声。
魏娘子含笑开口:“这位姑娘是虔大人下属的妹子,不是我们这些贱籍婢子,公子您认错了人,不庄重在先,这位姑娘才还手,说到底都是误会,公子何不高抬贵手,看在虔大人的面子上,得饶人处且饶人。”
元扶妤眉头一紧,环视楼上、楼下皆是看热闹的。
锦书拨开人群,护着元扶妤从走至前面。
被魏娘子带人护在身后,锦衣微乱的女子气得脸红脖子粗,一脸不忿瞪着与魏娘子交涉的男子。
男子听魏娘子抬出虔诚来吓唬他,心中那股郁气越发压不住。
他本就瞧不上魏娘子这样的贱籍下等人,如今她竟然敢抬出虔诚踩自己的脸面,他如何忍得下这口气。
男子指着魏娘子嚷嚷道:“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还不是个靠男人的货色!若不是你背后有虔大人,你以为……这琼玉楼会让你做掌事?你还配站在我面前与我说话?”
魏娘子轻笑一声,也不恼,戴着与团扇同花色露指丝绢手套的手,轻摇团扇,风情万种笑着:“公子说的是,和公子比起来,我的确算不上是个什么东西。公子你凭投胎靠家族,我凭手段靠男人,既然都是背后有依仗,自然就是谁的靠山高,谁说的话算话了……”
男子脸色越发难看,还想上前动手,自家书童立刻上前将人拦住。
“公子,还是算了,这琼玉楼的主家是那个长公主心腹崔四娘,那崔四娘背后可是闲王殿下,咱们得罪不起,还是……”
男子目光闪了闪,一把甩开自家书童。
“崔四娘违制,还不是被闲王给教训了,杂籍商户我怕她做甚?”男子指着魏娘子,“你……把琼玉楼的主子给我叫出来,我倒要问问这琼玉楼的主子,今日在这琼玉楼中,我堂堂举子被人抓花了脸,她要怎么交代!”
原以为这是个贱籍女子,伤了他,他便可立刻招呼外面的武侯把人拿了,顺利问罪琼玉楼。
可谁知这女子竟如此厉害,抓花了他的脸不说,偏偏还是个良籍。
“琼玉楼诸事皆是我负责,公子尽可同我说便是。”魏娘子道。
男子冷声道:“我和你这个贱人有什么说的,你想说……行啊,叫你的靠山虔诚来与我说!”
看了半晌,元扶妤也是看明白了,这厮是存心来找事儿的。
可这举子到底是个读过圣贤书的,更下作肮脏的法子想不出。
便想在琼玉楼让贱籍女子伤他,好牵连琼玉楼。
“看来公子这是来琼玉楼找事的……”
魏娘子话还没说完,察觉有人搭上她的肩膀,回头一瞧竟是元扶妤,忙后退行礼:“姑娘。”
元扶妤似笑非笑看着那吵吵嚷嚷着的举子:“这位公子,瞧着不像是来琼玉楼品酒的,倒像是专程来我琼玉楼寻衅滋事的。”
男子宽袖中拳头攥紧:“你就是崔四娘?”
“魏娘子,申时昨日回京的王家三郎就到了,我邀王家三郎可不是来看咱们琼玉楼热闹的,差人去报官。”元扶妤一瞬不瞬望着前来寻衅的男子,“依照大昭律,于人众中辱良家女,轻流三千里,重可判绞刑。”
第102章 崔姑娘何以冲着我王家来
元扶妤上下打量这举子一眼:“你虽是举子,可减刑二等,可你辱的却是金吾卫官眷。闲王殿下整肃大昭刑威,有罪从严,正如你所说我崔四娘违制,闲王也会秉公严办,你……”
元扶妤话未说尽,只戏谑轻笑一声。
举子面上血色尽褪:“我哪有辱她,我不知道她是官眷,就扯了下衣裳而已!”
“你扯我衣领!”虔诚下属的妹妹扬声喊道,“若非琼玉楼的人发现及时,你敢说你不是意图撕我衣裳,我领口都让你扯烂了。”
元扶妤吩咐魏娘子:“魏娘子,派人给这位姑娘兄长送信,让人陪同这位姑娘一同去官府衙门。”
魏娘子对大昭律法并不熟悉。
她不知元扶妤这话是吓唬这个来找事的举子,但还是依照元扶妤的吩咐办事,一面派人去请武侯,一边派人去给这姑娘的兄长报信。
闹事的举子手心里全都是汗,武侯铺由金吾卫辖制,这姑娘的兄长既然是虔诚的下属,那在金吾卫中官职必定不低,这要是闹开,能有他的好?
举子转身就要跑。
“拦住他。”
魏娘子一声令下,琼玉楼打手立刻将人拦住。
“在把人交给武侯之前,别让他离开众人视线,免得再有什么伤分辨不清,一定好好把人交给武侯。”
元扶妤说完,便朝楼上雅室走。
与元扶妤前后脚抵达琼玉楼的王家三郎王峪,正隐在人群中围观此事。
王峪样貌清秀,身形修长削薄,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暗纹襕衫,在一众锦衣华服之中格外显眼。
他拨动着手中白玉雕平安纹的佛珠手钏,视线追随着元扶妤的背影。
周遭,皆是议论这琼玉楼主家一个商户,竟然与世家王家的三郎也有往来的闲言碎语。
“这王家三郎不是被贬了吗?回京了吗?”
“确实回京了,昨日下午回的,我表叔昨日城门轮值,亲眼瞧见的。”
“哟,那这王家三郎刚回京,第二日就来见这琼玉楼的主家,这琼玉楼的主家什么来头?”
“你不知道吗?这崔四娘去岁入京的长公主心腹呀!”
“长公主心腹?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说来听听……”
即便身处京都之中,也并非人人都能轻而易举获取消息,所处阶层不同,得到消息的快慢和真假也不同。
王家三郎的随侍听到这些议论声上前,低声在王家三郎耳边道:“三郎,这商户女是故意借您的名声,来抬高自己。”
王家三郎什么也未说,转身从人群中出来,将手中的佛珠戴回腕间,举止儒雅拎着自己的衣裳下摆,朝楼上走去。
有人认出刚刚回京的王家三郎,对这琼玉楼主家的身份越发忌惮。
见十几个武侯匆匆而来,魏娘子转身交代今日前来琼玉楼找她晦气的姑娘:“放心,武侯铺在金吾卫辖制之下,你哥哥一到……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那姑娘双眼通红,却倔强不肯落泪:“你……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明知道我喜欢虔大人。”
“你喜欢虔诚说明我眼光好,你我最多只算情敌,又并非有利益之争。”魏娘子替那姑娘拢了拢头发,“利益这东西,得争个头破血流才能到手,可男人……不是你我谁争赢,便是谁的。”
说完,魏娘子拍了拍姑娘的肩膀,从一侧楼梯上楼去寻元扶妤请罪。
魏娘子刚到雅室门口,见花娘引着王家三郎也朝雅室走来。
她推门的手一顿,笑着行礼:“见过王三郎,还未恭贺三郎回京。”
王峪浅浅颔首:“几年未见,魏娘子竟丝毫未变。”
“托三郎的福,三郎倒是瞧着气色比曾经更好了些。”魏娘子笑着替王峪将雅室门推开,恭敬对王峪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元扶妤坐在棋秤前,正端着茶盏喝茶。
雅室门开,如玉如兰的王家三郎跨入雅室。
清秀儒雅的王家三郎比起几年前,竟是显得越发单薄了。
原本秀美的五官,因病痛消瘦,棱角料峭。苍白的肤色,在一头乌发映衬下更显缺乏血气,如同从吝惜墨色的丹青中,走出的人物。
元扶妤视线掠过王峪头上的玉兰簪,含笑迎上王峪的目光。
意识到自己如今和王峪地位颠倒,元扶妤将杯盏中茶饮尽,放下杯盏才起身同王峪行礼:“王家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