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的记忆超群。”元扶妤将茶盏推到苏子毅的面前,“好好把书上内容背下来,与郑江清上了战场切记……不要往前冲,你的命最重要,只有你能与细作联络上,你的命……关乎了整个战局。”
元扶妤不想看金旗十八卫中的任何一个人死去。
“说到记忆超群,怕是没有人能比的上阿妤。”苏子毅将羊皮卷叠好放入怀中,“不过,出发前我一定会将整本书倒背如流。灭突厥,不止是阿妤的心愿,更是我毕生所求。”
此去生死未知,苏子毅抬眼看向元扶妤:“崔姑娘,若是我有什么万一,我妻便有劳崔姑娘多加照顾。”
“这个,恕我不能应。”元扶妤想也不想便拒绝,“谁也代替不了你照顾你的妻,所以你得活着回来。”
苏子毅并未觉得错愕,反倒觉得在意料之中。
他笑着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茶一饮而尽。
再抬眼,苏子毅眸光沉着:“崔姑娘,与我们金旗十八,是否是……旧相识?”
苏子毅与元扶妤同在长公主府的牢中时,他说元扶妤的身上有故人之姿。
而在随后的相处之中,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强烈到苏子毅几次三番晃神。
尤其是在闲王府那段日子,他们与何义臣商议在玉槲楼行动细节和对策,崔四娘就懒怠地靠在不远处的桌案旁喝茶看书。
崔四娘看似未曾参与,却在他们商议让轻功好的柳眉跟着余云燕他们一道行动时,漫不经心提点一句……柳眉脸上有一道贯穿的横疤,太显眼。
她丝毫不顾及柳眉是否心里会不舒坦,很是直白。
就像与他们已是多年相处的老友,知道柳眉也不在意这个。
那时,苏子毅转头看向崔四娘,就觉好似那里坐着的就是元扶妤。
元扶妤并不避让苏子毅的目光,端起茶盏望着他,轻轻呷了一口:“试探我?怕我是有人特意安排?”
“恕我冒昧,我并非怀疑崔姑娘的立场,只是心有一惑不解,还请崔姑娘解惑。”
元扶妤颔首:“你说……”
“起初,我是因长公主那封信信了你,后来……崔姑娘你与阿妤太像,像到连我都时常恍惚,我和柳眉他们信你,但疑惑,这世间千人千面,性子也是各有不同,以崔姑娘的经历和阅历,不应养出这样的性子。”苏子毅道。
“苏子毅。”元扶妤放下手中茶盏,认真道,“活着回来,我必为你解惑。”
苏子毅覆在腿上的手收紧,只觉自己猜测荒诞。
“好!”苏子毅笑着点头,“那凯旋之日,请崔姑娘一定为某解惑。”
与其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的猜测,不如先将此事放下,等大战告捷,便能知道答案。
苏子毅的直觉一向很准,这位崔姑娘对他们金旗十八只有善意,没有恶意。
不论是,出于对长公主的忠心才对金旗十八多加照顾,还是因为别的。
总之,他们如今是同一条船上之人,该彼此交托后背才是。
正月末,郑江清一封请罪的折子秘密送到了小皇帝的桌案前。
知道此事的人并不多,谢淮州算一个。
谢淮州猜到是正月十五那日,郑江清见了崔四娘,听崔四娘说了什么。
第87章 长公主英灵相随
谢淮州只让裴渡派人留意郑家的动向,并未多做干涉。
可得了信的世家,却极为不理解,郑江清在出征前闹这么一出,是所为。
但世家到底敏锐,他们望风而动,各家都收敛了圈地之举。
二月初一,郑江清率军出征。
皇帝在武德门外率百官相送。
城门当中红毡铺路,甲胄寒光的金吾卫分列两侧,尽头巍峨庄严的宫殿前,皇家华盖、彩绘宝幡、华贵羽扇,层层而立。
少年皇帝立在正中,授予单膝跪地身着甲胄的郑江清宝剑。
一身甲胄的苏子毅,与众将跪于主帅郑江清身后。
列阵立在汉白玉石广场上的重甲将士,仰头望着少年皇帝与皇帝身后百官,各个神情肃穆。
郑江清接过宝剑,郑重对小皇帝起誓:“此战,不灭突厥,臣郑江清提头来见!”
一直立在小皇帝背后的闲王元云岳上前,缓声开口:“郑将军,本王这里……还有一物相赠。”
郑江清自上次与元扶妤见过之后,便知今日元云岳要当着众臣的面,将长公主的虎符交于他。
郑江清起身,恭敬看向已立在小皇帝身边的元云岳。
只见元云岳从袖中拿出虎符,郑重递给郑江清:“这是长公主留下的虎符,当年长公主猝然离世,军中上下虎符虽已重制,但……这虎符代表了长公主。灭突厥,是长公主毕生所愿,今日……我将这虎符赠予将军,望将军不负长公主所愿,灭突厥!愿长公主在天有灵,佑我大昭将士大胜凯旋!”
当年遍寻不得的长公主虎符出现在闲王手中,着实让人震惊。
百官议论纷纷。
世家官员神色各异。
当初追随长公主,但此次灭突厥之战并未在列的武将上前,试图辨别闲王手中那虎符是真是假。
苏子毅更是耐不住上前,他在看到虎符一瞬便确定了虎符为真,他抬头看向闲王。
果然如崔姑娘说的那般,阿妤圈禁闲王不过是对外做戏的。
“这是真的!”有武将认出,“这当真是长公主的虎符!”
“长公主竟然把虎符给了闲王殿下。”
谢淮州官服下的手收紧,视线紧盯虎符,听着身后群臣议论,又看向闲王。
这一招是谁给出的?
虎符是谁给元云岳的?
崔四娘?
郑江清一如十五那日看到这虎符时一般,红了眼眶,他将皇帝赐予的宝剑交给身后副将,单膝跪地,高举双手,恭敬迎虎符。
元云岳将虎符放在郑江清手中。
“郑江清,此战必完成长公主所愿,灭突厥!”
郑江清捧着虎符起身,一手执剑,一手高举虎符,环视高台之下将士们。
“此战,长公主英灵相随,护佑大昭!我大昭将士必定战无不胜!大昭万岁!陛下万岁!”
长公主三字,让曾在长公主元扶妤麾下征战四方,饮马黄河的将士们,各个热血沸腾,满目皆是几欲喷薄的滔天杀气。
“大昭万岁!陛下万岁!”
“大昭万岁!陛下万岁!”
“大昭万岁!陛下万岁!”
山呼之声,浑厚遒劲,撼天动地,响彻京都。
裹着厚实披风的元扶妤由寻竹陪着,登临城楼之上,俯视殿前。
雄浑的呼喊声中,她双手轻抚手炉,垂眸望向广场之上的大昭的黑甲将士,目光炽烈而凌厉。
元扶妤在元家真正入主这座皇城之时,便看透了世家是一个王朝的附骨之疽。
而世家最具威胁的,是他们的盘根错节,皇权若是动一个……便是动所有。
于是,她谋划了一条清晰削的弱世家的路。
她死前,已取消门荫,完善科举。
元扶妤要集权,要弱世家,第二步便是灭突厥。
将突厥收入大昭版图,丝绸、马匹、皮毛、粮食、盐铁等巨额利益收入国府。
如今灭突厥之战能顺利,的确是多亏了谢淮州。
这点,元扶妤是要谢他的。
见郑江清一跃跨上通体黝黑的神驹,元扶妤心中是欣慰又羡慕的。
她曾在二叔灵前起誓,定会灭突厥为二叔报仇。
尽管,她现在已无法领兵亲征,但她的黑甲铁骑,必定……能踏破突厥。
闲王也被这氛围感染,心生激荡,袖中紧攥的指节隐隐透白,忍不住抬眼朝城墙之上的元扶妤望去。
曾几何时,他的姐姐也曾带着他们在这里,领皇帝赐剑,率军出征。
他想,他的姐姐瞧见这一幕,心底应当是艳羡的。
曾经带着他还有金旗十八卫领兵出征时的元扶妤,披风猎猎,英姿飒飒,是多么意气风发,元云岳至今都不能忘。
谢淮州顺着元云岳的目光朝城墙之上看去,看到崔四娘,他手心一紧。
元云岳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把崔四娘带到这儿来送郑江清出征,还这么明目张胆的往城墙上看,是真不怕崔四娘被人发现。
闲王让亲信带商户女登上城墙,他也是真不怕言官参他。
谢淮州上前一步,挡住元云岳的视线,眼底带着警告。
元云岳会意,忙收回视线,拿出王爷的架势,目送郑江清上马。
等谢淮州再回头望向城墙时,元扶妤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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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在安兴坊置办的宅子已经收拾妥当,元扶妤今日来东市打算购置些笔墨纸砚。
置办完东西,已过晌午。
元扶妤原想在东市酒楼用过膳再回去。
没成想人刚下牛车,在酒楼门口便被拦住。
酒楼门前小二十分客气:“对不住姑娘,东市酒楼商户是不能进的。”
如今元扶妤出门穿着依照律法,无锦衣华服,头上也未戴半点珠翠,虽然乘坐的牛车华贵,可商籍身份还是一眼便能被人认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