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粉朱楼灯火通明,人山人海,还未进坊内,便能远远瞧见高悬在重楼飞张檐角上的彩灯,听到鼎沸人声。
跨进坊门,置身周遭璀璨生辉的声色犬马之中,随着熙熙攘攘人潮涌动前行,沿途丝竹此起彼伏。
唯独不同于往日的,是平日里只见马车的平康坊,多了不少华贵的牛车。
前段日子还绮罗珠翠满身的富商如今也异常低调,皆换上一身毫不显富贵且不违律法的衣衫。
只有从未曾被律法要求的配饰,和丰腴的身形,让人打眼一看便知其富贵。
如今武侯巡察更为严格,都指望着揪住商人的尾巴好得一个秉公执法的名头,位置能往上升一升。
有几个背靠世家的商人心存侥幸,不成想进平康坊没多久便被查出,不但当街被打了板子,衣裳都给扒了,车马一律没收。
勋贵世家瞧见了嗤之以鼻,读书人举子瞧见了拍手叫好。
遇到胆敢给武侯塞银子,自称自己与京中哪位高官勋贵熟识的,行刑的武侯便一句,他们对长公主的心腹都能秉公执法,更遑论他们。
是眼前的银子重要,还是自己的前程重要,这些人还是分得清楚的。
而那些只要说了自己与勋贵、世家关系的商户,名单全都记录在玄鹰卫的册子之中待查。
元扶妤养了这几日,已能拄着拐杖行走。
她披着风氅,立在院中游廊灯下,看着崔家几个年纪小的家仆在院中烧爆竹,耳边是锦书与她说近日来京中之事的声音。
“经过这段日子,对那些武侯的提拔任免,现在越是自称有靠山的商人被打得越狠,这股风气已经吹出京都了。”
“给芜城的信送出去了吗?”元扶妤摩挲着手中拐杖问。
“姑娘放心,已经派人快马送去了。”锦书道。
“蜀地呢?有消息吗?”
“没有……”锦书摇头,“姑娘要是不放心,等明日我悄悄去问问何大人,或者杨大人。”
第81章 那样的骑术
“这是在京都,怕让别人抓住话柄,给姑娘惹麻烦。”锦书道。
锦书想起元扶妤被按在那打板子的情景,只觉后怕。
元扶妤笑了笑没多说什么,锦书谨慎些是好的。
许是除夕的缘故,她望着在院子里烧爆竹的几个崔家家仆,想起宫中的小皇帝来。
这个时辰,元云岳和小皇帝应当在天宝殿化冥纸吧。
往年元扶妤还在时,都是元云岳、元扶苧和她带着小皇帝,还有谢淮州这个驸马一同在天宝殿。
她死后,元扶苧闭门不出,便只剩元云岳陪着小皇帝了。
天宝殿内,檀香缭绕。
供桌上方的黑漆描金的牌位摆的整整齐齐,写着元扶妤名字的牌位就在先皇和先皇后之下。
元云岳和小皇帝坐在半人多高的一尊青铜化纸炉前,沉默着往炉内放冥纸。
望着炉内张牙舞爪摇曳的火舌被冥纸压下,不消片刻一沓又一沓冥纸便被幽兰的冥火蚕食,燃起大盛火光,飞灰在炉内盘旋。
最后一沓冥纸放入化纸炉中,小皇帝用手背擦去鼻头都冒出汗珠,抬头朝牌位供桌上方的牌位看去。
“对了,我还给你带了年礼。”元云岳将帕子递给小皇帝,“今岁的年礼你一定喜欢,是你姑姑当初留下的批注书籍,原就是给你准备的。”
听说是元扶妤留给他的,小皇帝对着牌位恭敬拜过之后,才起身问:“什么书?”
“你看了就知道。”
从天宝殿出来,元云岳和小皇帝一同回了寝宫,让寻竹将沉甸甸的一摞书抱了进来。
小皇帝贴身太监见寻竹抱进来的是书,让人将殿内烛火换了一茬,又捧着盏琉璃灯搁在小皇帝与元云岳落座的小几之上。
元扶妤给备的书,是《史记》、《汉书》、《三国志》、《宋书》、《梁书》、《魏书》一类。
小皇帝翻开书册,元扶妤的字迹密密麻麻写在空白处。
元扶妤遒劲的字迹入目,小皇帝伸手将琉璃盏往自己跟前挪近了些,目不转睛。
每一篇,元扶妤都写了见解,还给小皇帝留了问题。
小皇帝一张一张翻看,元扶妤所书内容,与帝师谢淮州讲的有些不尽相同,元扶妤字句犀利,简明扼要,只剖析利害和权术。
他一个字一个字看,看着看着便红了眼眶。
“这是姑姑什么时候备的?”小皇帝翻了一页,光是看这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小皇帝就知道元扶妤准备了多久。
他的姑姑死的时候他才六岁,而且姑姑死的突然,怎么会提前准备这些。
小皇帝满脑子疑惑,抬头看向元云岳。
元云岳抠了抠耳朵:“很早就在准备了吧……”
这是元扶妤前些日子交给他,让他带给小皇帝的。
元云岳也看过。
他知道自己的姐姐是在教小皇帝怎么做一个合格的皇帝。
小皇帝盯着元云岳闪躲的眼,猜到元云岳有什么瞒着他。
若是姑姑真的给他准备了这些,那为何三叔不早早拿出来?
姑姑已经离世三年多了,才把东西送到他跟前来。
小皇帝看着端起茶盏喝茶的元云岳:“三叔,我想见姑姑那个心腹崔姑娘。”
小皇帝不傻,且很聪明。
这些书,几年里元云岳都一直没有拿出来,甚至一丝风声也没有同他透露过,偏偏在这个长公主心腹冒出来没多久后便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三叔,可不是一个能藏得住心事的。
否则,当初姑姑也不会以圈禁之名,将三叔关在闲王府,不许三叔见人。
元云岳端着茶盏的手下意识收紧,扭头望着小皇帝。
火光熠熠映着小皇帝黑深平静的眸子,元云岳只觉好似看到了那个管教他们的先太子。
“崔姑娘前段日子不是因乘马车的事被打了嘛!还在床榻上躺着呢。”元云岳道,“而且,她一个商户,怎能得天子召见?你姑姑死后,世家联合官员对商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该整顿整顿了,等此事料理妥当之后,再见不迟。”
小皇帝目不转睛凝视元云岳,将手中的书合上,一语不发,竟已初现皇帝威仪。
元云岳心虚避开小皇帝目光,低头喝茶。
“还同往年一样,与三叔投壶吗?”元云岳试图岔开话题。
小皇帝看出元云岳异常,却不动声色,手搭在那一摞书上:“姑姑批注过的书,我想好好看看,若是三叔觉着无趣,我召老师进宫陪三叔投壶,反正老师也是一个人在公主府。”
小皇帝口中的老师是谢淮州。
谢淮州成为驸马之前,除夕便不同谢家人过,后来与元扶妤成亲,除夕都是随着元扶妤一同入宫。
再后来,元扶妤没了,除夕谢淮州便是一人在长公主府独过除夕。
“陪你不无趣。”元云岳转头吩咐人再取几盏灯来,对小皇帝说,“我陪你一同看。”
小皇帝翻看书册,试探询问:“姑姑不止写了批注,还留了课业,我答了给谁看?老师吗?”
元云岳想也没想道:“给谢淮州看什么,他能把你教迂腐了,你答了让人送到我那里。”
“三叔能看?”
听到小皇帝晏然自若的平缓语气,元云岳心里咯噔一声,转头见小皇帝翻看书册神态如常,似是没怀疑什么。
元云岳脑子转的飞快,低垂眉眼,吹了吹茶盏中热气蒸腾的茶汤,笑着说:“我府上幕僚可看,到时候我亲自誊抄一遍,必不让幕僚知道陛下身份。”
小皇帝知道自己三叔起了防备心,便不再试探,只道:“三叔看轻老师了。老师与我说,以前他未曾如姑姑般主理朝政时,是觉姑姑有些手段过于凌厉,太过苛刻,但真正坐在姑姑的位置上才知,为了稳住朝局有些人不能不杀,有些人不能不用,有些法不可不严。”
就如同姑姑在这书册中写的,朝政用人,需论才不论德,凡能使百姓不受冻馁,能使百姓冤有所正,德行不足不能为其过,以律法束之。
小皇帝看了片刻,便合了书,缓一缓,闭眼仔细揣摩。
按照他姑姑的意思,凡是既能建抚国安邦之功业,又能流惠于百姓的大才,此类能人德行有所亏,为君者才好拿捏。
而对于这类人,即便是没有软肋也得找到软肋。
外德行彪炳之人,内定有所亏。
小皇帝此刻,也终明白,当初元扶妤建立玄鹰卫和校事府的意图。
手中捧着话本子,没个正形歪在榻上元云岳侧头,见小皇帝紧紧按住书册的手在轻微发抖,元云岳忙坐直身子,神色紧张问:“怎么了?是不是心口不舒坦了?寻竹!寻竹……去叫太医过来!”
小皇帝握住元云岳的手,摇头:“无事,除夕就别惊动太医了。”
“我就说这些书给你看太早了!”元云岳站起身将小皇帝手中的书抽出来,搁在旁边,“先别看了!你现在就是养身子最重要,你放心……很快我就能试出药了!”
小皇帝摇了摇头,抬起通红的眼:“三叔,其实姑姑比我适合这个位置是不是?”
元云岳一愣。
他想起当初元扶妤对先皇说要做储君之事,抿住唇。
半晌,元云岳握着小皇帝的手开口:“陛下,是你姑姑牵着你的手,把你带上把这个位置的,所以你就是最合适的。”
小皇帝低垂着极长的眼睫,遮挡住眼底神色,疲累开口:“三叔,我累了,我想睡一会儿。”
“好好好!”元云岳连连点头,扶着小皇帝起身,往床榻方向走,“你就该多休息,这些书先别管了,等好了你身体康复了再慢慢看。”
长公主府。
谢淮州与往年一般,在马厩中,为元扶妤那匹大昭独一无二的金色汗血马流光,刷毛、换蹄铁。
收拾的十分干净敞亮的马厩,独独安置了流光一匹马。
见流光一直在嚼缰绳,一身劲装的裴渡将抱进来的草料铺在石槽中,又利落将煮熟的一盆豆子撒入草料之中。
还不等裴渡将香喷喷的豆子与草料拌匀,流光便凑过头来,低头只挑豆子吃。
“流光!”裴渡伸手推流光的脑袋。
流光甩开裴渡的手,喷了裴渡一脸口水,逼得裴渡后退两步。
“今儿个是除夕,让流光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