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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家老管事接到闲王府最新送来的消息,匆忙赶往内宅时,翟鹤鸣刚看完崔家送来的信。
正与修剪盆景的母亲说此事。
“崔四娘虽然年纪小,但身份不必怀疑,安平公主亲自证实过了,确是长公主心腹。”翟鹤鸣捧着黑漆描金托盘,接过母亲从盆栽上剪下的枝丫,“崔四娘在查长公主之死时,王家混水摸鱼,杀了金旗十八李芸萍,就是想看能不能借这个商户女崔四娘的手,给将要出征的郑江清使绊子,最好能把郑江清换下来,这样灭突厥之战,大昭赢得可能就不会这么大。”
翟老太太打量着自己的盆景问:“这么说,这个崔四娘给你送信,告知你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即将空出来让你早作准备,是已经查到王家在背后做了手脚,要折王家九郎为李芸萍报仇?”
翟鹤鸣点头:“即便崔四娘查不到王家头上,我和谢淮州也得让她知道!为了此次灭突厥让郑江清领兵,我和谢淮州都对世家做出了妥协让步,不可能这个时候让郑江清出事。”
“至于,这封信。”翟鹤鸣轻笑:“怎么说儿子都给崔家行了方便,让崔家得了采矿许可,崔家自然要投桃报李。估计崔家请儿子去玉槲楼,就是想借此事攀附儿子,但儿子拒了,崔家便送信告知,卖儿子一个人情。”
翟老太太点头,又挪到下一个盆景跟前:“若是如此,这个崔四娘也算个知恩图报的。”
翟鹤鸣端着托盘,亦步亦趋跟在翟老太太身后:“大理寺卿卢大人虽然年纪不大,但身体一直不好,已经有了致仕的念头,卢大人一心想要提拔他们卢氏之人,所以这次我们安排到大理寺去的人份量一定要重,或许能争一争大理寺卿的位置。”
“嗯。”翟老太太颔首,“就是不知道这崔四娘打算什么时候动手,留给我们挑人的时间紧不紧。”
翟老太太话音刚落,翟家老管事便匆匆进门行礼:“老太太,国舅爷!出事了……”
翟家管事条理清晰,说清了闲王府两次送来的消息。
翟鹤鸣想起崔家的邀约,顿时一副恍然的模样,面色难看:“难怪崔四娘会让崔家人来邀我今日去玉槲楼,崔四娘是要把我诓去,然后当着闲王殿下的面,让我和人证对质!”
他没应下邀约,崔家便送来这封信想麻痹他。
第50章 这人不能杀
翟老太太将剪子放在一旁,拎着裙摆在临窗软榻上坐下,问:“崔四娘去哪儿了?”
“还没有消息送回来。”管事回道,“不过,国舅爷敏锐,前两日命老奴加派了人手盯着崔四娘和闲王府,崔四娘去了哪里,应当很快就有消息送回来。”
翟鹤鸣来回踱了两步,站定在母亲那盆矮松盆景前思忖……
眼下已是迫在眉睫,没时间留给他迟疑了。
翟鹤鸣转身开口:“这样,你现在立刻去安排死士,等崔四娘在哪儿的消息送回来,马上派人……在崔四娘去玉槲楼的路上劫杀人证和崔四娘!”
“等等!”翟老太太手扶着临窗小几,看向自己的儿子,“崔四娘出行这么大的阵仗,除了金旗十八卫相陪,还有闲王府的府兵护卫,像是生怕旁人不知道她出行,像个局。”
“也可能是为了带足够的人手,保护那个人证。”翟鹤鸣呼吸急促,“娘,不论是不是局,我都不能赌!大不了我就说是去杀崔四娘的。”
长公主麾下的疯狗太多,金旗十八卫是,即将要领兵出征的郑江清也是。
当初他们瞒下长公主之死的真相,就是怕长公主麾下的疯狗们疯起来,让刚刚建立的大昭有分崩之险。
如今朝局虽然已经稳了下来,可这人证要是真知道当年之事……
一旦闲王殿下将人证带到人前来。
翟鹤鸣不能保证,长公主死后归入他门下的几位将领,还会不会效忠他。
翟老太太知道儿子的忧虑,便没有再劝。
“光劫杀不保险,万一来不及……”翟鹤鸣自言自语,转而吩咐管事,“我亲自去一趟闲王府,你安排好人手在玉槲楼设伏,若是中途劫杀不成,我会拦住闲王殿下的脚步,我们的人务必在闲王进雅室之前把人解决了!”
“消息送过来有一段时间了。”翟老太太定下心神,沉住气对自己儿子道,“闲王殿下很可能已经动身前往玉槲楼,你直接去平康坊。”
从翟老太太的屋内出来,翟鹤鸣走了两步,转头看向自己的亲信护卫吴浩,示意其上前。
他压低声音说:“派人去给安平公主送个信,就说不论殿下听到什么消息,让她都不要妄动,万事有我。”
“是!”吴浩应声离开。
看着翟鹤鸣在漫天雪籽中疾步出了院子,翟老太太转过头对自己的心腹道:“你去告诉管事,死士动手时,不要顾忌金旗十八卫,谁挡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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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扶妤的马车,在宣阳坊拆了院墙的净慈寺抄经楼前停了下来。
今岁二月,谢淮州拆寺庙,强迫僧尼还俗。
整个京都仅保留了与安平公主元扶苧府邸相邻的大福寺,并入安平公主府邸。
其他的寺院,要么拆除,要么划归勋贵府邸,要么改造官署。
净慈寺因在宣阳坊,僧人被驱逐后,一直没定下改为进奏院还是榷盐院,暂时空置。
上月末,才确定改建为进奏院,但还未动工。
净慈寺紧邻平康坊南曲,这抄经楼本就建在地势最高处,顶层能将平康坊南曲尽收眼底。
杨戬成已经在三层顶上的阁楼候着了。
小阁楼已归置妥帖,临窗竹榻上置了棋秤,火炉、茶具一应俱全。
林常雪和余云燕、锦书刚陪元扶妤登上抄经楼小阁楼,就见墙角缩着个被捆成粽子,嘴里塞着破抹布的长袍男子。
杨戬成警告那人安分一些,便上前行礼:“崔姑娘。”
元扶妤目光越过杨戬成,瞧了眼墙角满目惊恐的男子,一眼便认出那是谢淮州的堂兄谢淮明。
谢淮明灰头土脸,呼吸急促,双眼里全都是惊恐,恨不得将自己身子塞进墙里。
她收回视线,对杨戬成微微抬眉,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这是谢淮州的堂兄谢淮明,刚才见他一直在外面鬼鬼祟祟,我就给逮了上来,本来打晕了,没想到他醒的倒快。”杨戬成声音压低,“这人不能杀,但事情结束前,不能放他走,以免坏事。”
等事情都结束,即便谢淮州知道也无妨。
“那就先把人放在这里。”元扶妤解开自己身上披风递给杨戬成,“一会儿如果有人来劫车杀人,能抓住活口自然是好,抓不住活口杀了也无妨,尸身也是会说话的。”
今日一连串安排,元扶妤刻意将时间逼得很紧,对想要灭口人证之人来说是燃眉之急,千金阁正在风口浪尖上,他们只能用自己的人。
不过,正是因为时间紧,元扶妤倒觉得他们来不及在路上劫杀,应该会在玉槲楼设伏。
听到杀人和尸身这样的词,谢淮明惊得眼睛越发圆。
这不是他能听的,要真的听全了知道是什么事,怕是他就不能活着走出这抄经楼了。
谢淮明慌乱间左右瞧了瞧,心一沉,一头撞在楼梯雕栏上,将自己撞晕了过去。
听到巨响,元扶妤瞅了眼已经躺在地上的谢淮明,对林常雪、杨戬成和余云燕道:“于对方而言时间紧迫,他们不见得来会在路上劫杀,玉槲楼才是最凶险,也是最紧要的。”
杨戬成点头:“明白,如果没有人来劫杀的话,我们只要赶在坊门关闭之前进平康坊,在坊内多绕几圈,等何义臣和你这里都放出信号,再去玉槲楼协助何义臣抓杀手。”
元扶妤颔首,还是不放心,再次叮嘱:“我已经派人盯着各家动向,这次真正害了长公主的人藏不住,还是那句话,不要执着于抓活口做人证,你们自身安危最为重要。”
“知道。”林常雪应声,“你身边只有锦书护着,要小心。”
上次李芸萍离世,崔四娘隐忍克制的悲痛,林常雪看在眼里。
她相信崔四娘是在意他们金旗十八卫生死的。
杨戬成将披风系好,戴上兜帽,与林常雪、余云燕一同下楼,上了马车离开。
跟着马车来到净慈寺抄经楼的尾巴,躲在不远处屋脊上。
他们亲眼看着元扶妤带了三个人上了楼,下来的却只有林常雪、余云燕,还有一个披着元扶妤披风之人。
第51章 什么都明白了
“披风下的,明显是个男人!”妇人装扮的女子转头,对身侧男子道,“披风只到膝窝,你再看那靴子。”
男子仰头看着抄经楼紧闭的窗户:“崔四娘身边的那个武婢没有下来,崔四娘应该还在抄经楼里,他们这是要掩人耳目把这个人带走,我继续跟着,你再去派人禀报……”
“我们只有剩两个人,我去报信,你是跟马车还是跟崔四娘?”
“我跟马车,你派人报信后回来继续盯着抄经楼。”
跟随元扶妤马车而来,又隐于暗处的几方人马,皆动了起来。
盯人的盯人,撤回传信的传信。
翟鹤鸣赶到平康坊玉槲楼时,闲王还未到,倒先碰见了大理寺少卿王峙。
王峙与王十一郎从马车内出来,瞧见翻身下马的翟鹤鸣,笑着唤了一声。
王峙端着世家子的仪态,慢条斯理走下马车,斯文行礼:“没想到翟国舅今日居然也有雅兴,来这玉槲楼。”
翟鹤鸣按耐住心绪,笑着敷衍:“与友人有约。”
王十一郎听到这话,忙说:“今日我家兄长宴请入京参加会试的世家子,刚刚瞧见翟国舅,原想求翟国舅赏脸一同饮盏,既然国舅有约,那某就不勉强了。”
王峙也笑着拱手:“改日国舅若有空,还请务必赏光。”
“一定。”翟鹤鸣颔首。
王峙带着王十一郎跨入玉槲楼,低声吩咐道:“派个人盯着,看翟国舅在玉槲楼是见什么人。”
“知道了。”王十一郎应声。
玉槲楼二楼雅室,观舞视野最佳。
王家郎君定下的雅室,在二楼正中,视域最广。
三楼雅室更为隐秘,看台门扇可闭合,适合谈事。
闲王定的,便是三楼雅室。
翟鹤鸣也在三楼要了个雅室。
他吩咐亲信带人去闲王定的雅室埋伏。
又让人去玉槲楼门口守着,一旦见到闲王立刻来禀。
京都暮鼓声的余韵还回荡在八街九陌中。
翟鹤鸣手中攥着酒盏,临窗而坐,将玉槲楼外的车水马龙的情景尽收眼底。
偌大的雅室内,只有翟鹤鸣,与屏风后以一手琵笆闻名南曲的名妓章南依。
章南依怀抱一把琵琶,将曲调弹得婉转缠绵。
翟鹤鸣的亲信进门,轻脚快步走到翟鹤鸣身侧,附耳低语:“崔四娘的马车进了平康坊没有直接过来,应该是怕有人跟着要多绕几圈,闲王马上到楼下。”
翟鹤鸣握着酒盏的手一紧,视线转向屏风后的章南依,声音压得极低:“平康坊内人多眼杂,别在巷道劫杀了,把人都调回玉槲楼,闲王我稳住,人证……不惜一切代价除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