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扶妤缓慢踱步至火盆前,伸手在火盆上烤火:“既然殿下不肯屏退左右,可否借殿下笔墨一用?”
“寻竹。”元云岳示意寻竹给元扶妤准备。
寻竹立刻带人抬来矮桌,将笔、纸、砚台,与坐垫。
元扶妤揽袖,跪坐在软垫上,提笔蘸墨,在纸上落笔。
一行十一字。
搁笔,元扶妤将纸张叠起递给元云岳。
元云岳似笑非笑看着元扶妤,随手将汤碗放在一旁,伸手接过,如一位纵容晚辈胡闹的上位者。
纸张展开,遒劲有力的字迹出现在元云岳眼前。
【姐姐永远不能不喜欢三蛋】
元云岳面色陡然一变,猛地将纸合上攥住:“寻竹,退下!”
寻竹看着元云岳的表情,下意识朝面色沉着的元扶妤看了眼,恭敬退下。
殿内,就剩下元扶妤和元云岳两人。
元云岳举着手中的纸张:“你怎么会……和长公主的字迹一模一样,怎么会知道这句话?”
“说来荒谬,我死后夺舍了崔四娘。”元扶妤望着元云岳的眼,“三蛋,我是你姐姐。”
元云岳定定看了元扶妤半晌,面颊血色退去,却突然轻笑一声。
“你以为,你模仿得了长公主的字迹,知道我与长公主年幼时的约定,就能冒充长公主了?你该不会便是如此骗了何义臣,和金旗十八卫吧?”
“我原本,只想利用长公主心腹的身份徐徐图之,可……芸萍姐死了。”元扶妤紧紧攥住衣袖中的手,眼眶泛红,“报仇,我需要人手。我的秘密你知道的最多,你尽管问,且看我答不答得出。”
“可笑!荒谬!你若真是长公主心腹,知道长公主之事有什么奇怪的。”元云岳随手将信纸丢入火盆之中。
火舌舔舐纸张,随着炭火爆破声响,火苗腾然往上窜了窜又暗淡下去。
“即便是心腹,也不可能将一个人所有秘密尽知。就像……我不可能告诉旁人,你是元家人,但非元家血脉。真正的元云岳早产,撑了二十天就没了,二叔忧心二婶悲伤过度撑不下去,以带元云岳外出求医为说辞离家,半年后带回了你。知道此事的人算上你和二叔,只有我。”
在听到元扶妤说他是元家人但不是元家血脉时,元云岳瞳仁不受控猛然睁大。
元云岳是被二叔抱养回来这件事,元扶妤和元云岳是在二婶病逝第二晚知道的。
六岁的元云岳半夜睡醒了哭着找娘。
元扶妤牵着元云岳去灵堂时,便看到二叔拉着棺木里二婶的手,泣不成声坦白了当年之事。
那时,年幼的元云岳很怕家里其他人知道他不是元家人,就不会再喜欢他。
在二婶葬礼后,元云岳收拾了自己的小包袱要悄悄离开元家,被元扶妤给抓了回去。
小小的元云岳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脸上挂着眼泪鼻涕,逼着元扶妤起誓,就算家里其他人知道他的身世后不喜欢他了,姐姐也永远不能不喜欢三蛋。
“也正是因你并非元家血脉,我从未信过太医所说,我、你还有小皇帝的心衰之症,是元家血脉相传,笃定我们三人是被下毒了。”元扶妤语声不紧不慢,“我还活着时,对外将你圈禁,实则……是你在为我和小皇帝试药。”
元云岳呼吸急促,看向定定望着他的元扶妤,那双眼凌厉的压迫感,就像他的姐姐就在眼前,一瞬让他指尖和头皮都是麻的。
“还是不敢问?”元扶妤问。
元云岳盯着元扶妤扬声对殿外的人喊道:“寻竹!带殿外所有人退下,不许靠近!”
寻竹闻言大感疑惑,还是依言将护卫都带了下去。
元云岳克制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开口声音都是带着颤抖的:“当年先皇病重,群臣在皇帝寝宫外,跪求先帝不可让长公主摄政,先皇大怒要杀群臣之事,说了什么?长公主……说了什么?”
元扶妤听到这话,嗤笑:“要杀朝臣的不是先皇,是我。先皇不愿杀人,问我,你要杀人,凭什么要你老子背锅?我告诉先皇,先皇不背锅……这摄政监国的位置,我坐不稳。”
元云岳眼仁瞪得越发大。
元扶妤的亲爹在世时,一直都是元扶妤杀人亲爹背锅。
后来,元扶妤的爹走了,扶了小皇帝上位,便是元扶妤杀人自己认。
那时,有朝臣说元扶妤自从先皇离世后为了独揽大权,变得嗜杀残暴不仁,可元云岳知道他的姐姐从头到尾从未变过。
“你还想问什么?”元扶妤问。
元云岳手指都在颤抖,他双目泛红,哽咽开口:“长公主最后一次出征回来,先皇召见,说了什么……”
元扶妤想起那日,与自己父亲的对峙。
那是元家得到天下后,他们父女头一次站在对立面。
可时至今日,元扶妤仍不觉自己有错。
她微微抬着下颚望着元云岳:“我要摄政,要做储君,我元扶妤未生在皇家,却夺了皇权,是命运天大的馈赠,给了我争夺皇权的根基……”
元云岳睁大了充血的眼仁,他想撑着座椅扶手站起身,却打翻了姜汤。
那日大殿之中,皇帝大伯的厉声训斥:“是朕的错,纵的你野心昭彰!这世道哪有公主摄政,女子做储君的先例!你要开设女子学堂朕准了,你要女子为官,朕也准了!如今……你竟还要以女子之身挑战祖宗礼法要摄政,要做储君,你是非要为了你的野心,搅得朝局不稳天下大乱才满意吗?”
面对帝王威压,浑身是血一身银甲的元扶妤单手撑地缓缓站起身:“什么祖宗礼法!”
她那双带着杀气的眼灼热如烈火,语声沉稳又高昂:“我元扶妤未生在皇家,却夺了皇权,这是命运天大的馈赠,给了我争夺皇权的根基,我就该有揽山河入怀的气魄和野心,我该登高位、握大权!没有先例,我便是先例,以己之身,行己之道,做指路灯,燎原火,野心昭彰的破局者!破观念、破陈规,破千百年来以礼法栓在女人脖子上狗链子似的枷锁,有何不可?”
他记得,那日元扶妤狂傲的声音,久久回荡在大殿之中,让他惊心动魄。
第40章 不能再留
就连那位帝王,都被震骇得几乎站不稳身子。
眼前这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的女子声音,与记忆中那个野心蓬勃到让帝王都生出忌惮的银甲女子重合。
元云岳险些绷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
他收回震惊的视线,死死扣着座椅扶手,平复情绪后,又转头看向表情镇定的元扶妤,鼻翼扇动,眼泪争先恐后涌出,一张苍白英俊的面颊上满是不可置信。
元扶妤和大伯说要摄政、要做储君这件事,他从未和旁人说过。
大伯也绝不会对第四个人说。
元扶妤后来选择了辅佐小皇帝,就更不可能对旁人提及此事。
“还有什么要问的?”元扶妤又问。
元云岳脑子嗡嗡乱响,喉头翻滚,胀疼难受。
他慌张扶着座椅站起身:“我想想,你让我再想想……”
说着,元云岳逃似得踉跄从含元殿出来。
他在大殿门口焦躁踱了几步,又在台阶上坐下,双手掌心按住太阳穴,试图再想起一些这个世上只有元扶妤和他知道的事情。
可他此刻脑子一片空白。
他知道,在元扶妤说出他的身世,说出先皇替她背锅,说出……要做储君,要揽山河入怀,要破陈规、枷锁时,他就已经信了眼前之人是他的堂姐。
元扶妤跨出含元殿,看着元云岳坐在台阶上抱着头肩膀颤动的背影,轻叹一声。
她走至元云岳身侧,如曾经那般同他并肩而坐,将帕子递到低着头的元云岳眼前。
忍着哭声双眼充血通红的元云岳看到帕子,眼泪越发汹涌。
他转头望着元扶妤,终于绷不住哭出声,那模样和小时候丑的如出一辙。
“别哭的这么丑!”元扶妤把帕子塞到元云岳手中,抬手扣住他的后脑,轻轻摸了摸。
元云岳听到这话却哭得更大声了,他转身抱住元扶妤的腰,和小时候一样趴在元扶妤怀中,将头埋在元扶妤的腰间:“我想不到要问你什么,我想不到……”
元扶妤手覆在元云岳后颈脖上,眼眶也是一片潮红。
她知道,元云岳这是信了她大半了。
刚从王府门外将谢淮州和裴渡迎进来的寻竹,带两人从游廊一转过来,便瞧见自家主子与崔四娘坐在含元殿前说话。
再一眨眼,自家主子竟抱住了那崔四娘,他惊得眼珠子都瞪圆了。
跟在谢淮州身侧的裴渡亦是一脸错愕,转头看向面色阴沉的谢淮州。
谢淮州静静立在廊下,目光晦暗不明望着与闲王同坐石阶之上,搂在一起的元扶妤,话却是对寻竹说的:“去和王爷说一声,谢淮州拜见。”
“是……”寻竹连忙拎着衣裳下摆从游廊出来,小跑向含元殿。
含元殿前,元扶妤并未出言安抚怀里哭得跟个孩子似得元云岳,只是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后背,抬头便和谢淮州的目光对上。
“别哭了,谢淮州带着裴渡来了。”
元扶妤拽着元云岳的后脖领,把人从自己怀里拎了出来。
元云岳朝远处瞧了眼,胡乱用衣袖抹了把眼泪:“他们是自己人,来了就来了。”
“自己人?可不好说啊!”元扶妤望着谢淮州冷笑,“毕竟,我死前可从未说过,将朝政托付给谢淮州这种话。”
元云岳哭得脑子发懵,通红的眼睛眨了眨:“可阿苧不是说……”
“假的。”不等元云岳说完,元扶妤打断了他的话,与谢淮州遥遥相望,语声凉薄,“我的死因,元扶苧、谢淮州、裴渡三个人都脱不开关系!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在见阿苧时,没有将夺舍之事告诉她。”
寻竹拎着衣摆跑上台阶,低声对元云岳道:“殿下,谢驸马来了。”
元云岳茫然朝立在游廊下的谢淮州看了眼,又回头瞧着元扶妤,信誓旦旦:“这不可能,谢淮州绝对不可能背叛!”
元扶妤转头看向元云岳:“你知道谢淮州并非文弱书生吗?”
“知道。”元云岳肯定点头。
元扶妤抬眉。
“对,你应该不知道,他最不想让你知道的便是此事。”元云岳说着又看向谢淮州的方向,问元扶妤,“那……见还是不见?”
最不想让她知道?
元扶妤心中狐疑,为何?
寻竹忍不住偷瞄元扶妤,怎么他们家王爷见不见谢驸马还要问这个崔四娘?
“我现在没有空应付他。”元扶妤说。
元云岳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对寻竹道:“去和谢驸马说一声,本王今日有事,改日请他过府喝茶。”
“是。”寻竹应了声,连忙去给谢淮州回话。
“给你的暗卫用过吗?”元扶妤问元云岳。